春起+番外 by 重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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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起+番外 by 重灼
情有独钟文案 ·春雷响,万物长··人心啊,倒也像那地底下的种子虫子一般,·或是冒出芽儿来,或是苏醒过来··可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啊。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搜索关键字:主角:惊蛰 ┃ 配角:顾瑞安,木枝 ┃ 其它: ·☆、第一章·天还没亮透·有雾··山中深处,连绿都是深色。
深绿的树层叠,深绿的灌木在溪两边生长·溪石上长了深绿的苔藓·以至于灌木丛间,那一团雪白色的毛团看起来格外显眼··一个衣袂飘飘的道士从布满了雾的树林里缓缓踱步出来,到溪边汲水。
白须白眉,白发白衣·看起来倒像是个仙人··汲水罢,他甩着手起了身·然后脚尖轻轻一点,眨眼间就到了最大最高、表面也最光滑的一块石上,施施然地闭上眼打坐。
雾渐渐散了,太阳穿过云层,连山林深处都受到它的恩泽··灌木丛间好似有什么在动,与灌木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仔细瞧很容易瞧出来,因为那毛团身上的白太纯粹,好似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把它染成别的颜色。
在深绿的灌木丛中很是显眼··再仔细瞧,便能瞧见两只乌黑乌黑的眼珠子,还有微微耸动的小鼻尖·雪白的小狐狸朝着太阳眯了眯眼睛,然后打了个轻轻小小的喷嚏。
生动地很,倒像是成了精的··“你这孽障,怎能睡这许久”打坐的道士许久许久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却在那一声喷嚏声之后,忽然用浑厚的嗓音调笑着那小狐狸。
狐狸扭头不理他,慢慢地走到溪边用爪子沾水,梳理着自己的皮毛·若是有旁人在,定是要暗笑那道士对牛弹琴了··却不料在它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极为细致地梳理罢,噌噌地也不知在哪落了几下脚,灵活地蹿到了道士身边,极为亲昵地蹭着道士。
似是在撒娇一般··“哈哈哈,你倒是梳洗干净了,可是到我身上来蹭干那水珠的”道士轻抚着它那不含一丝杂色的毛皮,朗声大笑。
“噫我是在亲近你呢怎地胡说”狐狸腹中传出清亮的少年的嗓音,道士却丝毫不以为怪。
若这狐狸不是只公狐狸,肯定会被以为是诱惑少年吃人为生的狐狸精吧·这狐狸专把身上未干处往道士的衣袍上蹭,被戳穿未见一丝心虚,还嘴硬着不停··道士也不再继续说破,只任它蹭着。
一手仍抚着那狐狸的皮毛,另一手却抚上了自己那长长的白白的胡须,两眼直直地看向前方,也不知是又入定了,还是在想些什么··狐狸见他只抚得自己好生舒服,也半晌没出声。
等了好些会儿,实在是无聊了,不耐地扭了扭身子:“道士你这道士好生无趣怎地忽然又不出声”·“惊蛰啊,”道士安抚似的拍了拍它的背,然后站起来看向南的远处,“你的劫数将至啊。”
“又是那破天雷”那名为惊蛰的狐狸不耐地甩了甩头,竟变化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怕是没那么简单了”·“没那么简单是何物”少年在溪石间跳跃,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刚落到这石,又马上跃到那石上·他跳得极快,又不停地变化为狐又变化为人,倒像是自己在和自己嬉戏··道士背过身去,竟是径自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在溪水溪石间回响。
“不可说,不可说啊”·“哼,这破道士,又卖弄玄虚·”少年在最高最大也最光滑的那溪石上站定,歪着头看了好一会石上湿了水形成的图案。
正是一个指向南方的箭头··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诶,你可听说那顾小将军没有”·“怎么没听说,大败匈奴凯旋了嘛,天下还哪有不知道的要不是他呀……”·惊蛰出了山便不再随意化形,虽对世事还有许多不明之处,却也知道在人前,自己那些不寻常之处,还需遮掩一二。
牵着匹在河边顺来的马跑了几个时辰,总算是比用两条腿省力了许多·只可惜这马太不耐累,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停住再不肯往前了·好在正巧到了一个镇口,倒不如进去找家客栈歇歇。
至于银子找个衣着华丽的人偷偷地“借”一些不是很容易吗·惊蛰从不曾吃过熟食,觉得新奇的很,可惜客栈实在吵,左边耳朵听到别人说着“顾小将军”、右边耳朵跑进来“乐安公主”“皇后娘娘”。
听力比寻常人类好了不止一倍两倍的惊蛰自然是受不了这种吵吵嚷嚷,匆匆忙忙扒拉了两口饭菜,打算出去瞧瞧,这人间比起山里,到底是好在什么地方··喝,出了客栈门往镇子里边儿走,才发现这客栈里可还算清净的了。
真没想到人类那么聒噪倒比得上山里那颗老杉树上那两只雀儿了·惊蛰撇了撇嘴··这么条人声鼎沸的街上,偏有个地方,像被孙大圣施了定身魔咒似的,日光和岁月好似都在那里停住了。
少妇坐在矮矮的小墩子上,低着头不紧不慢地一针一线,路人在她的小摊位前喧闹嬉笑着匆匆而过,而她仿若未闻,只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绣花针,从这头进去,再从这头穿出来。
惊蛰从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停下了步子·总说精怪比人类简单,其实人类也不比精怪难懂·买糖葫芦的汉子想着赚钱,捏糖人儿的老大爷想着手艺,戴着面纱的姑娘想着嫁人,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想着姑娘。
就连那总是故弄玄虚的老道士,惊蛰也敢说他并未有让自己感到不理解的时候·而这个少妇,惊蛰无法理解·他无法理解这个安静而美丽的少妇身上笼罩的那层气息,那种近乎悲伤的平静,那种近乎绝望的悲伤。
“这个,多少钱”惊蛰被那种气息感染,连原本就轻的步子都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蹲下,拿起一个草绿色的荷包轻轻地问着。
少妇惊讶地抬头看他,“你要买我的荷包”语气里的疑问与小心翼翼让惊蛰轻而易举地就能感受到,这是个不抱希望得到肯定回答的问句。
“是呀……怎么了”·“你……你是外乡来的吧就收你二十钱吧·”·“二十钱”小狐狸歪头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小把碎银子发了愁,“哪个是二十钱”·“我……我可没法给你找零钱啊……”少妇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的掌心,手足无措道。
·“嗯那就是这些够了的意思”惊蛰把碎银子都塞给她,拿着小荷包就打算走··“您别走啊,用不了这么多啊,给我这个最小的就好了。”
少妇慌慌忙忙地站起身··“没关系,我喜欢这个荷包嘛”惊蛰回头笑了笑,便消失在了人海里··天边开始泛起橙红色的时候,少妇收摊了。
惊蛰在对面的酒楼上饮下了最后一口酒,也随着她起身·来了人间一趟,总得长点见识回去嘛·狐狸少年在心里如是想,努力找到个好借口,为自己这看起来登徒子般的尾随行为开脱。
他跟着这少妇,出了街口、镇口,穿过林子、荒田,七拐八拐地总算到了个有人烟的小村子·他看着少妇满脸喜悦地进了一个矮破的农舍,高兴地对床上的虚弱老妇说着今天有位慷慨的公子给了许多钱,然后前后收拾忙碌着。
那为了钱财而喜悦的脸上看起来与其他人好似没有不同·惊蛰摆弄着那个荷包的须儿,懊丧得恨不得去好好整弄那村口狂吠的大黑狗一番·正欲转头离去的时候,却听到刚刚去了屋后的少妇正发出极其极其压抑的抽噎声。
怪不得有哪里不对却想不起哪里不对,她那喜悦高兴的脸上,并不似常人那般泛着光呀··那到底是什么那让少妇有悲伤的喜悦、平静的绝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福根家的,今儿张家可有人来问啦你怎么就还不松口呢”屋后有压低的陌生女声,是个中年妇女。
“我……”少妇泣不成声··“你什么呀你糊涂”那中年妇女点了点少妇的脑袋,“你男人都死啦张家为了要你,可把你的名声都败光啦你看你的荷包都卖不出去,还想着嫁给别的谁你难道真要守着这个破屋子,守着那个半只脚已经在黄泉路上了的老不死过一辈子不成”·“嫂子你……你别说了……”·“别说了不想我说你就别糊涂呀”·“我……我爱他呀……”·“爱爱能当饭吃你呀,听嫂子一句劝,……”·中年妇女唠叨了许久,见少妇根本油盐不进,摇了摇头走了。
只留少妇一人倚在老树边默默淌泪··爱惊蛰只在客栈外边那老秀才的书摊里的话本儿上瞧见过这个字眼·跟这个字一起出现的总有美丽的女子与英俊的小生,还有风,有花,有雪和月亮。
可惊蛰不懂·他大概晓得了,少妇的悲伤与绝望、喜悦与平静都是因为这个字,但他只晓得,不理解·他不知从何去理解,这个字因何而生,为何而牵动话本里话本外这许多人的情绪。
他不懂这个字的具体含义,一如他不懂少妇为何在树下泣不成声··他看着少妇痛苦的模样,不知为何兴起了一股想让这痛苦终止的欲望··然后他从暗处缓缓踱步而出,一袭白衣随风飘起,脸上的笑容天真惑人。
少妇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天上的仙人··“你想要……我帮你吗”·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月亮已经从东边缓缓地爬到了头顶的正上方了。
镇子上的灯火一家家地灭了,药房、客栈、酒楼都打了烊,更夫走街串巷地敲着锣·而有一个地方还客喧如沸,流光溢彩··惊蛰站在那灯火下,仰着头看牌匾上“微云馆”那三个大字,红光绿光映在那又大又黑的瞳孔里亮得惊人。
楼上的人看着楼下的少年,只觉得漫天的灯火流光,都不如这一对熠熠生辉的眸子··“子信,里头有酒有曲有美人,为何还看着外头漆黑一片”·青年闻言,收回了视线,举起杯子向身边调笑他的人致意,然后仰起头一口饮尽,脖颈形成道优美的弧线,喉结在上面滑动了一下。
惊蛰站在楼外,却能看到楼里的灯红酒绿,听到楼里的欢笑嬉闹·他闭上眼睛,能听到二楼的某间雅舍里的弦乐笙歌··“张公子,您快干了这杯酒吧……”·“张公子……这样可不行呀……”·“张公子……”·惊蛰听着这不同音色却都是同一个娇媚调子的女声一口一个地喊着“张公子”,又想起那个少妇跪在他身前用虚弱却坚定的语调低喊着,“仙人,仙人……奴家只求……只求镇上张家的三公子……只求张公子能够放过我……”·然后惊蛰一步一步地上了楼,开了门,又阖上门。
他真的不懂那是什么,那让少妇如此绝望却又如此坚定的东西,他不懂,可是他觉得敬畏·就像山里那仿佛望不到顶的古树,那仿佛望不到底的瀑布,那响起来就能让他浑身发颤的天雷。
他对它们的感觉都是一样的,无法触及,无法挣脱,却发自内心地感到触动、尊敬、畏惧·就算少妇身上的平静气息只是爱的一种细微表现,他也想去保护··那是正月的最末个夜晚,月亮细成一道弧,不如星子亮。
而二月里,镇上的人们传着,张家的三少爷痴了··“惊蛰公子,您可真要在我们这住着”依旧是微云馆里,一个绿衣的娇俏少女问着白衣少年。
情有独钟·“你问了第三遍了怎么我住不得吗”少年蹙起眉来,明明是不耐烦的语气,语调却慵懒得很。
“这里……毕竟是青楼啊,您……”少女拿起帕子掩嘴笑,“您知道什么是青楼吗”·“什么是青楼”惊蛰挑了眉瞟了她一眼,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嘲笑了。
“那您就在我屋里住着吧,也省了我不少事儿呢”少女小碎步走到门边,拉开门左右瞧了瞧,再仔细地阖上,走回到惊蛰身边,压低着嗓子说,“听说今儿全镇的大夫都去到张家了,都是垂头丧气地出来的,还有人说张三公子就要被他们家的大夫人送去慈安寺啦……”·惊蛰把弄着手里的小茶杯,面无表情地听着。
“惊蛰公子,你这么做会不会……有天谴啊什么的啊……昨儿晚上我可真是被吓死啦……”·“天谴”惊蛰似笑非笑地看了少女一眼。
“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少女抿了抿唇,“你们那些个神仙妖怪啊道行法术啊我可不懂·”·“那你看着我是神仙还是妖怪”惊蛰看着犹豫着不知道选哪个的少女笑了,脸上浅浅的酒窝也露了出来。
“诶您可别对我笑了我的魂儿都要被你勾去啦”少女一手拿着帕子在空中挥了挥,娇憨的模样把惊蛰的酒窝逗得又深了些许。
眼前这个少女,因为他迷魂咒的小小失误,目睹了昨晚他对张家少爷的“恶行”,却在知晓了前因后果后帮惊蛰瞒下了一切·她说因为她心中也有一个朝朝暮暮期盼着的人,用心里最柔软的情绪却最用力地爱着。
惊蛰知道在她房里住一夜大概是凡间的客栈酒楼里较为奢侈的价格,也许她有自己的小心思与小打算,可惊蛰还是感激她··“木枝,谢谢你·”惊蛰仰着脸认真地和她道谢,却没想到眼前的少女忽然惆怅了起来。
“谢什么呢……”木枝把脸转向了窗外,定定地看着窗外蓝色的天,“其实,没了张三公子,也会有李四公子,赵五公子……怀璧其罪啊……”·少女明艳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哀伤,语句里叹息着的,不知是那个少妇,还是哪个美丽却不幸的女子。
惊蛰的心情也莫名沉重了起来··“不说这些不高兴的啦,”她语调一转,兴奋的情绪来得突然,“这几天顾小将军凯旋啦,过两天他的军队途径这儿,肯定会很热闹的”·“军队”惊蛰笑得意味深长,“你的……嗯”·少女转过头又看向窗外,从惊蛰的角度看去能看到她红透的脸颊与微扬的嘴角。
惊蛰知道,是她期盼的那个人要回来了·看着她那像乌云散开后的红日般的脸,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点伤感··这,也是爱吧··作者有话要说:·☆、第四章·镇外江边的杜鹃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的,一簇一簇地在风里轻颤。
江面平静,华贵的画舫靠江安稳地停驻··惊蛰被木枝领到了一处隐秘的小室里,好酒好菜,且从窗户里看下去能看到大厅的全貌·然后她就急匆匆地离开,大概是去准备她的歌舞了罢。
木枝走之前大概叮嘱了他几句“千万莫要乱跑”之类的话,可惜惊蛰早已全身心扑在了桌上的菜肴上·真不能怪他,得怪木枝太贴心,特意给准备了一桌子的鸡肉宴。
狐狸看见带毛的鸡眼神都得亮上好些许,更何况这些切好煮熟还散发着香气的·再怎么有仙气终究也只是只畜生,平日里被压到心底的烟火气在看到这一桌子鸡的时候早就浮出了表面。
这厨子可真不错,惊蛰砸吧着嘴想,木枝更不错,对我倒比那老道士还好些··楼下的大厅里逐渐喧闹起来,小狐狸在他大快朵颐的空档里瞟了一眼窗户外边·穿着华贵的富家子弟们往来觥筹,大厅中央艺妓舞女们各施其技,实在热闹。
一大桌子的菜,其实每盘也就一丁点儿·惊蛰还没吃尽兴,盘子里就剩些点缀用的萝卜青椒了·他兴致缺缺地夹了块被雕成牡丹样子的红萝卜吃,想到了山里总吵他睡觉的蠢兔子,索然无味地嚼了几口吐了出来。
他起身走了几步到窗边,扒拉着窗户纸,一双眼滴溜溜地往外边瞧·木枝正坐在大厅中央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琵琶,人群里有几道欣赏的眼光看向她、或者是别的艺妓。
画舫外边忽然异常地吵闹,有一小拨儿又一小拨儿的人涌了出去,大厅里人少了起来,是以让惊蛰精准无误地瞧见了,那一盘完美无损的、色泽金黄的,烤全鸡··口水几乎是马上就下来了。
平日里那有意无意端着的姿态,在鸡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嘛惊蛰拨弄了几下腰间荷包的须儿,溜溜达达地就出了门往大厅走,绷着小脸儿,想要快步走怕那烤全鸡跑了,却努力装作淡定踱步的模样,真是一点没有了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儿。
就差几步的距离就到手了然而向着大厅外跑去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有个人影从惊蛰的右后方急冲冲地想要一步跨到他的左前方去,差点把一心往前的小狐狸撞个四脚朝天。
当然了,毕竟是千年道行,惊蛰只踮了踮脚尖儿身子一闪,躲过了那人影又刚巧落到了那盘烤全鸡的面前··惊蛰以为所有人都心思在了画舫外头,却不知楼上可以看到大厅全貌的小室不止他那一间。
楼上某间稍大些也华丽了许多的隐蔽小室里,两个青年人看着楼下那白衣的少年灵巧的动作和俊俏的容貌若有所思··玄衣青年面色凝重地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子信,你可也觉得这少年有些许眼熟”·“这少年,倒与前些日子失踪的大烽国质子一般,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啊。”
那个被称作“子信”的青年意有所指,一手挥了挥召来个暗卫,低声吩咐了些什么··另一边惊蛰已经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吃完了一整只鸡,然而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极了几日没吃好的逃犯,看在一些人的眼里,自然又有一番乾坤。
惊蛰满足了口腹之欲,总算有了心思好奇,这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群又一群的人往外头去·他找了张帕子擦了擦手和嘴,也顺着人群往外走去瞧瞧。
原来是有个舞女落了水,画舫上有一大群人看着热闹却没人下水搭救,倒是有人扔了个椅子下去·那舞女两手牢牢搭着椅子,还是浮浮沉沉地呛着水·惊蛰没有官宦子弟们那些身份与名声的讲究,当然他也不懂那些讲究,因此他觉得真是稀奇。
山里那只总吵他睡觉的蠢兔子掉到个深深的大坑里出不来的时候他还随手搭了把手,更何况有别只狐族同类遇着什么危难了·这些人类,平日里一副道貌岸然的好样子,怎么就在船上干看着同类在水里扑腾呢莫非这也是什么欣赏节目·惊蛰看着那水里的舞女好似没了力气快要放手的样子,实在是觉得不能在旁观下去了。
利利索索地把外衣一掀就跳了下去,丝毫不顾人群里一阵哗然··而依旧在屋里喝酒赏曲儿的玄衣青年,听着暗卫转述的情况,眉头蹙了起来··“子信啊,要是你在官府悬赏捉拿下四处奔逃,你可会在人群喧闹处出风头救人”·青色衣衫的青年饮了口酒,神色淡淡道,“臣自是不会。”
说罢他顿了顿,看着画舫大厅的门口人群熙攘,“但臣听闻,烽国三皇子曾将脚边的虫蚁拾起放生·”·作者有话要说:·☆、第五章·“惊蛰公子,您真的要走了”木枝帮着惊蛰收拾着房里那些或新奇或常见的小玩意儿,犹豫良久还是抬头看那盘腿坐在床上的人,试图开口挽留。
·惊蛰坐在床上专心致志地咬着一根糖葫芦,嘴边粘了不少糖渣子,光着两脚盘腿坐着,鞋袜被散乱地摊在地上,可以想象它们是被主人如何粗鲁地蹬掉的。
明明是一副邋遢的纨绔样子,却因少年出色的容貌而有一股随性天真的魅力,就连那脸上的糖渣子,都显得有几分可爱··听到木枝的问话,惊蛰只是不太经心地抬了抬眼,然后便继续饶有兴致地舔舔咬咬手里的糖葫芦。
木枝看到他这幅样子,原本准备了许久才打算出口的挽留之语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只能轻轻叹口气,开始收拾起惊蛰的衣物··当床边的鞋已被摆放整齐的时候,惊蛰终于吃完了那串糖葫芦。
他看着木枝那有点伤春悲秋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无法理解那种不舍的情绪,毕竟在他千年的岁月里,聚散离合实在是太普通的事情了·他只好装作随意地开口搭话,“从这儿再往南,是什么地方”·“再往南啊那可就到了我们淮国的都城啦。”
木枝停下正在擦拭着窗棂的手,也没回头,“如果您是要去都城,那我们指不定还能再见面呢”·“我们定会再见面的·”惊蛰笑了笑。
跟木枝分别后,惊蛰驾着马一路南行·道士只给了个方向,却没有给目的地,惊蛰发觉一味地赶路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于是便一路走走停停·有时候躺在马上叼着根草任它是走是歇,兴致来了驾着马顺着风狂奔,或者是牵着它沿着溪河哼着哪家酒楼饭馆听来的小曲儿缓缓走着。
虽然在人间,那种惬意得好似岁月并未流走的感觉,就像在那深山里一般··走走停停了几日,逐渐多起来的人烟让惊蛰知道,都城快要到了·果然,远远的城门上能看得到气势恢宏的两个大字,“淮都”。
惊蛰浅笑着摸了摸马的鬃毛,虽然道士并没有给出一个目的地,但他心里就是隐隐觉得,这里就是他命中的那个地方,存在着他命中的那个劫数··他牵着马,背着包裹,白衣被风吹得鼓起,而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城门里。
都城和小镇果然是不一样,客栈酒家多了分气派,大街小巷多了分繁华,那气派繁华里,更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气氛,好像是矜贵那一类的气氛··惊蛰找了个热闹的酒家,把马交给小二,进去要了几个招牌菜,然后托着腮饶有兴致地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他坐的位置也不显眼,人也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不生事·偏那张俊俏的脸在那摆着,想让人不注意都难·自他一脚踏进这酒家起,就有坐着的几个形容猥琐的汉子互相对了对眼色,紧紧盯着他的举止。
“哟,这是哪家的兔儿爷啊快把名头报上来改日爷上门光顾光顾啊”·“说什么改日不改日的我看呐,择日不如撞日呀”·惊蛰正两眼盯着桌上的菜肴,两耳竖着朝那说书先生的方向,却感觉到了桌上多了几道不怀好意的人影。
一抬头,几个膀肥腰圆的汉子正靠近他走来·为首的那个左眼上有道疤,一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目光绕着惊蛰上下打量,嘴巴一张一合,出来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话。
走在他左边的那个鹰钩鼻,笑起来嘴巴却向下撇着,走到惊蛰桌前了还不停往前凑近打量··惊蛰夹菜的手没停,看着他们弯起了嘴角·这情况,是揍呢,还是揍呢·却没想到,还没等他筷子放下,隔两桌有道沉稳的嗓音骤然响起,“荆北,这淮都里,何时起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进来的了”·鹰钩鼻闻言倒直起了往前凑的身子,仰着下巴朝着发话的那桌怒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你说大爷是猫还是狗”·疤眼也转过头正要发怒,待看清那人的容貌后却是生生地把冲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笑,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拉了拉鹰钩鼻的袖子,说了个“顾”字··鹰钩鼻仰着的下巴还没收回来,瞪大的眼睛也依旧瞪着,飞出去的唾沫也再回不来了,他还是没反应过来。
而另外几人早就弯着腰夹着尾巴讪笑着跑了··惊蛰嫌恶地看了鹰钩鼻飞到他菜里的唾沫星子一眼,起身向刚刚出声的那人道了谢,准备走远点儿找个客栈·这还没落脚呢,真是晦气·“这位……少侠,请留步。”
情有独钟·惊蛰住了脚,暗自想着,怎么道谢还不够难道这就是话本里说的,挟恩图报吗·顾瑞安看着他紧绷着的小脸倒觉得有些好笑,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心理,不紧不慢地道,“少侠莫要误会,我与少侠可不止这一面之缘。
前几日剡江画舫上少侠的义举可是深铭我心啊”·惊蛰闻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青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眼神深邃,唇角满含笑意眼角却丝毫未染,除此之外,千年道行的小狐狸敏感地察觉到这人身上深刻的杀戮气息。
顾瑞安看着眼前的少年不执一词,眼睛瞪得大大地围着他转,好像面对着未知危险的敏感防备的小动物,“请问少侠如何称呼”·“惊蛰。”
“惊少侠……惊蛰少侠·”顾瑞安被这个假得明显的名字噎了一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思考烽国三皇子生辰日还是越狱日是否与惊蛰这节气有何关联,面上却丝毫不显,笑得淡然,“不介意的话,请落座。
请莫要为了几个不入流的角色误了听书品食的兴致·”·惊蛰犹豫地看了他几眼,想到刚刚那几人认出他那恐惧尴尬的神色,不知是离他远些免得惹来麻烦好,还是不要拒绝他免得惹来麻烦好。
顾瑞安看着他警惕犹豫的神色也不出言,只静静看着等待·倒有旁人小声私语着,这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顾小将军刚刚还出言相救呢··小狐狸咬了咬牙,走了几步后一屁股坐在顾瑞安对面,横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大不了不管那什么狗屁劫数了回山去·作者有话要说:·☆、第六章·顾瑞安讲话弯弯绕绕,站在他身后的侍卫荆北又是一语不发的。
惊蛰强打精神听了几句,实在不太明白他那些个可有可无的问候是什么意思,无精打采地垂着脑袋盯着桌子上的木头纹路假装自己很认真··顾瑞安早就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或者说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惊蛰心不在焉。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烽国三皇子”如此没有耐性,不过三两句就露出马脚··惊蛰皱着眉头想找个客栈找张床打盹儿,可他实在学不来人类那样浅笑着就能从容而又不冒犯地提出想要告辞,他几次想要张口,却被顾瑞安愈发晦涩难懂的长篇大论堵了回去。
只好讪讪地闭嘴,一边还要时不时点头以示自己听着且都听懂了··“那么,咱们就后日在城外见”·“嗯嗯……啊”惊蛰习惯性地点着头,反应过来后瞪着眼睛看他,好像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并且答应了什么。
顾瑞安嘴角的笑意终于感染到了眼底,怎么这个“三皇子”如此天真不设防·“那就后日见了·”说罢,顾瑞安施施然地起身,背着手就带着荆北离去了,独留下惊蛰坐在原地张着嘴巴,不知是否要叫住他拒绝。
“将军·”顾瑞安回府后就到书房练字,荆北看着他低垂的眉睫欲言又止··“嗯”·“今日雇的那几个出言不逊的人,将军不担心日后他们又与三皇子相遇吗”·“不会。”
荆北听了,虽还有些担心,但知道顾瑞安的性子,还是放下了心不再继续问·心下暗叹今日他那一副口若悬河的样子还真是难见··“将军几乎确定他是烽国三皇子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官府”·顾瑞安写下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到架子上,然后拿起纸举起赏看,老神在在地回答,“那也是几乎。”
荆北被噎了一噎,决定不揭穿自家将军只是没事儿干找乐子的事实,闭了嘴在一旁继续当他的移动背景··过了两日,惊蛰如约在城门外摇着个扇子等顾瑞安,活脱脱一副纨绔贵公子的样子。
事实上,逛了两天集市,甚至还去青楼瞧了瞧是否与木枝在的那个有何不同,花也赏了鸟也逗了,这狐狸精也着实当得了“纨绔贵公子”这个名头了··远远地就瞧见荆北驾着个马车向他来,惊蛰眼睛亮了亮,来了人间许久,倒还没坐过马车呢。
马车停下后,荆北还没来得及跳下车给他拿个墩子方便他上车,惊蛰已经三步并两步蹦上马车拨开帘子往里凑了·荆北愣在原地,实在搞不明白他怎么忽然这么积极,莫非是有什么埋伏荆北暗自后悔不该不让将军多带几人出来。
车里顾瑞安看着惊蛰这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也很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他想到荆北想到的可能性,脸色晦暗不明··马车行了几步,惊蛰发觉也没什么稀奇,不自觉撇了撇嘴。
这才注意到身边人有点不太对劲的脸色,再想到刚刚进来时荆北也是这副颇有深意的模样,摸了摸下巴想到,听木枝说人间那些富贵之人常有便秘的毛病,惊蛰虽然不太懂为什么,但总觉得这两人这副样子颇像是有这毛病的。
惊蛰想象了一下木枝描绘的症状,能想象到是颇为痛苦的,不自觉同情地看了顾瑞安一眼·于是破天荒地主动向顾瑞安搭话,“上次没怎么听清,咱们是要去哪里做什么啊”·顾瑞安瞧他神色里虽然有几分奇怪,但那疑惑是确实存在的,到底放下了心。
去哪儿都不知道,何谈什么埋伏·“去淮山上赏桃花·”·“哦·”小狐狸将两条腿弓起来,双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拖着下巴,没劲地应了一声。
桃花有什么好看的在山里看了千年也没看出什么花头来呀·到了淮山腰的桃花林,顾瑞安领着惊蛰踱着步子绕了几圈,倒也没有像两天前那般套近乎,只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走着。
因此惊蛰也没有两天前那般烦扰,闻着桃花香草叶香,倒也觉得不虚此行·闻久了人间的烟火味儿,这树木花草更显得可人起来··没想到顾瑞安准备的还不止这一片桃花林,在林子里七弯八拐地走了一阵之后到了一棵瞧起来最上年纪的桃树前,荆北不知从哪儿找来个锄头,挽起袖子就开始动作起来。
“你要干什么”惊蛰以为他要挖了这棵桃树,不禁有点着急,这树看着也有三四百个年头了,能感受得到上面已有了些灵识,估计离成精也不远了,要是被锄坏了或是挪到别的什么地方,这起码得坏了两百年的修行。
“惊蛰少侠真有副好心肠,”顾瑞安拿他那深不见底的眸子瞅惊蛰,“花花草草都爱护的很·”·惊蛰以为这话就是默认了要挖树,更有些跳脚。
大家修炼都不容易,这无缘无故坏人修行的事他可不想做啊·刚想上前制止荆北,却看到荆北放下锄头从土里挖出一个酒坛子,还抱着那个酒坛子有点无语地看着他。
“……”惊蛰有点尴尬,只好转移话题掩饰,“你也别叫我少侠了,忒难听·”·“那,贤弟”·惊蛰想到前阵子看的那个书生叫男扮女装上学堂的小姐为“贤弟”的话本,忽然有点脸红,忙摆手道,“不好不好,就叫惊蛰好了。”
“惊蛰没有表字吗”顾瑞安看他那副莫名窘迫的样子,挑了挑眉,“我表字子信·”说完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你可以称呼我的表字。”
“表字……”惊蛰感觉这好像是个人类该懂但他确实不懂的东西,装作还是对酒坛子更感兴趣来掩饰,“荆北挖出来的那是什么呀”·只是这话题转移地太过生硬,他那有些心虚的神色让顾瑞安又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作者有话要说:·☆、第七章·荆北挖出来那坛子里装的是前些年顾瑞安亲自采了花作了曲酿的桃花酿,惊蛰坐在亭子里捧着精致的小酒杯浅酌的时候,听到顾瑞安这么介绍着,忽然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你还会酿酒啊”·“参军前为了谋生,曾在酒坊里当过学徒·”顾瑞安提起过往,有点悲惨的内容却没有悲伤的情绪。
惊蛰听了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好似要看到他的眼底是否有深藏的难受·又忽然想起遇到道士前,还只有几百年修行的时候,被那些老妖怪欺负逗乐的经历,不自觉也有点感同身受的伤感。
惊蛰的心理活动太浅显地表明在脸上,一眼就被顾瑞安看懂,那戚戚的样子让驰骋疆场十年的顾大将军忽然觉得,心底里有一处很柔软的地方,似乎是被什么轻轻地啃了一口。
有点带着疼痛的痒··“在淮都住得可还好”顾瑞安隐隐觉得不安和慌张,不动声色地另起话题,努力忽视心底的怪异感觉··“好呀比剡镇好玩太多啦”惊蛰听他一问,很认真地想了想,大概还在心里拿剡镇比较了好一番,下出结论后才回答道。
顾瑞安被他绷着小脸的认真样子逗乐了,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拿出哄小孩儿的语气接着问,“哦比如呢”·“比如糖葫芦呀,剡镇可没有桃子桔子那么多味道的,还有捏的糖人儿也比剡镇精致不少,还有说书先生的段子呀,客栈楼下的小书摊儿卖的话本呀……”惊蛰越讲越是投入,讲起话本来还不自觉挥舞着手臂。
顾瑞安瞧他自顾自讲着高兴着的模样,听入了神也看入了神·荆北也看得稀奇,他家将军什么时候笑得那么温柔过·“只记得些糖葫芦糖人儿你可不是一般的贪吃了。”
惊蛰听他勾着嘴角调侃,红了脸为自己辩驳,“哪里贪吃,不还有说书先生和话本呢剡镇上的话本可没淮都的印得精巧·”·“话本江湖儿女传什么的”·“诶你也知道我最喜欢看江湖儿女传啦”惊蛰瞪圆了眼睛瞧他,好似眼里都在发着光。
“……”顾瑞安在心底感叹了下这少年无意中噎住人本领的强大,“除了糖葫芦糖人儿和话本,还有些什么呢”·少年“嘿嘿嘿”地笑,“还有嘛,那就是百花楼里头的姑娘啊”·顾瑞安不自觉地黑了脸,想张嘴训斥他又惊觉自己并不是他的长辈,甚至也算不上是朋友。
“哈哈我说笑的啦,你看我像那些不正经的好色之徒吗”·荆北站在亭子边,非常想接一句,“你看着不色,但确实是不正经啊”·“还有那回味坊的烤全鸡,啧啧啧……”·得了,绕了半天还是绕回吃上。
才半个时辰的功夫,一坛子酒就见了底,这时候日头才刚爬到人头顶··惊蛰早把前两天从睁眼到闭眼做的事都给顾瑞安讲了遍,还捎带在剡镇时候的趣事·讲完喝完,肚里的存货也庶几消耗尽了,小狐狸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咬着杯沿,两只手揉揉肚子,“什么时候吃午饭呀”声音里都能听出饿来,没多大力气倒显得软糯。
顾瑞安抬起手顿了顿,还是放到他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饿了去山上的慈怀寺里吃顿素斋吧·”·“啊能是荤斋吗”惊蛰听了,觉得更没力气了,趴在桌子上都不想起。
顾瑞安倒还是淡定如初的笑眯眯,荆北可真被这句胡话给逗乐了,“惊蛰公子你要真想吃荤的,下午打猎得的咱们傍晚生堆火烤着吃·”·“打猎烤着”小狐狸利索地直起身子,双目灼灼地盯着荆北,“猎什么吃什么”·“山里有的呗兔啊獐啊,运气好的话还有野猪野鸡吧……”荆北看了一眼顾瑞安,见他没有什么异色就照实回答惊蛰。
“野鸡”惊蛰似乎已经在砸吧嘴分泌唾液了,“那咱们还吃什么素斋呀直接留着肚子给晚上吧先打猎去呀”·“你又不饿了”顾瑞安似笑非笑地瞅他的肚子和他上下滑动的喉结。
“我可以假装不饿嘛”惊蛰回答得理直气壮··情有独钟·顾瑞安差点被气笑,“这么厉害的神功我可不会·”说罢径自起身。
只是刚刚揉过惊蛰脑袋的右手虚握成拳,从亭子到慈怀寺里的一路上,都一直僵硬地放在腿侧··作者有话要说:·☆、第八章·也不知是听漏了荆北说的“运气好的话”,还是笃定自己的好运气一定会碰着也一定能打着,总之在那还没到手的野鸡鼓舞下,惊蛰连素斋都吃得格外高兴。
现在的惊蛰看着顾瑞安的眼神哪还有防备和警惕啊,至于他那压着的杀戮之气也早就被小狐狸抛到了脑后·这么说吧,现在顾瑞安在惊蛰眼里就像一只煮熟了的大野鸡,管饱管馋管乐子。
今儿这趟可真是捡着了吃着素斋的小狐狸眼神闪亮亮··顾瑞安和荆北瞧着自从听到打猎就像打了鸡血般亢奋的少年,瞧他那吃素斋都像吃肉一般用力的欢快样子,真是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不过接近这少年的初衷,早就被主仆二人有意无意地遗忘了··惊蛰用比吃肉还快的速度吃完了一碗饭,想要跳起来马上冲到山里去,却碍于顾瑞安还没见底的饭碗只得安安分分地坐着等。
顾瑞安看着他那样子,不自觉地吃得更慢条斯理·惊蛰等烦了又垂下头瞧着桌子的纹理发呆·一边想着在山里吃过的野鸡肉,唉简直嫩滑得令人叹息啊,那还是生的呢。
下午还要加点油烤一烤,加点调料翻个面继续烤,这样好入味……简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顾瑞安放下筷子的声音惊醒了他,他眨巴着眼睛抬头看去,却看到顾瑞安只是要拿勺子舀汤而已,不自觉又垂下了头。
顾瑞安瞧着他那副盯着桌子要盯出一只烤鸡来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不忍,又吃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喝口茶起身··“吃完了吗吃完了吗”小狐狸雀跃地抬头,逆着光看他,顾大将军就好像浑身发光的天神,在晌午刺眼的日光里温柔地笑着点头。
顾瑞安和惊蛰吃完洗漱完毕后,荆北已经去山下的马车上拿了弓箭回来··惊蛰瞧着他笔挺地背着弓拿着箭的样子,有点好奇,“你不吃午饭吗”·“属下吃过了。”
荆北不自觉地将背又挺了挺,目不斜视地回答··惊蛰的个子没他高,看他和自己讲话也不瞧着自己,直接从自己的头顶上方就直直地望了过去,不由得有点愤愤。
个子高了不起嘛小狐狸腹诽着又蹿回到了顾瑞安身边··顾瑞安收回意味深长地看着荆北的视线,笑了笑表示这顿饭吃得真是心满意足··三个人背着一个弓就进了后山的林子,惊蛰兴致勃勃地提议他一个人跟他们兵分两路来打猎,却被顾瑞安和荆北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啊我们只有一把弓,三个人一起有什么意思”·“弓拿给你我们赤手空拳打猎弓给我们你空着手溜达你认得路”·“弓给你们吧我迷路了可以问嘛”惊蛰觉得自己的提议非常的合理,于是对他们的驳回义正言辞地表示不理解。
“问问谁”·“问……”惊蛰几乎已经把“问树问花或者抓只小兔子问啊”提到了喉咙口,反应过来些什么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此刻才皱着眉头意识到自己今天一天,不,是自从遇见顾瑞安以来,是多么愚蠢而没有警惕心··顾瑞安见他答不上来,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就听见左前方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从荆北背上取下弓,放轻了脚步拉弓搭箭,凝神注视着那灌木丛,“咻”的一下,根本还瞧不见灌木丛里有什么,但那响动却是停了。
荆北大步跑过去扒拉开灌木,只见一只兔子被深入土壤的箭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顾瑞安面色不改,偏过头去瞧惊蛰,却发现身后早已没有了人影··惊蛰化作真身往他俩前行方向的反方向跑去,快得人就只见得到一道白影在林子间蹿过。
那道白影最终在一处深潭前停下,一动不动地看着潭里自己的倒影,像个躲在闺房一角顾影自怜的佳人··老道士说了,做错事就该反省·在山里的时候,惊蛰常常贪睡,夜里懒于起身而沐于月光之下修行,月缺的时候和老道交手被发觉了,就会被他罚着对着溪水反省两个时辰。
时日久了,百年千年过去,当惊蛰觉得自己犯了错,或者有些苦恼的想不通的事情,早已习惯了对着自己的影子呆立好些时候·有些时候呆立着想想怎么做,有些时候只是想想日月星光、草木花石,有些时候想鸡想兔子流口水,看起来倒是在看着自己的影子流口水。
惊蛰想着想着就笑了·来到人间就理解了老道士的深意·人类总是庸庸碌碌忙着自己的事情,其实精怪们也是·忙着修炼抓鸡玩鸡吃鸡的时候,能够花上两个时辰静下来专心地想些事情,是件很好的事。
惊蛰正在思考这些人生哲理的时候,听到一只野鸡从它背后“嗖嗖嗖”地跑了过去,他忍无可忍地一个转身利索地咬断了它的脖子·敢从狐狸背后跑过去的肥胆蠢野鸡,不咬死简直是给狐族丢脸。
惊蛰在苦恼要怎么解释野鸡的来历的时候,顾瑞安正在和荆北猎一只獐子·虽然嘴角依旧是勾着,但顾瑞安的脸色看起来绝对说不上好,甚至还有些青·荆北估计这只獐子也跑不了,小心翼翼地瞅着自家将军的脸色,暗叹“烽国三皇子”要是就此跑了可如何是好。
荆北的担心没有维持很久,在他处理那只獐子的时候惊蛰就提着只野鸡溜达了回来,一脸想笑又不太敢笑的小表情··顾瑞安脸上的青色好像被山风吹了走,挑了挑眉看他。
“我……我瞧见一只狐狸咬死的,”惊蛰举了举手里的野鸡,抬着脸瞧着顾瑞安,“我捡了几块石子儿就把它砸跑了……”·顾瑞安不置可否地轻点着头,也不知有没有认可他这说辞。
惊蛰把野鸡拿过去和那些个獐子兔子堆做一堆,拿小眼神瞥荆北,笑得得意··从惊蛰回来到烤肉吃到下山坐马车回城,一路都是沉默地有些诡异·顾瑞安试图引起话题,惊蛰却没再像之前那般乐于响应,也不知是能说的都说了个精光,还是惊蛰有意无意地中止了话题。
“野鸡肉没烤熟吗”顾瑞安放在腿上的手握拳又打开,打开又握拳··“嗯熟了呀·”惊蛰奇怪地看他。
“那你怎么一副野鸡肉没烤熟的样子·”顾瑞安偏过头直视惊蛰,仿佛要瞧进他的眼底去··“……”惊蛰看着顾瑞安深不见底的双眸沉默,最终躲开了视线偏过头去。
他反省了自己的缺乏警惕心,为何在顾瑞安担忧的眼神和坦荡荡的疑问里好像都变成了虚无·也许他是警惕心过剩了面前这人可以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还是你捡着的那野鸡太老了”·心底深处的纠结就在这切切实实的担忧里溃不成军。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章·“为什么一定得是野鸡啊”惊蛰听着马车外荆北强自忍着的笑声有点恼羞成怒··顾瑞安不答,笑意又深了几分。
“当然一定得是野鸡了”荆北在马车外听着了,终于笑着出声,“您是没见过自己听着见着野鸡时候的样子”·惊蛰涨红着脸说不出话。
顾瑞安抬起手来又揉了揉他的红着脸低垂着的脑袋,“你到城门下车吗你住在哪”·“能把我送到回味坊吗”惊蛰晃着脑袋试图把顾瑞安的手甩下来,随意地问着。
“回味坊”顾瑞安瞧着他那晃脑袋的样子乐着,稍稍加重手上的力气,“你还没吃饱呐”·“我瞧着就那么贪吃吗”惊蛰抬起手把他的手扯了下来,不服气地看着他。
“不贪吃,不贪吃·”顾瑞安的语气说不上是敷衍还是宠溺,一边想着,这小家伙的眼睛可真圆啊··惊蛰听他这语气像是没往心里去,想继续较劲说他真的不贪吃,又好像是在无理取闹一般不知如何继续。
只好气鼓鼓地转头去瞧车窗外··“那你作何要在回味坊下车”·“我住的客栈在回味坊边上呀,客栈的名字我老是记不住。”
惊蛰气性过得快,一会儿又晃荡着腿哼着小曲儿了··“你还住在客栈里”顾瑞安放慢了语调,似乎在思考什么··“对啊,”惊蛰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我该住哪儿”·“你……”顾瑞安犹豫着。
“我什么客栈多好呀,旁边就是回味坊·”小狐狸似是又想到了回味坊的烤全鸡,砸吧了下嘴巴,“而且我在淮都也呆不了多久。”
“你来我府上住吧·”惊蛰话音刚落,顾瑞安笃定地看着他发出邀请··“为什么”惊蛰的心思还在回味坊的烤全鸡上,“我才不要呢,客栈多好呀。”
“我府上厨房的大师傅之前在回味坊做工的,烤全鸡做得比回味坊现在的味道可……”顾瑞安边说边闭眼睛回味,端的是意犹未尽,“你不来也算了,我也不太想有人抢食。”
“诶,你可讲真”小狐狸听了,身子都坐直了,“我可没说不来呀让我住吧”·“你方才不还说不要”·“你听错了罢我方才没说呀”小狐狸扯起胡话来可从不脸红,“让我去吧”·“你真这么想的话……”顾瑞安看起来很为难,咬着牙答应,“那就来吧。
横竖我们朋友一场·”·“那就说定了”惊蛰笑着探过身子来搭顾瑞安的肩,无奈顾瑞安个子高,一下子没搭到,“你可真够义气”·顾瑞安偏头看了看肩上又伸了伸才搭到的小手掌,弯着眼睛笑。
回到府上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惊蛰背着从客栈收拾来的包袱,神色间满是好奇地张望着将军府的庭院和回廊·顾瑞安叫来个丫鬟吩咐着去收拾间屋子出来,惊蛰跟在丫鬟后面乖乖巧巧地走了,也没再问厨房大师傅和烤全鸡,瞧着打完猎估计是吃多了。
顾瑞安看着他的背影转个弯不见,脸上的笑意也渐渐隐去,挑着眉看了眼荆北·荆北低垂着眼没反应,只是在顾瑞安转身走去书房时一步不离地跟上··推开书房门时,里面已经有个暗卫一动不动地等着了。
荆北留在外面守着门,顾瑞安走到桌前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荆南说话··“将军,平日里举动都跟他描述的一般无二·”荆南说完顿了顿,“只是今日在林子里,属下……没有看清惊蛰公子的行踪。”
“哦”屋里没有点蜡烛,只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屋里,顾瑞安的神情是与白日里完全不同的肃穆,“不是没有跟上,是没有看清”·“是。”
顾瑞安皱着眉头,“那你瞧着,他那贪吃的样子,是真的还是装的”·“是真的·装出来的吃不了那么多·”·“所以那日在画舫上,他并非是逃难中饥饿难耐了”顾瑞安虚握着拳瞧了瞧桌子深思着喃喃自语,“食量不似烽国质子,酒量不似烽国质子,爱吃肉不似烽国质子……那身手倒是和烽国质子一般高超……”·“属下曾在烽国见过三皇子,私以为惊蛰公子并非是三皇子。”
“食量酒量爱好都能装,身手装不了·”顾瑞安看了眼荆南下令,“还是继续盯着·”·情有独钟·“是·”·作者有话要说:·☆、第十章·惊蛰在将军府住下的第二天,顾瑞安一早就出去上朝,到天边升起第一抹晚霞的时候也还不见人影。
淮都也在头两天逛得差不多了,荆北也跟着顾瑞安出去了,丫鬟小厮们都个忙个的·惊蛰一整天都无聊得很,在庭院里逗弄鸟儿看看花草打发时间,或是瞧着池子里摇头摆尾的几尾鱼出神。
“惊蛰公子,”一个嫩粉色衣衫的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近惊蛰,约是不想要惊了那个凭栏远望的少年,“将军差人传话说今日要晚些时候回,您可要先用膳”·惊蛰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用膳什么膳”·“将军昨日就吩咐下了,说是您会喜欢的。”
少年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毛站直了身子,“那就走罢·”·一顿饭倒是把惊蛰那股子懒懒散散的无聊劲儿给吃散了点,懒劲儿下去了玩心就上来了。
一下午都在一个院子里发呆自娱,还没逛逛瞧瞧外边儿的院子呢·也不知厨房外边有没有鸡圈啊……·小狐狸自然是不知道礼貌和矜持是什么玩意儿的,想到了就站起身拂了拂衣袍,要不是后头还有丫鬟瞧着,早就三步并作两步往院子外边窜了。
丫鬟看他出了厢房就直接往院子外边走去,待要喊住他又想起顾将军吩咐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顾瑞安回府的时候听到惊蛰吃完饭就在府里东逛逛西绕绕没有感到太意外,毕竟这几日的相处下,那少年瞧着也不像是会整日拘在一个小院子里的人。
又想到他一听到烤全鸡那眼神都直了的小模样,顾瑞安垂着眼睛掩去眼里的笑意·待到丫鬟小厮都退下了,才要开始勾起嘴角来,却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这副不太寻常的痴态,蹙着眉传了荆南过来。
“他今日都做了些什么”顾瑞安的嘴角不自然地抿着,仿佛此刻有多少的冷硬就能掩去方才有多少的温软··“晌午才醒,用了午膳便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戏耍池鱼,晚膳后出了院子在后面那大池子边遇到了原姨娘,两人聊了好些会儿,这会子大概正在钓鱼……”·若说前半句话时顾将军眼里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亮与暖,说到钓鱼的时候,他那脸色就与他那深邃的眸色一般无二地黑沉沉了。
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看起来已经一点也不像个派人查探敌国逃犯的将军,而更像是,一个单纯的时刻偷摸关注着心上人不准任何人接近的青年··“……将军”荆南垂着头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反应,稍稍抬了抬眼瞧顾瑞安,冷不丁被他那一脸风雨欲来的表情骇住了,缓了缓神才小心翼翼地轻声唤他。
“你退下吧,继续盯着·”顾瑞安神情不变,起身打算去后院瞧瞧那只小狐狸把他的池子弄成了什么样子··荆南木着脸看他们家的将军的背影,跟门外的荆北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深深的……嫌弃·惊蛰吃完晚膳晃出了院子就在弯弯绕绕地回廊里打转,绕得倒是挺自得其乐,可惜没一会儿就烦了,却又怎么也绕不出去。
张望了一番看看四处无人,索性三下两下爬上墙,又一路到了屋顶,打量了一番这将军府的全景,摸着小下巴眯了眯眼睛,瞧这府里倒端的是清雅大方,可这路上来来回回都没几个仆人,更别提什么主人了,实在比那深山里更没什么生气。
这样想着,惊蛰免不得有几分可怜起顾瑞安来,一整天把自己丢到一边不理的“恶行”也好像可以原谅了·可不嘛,那些个丫鬟,还有荆北,都闷得一句话里不该说的字一个也不说,自己想开个玩笑乐乐也没人捧场,这才第一天住呢。
顾瑞安日日夜夜住在这府里,可得闷成什么样子了也难怪一整天不回来呢·惊蛰越想越觉得他可怜,想自己在山里那还有兔子山雀聊聊天儿呢。
正想着,冷不丁看到后院的池边有个年轻秀丽的女子往池里撒什么东西喂鱼,笑得非常地开心·小狐狸的兴致也一下子来了,他觉得那女子笑起来有点儿像木枝,都是放肆而又天真的笑,放肆到毫不掩饰眼里的世故,可那笑颜里确确实实糅杂着天真。
惊蛰起身就从屋顶蹦了下来,疾步往那女子走去··顾瑞安到后院的时候,惊蛰正握着钓竿转头和原初说着什么,两人笑得嘴都合不上了,惊蛰的眼角似乎还笑出了泪花。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顾瑞安摆弄着自己的大宽袖走到两人中间捻了些饲料丢到池里,看着池里游动着的锦鲤发问,也不知是在问谁。
·许是他走过来时的脚步太轻,许是那两人聊得太过投入,原初在他走到自己面前才惊了一惊,慌忙起身低着头行礼··惊蛰原本带着笑的小模样一下子不见了,眼角的泪珠还挂着,嘴角却抿成了一条直线,站在原地扶着钓竿不语,看了看原初那一下子拘谨起来的样子有点不知所措。
顾瑞安竭力压在眼底的怒气仿佛被添了把柴,几乎要化作火星四溅的肆无忌惮吐着火舌的大火·他与他不过一日不见,他与她不过相见一日,怎么他一走近他们,倒像个不识好歹的插足者,坏了他们原本谈话的好气氛与好兴致·“将,将军,”原初感受到身旁传来的愈发迫人的气势,更加地惶惶不安起来,“奴婢与惊蛰公子不过是聊些家长里短……”·顾瑞安表情不变,冷哼了一声,更是把原初吓得有些腿软。
“你做什么”惊蛰皱着眉转头看他,“你把我丢在这府里一整天,我找人聊聊天儿你又板着个脸吓人·”·顾小将军看着面前的少年皱起的眉头,手指动了动,表情不自觉地软和了下来,却还是不忘沉着嗓子吩咐原初,“你先退下吧。”
惊蛰看着原初头也不敢抬急急忙忙地快步离开,瘪了瘪嘴有点愤懑,他还想学学话本里那样子说“此去一别……”呢··“你喜欢她”少年眼睛都不眨地看着离去的女子的背影,顾瑞安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喜欢呀,”惊蛰回答得毫不犹豫,“她有一点像木枝·”·顾瑞安脸更黑了,那个青楼女子“所以你更喜欢木枝”·“当然喜欢了,”惊蛰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得又狡黠又温柔,“木枝很像……”刚想说木枝像山里头那只很傻很乖但也很会卖乖的蠢兔子,意识到了什么又慌忙住口。
“像谁”·“呃……你管那么多干嘛”惊蛰冲着不停追问的人呲了呲牙,笨拙地转移着话题,却不知这举动让面前的青年愈发心情不好起来“你今天到哪里去啦怎么一天都不见人”·“忙着政务啊,”顾瑞安虽然黑着脸,还是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我又不是吃干饭的。
我明日开始过了午便能陪你·”·少年晃了晃脑袋想把头上的手晃下来,却没得逞,“你陪我又能做什么”·顾瑞安看着惊蛰傻兮兮晃脑袋的样子,终于是翘起了嘴角,“陪你读书写字赏花逗鸟骑马打猎”·少年眼睛亮了起来拍了下掌,“咱们一个不落轮着来”·作者有话要说:·☆、十一章·第二天惊蛰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又在床上赖着打了会儿滚,打着哈欠挠着头走出房间的时候顾瑞安已经上了朝回来且呆在书房里好一会儿了。
惊蛰咕噜噜地喝完一碗鸡汤粥和咽下几只肉包子,到院子里溜达了几圈后实在是百无聊赖,跟丫鬟那儿一问才知道顾瑞安早就回府了,想起他昨天说的“读书写字,赏花逗鸟,骑马打猎”,甩着袖子就往书房跑。
顾瑞安正静心习字,就听少年扯着嗓门大老远地就喊自己名字,手下略有些不稳,一个竖钩显得太锐利了些·他放下笔,轻叹了口气,又微笑起来,等着少年推门而入。
惊蛰进门的时候就见顾瑞安笑着看他,嘟着嘴埋怨他,“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要不是问了问丫鬟,又要无聊上一整天了,”话没讲完自己也笑了起来,“咱们今儿去赏花逗鸟还是骑马打猎呢”·“咱们今日啊,既不赏花逗鸟也不骑马打猎,”顾瑞安垂眸摇头,“咱们读书写字。”
少年高扬的眉毛一下子耷拉下来,看乐了顾小将军,“怎么不高兴读书写字你不是就爱看话本儿么”·“这事儿我不要你陪也能做,”惊蛰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更何况,你可别以为我那么好骗,看话本儿和读书写字能一样吗”·顾瑞安听他说“不要陪也能做”,挑了挑眉,起身让他过来,“那咱们画画画儿也成啊,今儿晚些时候要变天,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那好吧,”惊蛰撇了撇嘴,“要是写字画画不好玩儿,我就回房看话本儿去,我最喜欢下雨天躲房里看话本·”·“好,都依你。”
顾瑞安走到一侧给他墨墨··惊蛰能认字是因为老道士会拿些奇闻志怪或是什么秘籍给他,写字确实千百年来难得一遭,但他瞧着街头巷口摆着书画摊的老秀才写起来龙飞凤舞一挥而就,想来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孰料笔杆稳稳地在手里,笔尖却一点都不听话,身旁传来顾瑞安的笑声更是让人恼怒·小狐狸涨红了脸嚷嚷,“这不怪我都是笔不好”·“好好,都是笔不好。”
顾瑞安边憋笑边纵容地附和,倒惹得惊蛰更加羞恼,只觉丢了大脸··“本来就是笔不好不信你来试试”小狐狸作势就要甩手,却被顾瑞安练笔带手一块儿握在手里。
“手怎么这么小,”顾瑞安另一手撑着桌子,像是把人搂在怀里似的,一边把脸凑到惊蛰的后颈轻笑着低声说话,满意地看着怀里人从后颈到耳根一片的肌肤一点点泛起红意,才握着惊蛰的手开始一笔一划认真写起字来。
惊蛰努力忽视背后的异样,把注意力放到了手下写的字上,想挑点刺又挑不出什么来,鼓起嘴巴哼哼了几声··“你这……”顾瑞安写罢大大方方举止自然地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翘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惊蛰,“你还是多花点心思练练吧。”
惊蛰扭头不看他,又拿过一张纸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开始一笔一划,顾瑞安瞧他似乎下定决心要练好的模样,也不再打扰他,拿起本书坐到一旁不声不响地看了起来。
立春过去了也有好几日,雨水渐近的天,雨水淅淅沥沥没什么停的时候·接连着好些天被这雨困在房里,除了吃饭睡觉,也就只有看看话本写写大字了··这天顾瑞安又是一早就出了门,惊蛰醒的也早,用了早膳后在屋檐下静坐了个把时辰后便又跑去了书房。
不知是因为这连绵的阴雨天,还是因为前几日都有顾瑞安陪着,惊蛰写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没了精神·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后索性把笔一放,窝在一边的躺椅上打起了盹儿。
·睡得不太安稳,腿伸不开,天也还太凉,迷迷糊糊地做起梦来·梦见自己还是只小狐狸的时候,那是多少百年前了呀,都快一千年了·惊蛰很少想起自己还不能化形时的日子,因为那时过得并不算容易,有记忆时就不曾见过自己的爹娘,有一顿没一顿地饿过一天又一天,因此要比别的狐狸瘦弱一点,就更难找到吃的,还会被欺负。
惊蛰在躺椅上缩成一团,紧闭着眼睛皱着眉·他梦到自己两天除了野果子没吃别的什么,被一只野猪追了快一天,毛发凌乱倒像只走投无路的鸡·好不容易找到个洞躲了一夜才敢出去,没走几步却踩到了山脚住的猎户安的捕兽夹,惊得毛都炸起来,不停地挣扎却越挣扎越挣脱不开。
在他挣扎得全身无力最后伸了伸爪子呜咽着舔了舔然后不再动了的时候,有一只人类的手伸向了他·那只手很好看,白皙细长,无名指的根部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惊蛰打了个激灵,一下子醒了过来,紧了紧身上的外袍,也还是冷得很。
倦意还在,干脆变回了原身,到桌子底下缩成一个白团,缩得紧紧的才更有安全感··情有独钟·惊蛰是被开门的声音吵醒的,等他从迷糊状态里挣扎出来并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后,顾瑞安好像已经和别的什么人开始交谈了。
“……在府里闲逛或是静坐,或是在这书房里,并无其他异常·”·“嗯·”·“将军,祁县有消息传来烽国质子的消息,属下认为惊蛰公子并不……”·惊蛰化作人形在桌子底下抱着膝盖犹豫着要不要出去、会不会打扰到他们的谈话,却没想到这谈话是有关自己的。
听了几句之后,虽然有些听不懂,但心底仿佛有咸咸苦苦的水涨起潮·少年把椅子往旁边一推就钻了出来,面色平静得有些异常,“你们在说我吗”·顾瑞安和荆南都惊了一惊,荆南张了张嘴又闭上,却是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站得笔直。
顾瑞安神色里闪过一丝狼狈,皱起眉头,“荆南,你先退下·”·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后,书房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平日里瞧起来性子急得不行的惊蛰,这时候却是面色丝毫不变地静待着顾瑞安开口。
顾瑞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却不安地上下滑动,仿佛要把惊蛰刚刚的那个问句咽下去··“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像是这样就可以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好让自己也相信,“你知道,你和烽国的三皇子长得太像了,身手也实在太好了,那日在画舫上,皇上也看见了……”·“那么,我遇到你,我到你府上来住,都是你谋划好的”·“皇上看见了之后,就让我着手调查……”·“是你谋划好的”·“我原也没觉得……”·“你谋划好的是不是”惊蛰的语调直直地仿佛在一条线上,神态自若看着顾瑞安垂着不看他的眼睛反复问着一个问题。
“……是·”·“那好罢,你再让我借住一晚,我明日一早就走·”他得到肯定回答后,神色也不变,依旧淡然地开口,仿佛刚刚顾瑞安只是说了句“今日天气真是好”,然后他接了句,“是啊,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十二章·窗外有雨声越发大了,也不知要洗刷去什么·风雨声相和倒是极有韵律,再加上虫鸣能成一首曲儿·怎么惊蛰还没到,虫子已经醒了呢惊蛰又翻了个身,恼怒地踢了踢被子。
其实自己今晚就可以走的,化成原身躲在那儿都能窝着安睡一个晚上,可是为什么偏还要死乞白赖地再住一晚上呢明明自己也并不是因为讨人喜欢才被接近的。
风吹得树影摇晃,透过窗子影影绰绰,像是话本里戏台上那些故弄玄虚的鬼怪·鬼是什么样子的饶是惊蛰活了千年,也没见着过这传说里的鬼。
若是能见着就好了,惊蛰叹了口气,也不必每过几年就要重新记一遍山里那些兔子雀儿的名字··惊蛰盯着床帐发着呆,许是风雨太吵,扰得狐狸怎么也睡不着·回过神又翻个身再叹口气,这破劫数什么时候来啊挺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那对雀儿生蛋了没有……·睁着眼睛想完又闭着眼睛想,从窗外的含笑树想到山里的红杉,再从剡镇的糖葫芦想到山里的野果子……刚想踢踢被子再翻个身,狐狸耳朵抖了抖,门外仿佛是有脚步声。
惊蛰警觉地睁开了眼,却又在门开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闭上眼放慢了呼吸·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却依旧没有要睁眼起身的意思··轻得仿若叶落的脚步声渐近,来人走到床边之后便停住再没动静。
能感受到注视着他的目光,却只是静静地注视,没有别的响动·惊蛰紧闭着的眼睛不安地动了动··窗外风雨声依旧哗啦啦地作响,叫的欢快的不知是什么的虫儿也还没睡去。
却不知为何,那人的一呼一吸听起来那么清晰·仿若过了千年,也许只过了一瞬··惊蛰想,也许我是睡着了吧我是在做梦吧·但他好像确实在额头上有柔软碰触的时候,听到了轻轻的一声叹息。
“然后呢”木枝给惊蛰端了盘洗好的樱桃,坐下托着腮看少年吃得起劲,不可思议地发问,“然后你就走了”·“对……对呀,”惊蛰抓起一把樱桃丢到嘴里,然后“噗噗噗”地吐核,吐核的间隙找了个嘴巴闲着的空档回答,“他想要找的又不是真的我。”
“……”木枝花了点时间消化了一下少年吃樱桃和思考问题的方式,觉得想反驳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反驳,喉咙里像有东西被噎住一般上不来下不去。
“你干什么呀”惊蛰没几下子就把一大盘樱桃吃完了,看了眼木枝,一脸嫌弃得往旁边挪了挪,“怎么一副要吐吐不出来的样子·”·“那个人……顾小将军,他当真亲……亲你了”木枝利索地翻了个白眼,又利索地换上一副八卦的脸。
“大概吧……”惊蛰也学木枝手肘撑着桌子两手托腮,“我当时闭着眼睛的……难道不是他的嘴是手我觉着手没这么软啊……”·木枝听了以后用一种带点怜悯的眼神看了一眼他,“重点不是手或嘴吧惊蛰公子,他趁着你睡觉到你房间去亲你了啊”·“嗯……是啊……”少年懵懵懂懂地点头。
“如果我是男人,我只会对我的心上人这么做·”木枝鼓起嘴嘟囔,“可他不相信你,还骗你·”·“心……心上人”惊蛰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有点懵,眼神却亮亮的,“那……那是爱吗”·“不知道啊,大概吧。”
木枝叹了口气,“唉,这些大人物就是难懂·”·“趁着人睡觉跑到房间里去亲他,就是爱吗”惊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脸认真地问木枝。
“是吧……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兴奋你也喜欢他吗”·惊蛰好像被问住了,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有些难为情地说,“当时……还在剡镇的时候,那个少妇……还有你,你们说爱,我……我一直不懂,很想知道那是什么,还有点羡慕……”·木枝瞪大眼睛看涨红了脸的少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倒让小狐狸的脸更添了几分血色。
“爱呀你真要我说这个,还真不好说,挺玄乎的,”木枝笑完了,也往前探了探身,一脸认真,“爱大概是,看不见他的时候,就想念,看见他的时候,就老嫌看不够他,看见他和别人笑,就难受,看见他和自己笑,就在心底偷偷乐还偏不想让他知道……”·木枝说这些话的时候浅笑着低头看着桌子,目光却仿佛看透桌面到达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惊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也莫名地不忍心打断眼前少女径自微笑的回忆·却有屋外大老远传来青年男人浑厚的嗓音,“阿枝”·少女从回忆中惊醒,嘴边虚幻的浅笑化作更真实存在的幸福和爱,欢喜地站起身来跑出门去,喊着,“你回来啦”·惊蛰托着腮看着,懵懂间仿佛捕捉到了一些爱的大概轮廓。
青年男人名作廖云,前阵子从边关回来后就赎了木枝,两人相伴在淮山脚下的小村庄安了家,忙时耕田闲时打猎,生活自在惬意··廖云拎着几只野物进了院子,看到惊蛰也不惊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便径自开始处理起猎物。
“你别理他,”木枝撇了撇嘴,眼神里却是满满的甜蜜,“他就这副德行·”·惊蛰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对了,”木枝倒了杯水要走到院子去端给廖云,出门前忽然停住转头问惊蛰,“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长住吗还是回去”·见惊蛰垂下眼不知作何回答,她又说,“你先住两天好好想想吧,不急。”
惊蛰轻笑了一声,“知道了,你给你家相公端水去吧·”·木枝两眼一翻又送了惊蛰一个白眼,随后施施然端着水去了院子··“真好啊,”小狐狸趴在桌上看往窗外,青年男女笑着交谈,夕阳斜斜照着,撒了余晖一地,“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十三章·是夜惊蛰翻来覆去又没有睡着,不知是因为春天到了还是别的什么·隔墙传来低低的笑和浅浅的呻吟,小狐狸叹了口气,果然是春天来了。
又翻了几下身后,感叹了声狐狸的听力太好,掀了被子一个跃身就到了屋顶·没有酒,也没有拔根草在嘴里叼着,真是一点没有话本里的味道,惊蛰脑袋枕着手臂翘着二郎腿看天。
说起酒,其实出了山后也没喝几回啊,倒是看话本里的人老喝·噢,也喝过一回,还是顾瑞安亲自酿的桃花酿呢……惊蛰想了一会儿那个味道,回神过来后皱起眉甩了甩脑袋,自己和自己规定不准想,那个把自己当成别人还骗人的坏蛋。
那就想想星星太阳,想想风花雪月好了·风花雪月呀,顾瑞安还教我写过这个词呢……小狐狸又甩了甩脑袋,坐起身抱着手臂自己和自己赌起气来··气了一会儿又躺下发呆,发着发着呆又想起来,说好的要去骑马打猎赏花逗鸟,顾瑞安那个混蛋都没有做到……惊蛰微眯着眼有了些睡意,也懒得再气自己又想起了顾瑞安来,打了个小哈欠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月亮和星星藏到了云的后面,偷偷看屋顶上的小狐狸偷偷地想念··日头升起来后被木枝的一惊一乍吵醒,惊蛰揉着脑袋就翻身下了屋顶,仗着半个头的身高差打着哈欠拍了拍少女,不,少妇的脑袋进了屋子。
“惊蛰公子,你怎么就在房顶上睡了呀”木枝边收拾着屋子,把脏了的衣物放在一起要拿去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正吃着早饭的惊蛰聊天儿,“我早上起来还以为你走了呢。”
惊蛰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挑着眉抬头,“听感太好了,我也真是苦恼啊·”·然后笑嘻嘻地看着忙活着的少妇红着脸乱了阵脚,心情大好地转了话题,“我能在你这待到春天结束吗我会帮忙打猎的。”
“当……当然可以啊,”木枝回过神来后瞪了惊蛰一眼,“你想住多久都行啊·”·她说着拿起一个竹篮子,“我要去河边洗衣服啦,你要和我一起吗”·惊蛰捧起碗两三下解决掉了早饭,抹了把嘴,“当然”·“你要住到立夏的话……”木枝低头看着路认真地走着,嘴上却没闲着和惊蛰瞎聊,“是要做什么呢”·惊蛰看看路左边的树和右边的石,又背着手抬头看天,“做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惊蛰却又忽然蹦跳了几步,“管它呢道士说要来渡个劫,我便来了,若是厌了,便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木枝看着他背着手往前踩着石子跳的背影笑,又喊,“你跑过头啦这边要拐弯的”·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晒得河面也出了层薄汗似的,像人肌肤上细密的汗珠,闪着粼粼的光。
少妇弯着腰捶打着衣服,间或起身扶着腰擦擦汗,少年蹬掉了鞋袜坐在石头上玩了会儿水,又跑去不知哪儿找了根树枝来叉鱼··“嚄今日可真够好好吃一顿的了”木枝洗完了衣服又捧起水洗了洗脸,擦净后转头看惊蛰,却看到岸上拿石头堆起来的小圈子里有好一些还蹦跳着的鱼。
情有独钟·“哈哈”惊蛰拿着鱼叉上了岸,“我就说吧,收留我,你肯定不会亏的”·木枝好笑地丢给他一块帕子让他擦脸,“可这些要怎么带回去啊”·惊蛰挑了挑眉,“这是一个小秘密啦,不要说出去哟。”
然后他闭着眼睛挥了挥指尖,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就凭空不见了··木枝拿起装着洗完后的衣服的竹篮子,自言自语,“虽然知道你不是凡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啊。”
小狐狸跟在她后面得意地笑··“对了,”木枝走了两步又转头,“过两日我要去山上的慈怀寺,你要一块儿去吗”·“慈怀寺啊……”惊蛰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低着头不知发起什么楞来,“去吧……”·“发什么楞呀我回去烧红烧鱼吃,走快些”·“哦……”少年打了个响指,木枝拿得有些吃力的竹篮子也不见了,“走吧。”
“你怎么不早些变回去”·“没想起来嘛……”·接下来两天睡到日上三竿,用了午膳跟着廖云去山里打猎,天黑了回家睡觉,日子过得平常却飞快。
廖云叫他不要打太多的野鸡,会打破山里的规矩,山神会发怒的·惊蛰鼓起嘴嘟囔了两句,却还是听他的没有再打得过分了··这天木枝一早把惊蛰叫了起来,喝了一碗粥就带着些果子和香上山去。
睡了两天懒觉的小狐狸一路揉眼睛打哈欠,懊恼着早知道就不答应她去寺里了··“走快些呀,”木枝脚步轻快,“过些时候寺里人要多起来了·”·“好好好。”
惊蛰嘴上应着,步子却还是慢吞吞··到了寺里人果然少,只有一个小和尚规规矩矩地扫着院子·木枝恭恭敬敬地给了香火钱,然后摆放好果子点好香,双手合十虔诚地祈愿。
惊蛰也在她旁边学她闭眼合十,偷偷听着她的愿望,浅笑着却也是认认真真地磕头··两人拜完之后正好起身,却听到扫院子的小和尚和什么人说话的声音·惊蛰耳朵动了动,抓起木枝的手念了个咒,眨眼间两人就趴在了寺庙的横梁上。
木枝要惊呼出声,却被惊蛰一把捂住嘴巴··然后两人看着顾瑞安独自一人缓缓踱步进来,在惊蛰刚刚跪拜过的那个垫子上跪下,神情肃穆地磕了三个头··两人在横梁上趴了会儿,看顾瑞安磕了头还不走,惊蛰就不耐烦地又一下子到了寺庙的后院的墙头上。
“真真是吓死我了,”木枝捏着帕子抚着胸口,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我们不会被他看到吗还呆在寺里也可以吗”·“谁知道呢,”惊蛰随手往墙头扯了根小草,放到嘴里叼着,“等他走了我们去拿了东西,再走。”
说完又暗骂了一句,“怎么跟做贼似的”·木枝看着他恼怒的表情,嗤嗤地笑了起来,“他不是喜欢你吗,你怎么还怕他。”
“我哪里怕他”惊蛰吐掉嘴里的草,转头瞪她··然后两人坐在墙头晃着脚沉默了好一阵··“那……”木枝抬头看天上的云,“你现在,知道喜欢……知道爱是什么了吗”·“……”惊蛰也抬头看天,“也许吧……好像有点知道,却好像还是不太懂……”·“总会知道的。”
木枝听了,笑了笑··作者有话要说:·☆、十四章·两人在墙头上干坐着晃着腿,也不知要做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后惊蛰小声地哼起了歌来·木枝垂着头听着,边数寺庙后院外边的树。
日头从东边一点点扭着身子挪到了天空的斜上方,憨憨地笑着看他俩··“这是什么歌呀”木枝听了一会儿,侧过头问惊蛰··惊蛰没理她,自顾自地哼着,到动情处眯着眼摇晃起脑袋,没有词却显得格外悠扬的调调。
“你还真像一只狐狸啊·”木枝看着他眯着眼陶醉的神情笑,轻轻地感叹说··“什么像一只狐狸,我本来就是啊”惊蛰斜睨了她一眼,“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啊”木枝愣了一愣,带点失望地惊讶着,“你是狐狸精啊我还以为你是什么神仙呢。”
“……”惊蛰随手敲了她的脑袋一记,“什么狐狸精忒难听”·木枝待要问他,不是狐狸精那该叫什么,却见惊蛰忽然伸手示意她噤声,边沉着脸侧耳像是听着什么。
木枝不敢再做声,连在墙头上挪挪屁股都不太敢,僵直着背一动不动·只看着惊蛰一手不停地抚着他腰间荷包的流苏,神色焦躁非常··再侧耳细听,原本他们待着的寺庙大堂里似乎有打斗声传来。
“你在这待着别动,”惊蛰用手撑了一下墙,跳到了地上,抬头压着嗓子对木枝说,“我去去就回·”·顾瑞安这日休沐,在书房里试图练练字看看书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有个白衫乌发的少年总在眼前心头跳来跳去。
他放下笔,仰头看了看窗外晨光熹微,想要叹口气却不知为何而叹·叹自己杂念扰心叹少年走得太不留情抑或是,叹自己想要的却不敢面对,拿得起的却放不下,眼睁睁看着人走了,却又不甘心·他低着头看自己的左手,还小的时候看相的人说过,他手心上代表着情缘的那条纹断了一截,断过之后却安安稳稳长长久久。
断纹往上的正上方正是无名指,根部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他还记得当时看相的那人眯着眼捧着他的手看了那颗痣许久,而后笑意盈盈地跟他说,“后生,随心啊安安稳稳,长长久久咯”·他表情虔诚地净手,然后背着手踱步出门。
依旧微仰着头,仿佛头上顶着与生俱来的骄傲矜持,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所以从容却笃定··“荆北荆南,”顾瑞安嘴角带着微不可查的笑意,眼神却坚定无比,“去趟慈怀寺吧。”
·顾瑞安在慈怀寺见到了那个所谓的烽国三皇子·他走到蒲团前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寺里有着很微妙的不对劲·然后听到刀剑碰撞,荆北大喊出声,看到冷冽的刀光,几个黑衣人招式利落,带着干脆而不掩饰的杀意。
顾瑞安的剑出鞘的时候荆北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当然对方也倒下了好几个·有个身形瘦削的少年被剑锋划落了蒙面,露出一张有些相似的脸··顾小将军只瞥了一眼便轻笑着摇头,手中的剑同时却是毫不犹豫地动作着。
神似这词是谁用的身形确实同样瘦削,却比不得那人带着生气;肤色确实同样白皙,却比不得那人自然活力;五官确实同样精致,却比不得那人灵动狡黠……·想着就入了神,又想叹气却又想笑,心里的左半边儿有点痒痒,有着要突破天际的欢喜,右半边却空落落的悲伤。
手中的剑跟着他一块儿犹豫了一瞬,对面的人抓住了这个机会狠打了一下他的手腕··对方的剑直指着他的胸口划过来,荆北已经倒地了,荆南独身在大堂外打斗着。
顾瑞安从没这么难过后悔与不舍过,想道歉的人还没听到他的道歉,想表白的人还没听到他的表白,想拥抱的人还没有拥抱,想亲吻的人还不知身在何方··却在那刻,他想道歉想表白想拥抱想亲吻的人出现了,冷着脸扑到了他身上,气息却温暖。
惊蛰恍惚间感觉到了侵入五脏的冰凉,四肢都冷得颤抖起来·体内的修为像水流一样从胸腹处的伤口漏出来,然后像志怪小说里那样,堂内凭空有气震了震,黑衣人们像受了内伤似的一个个倒下了。
原来那志怪小说写得也是有依据的啊,惊蛰唇角有血止不住地外涌,却不知怎么地觉得好笑,写志怪小说的人,也遇到过我这样的妖精吗·其实不算太痛,但还是有点痛啊,还很冷啊,惊蛰慢慢直起身子,捂着肚子有些茫然,又有点愤愤,我攒了这千年的修为,就这么戳一剑,跑得也忒快了些·小狐狸神色恍惚地站立着,不仅痛和冷,不仅是修为的流失,总觉得还有些什么不同。
总觉得体内多出了些什么,像每次天雷劫后精疲力竭却总觉得体内多了些什么不太熟悉的东西一样,有着怪异的微妙的却不排斥的满当··顾瑞安愣愣地看着从惊蛰腰腹部露出来的剑尖,看着他唇角流出的血,看到整个大堂里的黑衣人莫名其妙地倒下,仿佛就眨了下眼的功夫,又仿佛已经过了万年。
顾瑞安看着惊蛰嘴角的红色一路蔓延到他微微翘起的小下巴上,血红的珠子挂在下巴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到地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正好血滴到他左手无名指的指根,滴到那颗红色的小痣上,然后从指缝间溜到了手背。
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前一晚还曾一起大谈酒和姑娘的人,这一刻却在他面前生生被劈开了头颅,满脸的血带着白色的浆液··顾瑞安打了个激灵,动了动手指想要摸一摸惊蛰的脸。
却被怯意阻止··他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年回过神来,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发呆·叹了口气,仿佛释然般笑了笑·剑还刺在他的腰腹,他却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淡然地笑着,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就像那天早上他从将军府离开的时候一样··作者有话要说:·☆、十五章·顾瑞安将黑衣人一行押去了刑部大牢后,天色已经近黄昏了·荆南伤势不重,草草处理了几下就忙着去打探木枝了。
顾瑞安在书房里端坐着对着本书,却一行字都看不下去,全身心地注意着外边的动静,恨不得荆南下一刻就跑进来告诉他那个青楼女子如今的住处··荆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马车在府外等了多时,等着主仆二人马不停蹄地往淮都城外赶去。
马车上荆南看着顾小将军失魂落魄却又翘首以盼的样子不敢作声·他不确定自家将军只是为了道歉而如此急急慌慌,从将军的神色里仿佛能触摸到一些他不敢触摸的东西,那不是他可以妄加品论的东西。
但他确实是不确定的,不确定将军的心心念念能够得到他所想要的回应··顾瑞安听着马车的轮子有韵律地咕噜咕噜声,暗自为待会儿要说的话打着腹稿,几乎是坐立不安地等着车轮声的停止。
他不敢去想那些话说不出口的假想,一回想起少年腹部露出的剑尖他的手指就不停地打颤·对,那些话说不出口的假想,定会只是假想的·或者少年毫不留情地将他拒之门外,或者少年静静听完他的歉意与心意无情地拒绝,这些也定会只是假想的。
顾瑞安用左手狠狠地牢牢地捏住右手的手腕,在心底不停地担忧再推翻担忧··却没料到,少年根本就不在他以为他会在的那个地方··“他……会去哪儿”顾瑞安惨白了脸,喃喃着问前来开门的木枝,“他还带着……带着伤啊。”
“去哪儿”木枝甚至不愿把门全部打开,“哪来的去哪儿呗”·“他还带着伤啊”顾瑞安捏紧了拳头。
木枝撇了撇嘴不作声··“你定是知道的·”顾瑞安皱着眉头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他很喜欢你,你定是知道他在哪的·告诉我。”
“我确实不知道·”木枝也直直地看着他,“他说他的劫渡完了,他想要懂的也懂了,他说他要走了·他很喜欢我吗但我确实不知道他从哪来,要回哪去。”
“什么劫”顾瑞安眉头皱得更紧,“他想要懂什么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木枝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进来吧。”
情有独钟·顾瑞安听着木枝细致的叙述,太多不可思议的地方听起来倒像是真的··“所以你说……他喜爱我”顾瑞安听完后消化了好半响,迟疑地问,“他……还不是人”·“嗯,”木枝看到面前的青年的脸,终于可以理解惊蛰每次在吓到她后显现出的开心,“我见过他施法,好几次呢。
我起先还以为他是神仙,后来他才说他是只狐狸·所以你不用太担心他的伤·”·“那……我……他爱我”顾瑞安的喉结上下滑动,只敢轻轻地确认。
“我想是的,”木枝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一直说他不太懂爱是什么,我跟他讲了以后他说他知道了,却不太懂,今日分别的时候,他说他似乎是懂了什么是爱了。
我想肯定是你让他懂的吧·”·顾瑞安不知该欣喜还是该惆怅,“那他怎么还走了”·“我劝过他的·他说,他懂了不就好了,还要做什么吗”木枝苦着脸,“你倒是听听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反驳他。”
顾瑞安张着嘴呆愣了半晌,过后又垂下头去捂住脸,“是啊,他懂了不就好了,还要我做什么我这样的人要来做什么”·“你……”木枝看这一贯威风的大将军这番模样,一时手足无措,“你也别这样,他只是还不太懂,他说他这回是他第一次下山呢。”
“山”顾瑞安抬起脸看她,“什么山你知道他从哪来”·“我……我只知道他一直呆在山里,剡镇北边的某座山里……”木枝抿着嘴用力地回想,“我也不知道离剡镇多少路程……只知道是北边……”·木枝期期艾艾地说完,重重叹了口气,“唉,你要是能把他找回来就好了。
这个傻瓜·”·“我能把他找回来的·”顾瑞安握紧了拳头,像是说给木枝听的,倒更像说给自己听··他回了府就派人把府里的游记、怪谈、风俗志都翻了出来,还去宫里的藏书阁借来了一大车的书。
然后一边派着人打探从淮都到剡镇再一路向北的路上,有没有人见过个俊秀风流,气质似谪仙的白衣少年,以及日以继夜地从书中翻找,也不遣人替他,生怕别人一不留神就错过了哪本书的哪页上的哪一小句话。
而在他忘寝废食不眠不休的时候,惊蛰小狐狸已经一路快马加鞭地到了他出生长大修炼,也许还会在此老去死去,也许就在此飞升的地方··“孽畜,怎归来了”惊蛰正要脱了一身尘埃跳到深水潭里好好泡泡,身后响起了听了不知几百年的浑厚嗓音。
“老道士你怎么还活着呐”被吓了好大一跳的小狐狸毛都炸起来了··须眉俱白的道士抚着胡子笑,“报了恩了”·“哼。”
惊蛰撇着嘴哼声算作回答,“报个恩也算是渡劫啊,话本里不都说长得很好看的妖精都是渡情劫的吗”·“哈哈哈”道士朗声大笑,“你长大了。”
“我都一千岁了”小狐狸学着木枝翻了个白眼,也不再管他,径自脱了衣服就跳下了水··道士掐指,口中念念有词,而后又笑得慈祥看了看水面上只露出了小半个的脑袋和飘在水面上如墨般的长发,接着作了个咒就凭空消失了。
而此时顾瑞安接到了有人在淮国与烽国边界见过面容俊美不似凡人的白衣男子的消息,同时也翻到前朝的野史里记载着,边塞某城外青鸾山,有猎户某个春日打猎归时自称看到一白狐蹿到深水潭中,而后隐约可见有人影在水中嬉戏沐浴……·而那青鸾山,正在与烽国国都遥相对望着的淮国北边境。
作者有话要说:·☆、十六章·惊蛰回了自己的地界,身心俱是舒畅得不行·夜里找根树枝和衣躺上一夜,或是化作原形跑到山洞里或找个舒坦的灌木丛,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而后逗弄逗弄兔子老鼠,捉只野鸡来吃,听雀儿们瞎贫,或是看看老道士给他的术书话本儿,摘野果子玩儿或是到水潭里凫水,待到月亮爬上来后就对着水面静坐修炼。
只是啊,就像从小就被教导着读圣贤书的世家公子,一朝出得高墙大门晓得了那外头世界的趣味来,再回到书里头去品味那黄金屋颜如玉,心里头总也有一小块儿地方偷偷想着高墙外那活生生的颜如玉的。
小狐狸翘着二郎腿坐在树枝上咬了口桃子,静静地出着神··“嚄,瞧这狐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猴子呢,”惊蛰正认真地伤春悲秋,冷不丁被尖利的嗓子破坏了气氛,额头上都差点起了爆筋,“你翘个二郎腿吃个桃子,还真以为自己是齐天大圣啦”·“……”惊蛰把桃核往后边那棵树一扔,引得枝叶晃动,那雀儿倒索性扑扇着翅膀飞过来到小狐狸身边停住,“闭嘴吧你。”
“夭寿哟”雀儿尖着嗓子厉叫,动作倒从容不迫,“你怎地回来了老道说你不会回来了·”·“哼。”
惊蛰又摘了个桃子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那道士故弄玄虚几百年了,谁不知道就那么几个障眼法”·雀儿也学着他哼哼了几声。
小狐狸三两下又解决了一个桃子,把桃核扔得老远,顺势在树枝上躺下,“说起来,你媳妇儿呢”·“我……我媳妇儿……”雀儿扭着头用嘴梳了梳羽毛,显得有些害羞,“我媳妇儿这两天孵蛋呢……”·“噢……”小狐狸对自己竟然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雀儿的扭捏姿态表示不可思议。
“你就这反应啊”果然雀儿一下子又从那副姿态恢复过来,“你都是下过山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这会儿应该道喜的”·“你又不是第一次要有崽了,”惊蛰连白眼都懒得翻了,“都生了几窝了还害羞个蛋。”
“我是第一次要有崽了啊……”雀儿倒是利索地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又把我和我爸我爷爷我祖爷爷搞错了……”·惊蛰掰着手指数了会儿年头,数着数着也懒得理了,索性转了话题,“说起来,孵蛋的时候你媳妇儿是不是不理人的。”
雀儿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把惊蛰逗得直乐,“是呀,不仅不理人,雀儿狐狸都不理,只理我叼给她吃的虫子·”·“嗤,”惊蛰乐不可支,“你还羡慕上虫子了。”
“她从开始孵蛋就没和我讲过话……”雀儿看起来很哀怨,“我还不能羡慕羡慕虫子么……这要是蛋孵出来了,窝里还有容我之地吗”·惊蛰被他的哀怨姿态逗得笑了好一阵子,倒惹得他愈发哀怨了,“我很想她啊……”·小狐狸笑完了擦着眼角的眼泪,转头忽然看到一向嘴停不下来的雀儿垂着脑袋一言不发,莫名地有些触动。
“为什么还想她呢……”惊蛰说着被雀儿不善地瞪了一眼,又慌忙补充道,“我是说……你不是天天能看到她吗就算不能看到,你知道自己喜爱着她……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还要想呢”·雀儿听了他的话,从不善的眼神转变为看白痴的眼神,怜悯地看着身边的人形狐狸,“你这种没爱过的人怎么会知道,爱这种东西,哪里有够的时候,见不着面的时候想她想不够,见着面的时候爱她爱不够……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去看我媳妇儿了……”·说着扑扇着翅膀就飞走了,留下小狐狸一个人愣在原地想着他说的话回不过神来。
想要反驳“我哪里是没爱过的人”都说不出口··月亮刚露出脸的时候,惊蛰就又跑去深水潭边坐着了·原来不是懂得爱就好了,原来懂得了之后,还有着想念和一直一直的不够……·忽然想明白了几日来好好做着事情却忽然怔神恍惚的源头,心里头原本觉得异样的地方,也忽然有了异常欢欣的瘙痒,有了跃跃欲试的喜悦,身体里忽然有了用不完的力气,使不完的劲头,有想要紧紧拥抱某个人的念头。
小狐狸一跃而起,他甚至翻了几个跟头,要是被雀儿看到了,肯定又要笑话他又以为自己是孙大圣了··然后他也不管天色还全黑,不管整座山头都还静静睡着,径自一人背着个小包袱就下山启程了。
顾瑞安拿到消息后就马不停蹄地往青鸾山赶,只带了一个包袱的干粮和一个荆南·两天赶路下来胡茬全冒了出来,眼圈也泛着青色·荆南好一番劝,还搬出了“惊蛰公子要是见了肯定会吓坏的”的言论,才哄得顾瑞安好好吃了顿饭,找了家客栈和衣歇了会儿。
荆南看着顾小将军歇下了,才退出来打算出了客栈再去打探打探青鸾山的消息·没想到刚出客栈门就看到那个令自家将军日思夜想的人一手拿着一根糖葫芦,满嘴满脸糖渣子吃得开心。
“唉哟,荆南你怎么在这”惊蛰看到他也很惊奇,“你家主子嫌你打架太菜不要你了吗”·“……”荆南硬撑着没有变了脸色,只是表情有些狰狞,“我家主子带着我来找你。”
“好巧”小狐狸急急忙忙地一口一个糖葫芦解决掉再开口,“我也要去找他他在哪里呀”·顾瑞安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要不然自己想念的人怎么会就坐在自己的床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怎么”惊蛰伸手摸了摸他眼睛,“怎么这么看我用力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地顾瑞安一动都不敢动,闭了闭眼睛把眼里的湿意挡回去··他说,“我不用力点看你,你又要跑了·”·“我再也不跑啦,”惊蛰倒下来压在他身上,隔着被子抱他,“跑的话也会带上你的。”
“你不要开玩笑,”顾瑞安伸出手挡住眼睛,“我要当真的·”·“我很认真呀,”小狐狸把他的手拿下来,探过头去吻他的眼角,“你当真吧。”
“你……”顾瑞安深呼吸,“你原谅我吗”·惊蛰蹬掉鞋袜,往上挪了挪身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瓮声瓮气地说,“我一直是一个大度的男人。”
顾瑞安把两边的被子翻起来裹住他,顺势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鼻尖对着鼻尖,“那你那么多天也不给我捎个消息,托个梦也好啊·”·惊蛰扭了扭身子,像一只滑稽的巨大毛虫,眼睛却一眨也不眨直勾勾的望到身上人的眼底,低着嗓子说,“我又没死,什么托梦”·“对啊,你没死,你不会死。”
顾瑞安也放低了声音,“可我会的·”·十岁起就驰骋疆场的青年忽然畏惧起岁月与死亡来,“我会老的,会有皱纹,会浑身长斑,会须发全白,走不动路听不清话,我会死的,对你来说不过几盏茶的功夫。”
“可我会一直陪你啊,”小狐狸搂住他的脖子笑,“你老了,全身皱纹和斑,须发全白,走不动路听不清话,我也不会笑你的·等你死了,我就去找你的来世,我们就可以重新再好好认识一次,好好再过一辈子。”
顾瑞安吻了吻他的头顶,一下子释然了·他想,这是一个多么好听的承诺啊··这也是,多么好听的一辈子啊··作者有话要说:·情有独钟·☆、番外·狐狸饿了好些天了。
自从那只偶尔一起玩的兔子咬了一口捡来的野果子七窍流血死在它面前之后··狐狸不敢再采果子吃了,从前吃过的那种果子也再不敢吃了·它庆幸自己运气太好,吃了好多回的果子都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
但它开始没日没夜地饿·它讨厌饿的感觉··它第一次饿是在妈妈出门觅食再也没回来的时候,它记不清自己当时多大了·它在山洞里看着洞口的光暗了黑了再亮再暗再黑,感觉肚子里像有什么怪兽在吃他的五脏。
不是痛更不是痒,是少了什么东西的空··然后它蹒跚着往有光的洞口走,出去后漫无目的地瞎逛,到河边喝水的时候闻到某块溪石上的血有很熟悉的味道··它呜咽了几声,然后舔干净了那块石头。
它妈妈还没有告诉它要怎么活下去,还没有给它取名字·但它会永远记得它妈妈肚皮下的温度和它妈妈在那块溪石上冰凉的咸咸的味道··它还太小,不懂得什么叫悲伤。
它连饿都还不是太懂,直到那只兔子死在他面前,它找不到别的野兽猎杀吃剩的残骸也不敢再采果子吃·它空着肚子看月亮太阳轮了三次班,再即将第四次看到月亮的时候,它都很难直着腿站着了。
狐狸终于忍不住捡了些熟悉的果子来吃,它想,反正也都是要死的··它吃完了在原地静静坐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异样后,蹦了起来想要绕着果树跑几圈··然后它继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饿后,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痛。
捕兽夹呲着牙狠狠咬在它的后腿上,它越挣扎,咬得越紧··狐狸到最后没有一点力气,只能缩起身子不住地呜咽了·它甚至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怪物,为什么不声不响,却这么厉害,这么狠。
狐狸后来呜咽着蜷缩成一团睡了过去,远看着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绿里有一小点白··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狐狸被身上莫名温暖的触碰惊醒·它努力睁了睁痛得有些迷蒙的眼转头看向来人,是一个粗布短衫面容却俊朗的男人。
狐狸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脖子僵硬住了·它对妈妈的印象不深,却很深刻的记得妈妈和它说过,人类这种生物,最是要提防,比野猪老虎,都还可怕万倍··来人却很温柔地笑着抚摸它,嘴里不停说着什么,与其说是说给狐狸听,倒不如说他在喃喃自语。
“小狐狸,你怎么这么傻呀连捕兽夹都躲不开·”他站起身放下背上的竹筐,动作轻柔地,三下两下轻轻巧巧打开了捕兽夹,“腿痛不痛呀”·狐狸眨了眨眼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腿,不知作何反应。
男人被它这副娇憨的模样逗乐了,从竹筐里拿出几株草,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条来,开始为它的后腿包扎··“很轻的,不痛噢·”男人的语气确实很温柔,动作也是。
包扎完男人又把它抱起来顺着毛摸它的背,很舒服,像是在河里玩水的时候被水流包裹··“你怎么这么瘦呀”男人摸了会儿它的毛又放下它,转身往竹筐里不知掏着什么。
狐狸的腿清清凉凉地很舒服,于是它也很乖地没有跑,坐着仰着头看男人动作··男人从竹筐里拿出只他刚打来的野鸡,撕下一整只腿,把肉扒碎了放到手上,伸到乖乖仰着头看他的狐狸面前,“好乖。”
它把头探过去嗅了嗅,犹豫了一刻后伸出小舌头把肉卷到了嘴里··男人笑着看狐狸吃完了所有的肉还意犹未尽舔着自己的左手掌无名指根部的小红痣,“哈哈,你把它当做血了吗傻狐狸。”
狐狸抬眼看他,嘴上却还不停地舔着他的手·眼梢竟有几分纯真却惑人的风情··男人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你这狐狸莫不是成了精的”·它又低头认认真真地舔他的手,倒像刚才那副模样全然是男人的错觉。
男人抱起狐狸背靠大树坐下,温柔地顺着它的毛,抬起头能看到树叶抽出的新芽,在晨光熹微里有一层金色的毛边··“小狐狸,你叫什么名字”春风在微微吹拂着枝儿,天地静谧,仿佛能听到岁月流动的声音,春芽生长的声音,万虫苏醒的声音。
“你那么瘦,饭都吃不好,肯定连名字都没有·”狐狸懵懵懂懂地眯着眼趴在男人的臂弯里听着他温柔的耳语··“今日是惊蛰呢,”男人浅笑着感受到怀里生命的气息与温度,“万物苏醒、生长,仿佛要重新开始新的一次生命,醒过来去生活、生长,去感受、去爱。”
太阳从山后完完全全地露出了脸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你叫惊蛰吧·”·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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