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渡劫 by 枕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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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渡劫 by 枕木
书名:[修真]渡劫·作者:枕木·文案:·大道三千,天衍四九,修真之人求那一线生机·世间百劫,浮生千难,唯有情劫难渡难全·云寂垂眸轻笑·情劫如何渡不渡在我·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怅然若失·搜索关键字:主角:云寂/恒华 ┃ 配角:陵君 ┃ 其它:云端高坐·==================·☆、缘始·桑折花开,斯人当归。
陵君第一次见慕华,桑折正盛,雪白的花从枝上纷纷扬扬的落下,划过树下跪坐之人的眉眼··彼时天光乍破,倾泻在那人的鸦羽一样的发和浅紫色的衣间,恰如浮光流岚。
抬首中,有一道目光,隔着浮动的日光和横斜的花枝,遥遥的望了过来·宁静悠远而又古波无澜,在那片桑折花海隐隐浮动的香气之间,像是隔了一个尘世那样遥远。
然后他便听见对面的人在微微一笑,天光失色·道:“劳烦·”·那时他诧异于对面之人的面容,如今再回忆,唯有隐隐作痛的心间,想起一道悠远的目光,像是隔了万水千山,浮世尘缘。
彼时他受云家之托为眼前之人续命··是的,续命·且,若无奇遇,眼前这个笑容从容清浅的人已是命不久矣··这个人叫,云慕华··云慕华这个名字或许并不为一些人所知,但云寂这个道号却是无人不晓。
七年之前,魔门化神趁云家老祖齐齐外出探访秘境之时袭击家族驻地,彼时家族内只有几十金丹和上百筑基,面对化神便如蝼蚁,但这些人却是家族的未来和根本··值此之时,是云寂以一人之力组织人布下大阵,引星辰之力将那魔门化神诛杀在阵中。
然虽诛杀来犯,但仓促之间找不到可做阵眼之物,云寂便以自身为阵眼·但金丹和化神差异无异于天地,以金丹之身承载星辰之力,逆天而为便是云寂一身天纵之资,十几载修为尽付流水,连寿元也所剩无几。
云家为这位曾经的天才遍寻灵药,却也阻止不了他的身体衰弱下去·几乎快到绝路之时听说了陵君早年曾得到木灵之水,灵力在心念之下可以温养肉身,便求到了他这里。
说不上为什么要答应,云家虽势大,但他身为剑宗元婴道君也无需惧怕,或者,可能只是为了见识一下被太上长老称为惊才绝艳的人,见识一下这位早夭的天才··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写文,不知道写得咋样,希望有人喜欢·☆、情定·医治三月。
陵君在医治之余也会与云寂论道,他自论天资也是绝顶,然而也也不得不为云寂的领悟若有所感··时至今日,回首百年,陵君分不清自己当初接近那个人的初衷为何。
是为了那肖似桑宵的面容,还是那天光乍破之间的抬首,目光宁静,无悲无喜,从容悠远··记不清曾在何处听人说过,爱上一个人只要一瞬,忘记一个人却比一生还远。
他用一瞬爱上了云寂,用三年发现自己爱他,然后用此后无数个漫漫长夜去回忆那十年间的点点滴滴·若时光可以凝结成冰,那么是否可以冻结在初相识的一瞬··因为论道,云寂和陵君成为好友。
直到三年之后,桑折盛开的时节,陵君折下一枝雪白的花,转头望着亭子里垂眸调试琴弦的紫衣青年,俊美的面容褪去平时的冷淡,总是清清淡淡的桃花眼中带着笑意问:“和一曲凤凰引”·凤凰引,思慕之曲。
云寂抬起头来,手中的动作停下,狭长的眼中神色不辨··陵君看着对面之人的面容,有一种时光重叠之感,渐渐地记忆深处一张相似的脸交错重合·但当接触到那双狭长的眼,那些恍惚不真实之感便完全散去,这样一双眼睛,幽深平静,桑宵不会有。
见云寂久久不答,陵君慢慢捏紧了手中花枝,心中却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淡淡的:“好·”·猛地向对面的人眼中望去,却见那一双似蕴含着万里长空漠漠荒原的眼里,有几分笑意晕染开来,似天边从容翻卷的流云。
云寂看着那个站在雪白花间的青衣人,发如泼墨,垂云而下,一向浅淡的眉目之间染上浅浅的感情,面容俊美,身姿挺拔修长·映衬着身后飘飞如雨的白色花海,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此情此景,美好得就像镜花水月,仿佛一眨眼间,就会破碎消散··垂下眼不再注意陵君的神情,云寂把调好的琴置于身前的案几之上,冰玉一般缺少血色的修长手指轻挑琴弦,泠泠的琴音自乌木古琴之上流泻而出,正是一曲凤凰引。
陵君也抽出随身携带的竹萧“听风”,置于唇边,低沉缠绵的箫声伴着琴音脉脉流淌··琴声清越,恍如月下松涛,石上清泉,又似看见天边流云,大漠落日,万物荣枯,天地无言。
虽与箫声相和,却又始终仿佛独行于世,不过一首思慕之曲,却弹出了亘古宁静,寂然无言之感·在这样广博的乐音之中,又透着几分众生嶙峋的苍凉··陵君以为云寂是在为了自己的寿命哀伤,曲罢,步入亭中,放下手中的竹萧,握住云寂放在琴弦上沁凉的手,黝黑深邃的眼定定的看着他,道:“我会找到方法为你改命。”
云寂原想说生死无常,不必挂怀·但看着对面那个人坚持的眼神,却觉得仿若月下清溪流淌而过,有一种安宁生发而出·只是这样的宁静在目光触及陵君放置于乌木古琴旁的竹萧时,终是漫上了几分清寂。
那萧由昆山竹制成,昆山竹长于云泽,虽有清心之效却也并不如何珍贵·而这只萧更是制作粗陋,并不像出自大家之手,唯一有什么特别的,可能便是那被磨平的边角,让人一看便知它必定是主人的心爱之物,否则不会时常把玩摩挲,以至于磨平了竹萧的棱角,给了那并不怎么珍贵的竹萧一种温润的质感。
陵君见云寂的目光落在古琴旁的竹萧上,心里便是一紧,然后语气平淡的提起了一年后的秘境,云寂微微一笑,就转开了目光··后来,陵君常常会想,在很早以前,云寂应该就察觉到自己的隐瞒。
但他并不点破,只是站在路口,等他选择,然后在他选择别人之后,转身离去,渐行渐远··☆、变生·在那次合奏之后,世事也开始如开到极盛的桃花,转瞬之间,便飘飞如雨而下。
五个月后,消失了近二十年的桑宵再次出现,倒在山门口,浑身是血·长老们诊治之后都认为伤了根基,恐再难恢复··陵君问他缘故,那张和云寂七成相似的脸上沉默着,抿紧了唇,不说话。
还是有在外见到过他的弟子告诉陵君,桑宵独自一人去闯了穹元秘境··穹元秘境是此方世界最神秘的秘境之一,在里面可能一丝危险也不见,也可能身陷险境,丢掉性命。
其中的天材地宝固然令人垂涎,但引得更多人奋不顾身的,却是一处传言中的遗址··传言,长年不问世事,在修真界几乎已成传说的恒华上尊五百年前曾在穹元秘境里与妖皇一战,并斩杀妖皇于剑下,其中留下的剑意,时至今日仍令修剑之人无限神往。
恒华上尊论年纪不过千岁,这个年纪在随着修为寿命也无限延长的修道之人看来并不算大,但就在一千年前他还不满百岁之时便一剑劈碎荒境,更让人惧且忌惮的是他并非走的剑修之路,可即便如此在剑道的境界也远超他人,更别说他在其他方面的造诣并不输于剑之一道。
传闻上尊早已达到仙阶,不过因为没有找到合心意的弟子传下道统,未免一脉道统断绝,才以秘法压抑修为·因此即便他几乎不在修真界出现,也是人们心中不可逾越的传说。
而桑宵走的便是剑修的路子,对恒华上尊留下的剑意向往已久,此番冒险进入穹元秘境,也是为了寻找突破的机遇,未曾想遭小人暗算身受重伤··看着雕花床上躺着的人,陵君的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里。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床上的人没有睁开眼,把头往内偏了偏,神态苍白而压抑,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颤抖和濒临崩溃的绝望··他自记事以来便一心求道,甚至为此不惜斩断一切感情上的牵绊,到头来,不过根骨被毁,大道无期。
陵君听着桑宵声音中的绝望,心中如被针砭·他和桑宵筑基之时便已相识,他还记得桑宵用昆山竹为他制箫完成之时的得意,这人从来都是神采飞扬、万众瞩目,何曾有过如此模样。
但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因此只是放缓了声音道:“我会找到方法治好你的伤·”声音虽缓,其中的坚定却不容置疑···☆、缘断·“兄长,那寒陵道君显见着便是拿你来思念那桑宵,简直欺人太甚。”
坐在湖边的明艳少女语气愤愤,把手中的石子用力向湖中投去,身上的一袭红衣仿佛都因主人的愤怒更亮了几分··云寂看着面前案几上的棋局,缓缓落下一子,引导着白子步入绝境,然后斩断它最后一点生机。
“何必生气”·“如何不生气,兄长你便是太不在意,才让有些人欺瞒·”云蘅又气鼓鼓地反驳··她与云寂虽只是堂兄妹,但她自小便仰慕自己这位惊才绝艳的堂兄,时常向他请教,因此二人关系较之他人更为亲近。
况且云蘅虽为女子,性子却刚烈,又犹其护短,因此见到桑宵的容貌,又见陵君为桑宵殚精竭虑,便忍不住怒发冲冠··“那桑宵与兄长你竟有七分相似,且听说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情谊非比寻常,寒陵道君却还来招惹兄长,其心可诛。”
到底还是没有告诉云寂外面甚嚣尘上的流言··云寂看着云蘅气鼓鼓为自己鸣不平的样子,神色带着淡淡的温和纵容,道:“道听途说,不可尽信·”·“若真是如此呢”·“那又如何。”
声音依旧从容温淡,平波无澜··听他这样说,云蘅不禁怔住了·她的兄长惊才绝艳,却性情淡漠,仿佛端坐云端,冷眼看世间风云,与世人隔着一片天地般遥不可及,即便一身天赋被毁,依然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绝对冷静。
云蘅原也以为兄长对寒陵道君用情不浅,然现在听到这样的回答,云蘅却动摇了,她不知道自己兄长的意思到底是因为情深所以不介意,还是,不在意··在她还在发怔时,云寂冰白指尖的黑子落下,白子生机彻底断绝。
茶烟袅袅升腾而上,陵君坐在云寂的对面,垂眸注视着碗中色泽清透的茶汤·三月温和的日光透过碧湖花树倾洒而下,和着细碎的斑驳树影洒落在云寂身上,那双眼睛隐在阴影中,神色难辨。
直到碗中的茶汤已经变凉,陵君才开口,声音低沉喑哑:“慕华……”·不过两字,却似耗尽了全身的气力,但迟疑也只是一瞬,再度开口之时,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冷清:“可否将水月花让与我。”
看着案几那一面的人,身姿端坐如松,一袭青衣旖旎散落在身下的竹席之上,眼睫低垂,语气却是未有分毫犹疑·云寂突然便绽开了一个清浅的笑,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好。”
声如玉石相击··陵君听着这一个清清泠泠的‘好’却感觉冥冥中有什么已经被斩断,猛然抬起头,只看见清浅的笑意从对面的紫衣青年唇边隐没,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缕笑,却感觉仿佛看见雪落梅花,万物宁静岑寂,又仿佛是什么牵绊终于被斩断的从容笃定。
细细密密的疼痛忽然就从陵君的胸口蔓延开来,犹如一张蛛网般将心包裹收紧,让他几欲窒息··为了摆脱心底升起的莫名惶恐,陵君道:“一年之后沧澜密境将开,我一定会取到可以代替水月花的碧根草。”
声音中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急切,仿佛为了抓住什么··云寂却只是道:“生死有定,命数无常·你且随缘,不必执念于此·”然后便把封装在玉盒中的水月花递给对面的元婴道君。
·而陵君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只比雪白玉盒还要完美的手,接水月花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他知道,水月花是炼制转命丹的主药之一,但,也是补脉丹不能缺少的辅药。
最终,陵君还是抬起了手,从云寂手中接过了玉盒··将玉盒递给陵君后,云寂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眼中漫上几分释然,今后无论是证道长生,还是命赴黄泉都只有自己一人了。
如此,也好··☆、缘灭·桑折花绚烂地开在枝头,一簇簇,仿佛要遮蔽天光,漫山遍野的雪色,如同一场无尽的雪,无端的便漫生出沁骨的寒凉··攥在手中的萧已经被捏出了裂纹,裂口划伤了手掌,有血红色的珠子顺着裂纹蜿蜒滑下,一滴又一滴地落在雪白的花瓣上,凄艳地像是眼泪。
陵君已经在这里站了七天,往日对他礼遇备至的云家只是在第一天派了人出来,然后便大门紧闭,拒人于外··但陵君现在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脑中反反复复地回荡着那句话。
‘大公子已经在三个月前离世了,此后道君请不必再上门·’·‘大公子已经在三个月前离世了,此后道君请不必再上门·’·‘大公子已经在三个月前离世了,此后道君请不必再上门。
’·离世了……·离世了……·他想说云家的人说谎,他已经找到了碧根草,炼制转命丹的丹师也找到了,他怎么可能就走了。
他还没有告诉他道侣大典已经准备好了,他怎么会走··他们曾相约要一起求道,一起看桑折如雪,万里桃花,他怎么可能先走··猛地吐出一口血··对,慕华从未失信于他,既然答应了与他在一起,就绝不会先离开,一定是云家的人骗了他。
仿佛被自己的理由打动,陵君已经僵硬的身形踉跄地动了,拔出佩剑劈碎精金铸成的大门,在云家下人惊愕的目光中向云寂住的院子冲去··不顾一路落在身上的术法,陵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这里,他一定还在这里。
待快到院子之时陵君脚步慢慢停下,怔怔的看着院中那棵纷纷扬扬落着花瓣的桑折··恍惚中好像看见了有紫衣青年跪坐树下,雪白的花瓣划过他的眉眼,那人抬眸回望之间,目光平静,无悲无喜,尘缘尽断。
从回忆中抽身,陵君这才发现院中的凉亭里有人烹茶,隔着一道竹帘,那被茶烟模糊的面容看不分明··一步一步接近凉亭,陵君伸出还在滴血的手挑开竹帘,亭中有美人烹茶,红衣潋滟。
竹帘倏然被握紧,原本便已被划破的手掌瞬间血肉模糊,血浸湿了衣袖,在青色的长衣上开出了暗色的花··对闯入院中的人仿若未见,徐徐注满对面的茶杯,好像只要这样做就还有人会和她含笑品茗。
云蘅放下手中的茶壶,久久注视着那杯被她置于对面的茶碗,似是在疑惑为何没有人喝··“慕华……在哪”声音嘶哑低沉。
亭中端正跪坐的红衣女子缓缓地抬起了头,笑意盈盈,眉眼天真,如同不谙世事的稚子··她的声音温软的好似情人的呢语:“在哪”仿佛没有听懂般歪了歪头,语调又忽然一转,残忍地好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一声比一声尖锐,语未毕,已经泪流满面,声嘶力竭,终于泣不成声··他死了……·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陵君就已经掐住了红衣女子的脖子:“你骗我。”
声音颤抖,仿佛困兽,已经是崩溃的前兆··云蘅也直视着他,被掐着脖子而嘶哑的声音仍是平静得近乎诡异:“我骗你,我为什么要骗你·你难道忘了吗,是你亲手斩断了兄长的生机。”
“你骗我,你骗我……”陵君仍是无意识的呢喃着,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钳制住云蘅脖子的手也随之松开··云蘅伏在地上咳嗽,良久,抬起眼睛看向面前形容狼狈的人。
他青色的法衣在闯入这个院子的路上被众多修士拦截时便已有了多处破损,左边的袖子被手掌流出的血浸透变成暗色,血珠沿着袖延连绵的滴落·木质的发冠也有了裂纹,几屡及腰长发散落下来,显得这位往日冷漠俊美的道君狼狈又落魄。
亭外有闪电划过天际,大雨倾盆而下,开得极盛的桑折花一夕之间全数凋落,雪白的花瓣零落成泥,铺散在地上,像一支盛大凄艳的歌··“慕华…可曾有话留给我”·扶着亭柱站起,云蘅的目光一瞬间变得讥诮而又冰寒:“兄长与你,已无话可说,”复又狠狠地闭上眼,“兄长走时,唯从容而已。”
兄长与你,已无话可说……·兄长走时,唯从容而已……·唯从容而已……从容赴死吗……·原来在你计划好的未来里,没有我。
为什么不等我……·呆愣站着神情木然的陵君已然丧失对外界的感知··周身的气息逐渐变得狂暴,灵气在他的四周形成了漩涡,云蘅被灵气漩涡席卷弹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院中的桑折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透过散乱的发丝,看着那个走火入魔的人,云蘅心中却无端漫上了几分悲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今再如何悲痛,如何悔不当初,想见的那个人却再也不会知道了。
他早已斩断来路,一个人,独自前行··待剑宗的人到时,亭子早已被走火入魔的陵君所毁,瓢泼而下的大雨打湿了陵君全身,他却只是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废墟之上,神色木然而冰冷,带着隔绝世间的冰冷和死寂。
桑宵和其他人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昔日剑宗高高在上的寒陵道君··陵君的神思依然混乱模糊,没有给来人半分注意,只是眼中漫上的血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烈,透出令人心悸的疯狂。
周身的灵气也越发暴虐,外人根本难以近身··试过许多方法都无法阻止,眼见陵君失控越发严重,桑宵眼神暗了暗,终于对着那个仿佛隔离在世界之外的人道:“云寂没有死。”
陵君倏然转过头来,妖异的红眸紧紧盯着桑宵与云寂七分肖似的面容,声音中是不可置信的巨大惊喜和脆弱的小心翼翼:“慕华”·步伐也踉跄着一步一步向桑宵慢慢走来,在愈发靠近之时周身暴虐的灵气也逐渐缓和下来,他抬起鲜血淋漓的右手似是想要抚摸面前之人的面颊,一双眼睛已经褪去疯狂变得温柔而清亮,若非那妖异的红色,简直看不出他此时已经走火入魔。
但桑宵知道,面前的人已然神志不清··陵君的手最终却还是没有落下,他只是说:“你不是慕华,你把慕华藏在哪”·没有等他体内的灵力爆动,桑宵一道禁制打入,陵君不甘地昏了过去。
天外雷鸣阵阵,桑折雨中一夕凋谢··那年,花开缘起,而今,花落缘灭··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羁绊,无论陵君有多不愿放手,如今都成空谈,因为牵系着他心神的那个人已经远去,再不回头。
万念皆空···☆、执念·“你倒是管管你徒弟·”青衫落拓的青年懒懒的斜倚在石桌上,望着山腰处的云雾不满地抱怨··青霞峰首座墨元元君却只是闲闲看着手中茶碗里的叶片舒展,淡定回道:“出什么事了”·天机子支起身子:“你那徒弟来找我借窥天镜。”
听闻此言,墨元也不由惊诧··天机子擅卜算,窥天镜是他早年得到的宝物,用来窥探天机妙用无穷,只是要付出的代价一般人也难以承受··寒陵请天机子帮忙卜算云寂的转世他知道,可何以竟要用到窥天镜·天机子看见墨元面上的神色也猜到他在想什么,遂道:“我卜算不到云寂的转世。”
墨元神情也凝重起来:“可知是何缘由”·天机子的能力他是知道的,没道理算不出一个小小金丹的转世·但事实上却是用尽手段也卜算不出,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不能确定,但左不了那几条·”·一般来说,天机子测算不出一个人,要么那人是修为高出他太多,要么是有大能灵宝屏蔽了天机,又或者是此人身负大气运,为天道所爱,常人难以窥探。
第一点自然不是,这最后一点基本也可以不考虑,若真的身负大气运,云寂何以会英年早逝·只是若真是有大能出手,也不知是福是祸··沉吟良久,墨元方才对天机子道:“窥天镜暂且不要借给寒陵。”
天机子了然颔首··他用尽办法都卜不出的人,陵君即便用了窥天镜,代价也非寻常,墨元自然不能看着自己的小弟子作死··待天机子离开,墨元负手立于峰顶看远处白云漫卷,雾色苍茫,抬手给弟子发了一道召唤符。
陵君到来时见自己的师尊背对着他遥观远处,似对他恍然未闻·恭敬行礼,叫了一声“师尊”之后便沉默侍立在一旁··“你找天机子借窥天镜”虽是疑问,语气却是平淡无波。
“是·”·转过身来,墨元眼神严厉:“云寂已死,你又何必执念于他·”·陵君身形一颤,目光却仍然沉默而执拗,透出不顾一切的决绝:“他只是走远了,我会把他找回来。”
“太过执念于此于你无益,你难道想毁了自己的道基·”墨元已是声色俱厉··陵君闭上眼掩饰眼中刻骨的伤痛和执着:“弟子也想斩断情丝,然……心不由己。”
曾经他以为自己接近云寂是因为那和桑宵相似的面容,他以为自己是在用云寂忘记桑宵,所以明知道云寂需要水月花续命仍然向他要了给桑宵补脉··后来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情之所系,又以为他们之间还有很长时间,他可以等到他取到碧根草,炼好转命丹,然后成为修真界人人艳羡的眷侣,他可以有很长的时间来弥补自己对他的欺骗。
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耳光,什么弥补,什么神仙眷侣,不过是他的妄想··在他望着别人时,那个人便已经转身而去,独自踏上归途,走过奈何桥,饮下忘川水,从此再不记得他。
云寂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拥有一段新的人生,新的爱人,相伴一生,幸福美满,而他自此却成为局外人,云寂的悲欢,云寂的喜乐,他再也无权过问·倘若转世再见,也不过一句:“你是谁”·心像被千万利刃凌迟而过,连痛都变得迟钝麻木,支撑它继续跳动的,不过是,找到他,纵然他已轮回转世,纵然他已忘尽前尘。
时至今日,云寂的面容在陵君的记忆里已模糊,唯有天光乍破之间清冷如雪的一道目光,映衬着天边翻卷的流云,无悲无喜,看破生灭··墨元看着面前弟子越发清瘦的身形,心下也不由一叹,却仍是狠下心道:“窥天镜我已嘱咐天机子不要与你。
好好修炼,早日斩断情念,切莫入了魔障·”说到最后,语气已是不由放缓,带着徐徐教导之意··陵君不语,山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流云翻卷,他的身形却一动不动如石雕铸,良久,缓缓下拜,一字一句缓慢却坚定:“弟子不肖,恐怕要令师尊失望了。”
墨元凝视他良久,终于还是转过身去道:“为师言尽于此,下去吧·”·听着身后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墨元不由出神··记忆里曾有一个人认真地对他说:我要走了,你不要找我。
今生爱上你,我从不后悔,却终有不甘·来世,若我们还有相遇,你转过头去,不要给我机会爱上你,好不好··他吐出一个好··怀里的女子含笑而逝。
她曾那样爱他,像耗尽几世情感,在生命的最后却惟愿来世不见··他从未告诉她,他对她不是毫无情意··等他想告诉她之时,却终于太晚··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却不是都能花好月圆。
而今她早已不知走过几世,他也曾找到她,却终于在相遇之时转过头去,擦肩而过··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世事空幻,不过一句难言··任他修为逆天,任她情深似海,到底,也敌不过天意如刀。
☆、一念·香炉升起几缕袅袅青烟,模糊了卧榻侧倚之人的面容,长年云雾缭绕的青霞峰今日不知为何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顺着琉璃瓦滴落下掉入檐下积的水洼中,发出叮咚的声响,无端的扰得人心不宁静。
墨元的目光落在书上久久没有移动··今日不知为何心绪难以平静··修炼到他这个程度,心绪浮动绝非偶然,恐怕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突然心中一悸,书卷失手落地,墨元却没有心思顾及,抬手一阵掐算,面色便是一惊。
青烟未散,人便已化成一道流光向宗门外飞去··一路不断掐算陵君的地点,终于在一处遗迹外找到了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他··墨元到时陵君只剩下了一丝气力,体内灵气也已经枯竭,而他身后的妖兽爪子正要落下。
墨元一道剑光劈碎妖兽,又找出回春丹给陵君服下,然后握着小弟子的手便小心地输入灵气··一阵仔细的探查后,发现总算是救治及时,没有伤及根本··心中对陵君却也不由冒出一阵火光,今日他若是晚来一步,这弟子便要命丧于此。
然见他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怒火终于还是被心疼盖过··陵君在见到墨元时就已放松昏迷,墨元皱皱眉,挟起他便向宗门飞去··临窗的桌上青烟袅袅,窗外有雀鸟惊枝,展翅划过天际。
冰玉床上的人微微睁开眼,幻境中经历的一幕幕还在眼前不断闪过,一会儿是从容抚琴的紫衣青年,一会儿是那人宁淡的话语:“生死有定,命数无常”,一会儿又是如雪落梅花的笑伴随着一声‘好’。
最终,定格在天光乍破之间的抬首,淡褪了世间千般色彩,唯余一道目光,平淡悠远,无波无澜··桑宵端着药进来时,见到的便是陵君这副心若死灰的样子··胸口有轻轻密密的疼痛,当初是他先离去,而这个人终于也不会在原地了。
沉默把药放在桌上··他知道陵君这一身伤是因为去遗迹找算天盘,也知道他找算天盘是为了寻得那个人的转世,然而,他没有资格劝他停下··床上的人似对屋里多了一个人恍若未闻。
眼见青瓷碗中的药已经渐渐冷却,陵君仍低垂着眼睫,仿佛与世界隔离,身上弥漫着刻骨的萧寂··桑宵端起微温的药,语气放缓:“首座和天机子前辈已经答应启用窥天镜,先把药喝了,否则你何来心力找到他。
还是,你想让他看见这样的自己”·陵君一怔,抬起眼盯着桑宵手中的药碗,接过一饮而尽,放下一句:“我要闭关修养·”便已去往静室。
寂静的室内,冰玉床还在散发幽幽寒气,桑宵独自一人立在屋里,看窗外桃花烂漫,心里却无端有几分涩然··他和陵君,在未开始时便已结束·世事如此,不知到底是他早了一步,还是晚了一步。
·☆、恒华·一月后,墨元闭关的密室之内··天机子,墨元,陵君三人成三角而坐,中间半空中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镜子,镜子背面绘有日月星辰,这些星体沿着一种玄之又玄的位置排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入。
镜面却是一片深邃的黑,仿若亿万年前的宇宙,天地未分,混沌不明··天机子此时也褪去了面上一贯的懒散,严肃地对二人道:“窥天镜我也未能完全炼化,因此务必小心,切记紧守心神”,又转向陵君。
“我与你师父都只是从旁协助,待会儿你需以心神催动此镜,勿动杂念·”·陵君面上神色未变郑重点头,只有握成拳的手泄露了他此时紧张激动的心绪。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一圈后,陵君抬手结出一个繁复的手印,灵力自他手中激射而出打入窥天镜,天机子墨元二人也在同一时间向他体内输入灵力··随着时间的推移,镜面夜空一般的漆黑逐渐变淡向着深灰转变,如同被乌云遮盖的天空。
陵君的心也随着这种变化快速跳动起来··当镜面颜色变成浅灰之时,窥天镜背部的星辰突然亮了起来,同时缓缓移动着位置·约莫一刻钟后,星辰之中的北斗七星光芒大放,镜面也彻底褪去迷雾,发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打在空之中形成一幅虚影。
虚影之中恍如仙境,连绵的桑折盛大的开在枝头,被浓郁灵气蕴养的雪白花朵呈现透明一般的质感,透明之中又带着微微的蓝,如同盛开的冰花,有剔透空寂的美丽··花瓣如雨飘落于地,落在地上的花瓣慢慢变浅,然后化为灵气回归土地。
境内遍植灵花,含有精纯灵力的寒潭雾气氤氲,其上飘着修真界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天水冰莲· 晨光中,冰莲上雾气凝结的灵液微微晃动··风中传来清脆的铃音。
虚影中画面闪动,再停下时已是一处室内··白玉为阶,轻纱幔帐,高台九阶,其上有人执卷听天语··紫衣白发,神姿高彻··其人如玉雕琢,弥漫着千年不散的空寒冷漠,宛如天梯之上高高在上的神祗,云端独坐。
陵君的眼睛死死盯着虚影中的人,光影闪动,画面忽然拉近,垂眸读卷的人一瞬间抬起头来··面容完美仿若盛开到极致的千重莲,沉淀了所有的繁华,被时光定格,成为遥不可及的永恒。
还没等墨元露出惊愕的表情,画面中的人已经看了过来··目光天塌不惊,看破生灭,仿佛穿过虚空,遥遥望来··时光好像在一瞬间远去,天地寂静无声,只有九阶高台上清寒彻骨之人的一道目光,和岁月深处,花枝摇曳天光乍破之间,紫衣青年的抬首重合起来,尘世惊艳。
那一眼看过来时,画面霎那破碎,陵君吐出一口血,已是受了不轻的伤,然而他并未理会,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染血的唇吐出两个字:“慕华……”·墨元的唇角也有血线流下,然而他此时无暇理会,只是声色俱厉地对陵君道:“此事到此为止。”
正在调息的天机子凝重不语,显然赞同墨元的话··他虽然不知画面中的人是谁,与云寂又有什么关系,然一眼之威竟至此,同时伤了他们三人,看起来还是手下留情的结果。
这样的人,决不能与之为敌··呆愣中的陵君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墨元道:“师尊知道他是谁”虽是疑问,语气却是笃定无疑··“他是谁,他与云寂是何关系……”已不是我等可以插手。
“他就是慕华·”陵君第一次打断自己师父的话··“你说什么”墨元语气中难掩错愕,随即道,“不可胡言乱语。
窥天镜显示的也并非一定就是云寂,也可能是与云寂关系匪浅之人·”·陵君却用一种压抑着激动的笃定语气道:“他是慕华,弟子绝不会认错·求师尊告诉弟子虚影中的人是谁。”
那样的目光,他怎么可能认错··墨元消化了一会儿之后,才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小弟子,语气低沉:“你真的要知道即便他真是云寂,你与他也不会有可能。”
此语如冰水当头淋下,陵君从激动中冷静下来,却仍固执的看着墨元:“弟子要知道他是谁·”·看了虚影之中的画面他就已知道云寂的身份绝非一般,但他心里仍执着地想求一个结果。
“玄元宗,琅嬛福地,九重帝座。”墨元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恒华上尊”天机子惊愕出声··说出后墨元反倒平静下来,只微微颔首。
陵君此时已经无法思考,各种思绪在脑中纠缠,一会儿是桑折树下的紫衣青年,一会儿是九重玉阶之上神姿高彻的清寒身影·终于抵不过体内的伤,昏倒在地··☆、劫尽·日色西斜,层层紫色在天空铺展开来。
从流光峰眺望,远处山峦起伏,有瀑布倒挂,飞流而下的悬练溅起水珠,在霞光的映射下恍如碎金··峰顶云雾弥漫,风过处,厚重的云层缓缓流动翻卷,便如一幅瑰丽雄奇的上古画卷。
紫色的衣裾拂过玉石地砖,边沿的银色绣纹闪动着玄奥的光,恒华微微振袖在地砖边沿坐下,一把古朴无华的长剑被抱在怀中··晚霞渐隐,紫色的天空如层层轻纱堆叠,整个琅嬛福地弥漫着难言的静谧,心底仿佛收纳了一个世界,世界宁静,万物清晰可见,极目处飞鸟停歇的峰顶冰雪覆盖,有雪花轻轻下落,冰雪之中含苞的莲花静静盛开。·天光彻底隐去,繁星漫天,银河在夜幕中静静流转。
恒华静坐的流光峰满山终年不谢的桑折一瞬间全数凋落,厚厚一层花瓣落于地上却并未像往日那般化为灵气消散··他对此仿若未见,只是微阖着眼眸,黑翎一样的睫毛沾染了夜晚的清霜,唇色浅淡,周身弥漫着至公无情的冰寒。
刚刚全数落光的枝头却发出又重新生长出细细小小的花苞,天上流转的银河也开始按神秘的路线运转,流光峰满山的花苞在枝头无言生长··万里长空开始落下银色的光点,仿佛一场寂静的雪。
枝头的花苞慢慢舒展开来,开到极盛之时便转瞬谢去,下一秒又重新挂上花苞,如此周而复始,花开花谢··及至流光峰地上积的花瓣已及膝,抱剑端坐的紫衣之人缓缓抬起眼睫,如云白发流淌周身,风乍起,明明只是和缓的风却卷起雪白花瓣,穿过琅嬛福地结界飘满玄元宗,无数弟子抬起头来看漫天花瓣飘飞如雨。·有弟子伸手接住冰白色的花瓣,刹那间一股玄奥悠远的道意在元神中流转,玄之又玄,难以述之于口,若要强行描述,却只感觉大道无私,天道无情,万物生灭,自有定数··朝华峰··两位赌酒论道的道人也抬起头望着漫天道意凝结的花瓣,年老的青衣道人放下手中的酒葫芦笑道:“恒华这小子历劫回来了·”·旁边面容昳丽的青年道人感慨道:“道意凝形,师侄此次看来所获良多。”
这两位虽修为不及,却是恒华师叔··原来百年前墟渊灵气暴动,恒华只身前往镇压,为墟渊中暴虐的上古灵气所伤,时值恒华修为刚精进不久,还未完全巩固,且又有域外天魔想要趁虚而入,恒华虽灭杀域外天魔,伤势却也加重,后又有感自己有劫将至,便干脆封印本体静养,元神转世历劫。
这件事玄元宗也只有他的几位长辈知道··距离恒华闭关已有三十多年,这些时间在修为高深的修士眼中原不过弹指,白云苍狗,瞬息可过·然这三十年来各位长辈仍密切关注琅嬛福地一刻不敢放松。·恒华修的无情道,乃三千大道之一,历来也不乏走此道的修士,然而无情道修士想要飞升却是千难万难·盖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要走无情道便要做到众生平等·天道不仁,以众生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何也不过四字:至公无情。
天道与圣人非是不仁,而是至公,是以万物一视同仁,无贵贱,无老幼,无贫富,无善恶·至公至明,大仁无私,此乃无情道··而修无情道又以历情劫最难,君不见古来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栽在了情之一字上,断送道基,乃至入障堕魔。
·然而即便如此,却无一人劝恒华退缩·他们也是修行几千年的修士,情劫于修士,勘不破是劫难,勘破了,便是机缘·况修行本是逆天而行,若只知躲避,心境恐再难有所提升。
话是如此说,然恒华到底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又怎么可能不担心,如今见他平安历劫归来,几个老家伙都松了口气··老年修士又道:“原还担心这孩子历劫不顺,拖延日久,现下三十年便归,想来即便有不顺心处,也已慧心勘破了。”
右边的青年修士在老年修士的瞪视中收起小桌上的酒葫芦揣入袖中,泰然自若的道:“师侄一向心境通透,情劫也该有惊无险·师弟原便说几位师兄太过担心,如今可知师弟所言不虚”·老年修士,也即是虚言,看着自己这口是心非的师弟彻底无语了。
也不知道是谁当初每隔几月便要亲自到琅嬛福地外的禁制处察看的,不过到底也没有拆穿他。·虚清见着自己师兄的目光心下也略虚,咳了一声,问虚言:“道意凝形,此等机缘千载难遇,你我还在此处啰嗦,岂非浪费?”语未落,已是飞身而起,虚言也一步不落跟上挑好地方参悟去了。
·☆、师门·玄元宗一场持续半个时辰的花雨,让多年未出在修真界已经成为传说的恒华上尊再次为各方关注··第二日,估摸着各位长辈都已经结束感悟,恒华便御风飞往掌门师伯所在的昭日峰。
昭日峰的大殿中此刻站满了闻讯而来的长辈元老··还没等宗门高层寒暄毕,紫衣之人从容踏入大殿,虽长发如雪,眉目清冷,仿佛寒潭冰霜,脚步身姿却意态悠闲。
大殿中人都抬眸望去,待恒华在上位坐下,执法长老捋了捋他那把白胡须,笑眯眯地道:“近日便是瑶台盛会,上尊已多年不曾踏出宗门,恰逢门内事务繁多,腾不出人手,老朽便舔着脸请上尊走这一趟。”
这执法长老虽不及恒华修为高,在玄元宗内的辈分却极高,便是掌门见了他都要叫一声师伯··他此举自然不是那个随意扯来的人手不够的理由,相反,大有深意。
近日有弟子发现了一处遗址,因遗址与上古修真者有关,事关重大,各派约定共同探索·只是这遗址进入须得特殊玉符,数量有限,每个门派派多少人进去还得一番扯皮,此时由恒华上尊带队往瑶台盛会,自然也可以为宗门增加些筹码。
恒华心下了然,颔首应下··一边掌门又一脸淡定微笑提起了进入遗址的人员安排··恒华单手支头,闲闲地看着一众宗门长辈插科打诨·对,就是插科打诨。
玄元宗这一众大修士修行了几千年,宗门有事时绝不推脱,平时的各种事务却是能跑多快跑多快·每次议事都只是参与参与大方向讨论,到了该讨论具体执行细节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要么谈茶论琴,要么相约掐架,唯剩下的一两个也在插科打诨。
恒华已经看见自家掌门师伯头上的青筋突突直冒了·不过掌门毕竟是掌门,这种时候还能够一脸扭曲淡定的微笑··看见掌门师伯扭曲的笑,恒华支头的手微不可察一颤,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摆正身子,让自己看戏不要看得那么明显·掌门虚行不是没发现自己师侄在看戏,不过看他此时正襟危坐,一脸高岭之花禁欲的样子也是无语,如果不是从小看他长大,也要被骗过去了。
又看着这一殿各干各的,聊得起劲的人,只能头疼地道:“今日便到这儿吧,各位无事可先散了·”·等其他人都走了,留下来的人中,虚清率先问恒华道:“此次历劫可顺利心境如今可恢复了”·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恒华抬眸对各位担心他而专门留下的长辈轻轻一笑道:“无甚波折,师叔勿忧。”
虚清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见果与往日并无差别,才放下心来··也实在不是他多虑,主要是情劫实在太坑,很多天之骄子被坑死不说,还有一些便是历劫成功,心境也会留下不可弥补的创伤。
便如两百年前的无水剑君,一生冷心冷清,专注剑道,后来却在情之一字上栽了跟头,虽说他的情劫后来因为情劫对象死了而终,但不到百年这位剑君却也郁郁而终·那位剑君当时也已是元婴修为,元婴剑君想要郁郁而终无异于天方夜谭,但这样不可能的事偏偏发生了,不能不说是那位剑君一心求死的结果。
其他长辈虽未表现出来,心里也是担心的··一身白衣,高冷地坐在一边的虚衡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子也放缓了声音道:“若有不对便告诉为师与你诸位师叔师伯,切记不可郁之于心。”
虚衡没有说的是,若真是出了问题,他就出手搞死恒华历劫对象,虽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也有些后遗症,不过他相信自己的弟子还不至于像无水剑君一样一心求死。
唔,不过得找个机会不着痕迹的套出恒华的情劫是谁··恒华看着自己一向沉默寡言的师尊和各种不着痕迹关心的长辈,心下有淡淡的温暖,周身淡漠稍去,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师尊道:“自然。”
“师弟还是端不住了吧,要我说昨日那场道意凝形,便可见小子这次历劫十分成功了·”在一群外貌都年轻俊美的人中十分显眼的虚言打趣自己师弟道。
他这个师弟什么都好,就是人太闷,明明贼关心自己的徒弟,却就是不说,虚言想打趣他已经想了好久了··虚衡对此只是抬了抬眼丢下一句:“师弟最近正想向师兄讨教几招,今日时机正好,师兄散了后可留一阵。”
虚言傻眼了·然而不等他拒绝,虚衡就闭目养神去了,摆明了一副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就要打就要打就要打的意思··掌门虚行看着虚言作死,嘴角也抽了抽,然后很没有师兄弟爱得转过头,笑眯眯地威胁师侄帮他向同样要参加此次瑶台盛会的素瑶仙子要些香。
恒华从容应下,思维却不由发散,谁能想到平素威严有度的掌门真君竟热衷调制和收集各种香料,只不过掌门师伯调制的香料很一言难尽罢了··☆、盛会·一月后,瑶台盛会。
瑶台盛会在凤鸣山举行,凤鸣山虽占了一个山字,其实却是水中的一个小岛·传说有上古仙人在此传道,语毕而凤凰齐鸣,故名凤鸣··岛上遍植奇珍,朱瓦玉阶,飞檐流觞,极尽华美,地势起伏,有瀑布自中央山峰上飞流而下,恰似银河倒悬,又如长空飞练。
待日色尽掩,月上柳梢之时,白日看着并不太出奇的瀑布便会发出银色的光,仿若万千星辰汇聚,从九天之上倾泄而下,有一种举世罕见之美··在很久以前沧海桑田未变,此处还是一座高山之时,曾有人间天命之主于此祭天,广修宫殿,妄图上达天听得道成仙,终不过求了个虚妄,如今世间只余一则缥缈传说。
此时,月色正好··丹劫元君正侧着头和一位着杏黄长衫的儒雅中年人谈论丹道,茶烟袅袅,兴致正酣··二人带领的广法宗和青霞宗弟子也四散开来寻朋觅友,或席地论道,或相约斗法,甚至拿出美酒对月而歌。
瑶台论道是修真界十年一度的盛会,期间不只有各派青年弟子的斗法,甚至道君元君兴之所至也会切磋论道,这些大能论道年轻的弟子虽必未能全然领会,但即便是有一丝领悟,于现阶段的他们,也是受用不尽了。
而在斗法未开始前,浣溪坪便是各派交流之地·十数位大能修士高居上座,或闭目修炼,或交流心得··靠近他们的地方都被各派天才弟子牢牢占据·这些平常或乖张桀骜,或嚣张狂妄的天才此时都正襟危坐,一个个把耳朵竖的老高,听着道君们的心得交流,简直恨不得拿出玉简来记录了。
正当丝竹声起,众人酒酣耳热之时,高座之上的大能却突然停下交流,一同转头向月色下水天相接之处看去·丹劫元君更是抚掌笑道:“可算是来了,也不知来的是哪个。”
广法宗与玄元宗一向交好,是以丹劫元君最先出声··冲天剑气远远传来,绚烂的剑光划破天际,夜空中的浮云都被凌厉的剑光绞碎,漫天星光之下,白衣墨纹的修士列剑成阵,剑意慑人,四下无声。
剑阵在距凤鸣山百米处停下,飞剑上的玄元宗众弟子恭敬束手··有人踏空而下,紫衣白发,神姿高彻·海风猎猎,浅紫色的广袖长袍却纹丝不动,自成一界。
漫天星光尽皆失色,唯有那个人,自虚空中一步一步走来,步履从容,仿佛亘古之初,星辰初现··紫衣人的面容年轻俊美,一双眼睛却像走过万水千山,遍览人间痴嗔爱恨,是阅尽繁华的漠然。
三千如云雪发浅浅束起,发尾及膝,在夜色下仿佛倒映着星光··青崖覆雪,浮生尽歇··四下俱寂··☆、再见·一道柔婉女音率先打破沉寂:“恒华道友,许久不见。”
说话的女修长得清雅柔美,身姿动人,却是无音阁带队之人,素瑶仙子··恒华微微颔首回礼,然后缓缓踱步到给玄元宗留的位子上坐下,身后的剑阵也在弟子再次一礼后四散开去。
座位上的其他修士也纷纷见礼,而浣溪坪上的各派弟子有的已经激动得满面通红·恒华上尊久不出山,在修真界已近传说,令许多把他视为信仰的弟子想要一瞻容颜而不可得。
许多原还对此次比斗胜负不太在意的弟子仿佛打了鸡血,一脸亢奋,誓要争个第一给偶像留个好印象··丹劫正坐在恒华左侧,见此清俊的脸上满是揶揄道:“往年再好的赏赐也不见得有你往这儿一坐的功效好。”
他与恒华早年便是好友,因此话中并无顾忌··抬眼瞥了一眼众弟子表情,恒华闲闲道:“你嫉妒”·丹劫目瞪口呆··吾友,几百年不见你面皮愈发厚了。
他不过想揶揄一下这个几百年都窝在山门的老友,却反过来被人给噎了·可见这人不管外表如何光风霁月,内里都是让人幻灭的··想了想,终于还是不甘心就这样被他噎着。
遂生硬的扯了一个新话题:“我酿的清露已好,十年前便去信邀你来品,如今可算是来了·”·不待恒华回答,旁边一道脆生生的少年音插了进来:“好你个丹劫,去岁贫道向你要酒,你便推脱未曾酿好,如今却有甚么话说”·听到这道声音,饶是丹劫也不由得抽了抽嘴角,无他,盖因这道脆生生的少年音正是他左手边先前与他一同论道,着杏黄长衫的中年人发出来的。
·说来这也是修真界的一则逸闻了··这着杏黄长衫,戴紫金八宝冠,面容严肃,一看就不近人情的人却是青霞宗留香元君·他早年外出历练之时没少因这一口天生的娃娃音被轻视嘲笑,又加之道号女气。
后来被嘲笑打趣得狠了,便索性把自己的面容幻化到中年之时的样子,平素说话也是压着声音,怎么显老怎么来,把好好一个俊朗美青年变成了中年刻板大叔,唬得青霞宗后进门的弟子都绕着他走。
却没想到今日听到好酒漏了底,那一把脆生生的声音配上严肃不近人情的脸,怎么看怎么想让人以袖掩面··恒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盏放回玉几的声音提醒了无语凝噎的丹劫,再发呆下去,面前的人就要恼羞成怒了。
对面的留香元君也反应过来,此时正一脸想杀人灭口的表情看着丹劫··眼见自己好友有被杀人灭口的危险,恒华到底是收了眼底的浅浅笑意,一脸高冷地接道:“素闻留香道友雅擅品酒,今日正可借清露请教。”
留香元君见他开口,遂也丢开这一茬:“请教不敢当,不过略有涉猎罢了·”·丹劫见恒华面上冷漠如覆霜雪,一点也看不出来他也在看好戏的样子,感觉自己又被噎着了,便从袖中掏出两壶酒,丢给那二人品谈去了。
此时闲下来,丹劫心神一动,却是发现一道强烈的目光盯着此处·修士五感敏锐,那道目光又未加遮掩,先前未觉,不过是忙着与几百年不见得的友人叙旧,且座下弟子或多或少都在悄悄往此处瞄,那目光又不含恶意,这才忽略了去。
·现下闲了下来,丹劫便也悄悄放大五感捕捉那道目光,发现竟是出自在座大修士之中··侧首望去,却见目光的主人一袭青衣,面容俊美,长发如墨,姿容出众,周身气度沉凝,目光却是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右边的恒华。
那青衣人坐的是剑宗的位子,丹劫在心里默默把剑宗的元婴道君巴拉一遍,发现,自己还是不认识··隔着个玉几的素瑶仙子也发现了青衣人的目光,此时见丹劫看过去且似在沉思,便也明白要么闭关炼丹,要么混迹于灵草生长旺盛的大荒的丹劫不知此人是谁,便出声道:“那是剑宗三十年前新晋的元婴道君,寒陵。”
素瑶仙子面容清雅美丽,仿若双十少女,却是谈到小辈的语气,并无多少在意,即便他现在是剑宗的元婴道君··修真界讲究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尊,如此而已。
丹劫也笑道:“看来又是一位天资出众的英才·”·素瑶面上却带了几分惋惜:“的确天资出众,是位英才,可惜……”却没有说可惜什么。
素瑶这话轻的仿佛不过叹息,若非丹劫集中注意也会被忽略,不过丹劫到底只是挑了挑眉,仿若未闻·此处并非谈这些的地方,况他若真想知道,自然也可以自己查。
再者,他痴迷炼丹,连自己同辈的修士都还认不全呢,只是那寒陵道君的目光看恒华怎么看怎么奇怪,沉默而执拗,这才引了他的注意··于是也好像没有听到一般,温声与素瑶仙子谈起别人来:“说到天资出众,我倒是想到了早些年遇见的那个云家小子”,一脸感慨地继续道,“若非他言明不想走丹道,我这衣钵传人便找着了。”
素瑶却一脸诧异道:“丹劫道友说的可是云家的云寂他已于几月前坐化”·初闻此言,丹劫一下子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到底也未曾继续追问缘由。
说到底,他与那孩子并无多余交集,只是想到初见时的惊才绝艳,这样一个人,再不能见证他可以走多高,到底遗憾··大道难求,从古至今有太多绝艳天纵的人被掩埋在时光深处,被人遗忘。
即便有修士修到渡劫飞升,再回首,却也发现只剩下了孑然一身,那些曾经的炽热到仿佛燃烧生命的情感,那些觉得重愈性命的羁绊,都在这条路上被迫斩断·很多时候并非修仙便要无情无欲,而是在这条只容得下踽踽独行的路上,承受不起这样的情感和牵绊。
·☆、云端·晨雾初散,日光自枝影摇曳间筛落下来,打在禁制外的青衣修士身上,恍惚间仿若经年··在清露中站了一夜的人终于抬起了手,广袖在晨风中微微漾动,手指微曲,扣动门口禁制。
院子门前的禁制如水波漾动,约莫一刻后,化为光点散去··回廊曲折,花繁树茂,临窗一汪澄碧如玉的湖,有人执竿垂钓,神情从容,如坐云端··恒华微微抬起眼,淡漠无欲的眸光直直望进门口呆呆伫立之人的眼里。
门口的青衣道君阖了阖眼帘,有些狼狈地躲开,只是在一瞬后复又坚定,语气执拗:“慕华……”·“云慕华已死·”·只是五字,却让陵君所有的坚持溃不成军。
往事历历在目,只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心口麻木中又泛起一阵阵疼痛,这样的结局他早已预测,却仍旧执着地想求一个结果··“云慕华于上尊是什么”青衣拖拽着缓慢的步伐靠近。
临水垂钓的白发仙人神情未动,声如冷玉相击,空寒而不染烟火,带着透骨的淡漠:“不过一梦南柯·”·陵君努力想从对面的人眼中找出哪怕一丝勉强,终于颓然。
那袭青衣在苍凉的笑声中渐渐远去··质如冰玉的手轻轻抖动,一尾红色鲤鱼落在竹篓中徒劳挣扎·流云广袖轻轻拂过青石砖,安静垂钓的人就已经飘然远去。
云慕华于尊上是什么脑中不期然又闪现这句话··是什么啊,他想,那大概是一场镜花水月,一瞬风流云散,一局,早已知晓结局的棋局·因此,他告诉陵君云寂一生于他而言不过南柯一梦,倒也,并非虚言。
虽封印记忆转世,可他到底并非一无所觉,有些东西,仿佛生而知之·与陵君之间他也知道约莫是劫数的影响,然,那又如何,那也是他,喜欢上了一个人的,是云寂,也是他。
时光太漫长,连执念也成了奢望,瞬息千年,沧海桑田,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人··不过,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也好·这万古寂寞他未觉难熬,却仍是有几分无聊,能有这样的意外,也,不错。
心动一瞬,他想,这种感觉陌生,却并不厌烦,他知道,这情丝是劫,也挥手可断·不过,既然不厌烦,那不斩断又有何妨··很多年前,有个死在他剑下的人曾说过,比起修仙,他更适合修魔,因他虽天生淡漠无欲,却也任性妄为,无所顾忌。
恒华想,那人说得不错,因此在其他修士看来用逆天修为换一人相伴之事无异于发疯,他却只做寻常··不过,而今这些,到底都成空谈··作为云寂坐化那一刻,他无恨亦无憾,只是有浅浅的了然。
这样的结果,其实早已预料,他愿意为一瞬心动让一身修为付诸流水,然心动,到底也只有一瞬·当知道陵君的隐瞒,这情劫的走向就已能预料,想起曾有过的念头,云寂失笑,到底意兴阑珊。
看着陵君渐行渐远,一步一步迈入他划定的结局,最终,无恨无憾··再睁眼,琅嬛福地桑折不改,流云未变。那一瞬的心动不过过眼云烟晨露终散。·世事太长,情爱太短,梦醒后,他依然独坐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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