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怨 by 兰台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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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怨 by 兰台御史
虐恋情深年下灵异神怪书名:宅怨·作者:兰台御史·秦亦洲透过模糊的眸光,看见他的大哥似在轻轻叹息着,他的神色已看不真切,却仿佛是在微笑,一如当初穿着伶仃的长衫消瘦地站在宅院门口,看着乘着自己的马车辘辘地驶远。
那日下了好大的雪,狂风把洁白的雪花吹得零落,密密的白雪最终将他温柔熟悉的眉眼也吹得散了,却将这一幕永永久久地铭刻在他的记忆里··民国灵异文,心向自由叛逆新式知识分子攻×逆来顺受抑郁温柔暗恋弟弟的哥哥受·【片段】·宅子古老厚重的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一只苍老的宛如老树皮一般的手将左边的门往里拉开,另一只手提着两盏红灯笼,暗暗的红光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气弥散开来。
老人蹒跚着先向前走一步,让出后头穿着黑色貂裘的青年··老人从门后取出一个竹梯,搭在门柱上·青年拿走了他手中的红灯笼,让老人扶稳竹梯,将两盏红灯笼分别挂在了宅门两侧。
挂好了灯笼,红色的光将阴暗的宅门也照得光亮了些··青年将手放到宽袖中的暖炉上,微微扬起颔首,将目光放远,虽然远方只有一片绵延不绝的黑暗,他却像是能看到什么专注的东西。
方才挂好的红灯笼摇摇晃晃,将温柔诡异的红光摇曳在他洁白的脸上,映得他的眸光也明明灭灭··内容标签:年下 灵异神怪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秦亦澜(景风),秦亦洲(景佑) ┃ 配角:秦家人。
┃ 其它:封建灵异,宅院,宅怨··☆、楔子·?轰隆——·“大少爷——三少爷——”·呼唤声夹杂在密集的雷声之中显得格外单薄遥远,满天乌云将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黄豆大小的雨点击打在地面上,世界都被一片浓雾笼罩住了。
在这些打着纸伞提着灯笼在大雨中着急寻人的仆从的远处,是一片建在荷花池旁的假山地,此时错综的假山群中两个孩子正躲着雷雨,假山洞里头也是潮潮湿湿的,冰冷的风夹杂着雨气从缝里头吹进来,直吹得人一阵哆嗦。
左边的男孩稍小一些,穿着大红色的袄子,却更是衬得唇红齿白,精致的仿佛是观音座下的小仙童一般,此时他雪白的脸上被无意擦到一道黑渍,也仍是像个小花猫那般可怜可爱。
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好像外面的雷声闪电丝毫干扰不到他,他又新奇又开心的转悠个不停,直到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右边一直沉默着没动的少年开了口,他长得不及男孩,但皮肤极白,称得上是清秀,声音也是泠泠的清越而温柔,“阿洲,冷吗过来些,大哥把披挂脱予你。”
男孩虽调皮,可一听到他哥哥唤他,就收了心,乖乖地走到少年跟前,哧溜钻到他怀里,牢牢抱住他,并且摇了摇头,“不用啦,哥,我一点也不冷,我抱着你就好了。”
埋在少年单薄怀里的黑亮眼睛却眨一眨,满意的弯了唇角,他才不会告诉哥哥其实他听到了外面阿宝在寻他们呢,就这样和哥哥两个人呆在一块儿多好呀··少年被抱得一愣,他微微笑了,一只手回抱过去,另一只微抬起来温柔的摸了摸怀里人毛茸茸的脑袋,默认了这个温暖的拥抱。
“轰隆——”一声响雷过后,刺眼明亮的闪电划过黑漆漆的天空,同时透过假山群的缝隙在那一瞬间照亮了两张稚嫩的脸庞,打破了方才黑暗中温馨的氛围,反而平添几分莫名的诡异。
·少年低下头,看着矮了他一个头的弟弟,透过昏暗隐约可见他五官的轮廓,男孩仰着头,朝着他露出一个笑颜,大大的杏眼弯成了一轮下弦月,他想那里一定聚集了他平生所见的所有星芒,定睛看去,他却只是看到一片潮湿的黑暗。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森诡异的祠堂,狭小、逼仄的供桌底下,他抱着膝盖,口中塞着右手紧紧咬住,鲜血从齿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臂在白色内衫上殷染开来,像是开了一朵无名的花。
……·“……是怨气凝集……怨眼……”·“……作孽一甲子了,就在亦字辈里头……”·“……不能让它离开祖宅,不是人,是怪物……”·……·一滴冷汗从陷入回忆中的少年的额头滴落,怀中的温度突然抽离了,男孩脱离出他的怀抱,一步一步走到角落里,蹲下来双手撑住了下巴,好奇的歪着头,好像在倾听什么。
他看着那个角落,忽然指着那儿转过头对少年说,“哥,你看,他为什么要向我下跪”·少年朝那里看去,然而那里却除了黑暗别无他物。
少年也走过去,蹲下来与男孩平视,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摸上他的脑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清越,“阿洲,还记得上次你说看见奇怪的青脸的人的时候哥哥对你说的话吗”男孩乖巧的点了点头,“不要表现出来你看得见他们,也不要跟任何人说你看见了奇怪的人,就算是爹爹也不行。”
“阿洲明白,阿洲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只有哥哥知道”·看见男孩信赖的仰着脸看着他,少年微微前倾,将瘦小的男孩抱在了怀里,让他的脸埋在他温暖的胸前,决心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隐藏不住的漫漶的泪。
“阿洲,也许你现在还不懂,但你记住,哥哥不管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阿洲,哥哥一定会保护好你的·”·男孩回抱住他,声音清凉而干脆,“嗯,哥哥也要记得,阿洲最最最喜欢哥哥了,真的最最最喜欢所以……等阿洲长大了也会保护哥哥的哥哥你要等阿洲长大哦。”
少年再也忍不住,无声的泪滑落他的脸,晕开在怀中男孩大红色的袄子上,将一片大红染成了压抑的深红··“……阿洲,哥哥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少年张着嘴,无声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怨气所生……”·雷电轰鸣,回忆中阴冷的声音与现实中的雷鸣声交错在了一起··咔嚓————·“……是以能够看见冤魂……”?·☆、回宅·?秦亦洲兀的睁开了双眼。
耳边的人声渐渐热闹了起来,像是一层无形的薄膜渐渐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失去它自身的效用,他座下的黄包车还在颠簸,车轱辘声,叫卖声,两边的众生百相逆向而去,缓慢而又迅速,一如时光的流逝。
然后像是过了一个至高点,热闹声却又渐渐淡去,风景渐趋偏僻、荒凉··车靠向路旁停了下来,黄包车夫转过身来,用脏污的姜黄色衣袖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憨厚又踌躇的原地踱着步,呐呐道:“抱歉,先、先生,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你要去的地儿实在太偏了,我们都是不愿意去的……你只要穿过这一片树林,就可以看到那个宅子了。”
他抓了抓头,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开合了几下嘴唇,最后还是阖上了嘴··秦亦洲走下车把三个银元递给他,拎着自己的包,抬头看向深山老林的深处,当然,他什么都没有望见。
那个黄包车夫接了银元,小心放进胸前,他将车转了个弯朝向来时的路,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下了决定,转头对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说:“先生,你别怪我多嘴,你要去的那个地方……有点邪门,已经很久没人去那里了,当年还是一个大宅门呢,现在都没落啦。
不过,据说每年岁末宅子门前还是会挂着两盏血红血红的红灯笼·”他说到这里,好似看到那个诡异的景象似的打了个哆嗦,“总之,先生,我只是提醒你一声,决定还是在你的,”黄包车夫看他仍是沉默着便猜测他是不易改变主意,于是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什么东西递给他,“先生,这个你收着吧,也未必有用,就留个安心吧。”
说着,看他接了持在手里,那车夫便又憨厚的笑了笑,骑着黄包车沿着原路返回,老旧车轮间的咯吱声渐渐远了··一个淡黄色的平安符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他握起了手,将它放进包中。
这条小径荒无人迹,连鸟叫声也不曾听到,只剩下微风时不时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秦亦洲沿着小径一直走,一直走·虽然已经时隔十五年,但脑中似乎还隐约有着映像,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雪,马车驶过这条小径,留下了两条压痕,他坐在马车里,白白的雪花不停地从飘飞的窗帘外钻进来,他努力地将自己探出去,但是冰冷的雪花不断打在他的脸上,连他的睫毛也变成了雪白,可他仍是睁着眼,不死心的朝后头望去,铺满一层薄薄雪白的宅门下长身玉立地站着一个青年,伶仃青衫,风雪掩住了他的脸,大大的宅门,远远地望上去,像是一张血红色的大嘴将要将他给吞没了……·记忆之中模糊不清的宅门与眼前的影像重合在了一起,朱红色的门厚重而陈旧,透着一股子深深的腐朽的味道,面目狰狞的石狮子安静的伫立在宅门的两边,平添了几分沉重感。
秦亦洲稍稍往前,走上低矮的台阶,扣了扣门上布满铁锈的铁环,他等了一会儿,随着刺耳的“咯吱——”声,一边的大门从里头打开了,一个老仆从门内探头出来,右手持着一盏红灯笼,昏暗的红色的光打在那张橘子皮一样褶皱的老脸上,略显诡异。
老仆提高了灯笼,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恭敬的鞠着躬让开了身子,他的声音嘶哑而苍老,“三少爷·”·秦亦洲跨过槛,踏进了这个阔别十五年、承载了他所有童年的宅子,在他跨出这一步之后,原本以为在十五年的漂泊之中早已淡化的对于“家”这一字的归属感,忽然在这一瞬间蜂拥而至了。
他还记得宅院中有一片小湖,湖中亭亭檐飞的极高,远远看去如同亭上飞鸟漆黑的羽翼,院中有假山群,是他儿时的最喜欢待的地方,假山旁边种着一丛翠竹林,有时候会吃到用那儿的砍下的竹子做的竹桶饭,喷香扑鼻,唇齿留温,离湖边最近的是作为书房的宵雨阁,阁门上的对联题着的是“山光扑面经宵雨,江水回头欲晚潮”,院南还有一片极大的枫树林,透过浓密的鲜红如血的枫树树叶间还可以看到远处山顶上佛塔的一角,黄昏逢魔时刻还能隐约听见佛塔上一声又一声的钟罄声……·就像现在他所听到的那样,“咚嗡——咚嗡——”,余音袅袅不绝。
在沉重的钟声之中,秦亦洲走过陌生又熟悉的宅院,忽然感觉好像有一道视线一直在注视着他,等他无意间的一抬头,却发现竹叶林掩盖的二楼漆红雕花栏杆内的回廊角落里似乎有一个衣角一闪而过,待他细细去寻已是不见踪影。
这时,嘶哑的嗓音从他身后传来,“三少爷,大少爷在宵雨阁等着你·”·“大少爷”这个词他顿了一下脚步,他缓过神来朝宵雨阁走过去,走上了楼梯,到宵雨阁二楼的小书房去。
小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暗的光亮来,这一点光亮在黑暗中显眼极了,他站在门前像个木头一样杵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心底隐约浮现久违的“近乡情怯”之感,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用极轻极轻的力气缓缓推开,就像同时推开了自己脑海之中记忆的门。
他眯起了眼睛,他看清了··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窗子半掩着,隐约可见窗外翠绿色竹叶的影子被风刮得轻轻地摇晃·他还是穿着与秦亦洲记忆中所相似的伶仃青衫,袖口用暗纹绣着竹纹,长发用一个白玉玉冠冠住,脸颊瘦削,肤色苍白,唯一有些血色的唇如同最浅淡的玫瑰花瓣般轻轻地抿着,他的右手拿着一支毛笔,笔尖却明显是干的,并没有蘸墨。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他微微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宛如上好的漆玉一般定定的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半晌,轻轻弯起来,抿唇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那一刻,他有一个错觉,好似所有的时光都没有过去,一切都还是多年以前的模样,他们之间好似也并未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十五年的沟壑。
虐恋情深年下灵异神怪·秦亦洲开阖了一下嘴唇,话语声却像是一颗苦药死死梗在了他的喉咙中,无法下咽,同时也无法出去··半晌,他干巴巴的张了张嘴··“……哥。”
他轻轻地叫他·?·☆、祭拜·?“……哥·”秦亦洲抿着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垂下的手却悄悄捏紧了衣袖··十五年的时光流逝好似并没有给这个人带来什么大的改变,他的脸色还是如此毫无血色的苍白着,只有薄唇沾了些许浅红,他看着人的时候眼角眉梢总会带着几分温柔,还是最喜欢穿那一袭绣着竹纹的青衫,显得又清瘦又伶仃可怜。
“阿洲·”秦亦澜放下手里连墨水也未蘸的毛笔,站起身来面对着他一别十五年的当初最疼爱的弟弟,轻轻勾起嘴角张开了双手,“欢迎回来·”·秦亦洲看着他向自己张开的拥抱怔愣了片刻,走上前去,抱住了他。
这一刻,他的身影仿若和多年以前小小的红团子欢快的扑向哥哥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只不过当时是哥哥将他紧紧拥在他温暖的臂弯,如今却是他将瘦弱的哥哥抱在怀中,用自己的怀抱去温暖他了。
·“阿洲已经长大了·”哥哥在他怀中轻轻地说道,声音宛如叹息··是啊,从前觉得高大的哥哥现在再看却发现自己已经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了。
秦亦澜带着他走过大半个宅子去正厅,正厅中央一个朱红色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膳食,荤有糖醋鱼、回锅肉和鸳鸯五珍汤,素有麻婆豆腐和清汤燕菜等,秦亦澜看他坐了下来,微微笑道:“景佑,饿了么用膳吧。”
景佑是秦亦洲的表字,而秦亦澜的字是景风··菜肴上的热气蒸腾而起,如烟如雾,在半空中又逐渐弥散,不见了踪影··八仙桌上的两人沉默地各自填着五脏庙,饭桌上只剩下轻微可忽略的碗筷相撞声,气氛有点冷,有点尴尬,令两人都不禁暗自想要叹息的是,十五年的时间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膳后,秦亦洲又动身随他去往后宅祭拜,天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完全暗了下来,一袭巨大的夜幕之上只有一轮圆月孤独的挂着,并没有星星的陪衬,显得单调而凄清,冰冷的无处不在的月光仿佛洒在人的身上,让人感到几分阴森凉意,秦亦澜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从他的角度看,雪白的月光萦绕在那人周围,连那人的青衫也被染成了雪白,使他这个平常总是给人温温柔柔、弱质书生气的哥哥染上了几分孤高冷清的气质,他手中的灯笼还凉凉的散着红光,自己却像是一缕无所依附的魂灵,随时会就这样乘着那冷清月光,同那无情的月宫仙子一般飞升而去了。
像是被这一幕魇住了,秦亦洲快走上前几步,魔怔地一把抓住他缩在袖子中的手··秦亦澜似是被吓了一跳,惊愕的侧过身来,看着一脸焦急的他不知所措地结巴道,“阿、阿洲……”·手中的红灯笼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晃了几晃,红色的光明明灭灭的映在两人的面孔上。
秦亦洲也被自己吓到了,不过他立刻转过身朝前继续走起来,佯装出一副“刚刚什么也没发生”的面瘫脸,只不过他的业务还不熟练,隐约还能看到他的嘴角在尴尬的抽搐。
秦亦澜憋着笑走着走着,偷偷看了一眼努力板着脸的弟弟,又小心的瞄了一眼自己被他包握住的左手,自己冰冰冷冷的手才一会儿便被他捂得热热的,那久违的热度仿佛长了脚偷偷爬到了他的脸上耳根,他这时只能庆幸他正板着脸向着前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通红的脸。
唔,阿洲这是忘记……了么,那,他就不提醒他了,免得他更加尴尬,咳··宅子里的祠堂建的很偏,因为傍着那片极美的枫树林,青石板路上也便铺满了红色的枫叶,在层层叠叠的月光之下像是撒了一地的不祥的鲜血。
白天原本美丽至极的红色枫树林在夜幕笼罩之后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阴影,骤变成阴森诡异的鬼林··脚下的红枫叶踩下去软软的,四周静谧无声,秦亦澜打开屋门,老旧的房门发出一声极悠长的“咯吱——”声,祠堂里巨大的桌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灵位,四根巨大的蜡烛燃烧着,滚烫的烛泪顺着烛身滑落下来,积在烛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秦亦澜从祠堂后屋取出一叠香,分了一半予他,他跟着他,往中间的蜡烛上借火,用两手的中指和食指夹着香杆,大拇指顶着香的尾部,将香安置在胸前,跪拜在蒲团之上,香头对着众多灵位,阖目举案齐眉,如此重复三遍,他在跪拜之时隐约听见秦亦澜轻轻的虔诚的用他那清润的声音喃喃,“释断一切恶……誓修一切善……誓度一切众生……”·昏暗的烛火之下,满桌的灵牌像是一座座冰冷的墓碑,静静的诡异的杵在他的面前,一阵阵的阴风从打开的屋门外吹进来,使得烛火大幅度的摇晃起来,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在这间屋子中好似有数不清的鬼影藏在暗处,暗暗窥伺着他,一个灵牌就像是一双眼睛。
呆呆的看着秦亦澜起身去插香的清瘦的背影,他很快从这个不科学的幻想之中回过神来,他们将香插在香炉里,合掌之后从祠堂退了出去··他们在宅院里沉默的站了一会儿,院中的月光仍是那般的亮,将人的所有的踌躇都照得无所遁形,有一个问题在秦亦洲的心底扎根了十五年,在十五年的时光的浇灌之下渐渐发芽生枝,这时的月光如银装素裹一般的那日,那时他的脸上尚带稚气,他还尚且处于那人温暖的臂弯庇护之中,他的情感尚从经年的懵懂混沌中萌发出一颗嫩芽,却遭到了种植者无情的火烧。
现在,那个种植者站在月光之下,穿着长年不变的竹纹青衫,伶仃又可怜,无辜的带着疑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他心里的话像是冻结在了这样的目光之中··“阿洲……”秦亦澜喃喃唤道,他的脸逆着月光藏在了阴影之中。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秦亦澜便呼出一口气,继续与他说他今日的住处,秦亦洲的思绪却有些飘远了,飞到十五年以前的宅院……·一身红袄的少年被两个家仆架着胳膊塞到了车轿之中,他不断地用力挣扎着,因为挣扎的太过剧烈,几缕发丝挣脱了发冠垂落下来,使得他整个人都狼狈极了,“哥……哥为什么要我走张叔是骗我的是吧,他一定是骗我的你怎么会要把我送走呢,明明我们昨晚还……”还、还那样亲密,甚至吐露了多年的心声……·“阿洲”长身玉立身着一袭青衫的青年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脸色差极了,苍白的近乎泛着青色,如果仔细去看,可以发现他衣领之下小心藏着的星星点点,只不过少年此时已经被将要被迫分离的现实击垮了,完全没有心思注意到青年青白的脸色,“咳、咳咳,阿洲,”他放缓了语调,轻轻地问他,“你不是一直想要去上海和孙先生学新东西么,哥已经都帮你打理好了,你可以在那里释放你的信念和理想,用你的文字来创造出一个新世界,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吗”·“可是……” 少年剧烈的挣扎渐渐缓了下来,他那双茫然又漂亮的眼睛怔怔的看着面前微微笑着的那人。
“阿洲,我知道你也想要我与你一同离开这个宅子,可是阿洲你要知道,虽然娘亲早早地仙去了,但我仍是秦家的长房嫡子,父亲他们已经老了,我需要去撑起这个家,只是我一出生就注定的责任,我不能走,也不会走,你懂吗”青年轻轻垂下了眼帘,他的唇角仍微微的弯着,却看不清他的眼帘之下眼神是怎么样的,“阿洲,我答应你,等你强大了,有能力直面所有的东西,你再回来,好么我会一直在这个宅子里等你。”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片刻之间便融化成了一滴水珠,天空渐渐开始下起了雪,雪在转瞬之内越下越大,渐渐地迷住了他的眼,也迷住了他的心,冰冷的心里,只剩一丝微弱的火苗仍在这片冰冷之上摇曳,“哥,你要等我……你说的,要等我……”·话语声淹没在了车轮辘辘声之中。
大雪纷飞之际,他努力从车窗中探身出去,只看见那一抹绿在漫天的雪花中醒目的像一株孤零零的小苗,却也渐渐的在他视线之内,在他之后十五年的生命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噩梦·?“……驾鹤骖鸾去不绝……空回首……天上人间……”·耳边好似萦绕着凄凄凉凉的戏腔,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眼前却是朦胧一片,好久才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他孑然站在宅中那片渺无边际的枫树林之中,昏黄朦胧的夕阳光芒散落在这一片枫林上,原本就泛红泛黄的叶子更添一番颜色,树梢之间,有丝丝缕缕的光渗下来变成了一道道的光柱,尘埃颗粒在光柱之中飞舞盘旋,衬得这一片天地宛如梦中难言的仙境。
像是受到什么指引,他游走摸索在一棵又一棵枫树之间,踏过一地的柔软潮湿的枫叶,留下一地的飒飒声,他越走越远,在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时候便渐渐进到了枫林深处。
那里似乎连鸟鸣声也未到达过,四周寂静,枫林深处有那么一处空地,铺满枫叶的空地上摆着石桌石凳,石凳坐着一人,那人背对着他趴在了石桌之上,他慢慢走近他,像是怕吓到他一般的放轻了脚步。
落叶翩跹之际,他看清了他的脸··……哥哥··他含糊的喃喃着··静静地偷偷凝视着这张熟悉的永远苍白着的脸,心中十五年以来隐匿起来的情感蜂拥而至,像是一湖静水被搅乱,一波海浪冲击着脆弱的堤坝,石桌上无知无觉趴着的人轻轻呢喃了几声,一对漂亮的远山眉静静的蹙着,留着辫子的背影清清白白,编的整齐至极的辫子规规矩矩的一直垂到腰间,他盯了他的耳后发呆半晌,那里不知何时有了半个太极八卦图,画的却是太极八卦里黑色的那半面,也就是所谓的阴鱼,那个印记留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眼至极,不知为何给人一种诡异的不适感。
正待要细瞧,那人咕哝了几句,眼角竟莫名渗出泪来,那滴透明的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下去··他怔住了,一阵风刮过,拂起他细碎的发梢,也狠狠摇动着这片枫树林,使之发出簌簌的声响,满树的红色枫叶飞舞而下,扑面而来,一片枫叶恰好顺着这阵风飘到了那人的头顶发梢间。
看着覆盖在他黑发上的红枫,他心中平静下来,轻轻抬手靠近他的发梢,想为他摘去这一片顽皮的落叶··手慢慢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即将要碰到他的发梢··但就在指尖触到那人的那一瞬间,那人像是被打散了一般,化身成无数无数的红色枫叶飞散出去,瞬间淹没在了漫天落叶之中,世间都在这一刻被那一片又一片的红叶铺满了,他还维持着右手微抬的姿势,世间却已变了另一副样子,渐渐的,红叶散去,周围又变为一片初始的白茫茫,他茫然地站在这一个世界的中心,遥遥的望见满天白雾里似乎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大红色的戏服,长长的袖子柔美的甩飞出去,女子口中凄凄唱道。
“……忽见瑶阶琪树里,彩鸾栖处影双双·几番抛却又牵肠……寂寂照空阶,戚戚浸碧苔,独步增哀,双泪频揩,千思万量没布摆……”·秦亦洲挣扎着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他发现了异样,跟前好像站着一个人影,那人也不知站了多久,竟在他睁眼之前忽然弯下/身来,将微凉的唇贴到了他的唇上,那人的呼吸近在咫尺,轻轻喷到他的脸颊上,秦亦洲睁开眼,就着窗外洒进的柔和月光,看见那人的脸,他的哥哥,正不安的阖着眼,浓密秀气的睫毛像蝴蝶乌黑色的蝶羽那般颤动着。
反应过来的他双手向上一探,抱住秦亦澜瘦削的腰轻轻往下一拽··秦亦澜迷糊的“唔”的惊叫一声,下一刻就被反压在秦亦洲身/下,背紧紧贴在已被他焐热的床板之上。
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的贴着的亲吻渐渐深/入,牙齿被打开,一条舌头灵活的伸进来,强/迫着他与之共舞,唇/齿/交/缠,相濡以沫··虐恋情深年下灵异神怪·伴随着这个深吻,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秦亦洲将手附到他的胸前,颤抖着解开衣衫,绣着竹纹的青衫慢慢滑落到地上,绸白内衫也接连着叠在那青衫之上,潮湿的吻也从吻肿的唇上转移着往下,在白皙的脖子上流连几番后渐渐往下……·“唔”·秦亦澜迷蒙的眸子更加水润,他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清秀的眉紧紧蹙着,方半晌,弓起了腰,侧过了脸,耳边的碎发因为汗水粘在了他的脸颊上,映着他苍白的肤色显得难言的美丽。
秦亦洲满头皆是汗,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那人的鼻尖,那人闭着眼睛,鼻子轻轻的可爱的皱起来··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一个夜晚,月光也如今夜那般朦胧,他抱住哥哥,与他说起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信念,但事实上在他的心底,他希望他的未来中能够有他的身影,他希冀着他自己能够带着哥哥逃离这个冷漠的大宅,这个人情冷漠的家,这个念头一直藏在他心里,到如今也未曾改变,即便如今物是人非……咦,他为什么要说物是人非呢这个宅子中有什么是不同了么……·这个念头却仅仅是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因为他很快又投入到这股浪潮之中。
潮起又潮落,使得那人宛如大风过境的树林,只能簌簌的发着抖··皎洁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纱窗静静地落在一地的衣衫之上,也照着那件醒目的青衫,淡淡的竹纹在月光之中像是一株开在冰雪之间的花木静静地羞怯地绽放开来,聆听着这一场荼蘼花事了。
一缕清阳落在他的鼻尖··秦亦洲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左手往左一摊,摸到的却不是温暖的皮肤,而是冷掉的床铺,他一下惊醒过来··阳光已度过了清晨的凉意,显出了它应有的温热来,房内一片光明。
秦亦洲拾起昨夜被遗弃在踏板上的衣衫,一件一件的穿上,再推开房门时,又是一副沉默冰冷的模样,只能从他隐约舒展开的眉眼间可以窥见那一份欢喜··他走在鹅卵石小路上,心中仍是平静似湖,忽然在灌木丛里发现有一个白影一窜而过,他停顿了一下,往那里走了过去,却见树下青草上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猫,那只猫仿佛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歪过头来瞅着他。
·他这时发现这只漂亮的白猫竟有着一对诡异的鸳鸯眼,静静凝视人的时候,会让人感到一股子毛骨悚然··秦亦洲正要靠近,它却又窜了出去,时不时还回头望一下他,好似通人性的要将他领去什么地方。
秦亦洲一路跟着它,越走越偏僻,最后来到一座破旧的宅子那儿,一晃眼白猫已是不见了踪影··他走进那个破旧宅门,蜘网横生,门上木头已是半烂,一踏进这里,就感觉到周围仿似起了薄雾,朦朦胧胧间他好似听到那个曾经在他梦中萦绕过的女子戏腔。
“……缥缈云深锁玉房,初归仙籍意茫茫,回头未免费思量……”·他朝着那声音步步走进,戏腔却是越来越轻,摇摇落落··“……黄昏近也,庭院凝微露,清宵静也……钟漏沉虚籁……”·那声音断断续续,最终在他彻底走近之时骤然停止。
秦亦洲这时才发现他走到了这个破旧宅院中的一座废弃的井边,那个井上爬满了青苔,他从井边探头下去··什么也没有··井中只是普通的井水,不过这井水也许是年代久了,显得略微浑浊,井水如同一个清晰的镜面,照出了他向下探头的影像。
他凝视了片刻,忽然对着那井水拨开了自己耳边的碎发,他发现了他耳边有一个略熟悉的奇怪图案··那是半个太极八卦图,与他在梦中见到的所不同的是他耳边的图是太极中白色的那半面阳鱼。
恰好与梦中哥哥耳边的合成一个太极图·?·☆、宿客·?秦亦洲看着井中倒影耳边那半个太极,他用手指轻轻擦过那个图案··那个图案并不能擦掉,像是一个胎记一样映在他的耳边。
原本微凉的朝阳被片片云朵所遮挡,天地像是在这瞬间渐渐暗了下来··秦亦洲的周围又慢慢围上来一层薄薄的雾,白茫茫的雾中仿佛一切都变得不够真切,雾里好似夹杂着一丝异味,自回到这个宅院之后似乎总是时不时的闻到这股味道,但是他又无法准确的辨别出这是什么味道,只知道他曾经对这个味道印象深刻。
秦亦洲离开那口井,穿过诡异的雾气,走向这个小宅子的主屋,主屋的门破旧极了,轻轻一推便是“咯吱——”一声,刺耳的仿佛一个尖叫,屋里头灰尘遍地,满天蛛网,给人一种很久无人光顾的感觉。
屋子小小的,只摆了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以及一个不大摆着一两支毛笔的书案··透过梳妆台上的铜镜,可以模糊的看见他站在屋子正中昏黄的黑色身影··他鬼使神差的打开书案的左边第一个抽屉,发现抽屉中压了一本没有封皮的书。
打开那本破旧的书,随手翻了翻,书上似乎写满了字,字迹清秀,是女子喜写的小楷··在翻动的过程中,什么东西从书页里掉了出来,秦亦洲蹲下来捡起了它,原来是一张薄薄的相片,这个相片边角已经卷起泛了黄,可见年代也是蛮久远的,他在想,这照片上的人可能就是这个小宅子的主人。
再定睛去看这个相片,相片上是一位年轻的女子,穿着大红色牡丹花纹的收身旗袍坐在椅子上,背景是一幅水墨花鸟画,这个女子长得貌美,芙蓉面轻轻低着,秀美的眉眼温柔的垂着,一只柔荑抿了抿耳边的碎发。
秦亦洲从自己模糊的记忆海中寻找这个女子的影像,影像渐渐清晰起来··“阿洲,这是你八姨娘,叫八姨娘,乖·”·一只手将他撇过去的头轻轻正回来,对着他面前那个穿着一身红旗袍的温婉女子。
他从哥哥温柔的话语中听出了强硬,这才不情不愿的噘着嘴,含糊的唤了她一声,“……八姨娘·”·女子却没有在意他的委曲求全,而是微微弯下身来用那双温柔的丹凤眼平视着他,话语中带笑,“你好,小阿洲,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她说着,将手中一个小巧精致的如意锁挂在他的脖子上,如意锁下荡着一个小小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清脆的“叮铃”一声··他浓密秀气的眉毛也颤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摸着他的头陪在他身边的哥哥,歪了歪头仰着对那姨娘轻声道:“谢谢八姨娘。”
女人眼睛弯成了月牙,涂着豆蔻的手轻轻蹭过他肉肉的脸颊,带着一股他所陌生的香气··不知为何,她手指间的温暖让他莫名想到了从出生便未曾见过的娘亲。
在他有限的关于她的记忆里,满目几乎都是她那大红大红的旗袍和她那双温柔爱笑的眼睛··从回忆中走出来,再翻开这一本无名书,他细细的阅读起来,眼中是那清秀的小楷,灵魂却仿佛已经入了那字里行间。
·“正月十九,这几天千思百索,仍是决定将一些事记录在这里,这些事断断续续,模糊的走向却是一个让我所震惊的方向,我宁愿希望是自己思虑过重··我本出身戏子,像所有自己曾演过的话本里所写的那样,我遇上了风流多情的老爷,一头栽进在他的温柔之中,只想为他一个人唱一生的戏。
老爷履行了他的承诺,将我抬进了秦府··然而,这个身处僻静之地的大宅门却并不是像它看上去的那般平静,表面的平静仅仅似是在掩盖湖底的污泥··……·我结识了府中的大少爷与三少爷,大少爷亦澜是一个眼神温柔的小少年,但我总是觉得他的眼里仿佛藏了太多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生母早逝,老爷对于他的过于忽视,而且他毕竟身为这个家的长房长孙,一出生便责任压身,逃脱不得,于是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么一副沉默忧郁的模样。
还好,他与三少爷的感情似是极好的,三少爷阿洲年纪尚幼,他娘亲在生他的时候便撒手人寰,这两个孤零零的孩子遇到了一起,感情反而要比同胞兄弟还要亲得多,阿洲被亦澜宠得顽劣叛逆之心未改,整日里鬼点子奇多,跳跳脱脱的,也许对于封闭的亦澜来说也是不可代替的难言的温暖吧。
……·正月三十,这几年来,也许是时光渐渐拉开了我与老爷之间的距离,我总是觉得他像是换了一个人那般,陌生的可怕··老爷开始准备一年一度的祭祀,也不只是错觉还是什么,宅子里的氛围在这几年间变得诡异之极。
族里部分的嫡子庶子以奇怪的速度少了下去,虽说是打着出外进学的旗号,但我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近日我在枫树林里练声时总是看见陌生的身影出没在那里,待到要细看却又不见了踪影。
·入府许多年,我也早已发现府中极为不正常的封/建的氛围,按道理来说府外已是一片新气象,众多人打着民/主、科学的名号,来努力肃清封/建思想,也不知是不是位置太过僻静的缘故,宅院里仍是封闭一样,穿着长衫,扎着长辫。
……·二月廿一,我既已决定尽我之力去调查这些事,便开始了行动,我首先一个一个的去询问府里资历较老的仆人,但大部分的老仆却是保持缄默,只口不谈,其中也有一部分人劝我不要再去深入自己的疑问,会遭到报应的云云,再多的却也不再说了。
……·二月廿四,亦澜求我帮他一起送阿洲出去上海念书,说是要让他完成自己的梦想,但我觉得他的眼睛并不是这般告诉我的,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可能知道一些我所想要知道的东西,我欲问他,口边的话语却被他眼中浓重的泪水所止住了,最终我并未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将他的头倚在自己的肩膀上,像一个真正的娘亲那样搂住他瘦弱的肩膀。
……·四月三十,我想我可能触碰到了一些东西,我鼓起勇气将老爷约到了我的宅里,我希望能与他仔细谈谈,希望他还未被那个东西蒙蔽了双眼,也或许我是希望他还能念着几分多年以前的旧情……·我宁愿我之所想都是错的。
阿鸢笔书·”·那位八姨娘的闺名是阿鸢,小楷也便断在了这里,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秦亦洲将书搁回了原位,脑中的线索断断续续,连不到一起,造成仍是茫茫然然的现状。
他慢慢地思索着,走出了这个废弃了许久的宅院··一个影子从他的视线眼角一闪而过,他顺势看去,又是那只白猫,扬着头高傲的看了他一眼··原来思索间他已经不知不觉走了好远,他跟着那只白猫慢悠悠的步伐走在鹅卵石小路上,一路走近后院的湖泊,远远可以望见亭子里似乎有人影。
仍穿着青衣的秦亦澜坐在亭中石凳上,他旁边是一个陌生脸的少年,看着十分的稚气,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石桌上摆着茶壶茶杯与棋盘,四周仍有清清淡淡的茶香,昭示着这两人之前可能是在品茗与博弈。
那只白猫一进了亭子便漂亮的一跃,跳上了那个少年的膝盖,乖巧的盘在那儿享受着少年时不时的抚摸··秦亦澜看见他来了,先是一笑:“阿洲,你来啦,先坐下吧,我再与你介绍。”
“大师,这是我常与你说的弟弟秦亦洲,”他又一指那端坐着的少年,道,“阿洲,这是借宿在宅子里的了虚大师·”·那小少年古井无波的合掌对他作了个揖,口中念道,“阿弥陀佛,施主,久违了。”
他也回了一个招呼,再去仔细打量他··那小和尚生着一张极为精致美丽无法描摹的脸,就算是头上无发也丝毫不损半分,与他的身份极为不符,他虽说看起来年岁不大,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透过浓密的睫毛望过来的时候却能让最为稳重的人也不禁打了个寒战,只因为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七情六欲不生,乍一眼看去那眼神却像是只有沧桑的行将木就的老者才有。
虐恋情深年下灵异神怪·若是被他静静看上一眼,像是浸透在七尺寒冰之中,满腔乱转的心思也仿佛在那一瞬尽数被看透··?·☆、破局·?石桌上的棋局陷入了僵局。
白子与黑子各占半边天下,局势皆为易守难攻,只看谁愿意自损八百以期形成破局之初始··“秦施主,”了虚垂着眉对秦亦澜作了个揖,“莫要再犹豫下去,贪恋一时会造成一世的苦果。
再大的执念的禁锢也抵不了他同出一源的怨气融合的速度,最迟明天他就会开始飞快的吞噬这块阴地上这几年来所累积起来的怨气,同时同化怨气中的记忆·”·不破而不立。
秦亦澜抿着唇,视线却久久的追随着方才离去的青年穿着黑衣的背影,高大而稳重,却渐渐地与他脑海中温暖的穿着红袄的孩子的背影重合在了一起,他们的背影就这样一起慢慢远离,最终消失在了转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被领子所掩盖住的淡红色的痕迹,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什么温暖似的,他在想,他是不是做错了他是不是不该乘着阿洲记忆混乱的时候用怨气引诱他来……可是他实在是等的太久了,久到宅子的怨气渐渐将他的柔软与温润一点点磨去,在暗地里磨出了尖锐的棱角,早早的刺穿了他平静的皮囊。
他收回发散的视线,再次落在棋盘上,白色的雾气渐渐侵袭过来,蒙住了他的双眼··与此同时,同样的雾气也包裹住了秦亦洲··耳边簌簌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眼前模糊的影像也渐渐具体起来,变成一个宅院前的空地,可以看出这时的宅院尚还未显歹势,还未变成如今死气沉沉的模样··大雨滂沱,天空昏暗,雨线不断打落下来,像是在人世间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木偶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地面被暴晒之后骤然淋雨的怪味。
两个身影在屋檐下头躲雨,年长些许的少年抖开自己披着的黑色大髦紧紧将年幼的男孩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怀抱中,男孩将冻得冰冰的脸贴在少年并不宽广的胸膛之上,漂亮的凤眼开心的眯了起来。
滴答,滴答··雨线从屋檐断断续续的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由雨水所组成的雨幕,将雨帘中与雨帘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哥”,男孩努力从少年怀中探出头来,清脆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雨中的一派宁静,“好无聊啊哥,你知道爹爹他们刚刚在那里做什么吗,好热闹的样子~”·少年摸了摸男孩毛茸茸的手感超棒的头,温柔的回道,“爹在祭祀,祭祀先祖,就是阿洲的祖父祖母等等。”
男孩睁着眼想了想,“唔,就是那些飘着的白色透明的像雾一样的人么他们总是在宅子里飘来飘去的,好像迷路了一样·”·少年摸着男孩头的手顿了顿,小声吓他,“阿洲千万别去靠近那些东西,小心他们将你抓走了哦。”
“他们为什么要抓我”·“因为他们找你一起玩,他们一个人飘着太寂寞了·”·“哦~”男孩面上煞有其事的乖巧点头,心里却想,哥哥又在吓我啦,那些人根本就碰不到我,怎么抓走我呦……算了,还是不要戳穿他吧。
两人躲了一会雨,看屋檐上还在滴滴答答不停,心里渐生无趣之意··男孩打了个哈欠,揉着眼拉了拉少年的袖子,“哥,雨还停不了,我们来玩躲猫猫怎么样……这次哥哥当鬼,我来捉你”·见他微笑点了点头,男孩欢呼着背过身去,对着柱子遮住眼睛,“哥,我开始数咯,你快去躲好……1……2……3……4……”·少年沿着回廊小跑跑远了,他用袖子稍稍挡着雨,穿过小竹林,穿过假山群,心里想着藏身的好地方,慌不择路的越走越深。
衣衫渐湿,忽然,他发现自己原来无意间走到了祠堂前··祠堂里祭祀的人好像都走光了,只留下朦胧细雨之中孤零零的立在雾气中的祠堂,少年慢慢靠近,昏暗的烛光透过半开的门洒落在地面上,他可以清晰地在这束光线照耀下看见密密的雨丝在光所笼罩的区域里交叉着纷乱着。
祠堂里并没有人,昏昏暗暗的,只有正中央供桌上摆着三根蜡烛仍旧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因为在这个祠堂之中的格局里,除了靠墙的摆着许许多多牌位的主供桌,仍有几个大供桌将主供桌半围起来,次供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牺牲。
少年就低着头匍匐着凭着自己瘦小年幼的身体爬到了最里头主供桌底下,抱着腿,蜷缩成一个婴儿的状态··其实钻进来了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这里逼仄的令人难受,同时又暗的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就在他放开手打算原路爬出去的时候,却听见门口有声响——有人走了进来·是谁·他下意识地便悄悄的缩了回去,安静的重新蜷好。
那人上了一炷香,就站着不动了··他从黑暗的供桌下面看见那人的黑靴以及暗青色长衫的下摆,他可能猜到了些许,他想,这也许是他的父亲··一阵安静之后,那人开始对着他头顶上的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喃喃念着什么,大略是记录家族史的祖本,声音虽小,但在一派安静的祠堂里仍是勉强听得真切的。
前面一段话大略是在歌颂家族事迹,颂扬家族历史悠久之类的,后面的却渐渐往他从未听闻的方向走去··“……秦府搬迁之后,将祖坟迁到了这里一片阴地之上,虽是祖上所言之风水宝地,实之阴地之上易生鬼事,这片阴地就像是一个不止歇的聚阴盆,怨气被聚集在这里,滋养祖坟,同时迷雾横生,终日阴森。
先人取物置于阴地中心,以期聚阴气于怨眼一点来减弱其影响,却不想多年怨气所集,成了鬼巽,因阴气过重,渐成了气候,每过一甲子便投身人胎……生作的婴胎由于是怨气化身,一身戾气,克父克母,乃是天生无心无情的怪物……这股怨气成了精,成了魔,不除,便是人间大患……要破此局,须得找出鬼胎,将其囚禁于宅中,以同族庶兄弟鲜血浸泡的锁链捆绑,布七星八卦大阵,锁其怨气……然后,以三千业火灼烧至成灰烬,方能化解,望各代族长慎行。
至今已近一甲子,依族谱所言,鬼胎将会出现在亦字辈之中”·他紧紧捂住嘴,将那声惊叫咽回喉中··他从黑暗中望过去,在错觉之中,透过雨水土腥仿佛能够闻到那人身上浓浓的血腥味。
“鬼胎生即为人形,如何辨别鬼胎所成之人……及冠之后耳边会出现一个太极八卦阵,象征阴阳相生,轮回不息……还有便是,因为怨气所生,是以生而便可看见冤魂……”·……生而便可看见冤魂·这句话竟像是在他的耳边轰鸣的雷声一般,他连将堵在嘴间的右手被咬的血肉模糊也不自知,阴暗逼仄的供桌仿佛要将他瘦小的身躯挤压变形。
那人脚步声早已远去,他浑浑噩噩的从供桌底下匍匐出来,三步一晃的走出了阴暗的祠堂……·原来屋外的雨已渐渐停了,厚厚的云层从中间破碎开来,宛如一面破碎已久的镜子,从那一丝丝的缝隙之中可以窥见温暖的阳光的一角。
远处好似传来呼唤他的声音,这清脆的声音渐渐近了,近了··这不知为何让他想起多年以前从姨娘手中抱过那个小小的婴孩,小心翼翼,看着襁褓之中他皱巴巴的脸,心中升起无法描述的柔软。
一如如今,小小的身影扑到他的怀中,仰着小太阳般温暖的笑脸,又哪里有一分鬼的阴霾·“哥哈哈,我抓到你啦……哥哥,你输啦,要请我吃糖人的……”·他闭着眼紧紧抱着怀中小小的温暖,像是紧紧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尚还稚气的脸上被迫沾上了成熟,却也在此刻前所未有的坚定起来··?·☆、老仆·?他在秦府度过了六十年岁月··在他六岁的时候,家乡被洪水淹没了,他的爹娘带着他和他的两个妹妹颠沛流离,路途中他的娘亲由于突发急病而死,而他的父亲禁不起饥饿的折磨与难民易女而食,他哭过、求过,却只能在死亡的阴影下愈发的沉默,不久后,年幼的他趁父亲不注意偷偷的跑了,一个人溜进了城。
为了在世上生存下去,他学会了乞讨,学会了油嘴滑舌、满嘴谎言,也学会了偷人荷包··在余后漫长的六十余年里,他一直都在想,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因为早上多吃了的那一个油腻腻的大鸡腿,因而心情舒畅,将爪子伸向那个穿着绸缎的漂亮小男孩,拿走了他同样精致漂亮的荷包,并且因为沾沾自喜而没有像平时那样及时逃得远远的,这样的话,他也许就会像这世上普通人一样平凡的懵懂的度过或富贵、或贫穷的一生,然后埋葬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被世人所遗忘。
但是命运从未给过人们选择的机会··小贼得意洋洋的颠了颠手中的荷包,小脑袋瓜里正想着今晚的加餐,却不想一个转身被抓住了手腕,那只手看起来白白嫩嫩精致至极,力气却大得很,他转头却看见荷包主人就站在他面前,玫瑰般的唇瓣轻轻抿着,仿佛含着淡淡的笑意,“这位小公子,能否将荷包还给在下,里头的钱你便拿走吧,买些糖葫芦吃。”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买糖葫芦吃的·好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其实并不觉得眼前这个孤零零一个人,而且还瘦不拉几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能打得过身经百战的自己。
于是他用力一甩手将那只漂亮的让人嫉妒的手甩掉,昂着脸看着他道,“嘿,小少爷,你怎么证明这钱包是你的它明明就一直拿在我的手上哦。”
·“……”秦似远从未碰到过像他这般厚颜无耻的无赖之人,一时间呆住了··那小贼见光鲜的小少爷张目结舌的样子,得意的弯了弯眉,正要乘胜追击打他个片甲不留之时,那小少爷忽然朝后望了望,仿佛听到什么让他忌讳的东西,纤长的手又扣在了他的手腕上,将他拉进了一个隐蔽的巷子,措不及防的捂住他的嘴,街外几个仆人打扮的人匆匆走过。
小贼被牢牢捂着嘴,看着他白皙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到他脸上来,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像蝶翼那般眨了又眨,身上仿佛沾了什么淡淡的茶香,不停地不听使唤地钻到他的鼻子里,让他像吸了迷药一般目眩神迷,神魂颠倒,连他什么时候放开自己的都不知道。
秦似远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男孩原本从满是灵气变为现在迷迷瞪瞪的直瞪着眼的呆样,不禁抿嘴笑了起来,“我叫秦似远,似远似近的似远,我该叫你什么”·小贼这才从晕眩里回过神来,乖乖的呐呐道,“周若平……”·迷迷糊糊中就被揉了一把头发,周若平瞪了他一眼,心里恨恨的想,口亨,沾你一手的灰·“若平,我身边还缺一个书童,嗯,我的意思是,你愿意跟在我身边吗”·周若平小声喃喃,“不就是想要拉拢小爷么,说得这么煽情干甚,”他昂着头,涨红了的脸却出卖了他的紧张,“干嘛不去,小爷还想赚多多的钱将来养老呢”唔,对,小爷一定是看上他的钱,才不是被他的美貌给迷惑了嘞。
那人又抿嘴笑起来,温暖的手轻轻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差点将他揉的炸了毛··我爹我娘都没揉过我的头,你算什么……算、算了吧,看你笑的这么好看的份上,这一次就原谅你了,他悄悄的想。
秦似远生而便是唯一的嫡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算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他也生的俊美逼人,文采卓越,然而他有一个胞弟叫秦似遥,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却生的容貌平平,文才平平,而且还整天阴阴沉沉的让人看着不舒服,仿佛整个人站在了他亲哥哥的对立面。
虐恋情深年下灵异神怪·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却是终结秦府平静安宁表象的导火线··他将秦似远从神坛上拉下来,硬是让他摔了个粉身碎骨··那一年,秦似远以触犯族规的理由莫名消失在众人眼中,而那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弟弟就此名正言顺的继承了族长之位。
后来,他才知道秦似远离开之前的那个傍晚所遭受过的东西,那些让他恨意填胸,发誓要让罪魁祸首也尝一尝被锁链禁锢,被烈焰灼烧,被自己至亲之人背叛的滋味,哪怕耗尽他后半生的所有·六十年便是一甲子,一甲子便是一个轮回。
阴阳不休,轮回不止··六十年漫长的岁月,这个宅子仍旧像一个饕餮一般不知疲倦的聚集着海天八荒的怨气,直到形成一个新的怨胎··六十年,也将他的心打磨的无比坚硬,他见证了秦亦洲、秦亦澜兄弟之间的所有故事,心中却早已毫无波澜。
秦亦澜救了一只小白猫,小白猫的主人是一个得道的高僧,他以此讨要了报酬,将他的一半灵魂以借魂禁术换给他那个作为怨气的容器的弟弟,将一半的怨气源换到了自己的体内,并且代替他的弟弟成为怨气的巽点,自愿支撑起整个宅院的怨气,成了一个非人非鬼的怪物,他耳边的半个太极八卦便是诅咒的显像图。
他将他懵懂无知,却口口声声大声说着自己的梦想是离开宅子,寻找一片自由的乐土的弟弟保护的那么好,不让他接触到一点点的痛苦与黑暗,甚至打着让他错怪自己一生的念头硬是将他送出这个昏暗之地,放他去追逐所谓的梦想与自由。
自己却沉沦在黑暗之中,将自己染上了鲜血的颜色··爱是平等的吗·爱仅仅是痛苦与不断的奉献,最终给自己留下的只有一具空壳皮囊吗·他不得而知。
就像他同样不知道秦亦澜如何站在宅门口迎着漫天大雪将他所爱之人亲手送出自己的视线,任由冰雪染白他的发,他的眉梢;如同他也不知道他所钟爱的少爷在火舌舔舐他的眉眼之时是否最后忆起了什么,还是就这样空荡荡的在火中化为空中渐渐消散的一缕烟灰……·秦亦洲走后,秦亦澜代替他成为“处决”的怨胎,与此同时,他埋藏了六十年的恨意也终于到了终结的时候。
·在满宅的铺天盖地的大火之中,他终于与他的仇人面对面,他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年老不堪的脸,想起了六十年以前他平凡阴沉的容貌··秦似遥行将木就的坐在那里,眯着眼打量他,沙哑的开口道,“我知道你,你是我哥那个小书童吧。”
他沉默,只是看着火舌渐渐弥漫他周围,像是开在黄泉路上无数的曼珠沙华··秦似遥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的吧,哈哈,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遭人厌恶,迟早是要消失在这个世间的,可是谁来问我愿不愿意呢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个无所爱无所恨无所念无所愿的怨气,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不愿意离开这个无趣的人世呢直到……直到他死了……死了,死透了,我看着他在火里头一点点的成了漫天的灰烬……你知道吗他化作的烟灰随着风吹在我的脸上,我尝了一口,是咸的,咸的发苦……我才知道,是因为这世间还有一个可以给我微笑的人,可以给我带甜的发苦的糖酥的人,可是那时候我已经吸尽了他所有的灵魂,哈哈,一丝也不剩的,全与我化为一体了,他没有转世了,我也没有,最后都是要化作崖间一缕微风,一缕吐息……那正好,我先替他守着这个恶心的宅子,等到天把报应降到了我的身上,我再与他一起,一起飘过从前想要看过的蓝天,森林,海洋,山顶,峡谷……”·那话语声渐渐真的变成了一缕微风,飘过了火海。
他眼前也渐渐被火光占满了,他渐渐感到了温暖,像是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的手抚过他的发的时候留下的··他颤抖的摸索着将他胸前一直挂着的小瓶子举到面前,轻轻的小心的亲了一下,那里面是他从枫树林里挖的一些土,因为那个人灰烬撒在那里,这些土里有他的灰吗哪怕一丝,一毫他不知道。
模糊的眼前仿佛现出了那个早已远去之人的影像,不,他就站在他的面前,弯着腰轻轻朝他抿唇微笑,轻轻唤着他的名字,“若平……”·一切便都化为他唇间流泄而出的那一缕光芒。
***·这之后,秦亦澜以自身怨气构建出宅院的幻象,说是为了等一个人,他这样等着等着,他也便陪着等着等着,只不过他是为了守住那个人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痕迹罢了。
故事还在继续,人却变得越来越透明,仿佛也迷失在了这虚假幻境之中,不愿醒来··***·宅子古老厚重的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一只苍老的宛如老树皮一般的手将左边的门往里拉开,另一只手提着两盏红灯笼,暗暗的红光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气弥散开来。
老人蹒跚着先向前走一步,让出后头穿着黑色貂裘的青年··老人从门后取出一个竹梯,搭在门柱上·青年拿走了他手中的红灯笼,让老人扶稳竹梯,将两盏红灯笼分别挂在了宅门两侧。
挂好了灯笼,红色的光将阴暗的宅门也照得光亮了些··青年将手放到宽袖中的暖炉上,微微扬起颔首,将目光放远,虽然远方只有一片绵延不绝的黑暗,他却像是能看到什么专注的东西。
方才挂好的红灯笼摇摇晃晃,将温柔诡异的红光摇曳在他洁白的脸上,映得他的眸光也明明灭灭·?·☆、终局·?秦亦洲从漫长的睡梦之中苏醒过来··耳边是异样的寂静,仿佛没有任何的活物。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枫树林中,枫树上的红叶像是永远掉不完那般仍在簌簌的被风吹落,翩跹的落在他的身上··秦亦洲慢慢消化着脑中多出来的记忆,朦胧的月光将一切都冲的散了,他看见最大的那一棵红枫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好长,一直绵延着触到他的鞋尖。
他不确定自己到底看到的是幻影还是什么,所以只是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将这一缕也不小心惊得散了,直到他听见那人温柔的声音··“阿洲·”·秦亦洲茫然地看过去,明明是月照凉夜,他却像是在黑暗之中一般,艰难的摸索着,一点一点的小心靠近,直到他站在他的面前,直视着他依然苍白如旧的面孔,嘴唇嚅动了几下,呐呐不语。
秦亦澜温柔地看着他,唇角的笑弧度小小,淡淡的,有些许摆脱不得的忧郁··在他的目光之下,秦亦洲终于开了口,轻轻的,坚定的,“哥……那时候,我回来找你的,不过……”他顿了顿,“那时候我看到的只有一片火海,我现在还记得,那个火焰,像血一样映在夜幕上……我冲进去,却被人打晕了,醒过来之时,我已经处于城中医馆之中……待我再次冲了回去,宅子,宅子只剩下了黑焦焦的废墟,什么都没了……”·漫漶的泪渐渐晕染了他的视线,秦亦澜苍白的脸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张年代久远的老相片,浸泡在冰冷的水中,慢慢变软,作废。
秦亦洲凑上前去,双手小心翼翼的环着那人,头轻轻隔着虚空靠在他单薄的肩上,眼中积蓄许久的泪落下,穿透他透明的身体,滴落在地面干枯的枫叶上,绽开一朵凄美的花。
明亮的月光穿过枝头树梢,透过他透明的身躯,洒落在秦亦洲墨黑色的衣衫上,随着他越发透明的身体,周围原本美丽壮阔的枫树林,湖中亭,假山群,乃至整个精美古老的宅院皆开始透明的在风中风化为三千亿的光芒。
美丽的星星点点,渐渐点亮了这片有月无星的夜幕··整个世间,宛如仙境··“……你总是这样,仗着比我大了几岁,就总是一副保护者的姿态,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我脆弱不堪,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愿不愿意受你的羽翼庇护,到底是希望自己能够强大起来将你收于羽翼之下,哥,我不想走,如果我知道我强大之后那个让我想要变得强大的人已经不在原地了的话,那么,我的强大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半人半鬼,甚至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哥……不要再抛下我一个人了,好不好……”·“哥……”·“不要抛下我一个人了,好不好”·满天星光之下,秦亦洲透过模糊的眸光,看见他的大哥似在轻轻叹息着,他的神色已看不真切,却仿佛是在微笑,一如当初穿着伶仃的长衫消瘦地站在宅院门口,看着乘着自己的马车辘辘地驶远。
那日下了好大的雪,狂风把洁白的雪花吹得零落,密密的白雪最终将他温柔熟悉的眉眼也吹得散了,却将这一幕永永久久地铭刻在他的记忆里··他似乎微微抬起了手,微凉的手也许是想触碰他的脸颊,可是,漫天的星光并未给他这个机会,转瞬之下就吞没了他,瘦削伶仃的身影就这般永远消失在了这个无趣的世间。
秦亦洲呆呆的立着,他只觉得耳边一痛,原本满天的光芒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吸引,飞速的冲向了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美丽的漩涡,而他处于这个漩涡的最中心,在这壮观之景之下,秦亦洲却似是受了什么反噬,唇边渐渐溢出血迹,渐渐的,渐渐的,血迹愈涌愈多,他倒在了地上,嘴边的鲜血他身下的枫叶染得愈发的红艳,甚至渗出了几丝诡异。
光芒涌入的速度变慢,渐渐,原本涌入的星光又一点点散发到了空中··他已经阖上了双眼··就在此刻··飘飞的几缕光芒飞往另一个方向,转瞬便被尽收于那人掌中的八卦之中,小和尚手持佛珠单掌作揖,口中清冷的念道,“阿弥陀佛,小僧护二位一程吧,黄泉路上切莫回头。”
言罢,念咒,手中的八卦卦中光芒大盛··***·若干年后··废墟之上又长满了新生的枫树林,郁郁葱葱的,万分美丽··“阿佑,你走慢点,哥哥跟不上了……”·两个穿着衬衫的小少年在废墟之上攀爬着,稍微落后些的那人喘着气轻轻地喊他前面的弟弟。
“哥,你爬的太慢了啦,照你这个速度我们看到枫树林要到什么时候啦,晚回去的话爸妈他们又该着急了,”阿佑叉着腰居高临下的看他,撇撇嘴,别扭的伸出自己的手,示意他拉住,“呐,还是我拉着你吧,”见他终于乖乖的拉住了自己伸出的手,不耐的朝天翻了个白眼,却不知通红的耳朵早已将他暴露了,他嘟嘟囔囔,“刚开始让你拉么不拉,身为哥哥还这么别扭,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哥哥一脸黑线,到底是谁在别扭啊喂··千辛万苦,总算到了目的地··阿佑嫌(bu)弃(she)的放开了他的手,抬头看这片枫树林,红枫簌簌的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红地毯。
阿佑一下躺倒在这片红枫铺作的地上,双臂枕在头下,舒适的喟叹一声··微风凉凉的,拂在他们稚气的脸上··他侧头看同样躺倒在他身边的哥哥,目光却落在了他白皙耳边的那个特殊的胎记上,那是半个太极八卦图的图案,黑黑的,据说是其中的阴鱼,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耳后的另一半阳鱼。
他想起爸妈告诉他们他与哥哥小的时候由于经常生病而算过命,那个神棍说他原本天生魂魄不全,会以至痴傻,是哥哥将他的魂魄分了一半与他什么诸如此类,他实在无奈,爸妈他们怎么会信这种鬼神的东西,现在可是科学的天下呢。
不过……·那个神棍有一句话,他却是挺赞同的··他说,别人的命数就像是两条偶尔交接的线,而他们两人的却是缠成了死结,也不知几世才能解的开……·虐恋情深年下灵异神怪·也许吧,永远都解不开喽。
——《宅院》全文完——·后记·在绿晋江上完结的第一篇文,废话很多的作者喵还是觉得写个后记诶嘿嘿_(:з」∠)_·可能是因为没有撸大纲,虽说是短篇,但素写的还是疙疙瘩瘩的,总觉得自己没能把主角们的性格什么的突显出来,小细节也比较少,一些重要的关键情节因为笔力问题没能动笔写,而是非常窝囊的一笔就带过惹orz显得很空洞啊,然后就是千万别高估自己的手速,短篇也是需要存稿哒,所以我决定接下来下一篇长文估计要存一会儿稿子,至少把前头两个故事写的差不多啦我再发。
还有就是和尚和白喵我可能会开一篇新的,不过时间未知(噫),名字叫《鬼僧》,属性CP是:孤僻冷漠牛叉鬼僧攻×逗比嘴炮白喵穿越受,会写成两人搭档去解决一个个灵异小故事,从古代一直到现代这样。
好吧,就酱,谢谢看过这篇文的小天使们,我下篇文也会继续磨砺自己的,蟹蟹~·在这放个下篇文的文案:·《三千集》·各种属性CP,收集癖的福音~·三千集录,阅尽繁华。
朱唇一抹,唱不尽世间悲欢··水袖一双,舞不完人间繁华··耽美小说集,脑洞突破天际,什么属性都有,保守估计会有二十几个故事,小天使们可以把它当快穿文看~·作者喵犯了属性收集癖的结果,憋理它……·留底:·Part 1 现耽校园 《听见寂静的声音》 寡言内敛人/妻攻(沈见青)×开朗健气万人迷受(林东榆)·……·在漫长的黑暗与沉默之中,他终于看见了光。
在那灼烈的几乎要将他的眼睛灼瞎的光芒之下,他听见了爱情寂静的声音··悄悄的,隐秘的,却又是如此美丽··——《听见寂静的声音》··
(本页完)
虐恋情深年下灵异神怪书名:宅怨·作者:兰台御史·秦亦洲透过模糊的眸光,看见他的大哥似在轻轻叹息着,他的神色已看不真切,却仿佛是在微笑,一如当初穿着伶仃的长衫消瘦地站在宅院门口,看着乘着自己的马车辘辘地驶远。
那日下了好大的雪,狂风把洁白的雪花吹得零落,密密的白雪最终将他温柔熟悉的眉眼也吹得散了,却将这一幕永永久久地铭刻在他的记忆里··民国灵异文,心向自由叛逆新式知识分子攻×逆来顺受抑郁温柔暗恋弟弟的哥哥受·【片段】·宅子古老厚重的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一只苍老的宛如老树皮一般的手将左边的门往里拉开,另一只手提着两盏红灯笼,暗暗的红光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气弥散开来。
老人蹒跚着先向前走一步,让出后头穿着黑色貂裘的青年··老人从门后取出一个竹梯,搭在门柱上·青年拿走了他手中的红灯笼,让老人扶稳竹梯,将两盏红灯笼分别挂在了宅门两侧。
挂好了灯笼,红色的光将阴暗的宅门也照得光亮了些··青年将手放到宽袖中的暖炉上,微微扬起颔首,将目光放远,虽然远方只有一片绵延不绝的黑暗,他却像是能看到什么专注的东西。
方才挂好的红灯笼摇摇晃晃,将温柔诡异的红光摇曳在他洁白的脸上,映得他的眸光也明明灭灭··内容标签:年下 灵异神怪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秦亦澜(景风),秦亦洲(景佑) ┃ 配角:秦家人。
┃ 其它:封建灵异,宅院,宅怨··☆、楔子·?轰隆——·“大少爷——三少爷——”·呼唤声夹杂在密集的雷声之中显得格外单薄遥远,满天乌云将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黄豆大小的雨点击打在地面上,世界都被一片浓雾笼罩住了。
在这些打着纸伞提着灯笼在大雨中着急寻人的仆从的远处,是一片建在荷花池旁的假山地,此时错综的假山群中两个孩子正躲着雷雨,假山洞里头也是潮潮湿湿的,冰冷的风夹杂着雨气从缝里头吹进来,直吹得人一阵哆嗦。
左边的男孩稍小一些,穿着大红色的袄子,却更是衬得唇红齿白,精致的仿佛是观音座下的小仙童一般,此时他雪白的脸上被无意擦到一道黑渍,也仍是像个小花猫那般可怜可爱。
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好像外面的雷声闪电丝毫干扰不到他,他又新奇又开心的转悠个不停,直到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右边一直沉默着没动的少年开了口,他长得不及男孩,但皮肤极白,称得上是清秀,声音也是泠泠的清越而温柔,“阿洲,冷吗过来些,大哥把披挂脱予你。”
男孩虽调皮,可一听到他哥哥唤他,就收了心,乖乖地走到少年跟前,哧溜钻到他怀里,牢牢抱住他,并且摇了摇头,“不用啦,哥,我一点也不冷,我抱着你就好了。”
埋在少年单薄怀里的黑亮眼睛却眨一眨,满意的弯了唇角,他才不会告诉哥哥其实他听到了外面阿宝在寻他们呢,就这样和哥哥两个人呆在一块儿多好呀··少年被抱得一愣,他微微笑了,一只手回抱过去,另一只微抬起来温柔的摸了摸怀里人毛茸茸的脑袋,默认了这个温暖的拥抱。
“轰隆——”一声响雷过后,刺眼明亮的闪电划过黑漆漆的天空,同时透过假山群的缝隙在那一瞬间照亮了两张稚嫩的脸庞,打破了方才黑暗中温馨的氛围,反而平添几分莫名的诡异。
·少年低下头,看着矮了他一个头的弟弟,透过昏暗隐约可见他五官的轮廓,男孩仰着头,朝着他露出一个笑颜,大大的杏眼弯成了一轮下弦月,他想那里一定聚集了他平生所见的所有星芒,定睛看去,他却只是看到一片潮湿的黑暗。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森诡异的祠堂,狭小、逼仄的供桌底下,他抱着膝盖,口中塞着右手紧紧咬住,鲜血从齿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臂在白色内衫上殷染开来,像是开了一朵无名的花。
……·“……是怨气凝集……怨眼……”·“……作孽一甲子了,就在亦字辈里头……”·“……不能让它离开祖宅,不是人,是怪物……”·……·一滴冷汗从陷入回忆中的少年的额头滴落,怀中的温度突然抽离了,男孩脱离出他的怀抱,一步一步走到角落里,蹲下来双手撑住了下巴,好奇的歪着头,好像在倾听什么。
他看着那个角落,忽然指着那儿转过头对少年说,“哥,你看,他为什么要向我下跪”·少年朝那里看去,然而那里却除了黑暗别无他物。
少年也走过去,蹲下来与男孩平视,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摸上他的脑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清越,“阿洲,还记得上次你说看见奇怪的青脸的人的时候哥哥对你说的话吗”男孩乖巧的点了点头,“不要表现出来你看得见他们,也不要跟任何人说你看见了奇怪的人,就算是爹爹也不行。”
“阿洲明白,阿洲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只有哥哥知道”·看见男孩信赖的仰着脸看着他,少年微微前倾,将瘦小的男孩抱在了怀里,让他的脸埋在他温暖的胸前,决心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隐藏不住的漫漶的泪。
“阿洲,也许你现在还不懂,但你记住,哥哥不管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阿洲,哥哥一定会保护好你的·”·男孩回抱住他,声音清凉而干脆,“嗯,哥哥也要记得,阿洲最最最喜欢哥哥了,真的最最最喜欢所以……等阿洲长大了也会保护哥哥的哥哥你要等阿洲长大哦。”
少年再也忍不住,无声的泪滑落他的脸,晕开在怀中男孩大红色的袄子上,将一片大红染成了压抑的深红··“……阿洲,哥哥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少年张着嘴,无声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怨气所生……”·雷电轰鸣,回忆中阴冷的声音与现实中的雷鸣声交错在了一起··咔嚓————·“……是以能够看见冤魂……”?·☆、回宅·?秦亦洲兀的睁开了双眼。
耳边的人声渐渐热闹了起来,像是一层无形的薄膜渐渐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失去它自身的效用,他座下的黄包车还在颠簸,车轱辘声,叫卖声,两边的众生百相逆向而去,缓慢而又迅速,一如时光的流逝。
然后像是过了一个至高点,热闹声却又渐渐淡去,风景渐趋偏僻、荒凉··车靠向路旁停了下来,黄包车夫转过身来,用脏污的姜黄色衣袖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憨厚又踌躇的原地踱着步,呐呐道:“抱歉,先、先生,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你要去的地儿实在太偏了,我们都是不愿意去的……你只要穿过这一片树林,就可以看到那个宅子了。”
他抓了抓头,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开合了几下嘴唇,最后还是阖上了嘴··秦亦洲走下车把三个银元递给他,拎着自己的包,抬头看向深山老林的深处,当然,他什么都没有望见。
那个黄包车夫接了银元,小心放进胸前,他将车转了个弯朝向来时的路,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下了决定,转头对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说:“先生,你别怪我多嘴,你要去的那个地方……有点邪门,已经很久没人去那里了,当年还是一个大宅门呢,现在都没落啦。
不过,据说每年岁末宅子门前还是会挂着两盏血红血红的红灯笼·”他说到这里,好似看到那个诡异的景象似的打了个哆嗦,“总之,先生,我只是提醒你一声,决定还是在你的,”黄包车夫看他仍是沉默着便猜测他是不易改变主意,于是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什么东西递给他,“先生,这个你收着吧,也未必有用,就留个安心吧。”
说着,看他接了持在手里,那车夫便又憨厚的笑了笑,骑着黄包车沿着原路返回,老旧车轮间的咯吱声渐渐远了··一个淡黄色的平安符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他握起了手,将它放进包中。
这条小径荒无人迹,连鸟叫声也不曾听到,只剩下微风时不时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秦亦洲沿着小径一直走,一直走·虽然已经时隔十五年,但脑中似乎还隐约有着映像,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雪,马车驶过这条小径,留下了两条压痕,他坐在马车里,白白的雪花不停地从飘飞的窗帘外钻进来,他努力地将自己探出去,但是冰冷的雪花不断打在他的脸上,连他的睫毛也变成了雪白,可他仍是睁着眼,不死心的朝后头望去,铺满一层薄薄雪白的宅门下长身玉立地站着一个青年,伶仃青衫,风雪掩住了他的脸,大大的宅门,远远地望上去,像是一张血红色的大嘴将要将他给吞没了……·记忆之中模糊不清的宅门与眼前的影像重合在了一起,朱红色的门厚重而陈旧,透着一股子深深的腐朽的味道,面目狰狞的石狮子安静的伫立在宅门的两边,平添了几分沉重感。
秦亦洲稍稍往前,走上低矮的台阶,扣了扣门上布满铁锈的铁环,他等了一会儿,随着刺耳的“咯吱——”声,一边的大门从里头打开了,一个老仆从门内探头出来,右手持着一盏红灯笼,昏暗的红色的光打在那张橘子皮一样褶皱的老脸上,略显诡异。
老仆提高了灯笼,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恭敬的鞠着躬让开了身子,他的声音嘶哑而苍老,“三少爷·”·秦亦洲跨过槛,踏进了这个阔别十五年、承载了他所有童年的宅子,在他跨出这一步之后,原本以为在十五年的漂泊之中早已淡化的对于“家”这一字的归属感,忽然在这一瞬间蜂拥而至了。
他还记得宅院中有一片小湖,湖中亭亭檐飞的极高,远远看去如同亭上飞鸟漆黑的羽翼,院中有假山群,是他儿时的最喜欢待的地方,假山旁边种着一丛翠竹林,有时候会吃到用那儿的砍下的竹子做的竹桶饭,喷香扑鼻,唇齿留温,离湖边最近的是作为书房的宵雨阁,阁门上的对联题着的是“山光扑面经宵雨,江水回头欲晚潮”,院南还有一片极大的枫树林,透过浓密的鲜红如血的枫树树叶间还可以看到远处山顶上佛塔的一角,黄昏逢魔时刻还能隐约听见佛塔上一声又一声的钟罄声……·就像现在他所听到的那样,“咚嗡——咚嗡——”,余音袅袅不绝。
在沉重的钟声之中,秦亦洲走过陌生又熟悉的宅院,忽然感觉好像有一道视线一直在注视着他,等他无意间的一抬头,却发现竹叶林掩盖的二楼漆红雕花栏杆内的回廊角落里似乎有一个衣角一闪而过,待他细细去寻已是不见踪影。
这时,嘶哑的嗓音从他身后传来,“三少爷,大少爷在宵雨阁等着你·”·“大少爷”这个词他顿了一下脚步,他缓过神来朝宵雨阁走过去,走上了楼梯,到宵雨阁二楼的小书房去。
小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暗的光亮来,这一点光亮在黑暗中显眼极了,他站在门前像个木头一样杵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心底隐约浮现久违的“近乡情怯”之感,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用极轻极轻的力气缓缓推开,就像同时推开了自己脑海之中记忆的门。
他眯起了眼睛,他看清了··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窗子半掩着,隐约可见窗外翠绿色竹叶的影子被风刮得轻轻地摇晃·他还是穿着与秦亦洲记忆中所相似的伶仃青衫,袖口用暗纹绣着竹纹,长发用一个白玉玉冠冠住,脸颊瘦削,肤色苍白,唯一有些血色的唇如同最浅淡的玫瑰花瓣般轻轻地抿着,他的右手拿着一支毛笔,笔尖却明显是干的,并没有蘸墨。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他微微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宛如上好的漆玉一般定定的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半晌,轻轻弯起来,抿唇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那一刻,他有一个错觉,好似所有的时光都没有过去,一切都还是多年以前的模样,他们之间好似也并未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十五年的沟壑。
虐恋情深年下灵异神怪·秦亦洲开阖了一下嘴唇,话语声却像是一颗苦药死死梗在了他的喉咙中,无法下咽,同时也无法出去··半晌,他干巴巴的张了张嘴··“……哥。”
他轻轻地叫他·?·☆、祭拜·?“……哥·”秦亦洲抿着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垂下的手却悄悄捏紧了衣袖··十五年的时光流逝好似并没有给这个人带来什么大的改变,他的脸色还是如此毫无血色的苍白着,只有薄唇沾了些许浅红,他看着人的时候眼角眉梢总会带着几分温柔,还是最喜欢穿那一袭绣着竹纹的青衫,显得又清瘦又伶仃可怜。
“阿洲·”秦亦澜放下手里连墨水也未蘸的毛笔,站起身来面对着他一别十五年的当初最疼爱的弟弟,轻轻勾起嘴角张开了双手,“欢迎回来·”·秦亦洲看着他向自己张开的拥抱怔愣了片刻,走上前去,抱住了他。
这一刻,他的身影仿若和多年以前小小的红团子欢快的扑向哥哥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只不过当时是哥哥将他紧紧拥在他温暖的臂弯,如今却是他将瘦弱的哥哥抱在怀中,用自己的怀抱去温暖他了。
·“阿洲已经长大了·”哥哥在他怀中轻轻地说道,声音宛如叹息··是啊,从前觉得高大的哥哥现在再看却发现自己已经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了。
秦亦澜带着他走过大半个宅子去正厅,正厅中央一个朱红色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膳食,荤有糖醋鱼、回锅肉和鸳鸯五珍汤,素有麻婆豆腐和清汤燕菜等,秦亦澜看他坐了下来,微微笑道:“景佑,饿了么用膳吧。”
景佑是秦亦洲的表字,而秦亦澜的字是景风··菜肴上的热气蒸腾而起,如烟如雾,在半空中又逐渐弥散,不见了踪影··八仙桌上的两人沉默地各自填着五脏庙,饭桌上只剩下轻微可忽略的碗筷相撞声,气氛有点冷,有点尴尬,令两人都不禁暗自想要叹息的是,十五年的时间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膳后,秦亦洲又动身随他去往后宅祭拜,天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完全暗了下来,一袭巨大的夜幕之上只有一轮圆月孤独的挂着,并没有星星的陪衬,显得单调而凄清,冰冷的无处不在的月光仿佛洒在人的身上,让人感到几分阴森凉意,秦亦澜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从他的角度看,雪白的月光萦绕在那人周围,连那人的青衫也被染成了雪白,使他这个平常总是给人温温柔柔、弱质书生气的哥哥染上了几分孤高冷清的气质,他手中的灯笼还凉凉的散着红光,自己却像是一缕无所依附的魂灵,随时会就这样乘着那冷清月光,同那无情的月宫仙子一般飞升而去了。
像是被这一幕魇住了,秦亦洲快走上前几步,魔怔地一把抓住他缩在袖子中的手··秦亦澜似是被吓了一跳,惊愕的侧过身来,看着一脸焦急的他不知所措地结巴道,“阿、阿洲……”·手中的红灯笼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晃了几晃,红色的光明明灭灭的映在两人的面孔上。
秦亦洲也被自己吓到了,不过他立刻转过身朝前继续走起来,佯装出一副“刚刚什么也没发生”的面瘫脸,只不过他的业务还不熟练,隐约还能看到他的嘴角在尴尬的抽搐。
秦亦澜憋着笑走着走着,偷偷看了一眼努力板着脸的弟弟,又小心的瞄了一眼自己被他包握住的左手,自己冰冰冷冷的手才一会儿便被他捂得热热的,那久违的热度仿佛长了脚偷偷爬到了他的脸上耳根,他这时只能庆幸他正板着脸向着前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通红的脸。
唔,阿洲这是忘记……了么,那,他就不提醒他了,免得他更加尴尬,咳··宅子里的祠堂建的很偏,因为傍着那片极美的枫树林,青石板路上也便铺满了红色的枫叶,在层层叠叠的月光之下像是撒了一地的不祥的鲜血。
白天原本美丽至极的红色枫树林在夜幕笼罩之后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阴影,骤变成阴森诡异的鬼林··脚下的红枫叶踩下去软软的,四周静谧无声,秦亦澜打开屋门,老旧的房门发出一声极悠长的“咯吱——”声,祠堂里巨大的桌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灵位,四根巨大的蜡烛燃烧着,滚烫的烛泪顺着烛身滑落下来,积在烛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秦亦澜从祠堂后屋取出一叠香,分了一半予他,他跟着他,往中间的蜡烛上借火,用两手的中指和食指夹着香杆,大拇指顶着香的尾部,将香安置在胸前,跪拜在蒲团之上,香头对着众多灵位,阖目举案齐眉,如此重复三遍,他在跪拜之时隐约听见秦亦澜轻轻的虔诚的用他那清润的声音喃喃,“释断一切恶……誓修一切善……誓度一切众生……”·昏暗的烛火之下,满桌的灵牌像是一座座冰冷的墓碑,静静的诡异的杵在他的面前,一阵阵的阴风从打开的屋门外吹进来,使得烛火大幅度的摇晃起来,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在这间屋子中好似有数不清的鬼影藏在暗处,暗暗窥伺着他,一个灵牌就像是一双眼睛。
呆呆的看着秦亦澜起身去插香的清瘦的背影,他很快从这个不科学的幻想之中回过神来,他们将香插在香炉里,合掌之后从祠堂退了出去··他们在宅院里沉默的站了一会儿,院中的月光仍是那般的亮,将人的所有的踌躇都照得无所遁形,有一个问题在秦亦洲的心底扎根了十五年,在十五年的时光的浇灌之下渐渐发芽生枝,这时的月光如银装素裹一般的那日,那时他的脸上尚带稚气,他还尚且处于那人温暖的臂弯庇护之中,他的情感尚从经年的懵懂混沌中萌发出一颗嫩芽,却遭到了种植者无情的火烧。
现在,那个种植者站在月光之下,穿着长年不变的竹纹青衫,伶仃又可怜,无辜的带着疑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他心里的话像是冻结在了这样的目光之中··“阿洲……”秦亦澜喃喃唤道,他的脸逆着月光藏在了阴影之中。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秦亦澜便呼出一口气,继续与他说他今日的住处,秦亦洲的思绪却有些飘远了,飞到十五年以前的宅院……·一身红袄的少年被两个家仆架着胳膊塞到了车轿之中,他不断地用力挣扎着,因为挣扎的太过剧烈,几缕发丝挣脱了发冠垂落下来,使得他整个人都狼狈极了,“哥……哥为什么要我走张叔是骗我的是吧,他一定是骗我的你怎么会要把我送走呢,明明我们昨晚还……”还、还那样亲密,甚至吐露了多年的心声……·“阿洲”长身玉立身着一袭青衫的青年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脸色差极了,苍白的近乎泛着青色,如果仔细去看,可以发现他衣领之下小心藏着的星星点点,只不过少年此时已经被将要被迫分离的现实击垮了,完全没有心思注意到青年青白的脸色,“咳、咳咳,阿洲,”他放缓了语调,轻轻地问他,“你不是一直想要去上海和孙先生学新东西么,哥已经都帮你打理好了,你可以在那里释放你的信念和理想,用你的文字来创造出一个新世界,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吗”·“可是……” 少年剧烈的挣扎渐渐缓了下来,他那双茫然又漂亮的眼睛怔怔的看着面前微微笑着的那人。
“阿洲,我知道你也想要我与你一同离开这个宅子,可是阿洲你要知道,虽然娘亲早早地仙去了,但我仍是秦家的长房嫡子,父亲他们已经老了,我需要去撑起这个家,只是我一出生就注定的责任,我不能走,也不会走,你懂吗”青年轻轻垂下了眼帘,他的唇角仍微微的弯着,却看不清他的眼帘之下眼神是怎么样的,“阿洲,我答应你,等你强大了,有能力直面所有的东西,你再回来,好么我会一直在这个宅子里等你。”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片刻之间便融化成了一滴水珠,天空渐渐开始下起了雪,雪在转瞬之内越下越大,渐渐地迷住了他的眼,也迷住了他的心,冰冷的心里,只剩一丝微弱的火苗仍在这片冰冷之上摇曳,“哥,你要等我……你说的,要等我……”·话语声淹没在了车轮辘辘声之中。
大雪纷飞之际,他努力从车窗中探身出去,只看见那一抹绿在漫天的雪花中醒目的像一株孤零零的小苗,却也渐渐的在他视线之内,在他之后十五年的生命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噩梦·?“……驾鹤骖鸾去不绝……空回首……天上人间……”·耳边好似萦绕着凄凄凉凉的戏腔,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眼前却是朦胧一片,好久才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他孑然站在宅中那片渺无边际的枫树林之中,昏黄朦胧的夕阳光芒散落在这一片枫林上,原本就泛红泛黄的叶子更添一番颜色,树梢之间,有丝丝缕缕的光渗下来变成了一道道的光柱,尘埃颗粒在光柱之中飞舞盘旋,衬得这一片天地宛如梦中难言的仙境。
像是受到什么指引,他游走摸索在一棵又一棵枫树之间,踏过一地的柔软潮湿的枫叶,留下一地的飒飒声,他越走越远,在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时候便渐渐进到了枫林深处。
那里似乎连鸟鸣声也未到达过,四周寂静,枫林深处有那么一处空地,铺满枫叶的空地上摆着石桌石凳,石凳坐着一人,那人背对着他趴在了石桌之上,他慢慢走近他,像是怕吓到他一般的放轻了脚步。
落叶翩跹之际,他看清了他的脸··……哥哥··他含糊的喃喃着··静静地偷偷凝视着这张熟悉的永远苍白着的脸,心中十五年以来隐匿起来的情感蜂拥而至,像是一湖静水被搅乱,一波海浪冲击着脆弱的堤坝,石桌上无知无觉趴着的人轻轻呢喃了几声,一对漂亮的远山眉静静的蹙着,留着辫子的背影清清白白,编的整齐至极的辫子规规矩矩的一直垂到腰间,他盯了他的耳后发呆半晌,那里不知何时有了半个太极八卦图,画的却是太极八卦里黑色的那半面,也就是所谓的阴鱼,那个印记留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眼至极,不知为何给人一种诡异的不适感。
正待要细瞧,那人咕哝了几句,眼角竟莫名渗出泪来,那滴透明的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下去··他怔住了,一阵风刮过,拂起他细碎的发梢,也狠狠摇动着这片枫树林,使之发出簌簌的声响,满树的红色枫叶飞舞而下,扑面而来,一片枫叶恰好顺着这阵风飘到了那人的头顶发梢间。
看着覆盖在他黑发上的红枫,他心中平静下来,轻轻抬手靠近他的发梢,想为他摘去这一片顽皮的落叶··手慢慢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即将要碰到他的发梢··但就在指尖触到那人的那一瞬间,那人像是被打散了一般,化身成无数无数的红色枫叶飞散出去,瞬间淹没在了漫天落叶之中,世间都在这一刻被那一片又一片的红叶铺满了,他还维持着右手微抬的姿势,世间却已变了另一副样子,渐渐的,红叶散去,周围又变为一片初始的白茫茫,他茫然地站在这一个世界的中心,遥遥的望见满天白雾里似乎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大红色的戏服,长长的袖子柔美的甩飞出去,女子口中凄凄唱道。
“……忽见瑶阶琪树里,彩鸾栖处影双双·几番抛却又牵肠……寂寂照空阶,戚戚浸碧苔,独步增哀,双泪频揩,千思万量没布摆……”·秦亦洲挣扎着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他发现了异样,跟前好像站着一个人影,那人也不知站了多久,竟在他睁眼之前忽然弯下/身来,将微凉的唇贴到了他的唇上,那人的呼吸近在咫尺,轻轻喷到他的脸颊上,秦亦洲睁开眼,就着窗外洒进的柔和月光,看见那人的脸,他的哥哥,正不安的阖着眼,浓密秀气的睫毛像蝴蝶乌黑色的蝶羽那般颤动着。
反应过来的他双手向上一探,抱住秦亦澜瘦削的腰轻轻往下一拽··秦亦澜迷糊的“唔”的惊叫一声,下一刻就被反压在秦亦洲身/下,背紧紧贴在已被他焐热的床板之上。
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的贴着的亲吻渐渐深/入,牙齿被打开,一条舌头灵活的伸进来,强/迫着他与之共舞,唇/齿/交/缠,相濡以沫··虐恋情深年下灵异神怪·伴随着这个深吻,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秦亦洲将手附到他的胸前,颤抖着解开衣衫,绣着竹纹的青衫慢慢滑落到地上,绸白内衫也接连着叠在那青衫之上,潮湿的吻也从吻肿的唇上转移着往下,在白皙的脖子上流连几番后渐渐往下……·“唔”·秦亦澜迷蒙的眸子更加水润,他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清秀的眉紧紧蹙着,方半晌,弓起了腰,侧过了脸,耳边的碎发因为汗水粘在了他的脸颊上,映着他苍白的肤色显得难言的美丽。
秦亦洲满头皆是汗,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那人的鼻尖,那人闭着眼睛,鼻子轻轻的可爱的皱起来··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一个夜晚,月光也如今夜那般朦胧,他抱住哥哥,与他说起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信念,但事实上在他的心底,他希望他的未来中能够有他的身影,他希冀着他自己能够带着哥哥逃离这个冷漠的大宅,这个人情冷漠的家,这个念头一直藏在他心里,到如今也未曾改变,即便如今物是人非……咦,他为什么要说物是人非呢这个宅子中有什么是不同了么……·这个念头却仅仅是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因为他很快又投入到这股浪潮之中。
潮起又潮落,使得那人宛如大风过境的树林,只能簌簌的发着抖··皎洁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纱窗静静地落在一地的衣衫之上,也照着那件醒目的青衫,淡淡的竹纹在月光之中像是一株开在冰雪之间的花木静静地羞怯地绽放开来,聆听着这一场荼蘼花事了。
一缕清阳落在他的鼻尖··秦亦洲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左手往左一摊,摸到的却不是温暖的皮肤,而是冷掉的床铺,他一下惊醒过来··阳光已度过了清晨的凉意,显出了它应有的温热来,房内一片光明。
秦亦洲拾起昨夜被遗弃在踏板上的衣衫,一件一件的穿上,再推开房门时,又是一副沉默冰冷的模样,只能从他隐约舒展开的眉眼间可以窥见那一份欢喜··他走在鹅卵石小路上,心中仍是平静似湖,忽然在灌木丛里发现有一个白影一窜而过,他停顿了一下,往那里走了过去,却见树下青草上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猫,那只猫仿佛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歪过头来瞅着他。
·他这时发现这只漂亮的白猫竟有着一对诡异的鸳鸯眼,静静凝视人的时候,会让人感到一股子毛骨悚然··秦亦洲正要靠近,它却又窜了出去,时不时还回头望一下他,好似通人性的要将他领去什么地方。
秦亦洲一路跟着它,越走越偏僻,最后来到一座破旧的宅子那儿,一晃眼白猫已是不见了踪影··他走进那个破旧宅门,蜘网横生,门上木头已是半烂,一踏进这里,就感觉到周围仿似起了薄雾,朦朦胧胧间他好似听到那个曾经在他梦中萦绕过的女子戏腔。
“……缥缈云深锁玉房,初归仙籍意茫茫,回头未免费思量……”·他朝着那声音步步走进,戏腔却是越来越轻,摇摇落落··“……黄昏近也,庭院凝微露,清宵静也……钟漏沉虚籁……”·那声音断断续续,最终在他彻底走近之时骤然停止。
秦亦洲这时才发现他走到了这个破旧宅院中的一座废弃的井边,那个井上爬满了青苔,他从井边探头下去··什么也没有··井中只是普通的井水,不过这井水也许是年代久了,显得略微浑浊,井水如同一个清晰的镜面,照出了他向下探头的影像。
他凝视了片刻,忽然对着那井水拨开了自己耳边的碎发,他发现了他耳边有一个略熟悉的奇怪图案··那是半个太极八卦图,与他在梦中见到的所不同的是他耳边的图是太极中白色的那半面阳鱼。
恰好与梦中哥哥耳边的合成一个太极图·?·☆、宿客·?秦亦洲看着井中倒影耳边那半个太极,他用手指轻轻擦过那个图案··那个图案并不能擦掉,像是一个胎记一样映在他的耳边。
原本微凉的朝阳被片片云朵所遮挡,天地像是在这瞬间渐渐暗了下来··秦亦洲的周围又慢慢围上来一层薄薄的雾,白茫茫的雾中仿佛一切都变得不够真切,雾里好似夹杂着一丝异味,自回到这个宅院之后似乎总是时不时的闻到这股味道,但是他又无法准确的辨别出这是什么味道,只知道他曾经对这个味道印象深刻。
秦亦洲离开那口井,穿过诡异的雾气,走向这个小宅子的主屋,主屋的门破旧极了,轻轻一推便是“咯吱——”一声,刺耳的仿佛一个尖叫,屋里头灰尘遍地,满天蛛网,给人一种很久无人光顾的感觉。
屋子小小的,只摆了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以及一个不大摆着一两支毛笔的书案··透过梳妆台上的铜镜,可以模糊的看见他站在屋子正中昏黄的黑色身影··他鬼使神差的打开书案的左边第一个抽屉,发现抽屉中压了一本没有封皮的书。
打开那本破旧的书,随手翻了翻,书上似乎写满了字,字迹清秀,是女子喜写的小楷··在翻动的过程中,什么东西从书页里掉了出来,秦亦洲蹲下来捡起了它,原来是一张薄薄的相片,这个相片边角已经卷起泛了黄,可见年代也是蛮久远的,他在想,这照片上的人可能就是这个小宅子的主人。
再定睛去看这个相片,相片上是一位年轻的女子,穿着大红色牡丹花纹的收身旗袍坐在椅子上,背景是一幅水墨花鸟画,这个女子长得貌美,芙蓉面轻轻低着,秀美的眉眼温柔的垂着,一只柔荑抿了抿耳边的碎发。
秦亦洲从自己模糊的记忆海中寻找这个女子的影像,影像渐渐清晰起来··“阿洲,这是你八姨娘,叫八姨娘,乖·”·一只手将他撇过去的头轻轻正回来,对着他面前那个穿着一身红旗袍的温婉女子。
他从哥哥温柔的话语中听出了强硬,这才不情不愿的噘着嘴,含糊的唤了她一声,“……八姨娘·”·女子却没有在意他的委曲求全,而是微微弯下身来用那双温柔的丹凤眼平视着他,话语中带笑,“你好,小阿洲,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她说着,将手中一个小巧精致的如意锁挂在他的脖子上,如意锁下荡着一个小小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清脆的“叮铃”一声··他浓密秀气的眉毛也颤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摸着他的头陪在他身边的哥哥,歪了歪头仰着对那姨娘轻声道:“谢谢八姨娘。”
女人眼睛弯成了月牙,涂着豆蔻的手轻轻蹭过他肉肉的脸颊,带着一股他所陌生的香气··不知为何,她手指间的温暖让他莫名想到了从出生便未曾见过的娘亲。
在他有限的关于她的记忆里,满目几乎都是她那大红大红的旗袍和她那双温柔爱笑的眼睛··从回忆中走出来,再翻开这一本无名书,他细细的阅读起来,眼中是那清秀的小楷,灵魂却仿佛已经入了那字里行间。
·“正月十九,这几天千思百索,仍是决定将一些事记录在这里,这些事断断续续,模糊的走向却是一个让我所震惊的方向,我宁愿希望是自己思虑过重··我本出身戏子,像所有自己曾演过的话本里所写的那样,我遇上了风流多情的老爷,一头栽进在他的温柔之中,只想为他一个人唱一生的戏。
老爷履行了他的承诺,将我抬进了秦府··然而,这个身处僻静之地的大宅门却并不是像它看上去的那般平静,表面的平静仅仅似是在掩盖湖底的污泥··……·我结识了府中的大少爷与三少爷,大少爷亦澜是一个眼神温柔的小少年,但我总是觉得他的眼里仿佛藏了太多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生母早逝,老爷对于他的过于忽视,而且他毕竟身为这个家的长房长孙,一出生便责任压身,逃脱不得,于是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么一副沉默忧郁的模样。
还好,他与三少爷的感情似是极好的,三少爷阿洲年纪尚幼,他娘亲在生他的时候便撒手人寰,这两个孤零零的孩子遇到了一起,感情反而要比同胞兄弟还要亲得多,阿洲被亦澜宠得顽劣叛逆之心未改,整日里鬼点子奇多,跳跳脱脱的,也许对于封闭的亦澜来说也是不可代替的难言的温暖吧。
……·正月三十,这几年来,也许是时光渐渐拉开了我与老爷之间的距离,我总是觉得他像是换了一个人那般,陌生的可怕··老爷开始准备一年一度的祭祀,也不只是错觉还是什么,宅子里的氛围在这几年间变得诡异之极。
族里部分的嫡子庶子以奇怪的速度少了下去,虽说是打着出外进学的旗号,但我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近日我在枫树林里练声时总是看见陌生的身影出没在那里,待到要细看却又不见了踪影。
·入府许多年,我也早已发现府中极为不正常的封/建的氛围,按道理来说府外已是一片新气象,众多人打着民/主、科学的名号,来努力肃清封/建思想,也不知是不是位置太过僻静的缘故,宅院里仍是封闭一样,穿着长衫,扎着长辫。
……·二月廿一,我既已决定尽我之力去调查这些事,便开始了行动,我首先一个一个的去询问府里资历较老的仆人,但大部分的老仆却是保持缄默,只口不谈,其中也有一部分人劝我不要再去深入自己的疑问,会遭到报应的云云,再多的却也不再说了。
……·二月廿四,亦澜求我帮他一起送阿洲出去上海念书,说是要让他完成自己的梦想,但我觉得他的眼睛并不是这般告诉我的,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可能知道一些我所想要知道的东西,我欲问他,口边的话语却被他眼中浓重的泪水所止住了,最终我并未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将他的头倚在自己的肩膀上,像一个真正的娘亲那样搂住他瘦弱的肩膀。
……·四月三十,我想我可能触碰到了一些东西,我鼓起勇气将老爷约到了我的宅里,我希望能与他仔细谈谈,希望他还未被那个东西蒙蔽了双眼,也或许我是希望他还能念着几分多年以前的旧情……·我宁愿我之所想都是错的。
阿鸢笔书·”·那位八姨娘的闺名是阿鸢,小楷也便断在了这里,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秦亦洲将书搁回了原位,脑中的线索断断续续,连不到一起,造成仍是茫茫然然的现状。
他慢慢地思索着,走出了这个废弃了许久的宅院··一个影子从他的视线眼角一闪而过,他顺势看去,又是那只白猫,扬着头高傲的看了他一眼··原来思索间他已经不知不觉走了好远,他跟着那只白猫慢悠悠的步伐走在鹅卵石小路上,一路走近后院的湖泊,远远可以望见亭子里似乎有人影。
仍穿着青衣的秦亦澜坐在亭中石凳上,他旁边是一个陌生脸的少年,看着十分的稚气,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石桌上摆着茶壶茶杯与棋盘,四周仍有清清淡淡的茶香,昭示着这两人之前可能是在品茗与博弈。
那只白猫一进了亭子便漂亮的一跃,跳上了那个少年的膝盖,乖巧的盘在那儿享受着少年时不时的抚摸··秦亦澜看见他来了,先是一笑:“阿洲,你来啦,先坐下吧,我再与你介绍。”
“大师,这是我常与你说的弟弟秦亦洲,”他又一指那端坐着的少年,道,“阿洲,这是借宿在宅子里的了虚大师·”·那小少年古井无波的合掌对他作了个揖,口中念道,“阿弥陀佛,施主,久违了。”
他也回了一个招呼,再去仔细打量他··那小和尚生着一张极为精致美丽无法描摹的脸,就算是头上无发也丝毫不损半分,与他的身份极为不符,他虽说看起来年岁不大,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透过浓密的睫毛望过来的时候却能让最为稳重的人也不禁打了个寒战,只因为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七情六欲不生,乍一眼看去那眼神却像是只有沧桑的行将木就的老者才有。
虐恋情深年下灵异神怪·若是被他静静看上一眼,像是浸透在七尺寒冰之中,满腔乱转的心思也仿佛在那一瞬尽数被看透··?·☆、破局·?石桌上的棋局陷入了僵局。
白子与黑子各占半边天下,局势皆为易守难攻,只看谁愿意自损八百以期形成破局之初始··“秦施主,”了虚垂着眉对秦亦澜作了个揖,“莫要再犹豫下去,贪恋一时会造成一世的苦果。
再大的执念的禁锢也抵不了他同出一源的怨气融合的速度,最迟明天他就会开始飞快的吞噬这块阴地上这几年来所累积起来的怨气,同时同化怨气中的记忆·”·不破而不立。
秦亦澜抿着唇,视线却久久的追随着方才离去的青年穿着黑衣的背影,高大而稳重,却渐渐地与他脑海中温暖的穿着红袄的孩子的背影重合在了一起,他们的背影就这样一起慢慢远离,最终消失在了转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被领子所掩盖住的淡红色的痕迹,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什么温暖似的,他在想,他是不是做错了他是不是不该乘着阿洲记忆混乱的时候用怨气引诱他来……可是他实在是等的太久了,久到宅子的怨气渐渐将他的柔软与温润一点点磨去,在暗地里磨出了尖锐的棱角,早早的刺穿了他平静的皮囊。
他收回发散的视线,再次落在棋盘上,白色的雾气渐渐侵袭过来,蒙住了他的双眼··与此同时,同样的雾气也包裹住了秦亦洲··耳边簌簌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眼前模糊的影像也渐渐具体起来,变成一个宅院前的空地,可以看出这时的宅院尚还未显歹势,还未变成如今死气沉沉的模样··大雨滂沱,天空昏暗,雨线不断打落下来,像是在人世间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木偶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地面被暴晒之后骤然淋雨的怪味。
两个身影在屋檐下头躲雨,年长些许的少年抖开自己披着的黑色大髦紧紧将年幼的男孩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怀抱中,男孩将冻得冰冰的脸贴在少年并不宽广的胸膛之上,漂亮的凤眼开心的眯了起来。
滴答,滴答··雨线从屋檐断断续续的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由雨水所组成的雨幕,将雨帘中与雨帘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哥”,男孩努力从少年怀中探出头来,清脆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雨中的一派宁静,“好无聊啊哥,你知道爹爹他们刚刚在那里做什么吗,好热闹的样子~”·少年摸了摸男孩毛茸茸的手感超棒的头,温柔的回道,“爹在祭祀,祭祀先祖,就是阿洲的祖父祖母等等。”
男孩睁着眼想了想,“唔,就是那些飘着的白色透明的像雾一样的人么他们总是在宅子里飘来飘去的,好像迷路了一样·”·少年摸着男孩头的手顿了顿,小声吓他,“阿洲千万别去靠近那些东西,小心他们将你抓走了哦。”
“他们为什么要抓我”·“因为他们找你一起玩,他们一个人飘着太寂寞了·”·“哦~”男孩面上煞有其事的乖巧点头,心里却想,哥哥又在吓我啦,那些人根本就碰不到我,怎么抓走我呦……算了,还是不要戳穿他吧。
两人躲了一会雨,看屋檐上还在滴滴答答不停,心里渐生无趣之意··男孩打了个哈欠,揉着眼拉了拉少年的袖子,“哥,雨还停不了,我们来玩躲猫猫怎么样……这次哥哥当鬼,我来捉你”·见他微笑点了点头,男孩欢呼着背过身去,对着柱子遮住眼睛,“哥,我开始数咯,你快去躲好……1……2……3……4……”·少年沿着回廊小跑跑远了,他用袖子稍稍挡着雨,穿过小竹林,穿过假山群,心里想着藏身的好地方,慌不择路的越走越深。
衣衫渐湿,忽然,他发现自己原来无意间走到了祠堂前··祠堂里祭祀的人好像都走光了,只留下朦胧细雨之中孤零零的立在雾气中的祠堂,少年慢慢靠近,昏暗的烛光透过半开的门洒落在地面上,他可以清晰地在这束光线照耀下看见密密的雨丝在光所笼罩的区域里交叉着纷乱着。
祠堂里并没有人,昏昏暗暗的,只有正中央供桌上摆着三根蜡烛仍旧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因为在这个祠堂之中的格局里,除了靠墙的摆着许许多多牌位的主供桌,仍有几个大供桌将主供桌半围起来,次供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牺牲。
少年就低着头匍匐着凭着自己瘦小年幼的身体爬到了最里头主供桌底下,抱着腿,蜷缩成一个婴儿的状态··其实钻进来了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这里逼仄的令人难受,同时又暗的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就在他放开手打算原路爬出去的时候,却听见门口有声响——有人走了进来·是谁·他下意识地便悄悄的缩了回去,安静的重新蜷好。
那人上了一炷香,就站着不动了··他从黑暗的供桌下面看见那人的黑靴以及暗青色长衫的下摆,他可能猜到了些许,他想,这也许是他的父亲··一阵安静之后,那人开始对着他头顶上的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喃喃念着什么,大略是记录家族史的祖本,声音虽小,但在一派安静的祠堂里仍是勉强听得真切的。
前面一段话大略是在歌颂家族事迹,颂扬家族历史悠久之类的,后面的却渐渐往他从未听闻的方向走去··“……秦府搬迁之后,将祖坟迁到了这里一片阴地之上,虽是祖上所言之风水宝地,实之阴地之上易生鬼事,这片阴地就像是一个不止歇的聚阴盆,怨气被聚集在这里,滋养祖坟,同时迷雾横生,终日阴森。
先人取物置于阴地中心,以期聚阴气于怨眼一点来减弱其影响,却不想多年怨气所集,成了鬼巽,因阴气过重,渐成了气候,每过一甲子便投身人胎……生作的婴胎由于是怨气化身,一身戾气,克父克母,乃是天生无心无情的怪物……这股怨气成了精,成了魔,不除,便是人间大患……要破此局,须得找出鬼胎,将其囚禁于宅中,以同族庶兄弟鲜血浸泡的锁链捆绑,布七星八卦大阵,锁其怨气……然后,以三千业火灼烧至成灰烬,方能化解,望各代族长慎行。
至今已近一甲子,依族谱所言,鬼胎将会出现在亦字辈之中”·他紧紧捂住嘴,将那声惊叫咽回喉中··他从黑暗中望过去,在错觉之中,透过雨水土腥仿佛能够闻到那人身上浓浓的血腥味。
“鬼胎生即为人形,如何辨别鬼胎所成之人……及冠之后耳边会出现一个太极八卦阵,象征阴阳相生,轮回不息……还有便是,因为怨气所生,是以生而便可看见冤魂……”·……生而便可看见冤魂·这句话竟像是在他的耳边轰鸣的雷声一般,他连将堵在嘴间的右手被咬的血肉模糊也不自知,阴暗逼仄的供桌仿佛要将他瘦小的身躯挤压变形。
那人脚步声早已远去,他浑浑噩噩的从供桌底下匍匐出来,三步一晃的走出了阴暗的祠堂……·原来屋外的雨已渐渐停了,厚厚的云层从中间破碎开来,宛如一面破碎已久的镜子,从那一丝丝的缝隙之中可以窥见温暖的阳光的一角。
远处好似传来呼唤他的声音,这清脆的声音渐渐近了,近了··这不知为何让他想起多年以前从姨娘手中抱过那个小小的婴孩,小心翼翼,看着襁褓之中他皱巴巴的脸,心中升起无法描述的柔软。
一如如今,小小的身影扑到他的怀中,仰着小太阳般温暖的笑脸,又哪里有一分鬼的阴霾·“哥哈哈,我抓到你啦……哥哥,你输啦,要请我吃糖人的……”·他闭着眼紧紧抱着怀中小小的温暖,像是紧紧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尚还稚气的脸上被迫沾上了成熟,却也在此刻前所未有的坚定起来··?·☆、老仆·?他在秦府度过了六十年岁月··在他六岁的时候,家乡被洪水淹没了,他的爹娘带着他和他的两个妹妹颠沛流离,路途中他的娘亲由于突发急病而死,而他的父亲禁不起饥饿的折磨与难民易女而食,他哭过、求过,却只能在死亡的阴影下愈发的沉默,不久后,年幼的他趁父亲不注意偷偷的跑了,一个人溜进了城。
为了在世上生存下去,他学会了乞讨,学会了油嘴滑舌、满嘴谎言,也学会了偷人荷包··在余后漫长的六十余年里,他一直都在想,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因为早上多吃了的那一个油腻腻的大鸡腿,因而心情舒畅,将爪子伸向那个穿着绸缎的漂亮小男孩,拿走了他同样精致漂亮的荷包,并且因为沾沾自喜而没有像平时那样及时逃得远远的,这样的话,他也许就会像这世上普通人一样平凡的懵懂的度过或富贵、或贫穷的一生,然后埋葬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被世人所遗忘。
但是命运从未给过人们选择的机会··小贼得意洋洋的颠了颠手中的荷包,小脑袋瓜里正想着今晚的加餐,却不想一个转身被抓住了手腕,那只手看起来白白嫩嫩精致至极,力气却大得很,他转头却看见荷包主人就站在他面前,玫瑰般的唇瓣轻轻抿着,仿佛含着淡淡的笑意,“这位小公子,能否将荷包还给在下,里头的钱你便拿走吧,买些糖葫芦吃。”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买糖葫芦吃的·好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其实并不觉得眼前这个孤零零一个人,而且还瘦不拉几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能打得过身经百战的自己。
于是他用力一甩手将那只漂亮的让人嫉妒的手甩掉,昂着脸看着他道,“嘿,小少爷,你怎么证明这钱包是你的它明明就一直拿在我的手上哦。”
·“……”秦似远从未碰到过像他这般厚颜无耻的无赖之人,一时间呆住了··那小贼见光鲜的小少爷张目结舌的样子,得意的弯了弯眉,正要乘胜追击打他个片甲不留之时,那小少爷忽然朝后望了望,仿佛听到什么让他忌讳的东西,纤长的手又扣在了他的手腕上,将他拉进了一个隐蔽的巷子,措不及防的捂住他的嘴,街外几个仆人打扮的人匆匆走过。
小贼被牢牢捂着嘴,看着他白皙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到他脸上来,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像蝶翼那般眨了又眨,身上仿佛沾了什么淡淡的茶香,不停地不听使唤地钻到他的鼻子里,让他像吸了迷药一般目眩神迷,神魂颠倒,连他什么时候放开自己的都不知道。
秦似远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男孩原本从满是灵气变为现在迷迷瞪瞪的直瞪着眼的呆样,不禁抿嘴笑了起来,“我叫秦似远,似远似近的似远,我该叫你什么”·小贼这才从晕眩里回过神来,乖乖的呐呐道,“周若平……”·迷迷糊糊中就被揉了一把头发,周若平瞪了他一眼,心里恨恨的想,口亨,沾你一手的灰·“若平,我身边还缺一个书童,嗯,我的意思是,你愿意跟在我身边吗”·周若平小声喃喃,“不就是想要拉拢小爷么,说得这么煽情干甚,”他昂着头,涨红了的脸却出卖了他的紧张,“干嘛不去,小爷还想赚多多的钱将来养老呢”唔,对,小爷一定是看上他的钱,才不是被他的美貌给迷惑了嘞。
那人又抿嘴笑起来,温暖的手轻轻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差点将他揉的炸了毛··我爹我娘都没揉过我的头,你算什么……算、算了吧,看你笑的这么好看的份上,这一次就原谅你了,他悄悄的想。
秦似远生而便是唯一的嫡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算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他也生的俊美逼人,文采卓越,然而他有一个胞弟叫秦似遥,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却生的容貌平平,文才平平,而且还整天阴阴沉沉的让人看着不舒服,仿佛整个人站在了他亲哥哥的对立面。
虐恋情深年下灵异神怪·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却是终结秦府平静安宁表象的导火线··他将秦似远从神坛上拉下来,硬是让他摔了个粉身碎骨··那一年,秦似远以触犯族规的理由莫名消失在众人眼中,而那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弟弟就此名正言顺的继承了族长之位。
后来,他才知道秦似远离开之前的那个傍晚所遭受过的东西,那些让他恨意填胸,发誓要让罪魁祸首也尝一尝被锁链禁锢,被烈焰灼烧,被自己至亲之人背叛的滋味,哪怕耗尽他后半生的所有·六十年便是一甲子,一甲子便是一个轮回。
阴阳不休,轮回不止··六十年漫长的岁月,这个宅子仍旧像一个饕餮一般不知疲倦的聚集着海天八荒的怨气,直到形成一个新的怨胎··六十年,也将他的心打磨的无比坚硬,他见证了秦亦洲、秦亦澜兄弟之间的所有故事,心中却早已毫无波澜。
秦亦澜救了一只小白猫,小白猫的主人是一个得道的高僧,他以此讨要了报酬,将他的一半灵魂以借魂禁术换给他那个作为怨气的容器的弟弟,将一半的怨气源换到了自己的体内,并且代替他的弟弟成为怨气的巽点,自愿支撑起整个宅院的怨气,成了一个非人非鬼的怪物,他耳边的半个太极八卦便是诅咒的显像图。
他将他懵懂无知,却口口声声大声说着自己的梦想是离开宅子,寻找一片自由的乐土的弟弟保护的那么好,不让他接触到一点点的痛苦与黑暗,甚至打着让他错怪自己一生的念头硬是将他送出这个昏暗之地,放他去追逐所谓的梦想与自由。
自己却沉沦在黑暗之中,将自己染上了鲜血的颜色··爱是平等的吗·爱仅仅是痛苦与不断的奉献,最终给自己留下的只有一具空壳皮囊吗·他不得而知。
就像他同样不知道秦亦澜如何站在宅门口迎着漫天大雪将他所爱之人亲手送出自己的视线,任由冰雪染白他的发,他的眉梢;如同他也不知道他所钟爱的少爷在火舌舔舐他的眉眼之时是否最后忆起了什么,还是就这样空荡荡的在火中化为空中渐渐消散的一缕烟灰……·秦亦洲走后,秦亦澜代替他成为“处决”的怨胎,与此同时,他埋藏了六十年的恨意也终于到了终结的时候。
·在满宅的铺天盖地的大火之中,他终于与他的仇人面对面,他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年老不堪的脸,想起了六十年以前他平凡阴沉的容貌··秦似遥行将木就的坐在那里,眯着眼打量他,沙哑的开口道,“我知道你,你是我哥那个小书童吧。”
他沉默,只是看着火舌渐渐弥漫他周围,像是开在黄泉路上无数的曼珠沙华··秦似遥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的吧,哈哈,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遭人厌恶,迟早是要消失在这个世间的,可是谁来问我愿不愿意呢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个无所爱无所恨无所念无所愿的怨气,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不愿意离开这个无趣的人世呢直到……直到他死了……死了,死透了,我看着他在火里头一点点的成了漫天的灰烬……你知道吗他化作的烟灰随着风吹在我的脸上,我尝了一口,是咸的,咸的发苦……我才知道,是因为这世间还有一个可以给我微笑的人,可以给我带甜的发苦的糖酥的人,可是那时候我已经吸尽了他所有的灵魂,哈哈,一丝也不剩的,全与我化为一体了,他没有转世了,我也没有,最后都是要化作崖间一缕微风,一缕吐息……那正好,我先替他守着这个恶心的宅子,等到天把报应降到了我的身上,我再与他一起,一起飘过从前想要看过的蓝天,森林,海洋,山顶,峡谷……”·那话语声渐渐真的变成了一缕微风,飘过了火海。
他眼前也渐渐被火光占满了,他渐渐感到了温暖,像是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的手抚过他的发的时候留下的··他颤抖的摸索着将他胸前一直挂着的小瓶子举到面前,轻轻的小心的亲了一下,那里面是他从枫树林里挖的一些土,因为那个人灰烬撒在那里,这些土里有他的灰吗哪怕一丝,一毫他不知道。
模糊的眼前仿佛现出了那个早已远去之人的影像,不,他就站在他的面前,弯着腰轻轻朝他抿唇微笑,轻轻唤着他的名字,“若平……”·一切便都化为他唇间流泄而出的那一缕光芒。
***·这之后,秦亦澜以自身怨气构建出宅院的幻象,说是为了等一个人,他这样等着等着,他也便陪着等着等着,只不过他是为了守住那个人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痕迹罢了。
故事还在继续,人却变得越来越透明,仿佛也迷失在了这虚假幻境之中,不愿醒来··***·宅子古老厚重的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一只苍老的宛如老树皮一般的手将左边的门往里拉开,另一只手提着两盏红灯笼,暗暗的红光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气弥散开来。
老人蹒跚着先向前走一步,让出后头穿着黑色貂裘的青年··老人从门后取出一个竹梯,搭在门柱上·青年拿走了他手中的红灯笼,让老人扶稳竹梯,将两盏红灯笼分别挂在了宅门两侧。
挂好了灯笼,红色的光将阴暗的宅门也照得光亮了些··青年将手放到宽袖中的暖炉上,微微扬起颔首,将目光放远,虽然远方只有一片绵延不绝的黑暗,他却像是能看到什么专注的东西。
方才挂好的红灯笼摇摇晃晃,将温柔诡异的红光摇曳在他洁白的脸上,映得他的眸光也明明灭灭·?·☆、终局·?秦亦洲从漫长的睡梦之中苏醒过来··耳边是异样的寂静,仿佛没有任何的活物。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枫树林中,枫树上的红叶像是永远掉不完那般仍在簌簌的被风吹落,翩跹的落在他的身上··秦亦洲慢慢消化着脑中多出来的记忆,朦胧的月光将一切都冲的散了,他看见最大的那一棵红枫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好长,一直绵延着触到他的鞋尖。
他不确定自己到底看到的是幻影还是什么,所以只是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将这一缕也不小心惊得散了,直到他听见那人温柔的声音··“阿洲·”·秦亦洲茫然地看过去,明明是月照凉夜,他却像是在黑暗之中一般,艰难的摸索着,一点一点的小心靠近,直到他站在他的面前,直视着他依然苍白如旧的面孔,嘴唇嚅动了几下,呐呐不语。
秦亦澜温柔地看着他,唇角的笑弧度小小,淡淡的,有些许摆脱不得的忧郁··在他的目光之下,秦亦洲终于开了口,轻轻的,坚定的,“哥……那时候,我回来找你的,不过……”他顿了顿,“那时候我看到的只有一片火海,我现在还记得,那个火焰,像血一样映在夜幕上……我冲进去,却被人打晕了,醒过来之时,我已经处于城中医馆之中……待我再次冲了回去,宅子,宅子只剩下了黑焦焦的废墟,什么都没了……”·漫漶的泪渐渐晕染了他的视线,秦亦澜苍白的脸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张年代久远的老相片,浸泡在冰冷的水中,慢慢变软,作废。
秦亦洲凑上前去,双手小心翼翼的环着那人,头轻轻隔着虚空靠在他单薄的肩上,眼中积蓄许久的泪落下,穿透他透明的身体,滴落在地面干枯的枫叶上,绽开一朵凄美的花。
明亮的月光穿过枝头树梢,透过他透明的身躯,洒落在秦亦洲墨黑色的衣衫上,随着他越发透明的身体,周围原本美丽壮阔的枫树林,湖中亭,假山群,乃至整个精美古老的宅院皆开始透明的在风中风化为三千亿的光芒。
美丽的星星点点,渐渐点亮了这片有月无星的夜幕··整个世间,宛如仙境··“……你总是这样,仗着比我大了几岁,就总是一副保护者的姿态,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我脆弱不堪,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愿不愿意受你的羽翼庇护,到底是希望自己能够强大起来将你收于羽翼之下,哥,我不想走,如果我知道我强大之后那个让我想要变得强大的人已经不在原地了的话,那么,我的强大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半人半鬼,甚至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哥……不要再抛下我一个人了,好不好……”·“哥……”·“不要抛下我一个人了,好不好”·满天星光之下,秦亦洲透过模糊的眸光,看见他的大哥似在轻轻叹息着,他的神色已看不真切,却仿佛是在微笑,一如当初穿着伶仃的长衫消瘦地站在宅院门口,看着乘着自己的马车辘辘地驶远。
那日下了好大的雪,狂风把洁白的雪花吹得零落,密密的白雪最终将他温柔熟悉的眉眼也吹得散了,却将这一幕永永久久地铭刻在他的记忆里··他似乎微微抬起了手,微凉的手也许是想触碰他的脸颊,可是,漫天的星光并未给他这个机会,转瞬之下就吞没了他,瘦削伶仃的身影就这般永远消失在了这个无趣的世间。
秦亦洲呆呆的立着,他只觉得耳边一痛,原本满天的光芒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吸引,飞速的冲向了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美丽的漩涡,而他处于这个漩涡的最中心,在这壮观之景之下,秦亦洲却似是受了什么反噬,唇边渐渐溢出血迹,渐渐的,渐渐的,血迹愈涌愈多,他倒在了地上,嘴边的鲜血他身下的枫叶染得愈发的红艳,甚至渗出了几丝诡异。
光芒涌入的速度变慢,渐渐,原本涌入的星光又一点点散发到了空中··他已经阖上了双眼··就在此刻··飘飞的几缕光芒飞往另一个方向,转瞬便被尽收于那人掌中的八卦之中,小和尚手持佛珠单掌作揖,口中清冷的念道,“阿弥陀佛,小僧护二位一程吧,黄泉路上切莫回头。”
言罢,念咒,手中的八卦卦中光芒大盛··***·若干年后··废墟之上又长满了新生的枫树林,郁郁葱葱的,万分美丽··“阿佑,你走慢点,哥哥跟不上了……”·两个穿着衬衫的小少年在废墟之上攀爬着,稍微落后些的那人喘着气轻轻地喊他前面的弟弟。
“哥,你爬的太慢了啦,照你这个速度我们看到枫树林要到什么时候啦,晚回去的话爸妈他们又该着急了,”阿佑叉着腰居高临下的看他,撇撇嘴,别扭的伸出自己的手,示意他拉住,“呐,还是我拉着你吧,”见他终于乖乖的拉住了自己伸出的手,不耐的朝天翻了个白眼,却不知通红的耳朵早已将他暴露了,他嘟嘟囔囔,“刚开始让你拉么不拉,身为哥哥还这么别扭,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哥哥一脸黑线,到底是谁在别扭啊喂··千辛万苦,总算到了目的地··阿佑嫌(bu)弃(she)的放开了他的手,抬头看这片枫树林,红枫簌簌的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红地毯。
阿佑一下躺倒在这片红枫铺作的地上,双臂枕在头下,舒适的喟叹一声··微风凉凉的,拂在他们稚气的脸上··他侧头看同样躺倒在他身边的哥哥,目光却落在了他白皙耳边的那个特殊的胎记上,那是半个太极八卦图的图案,黑黑的,据说是其中的阴鱼,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耳后的另一半阳鱼。
他想起爸妈告诉他们他与哥哥小的时候由于经常生病而算过命,那个神棍说他原本天生魂魄不全,会以至痴傻,是哥哥将他的魂魄分了一半与他什么诸如此类,他实在无奈,爸妈他们怎么会信这种鬼神的东西,现在可是科学的天下呢。
不过……·那个神棍有一句话,他却是挺赞同的··他说,别人的命数就像是两条偶尔交接的线,而他们两人的却是缠成了死结,也不知几世才能解的开……·虐恋情深年下灵异神怪·也许吧,永远都解不开喽。
——《宅院》全文完——·后记·在绿晋江上完结的第一篇文,废话很多的作者喵还是觉得写个后记诶嘿嘿_(:з」∠)_·可能是因为没有撸大纲,虽说是短篇,但素写的还是疙疙瘩瘩的,总觉得自己没能把主角们的性格什么的突显出来,小细节也比较少,一些重要的关键情节因为笔力问题没能动笔写,而是非常窝囊的一笔就带过惹orz显得很空洞啊,然后就是千万别高估自己的手速,短篇也是需要存稿哒,所以我决定接下来下一篇长文估计要存一会儿稿子,至少把前头两个故事写的差不多啦我再发。
还有就是和尚和白喵我可能会开一篇新的,不过时间未知(噫),名字叫《鬼僧》,属性CP是:孤僻冷漠牛叉鬼僧攻×逗比嘴炮白喵穿越受,会写成两人搭档去解决一个个灵异小故事,从古代一直到现代这样。
好吧,就酱,谢谢看过这篇文的小天使们,我下篇文也会继续磨砺自己的,蟹蟹~·在这放个下篇文的文案:·《三千集》·各种属性CP,收集癖的福音~·三千集录,阅尽繁华。
朱唇一抹,唱不尽世间悲欢··水袖一双,舞不完人间繁华··耽美小说集,脑洞突破天际,什么属性都有,保守估计会有二十几个故事,小天使们可以把它当快穿文看~·作者喵犯了属性收集癖的结果,憋理它……·留底:·Part 1 现耽校园 《听见寂静的声音》 寡言内敛人/妻攻(沈见青)×开朗健气万人迷受(林东榆)·……·在漫长的黑暗与沉默之中,他终于看见了光。
在那灼烈的几乎要将他的眼睛灼瞎的光芒之下,他听见了爱情寂静的声音··悄悄的,隐秘的,却又是如此美丽··——《听见寂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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