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市 by 林擒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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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市 by 林擒年(2)
·“对·想和你聊聊他把东西给你那天的事·”·“那天……那天他……他就是把东西给我,喝了一杯茶,吃了三块松糕,边吃边说我师父做的松糕难吃的要死,给狗狗都不吃,吃完,顺走我师父一瓶百花酿,然后就从竹林小径走了……”·“……”·要说赵孟田撒谎,他又没撒。
傅玄青做事就这风格,喜欢的他偏说讨厌,讨厌的他偏装作喜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作假时假亦真··“……就这些他没说些其他的”·“没了。
统共就这些·哦,对了,他还说……”·“还说什么”耳听着那嗓音就拔高了两个调门··“还说要我好生跟着师父学医,别再逐猫逗狗,揪树拔苗,翻窗越墙……嘿嘿……”说到短处,赵某人面上一热,傻笑两声,搓搓两手。
“可否再说细些”嗓音又滑下来了··“哦,好,待我细细说与你听·”赵某人把大池子边的帘子扯下一块来,裹了,坐池子边,摆开胡乱甲乙的架势,打算好好吹它一吹。
咳,是这么的,这家伙在端上金莲绕凤楼这只金饭碗之前是在小地方混,医馆生意清淡的时候也搞点儿“副业”·跳大神是副业,可也不是天天有得跳哇,所以,没得可跳的时候他也兼说说书。
最怕没人听,若是有人听,他能从清晨说到入夜,说得唇焦舌敝,口沫乱喷,来一个说走一个,来两个说走一双,到后来,那地方的人一见他拿一把折扇,一块惊堂板,就惊走如飞,呼啦啦,一会儿就飞没了。
这回逮着个不知情的,还不说死它?·☆、大神不是好跳的·?“说起来,那是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要说黑,那是真黑呀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黑莽莽抬脚不分东西要说风大,那是真大呀揪着树“哗哗哗哗”地摇,摇了没一会儿那树就连根飞啦你是没见过见过你就知道啥叫飞沙走石、日月无光了”·这才是铺垫呢,已经没边了——知道的说是他师叔祖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山老妖下界呢·赵孟田撸了撸搭在身上的帘子,接着掀嘴唇:“眼见着六观堂就要给这阵妖风吹成齑粉了,就在这时候,竹林方向忽然大放红光,其芒,锐不可当,只见那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密,把六观堂团团围拢,猛听得“轰隆隆”一阵旱天雷,端的有开天辟地之功效,这阵雷声过后,风也不刮了,天也不黑了……“·“等等……你刚才不是说……傅玄青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找到你的么”·“……”咦他、他刚才说的是、是晚上么“咳……有些出入……也是寻常么,接着说接着说是这么的,师叔祖他从竹林那头过来,一个腾挪,进了观里,再一个腾挪,进了我屋里,那真叫神不知鬼不觉。
当时,我正在一豆小灯下苦读医书……”·欢喜冤家近水楼台·“……”那鬼瞄他一眼——看这样子就不像那会死读书的……·“‘你来你来师叔祖要出去几日,有件东西要交你代为保管。
’师叔祖他老人家向怀里掏出一只布包袱,一打开,满室红光,祥云瑞霭,空中有仙乐隐隐·我一瞧便知,这东西了不得上可接天,下课通地,更可号令百鬼,从此三界无敌”·其实,这都是瞎的。
他师叔祖是给过他一包东西,不过这东西模样讨嫌,味道也不老好闻的,要不是怕师叔祖他老人家回来找不着了,罚他去云顶山吊顶(在悬崖绝壁上立一根木桩,金鸡独立),他早把那卷烂得猫不闻乱得鬼画符的“书”拿去擦屁股了。
至于“上可通天,下可通地,号令百鬼,三界无敌”那都是他瞎编·说书么,就讲究点儿“传奇”,有一说成十,有十说成千,尽量往大里说,往“神”里说。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吹牛也有吹出杀身之祸来的时候··那鬼默不作声,獠牙暴长,指甲蹿出去有五六寸,真正牙尖爪利·劈头就朝赵孟田刺去,双眼、咽喉、五脏六腑,尽捡要命的地方戳,不杀他个鸡飞狗跳绝不善罢甘休。
一会儿爪子贴着耳根飞过,一会儿獠牙擦着脖子切过,悬·生死关头,赵某人平时那些“副业”就派上用场了·当跳大神那么跳,蛙蹦,猴蹿,猪拱,只是地方小,施展不开,这俩你追我赶,没一会儿,两个都弄得精湿。
赵孟田停下喘气,那鬼和他隔池相望,四目胶着,脉脉似“有情”··“你、你先等会儿起码让我死个明白刚刚还说的好好的,哪句话不对你胃口了你要取我性命”·“……哼,我是想试探试探你,看你究竟知道多少……看来,傅玄青全告诉你了。
既然如此,留着你就是条祸根”说着就是一爪子,逼得赵孟田往池里一跳·打水仗·从水珠到水帘到水幕,小小一池水,翻起这么大的动静,外头愣是没见有人凑过来看看。
显而易见,这屋子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叫也没用,这回,拼的就是命硬不硬··“傅玄青选中的人,果然和他一个样,铬牙,难搞不妨,反正这地方谁也进不来,只有你我两个,看你能撑到几时”·“赵某烂命一条,死了顶多臭块地,不过,我死也不白死,多少得拖个垫背的,这样到了那头也好有个端茶递水的。”
“哦你肉体凡胎,气力总有耗尽的时候,到那时,你外无援手,内无助力,还不是砧上鱼案上肉,我想怎么杀就怎么杀”?·☆、第 39 章·?那鬼说的没错,赵孟田此时的处境就好比一根蜡烛,烧到尽头就是一摊灰。
情势糟得不能再糟了,他也实在,没坐等什么“吉人天相”、“逢凶化吉”,而是以攻代守,蹿上去,一口啃住那鬼的脖子·那鬼吃痛,反手过来猛砸他脑袋。
生死一线,甚至离死不远,他想的不是爹娘,不是师叔祖,不是隔壁二狗子还欠他六分银子,不是他还该着表姨夫一笼肉包子的钱,而是……而是……棺材板个臭乌龟还等着他回去吃午饭……真是窝囊透了……·“赵孟田”·他正恨着自己没出息,老命都快交代了还想着“午饭”,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他。
怪事儿,这不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么怎么还能听得见外头的响动别是听岔了吧·“赵孟田”又一声声音像是棺材板的这个杀千刀的臭乌龟光喊顶屁用啊来点儿实在的——杀进来从后头给它一下子不就完满了么·“你在哪儿快来搭把手老子我就快完蛋了”·“我进不去你双手朝上摊开”·“双手朝上摊开说的倒轻巧这鬼一只爪子掐着我的腰,我两条胳膊抱着它的腰摊开摊开那爪子立马把我扎成穿绳蚂蚱”·“你听我的不听”·“我怎么听”·“你身上有录鬼簿,它动不了你”·“胡说那东西都让你摸走好长一段了,怎会在我身上”··“那是假的,真的在你身上”·“放屁老子刚从澡塘子里爬出来,满身是水,书要在我身上,早化成一池子汤了”·“啧你师叔祖把书给你的时候你怎么拿的”·“废话自然是用双手哇”·“那就对了,书融在你手上,左右手各半部,你听我的,快把双手朝上摊开,喊:‘阴长生’”·“……”喊就喊吧,形势比人强,有枣没枣反正得打上一杆子,强似站这儿让鬼戳成穿绳蚂蚱·赵孟田费死力气,把双手脱出来,朝上摊开,大喝一声“阴长生”··他也不知道喊这“阴长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在这种境况下喊这个能救命不能,他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可,喊完以后,半晌不见这匹“死马”活过来·山穷水尽的赵某人给吓的够呛,面如馊菜,汗如雨下·那鬼见状阴惨惨一笑,“鬼母都请不动这尊佛,傅玄青有多大面子,能搬得动他……”·“行了短狐,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去吧·”那尊鬼母都请不动的佛发话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也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多年不见,你怎的管起闲事来了”·“……”·“哦,是了……前阵子鬼界风传,那傅玄青把屁股卖给你,让你替他卖命,起头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你还真为了掏个粪窟窿,甘心做个俯首帖耳的鬼奴才……”·赵孟田立起耳朵听这段是非,没曾想是非没听到头,耳朵倒让一声极凄厉的惨叫塞满了。
隐约记得师叔祖曾经提到过这个阴长生,说他是三千多号鬼里头脾气最暴躁最不服管束最爱惹是非的一个,这个叫“短狐”的忒不识相,打不过人家还敢上门去叫阵,找死·不论如何,命是够硬的,又让他逃过一劫。
“咳,多谢前辈……”赵孟田左右扯一扯身上的帘子,预备恭恭敬敬道个谢··“不用谢我·”·这下三不尴四不尬了,人家不用你谢。
“你告诉傅玄青,我再不欠他的,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无涉·”·哎这么听来,他和师叔祖还有一段故事?·☆、第 40 章·?赵孟田还没琢磨过味来,门就从外头被撞了个粉碎,几个人一拥而进,冲在最前头的那个分明是棺材板……·两人一照面,棺材板就一个披风甩过去,稳稳罩住身上只挂了两三条丝的赵某人。
然后回头对跟进来的人说:“没事了,都散了吧·”·回头·四目相对·赵孟田想说点儿啥,不拘新旧,不拘多少,至少别傻站着,傻站着容易把脾气站肉了,心站软了,没事也有事了。
张嘴动舌,声音却出不来,因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多余,不用说他也知道刚才有多险·这鬼结的阴鸷界最是狠厉歹毒,刚才撞门那一小会儿,棺材板极有可能把自己那条小老命搭进去他还不怯,还自个儿上门送死·说真的,除了爹娘师父师叔祖,还真没谁把他这么当回事儿过……·一霎时,赵孟田心里头跟酿了泡醋似的,酸丢丢,从心里一直酸到眼里头。
糟·眼里开始聚水珠子了··“你、你……”想想,就这么涕泪交流的多丢脸哪,还是找点儿能杀酸止泪的来说说得了……“你还该我一餐饭呢”本来想说这,脱口却成了这。
“什么”棺材板回头一顾,赵某人眼神一呆——瞧瞧人家这份人才啧啧……唉……要是个臭乌龟不好掏摸他屁股该有多好两人焚表祭天,黄酒洒地,结为异姓兄弟,往后也好得座靠山上天不公哇这样一个人物,非得生成个爱摸男人屁股的命别说靠山了,山倒下来压扁都有份呢“·“没什么。”
他摇头摆尾,叹息连连··“那就吃饭去吧·”棺材板走在前头,赵某人看着他标杆一样直溜挺括的背影,磨了磨牙,拖拖拉拉跟过去··偌大一间饭厅,就他们俩,想想还真够荒凉的。
这么荒凉,再没人没话找话说上一两句,那基本就等于人烟绝了·人烟绝了,出来些“狼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啃嘴嚼舌,喝血吃肉,把饭厅变成卧房更不是闹着玩儿的·“咳,对了,刚才凌云堡堡主找你什么事儿”赵某人开始没话找话。
“要我明日去趟凌云堡·那儿僵人闹得很凶·”棺材板搛块西湖醋鱼到他碗里,自己拿着个冻石小杯,一小口一小口抿他那百花酿··“僵人前阵子不是请七星峰的赵老道下来收拾过一回么”·“不顶用。”
“哦,那你去就顶用了我怎么从没听说你学过这些偏门九道啊”·“去看看情况,出出主意,尽尽人事。”
“哦·那方便把我捎上么凌云堡离麒麟山近,我过去采些药材·”·“不方便·”棺材板眉轻眼淡,一句话灭了他蹭便宜的妄想。
“啥你办你的事,我采我的药,两不相干,凭什么说不方便”·“凭什么刚才还没领教够七月鬼门大开,正是不太平的时候,你身上又有件招灾惹祸的东西,你说凭什么”·“哦,那照你这么说,窝在金莲绕凤楼里就消灾避祸咯还不都一样该来的总要来,出去‘鱼死网破’,强似窝在这儿烦死、愁死、窝囊死”赵孟田是有脾气的,他的脾气是火爆的,惹急了他也会唇枪舌剑,不扎人一身窟窿决不罢休的·“你不捎上我,自然找得到愿意带我去的。
你以为我不会呀,两手朝上一摊,喊;‘阴——’”他还咬着半个“阴”字,不提防棺材板一颗水晶虾球塞进来,后面那俩字儿就随着虾球一块儿“唿隆冬”一声,滚落五脏庙里了。
“录鬼簿里录的都不是鬼,是‘神’,请来容易送走难·并且,每尊神只能‘请’一回·”·“哎那多请一回又如何”·“送不走。
天下大乱·”·“……哼……”赵孟田眼皮一翻,鼻孔一喷,当他危言耸听,“说的跟真的似的那我师叔祖他老人家呐还不是来回来去地使唤里头的东西”·“那不一样。
你师叔祖禀赋非凡,使唤得动它们·”·“那意思就是我资质平庸,烂泥扶不上墙,使唤不动呗·”·“对·”棺材板倒也真实诚。
不拐弯不抹脚,有一说一,有十说十·?·☆、第 41 章·?问题是,赵某人爱听马屁,好戴高帽·似棺材板这般当场扒皮的做法,没两下就把他逗急了,一急他就胡吃海塞,吃还不算,还把身上带的一个布口袋掏出来,一盘一盘地往里头倒菜。
倒空棺材板面前的再倒空他自个儿面前的,然后把袋口一收袋子一扛——走了·回去了···欢喜冤家近水楼台“不去凌云堡了”棺材板等他快出门口了,才轻轻甩出一句话,把他钉牢在原地。
“不是‘不方便’么”赵孟田扛着口袋继续走他的阳关道,脚步却有些松动,“壮士出征”成了“闲庭信步”了。
“去也行·不过先把话说清楚,账算明白·”·“什么话什么账”·“一路上必须听我调度安排,让你往西你不能朝东,让你朝左,你不能向右……”·“让我去死我还不能活着,对不对”赵孟田皮笑肉不笑。
“说的这叫什么话·我怎么舍得让你去死……”棺材板眼角眉梢一荡漾,伸手轻轻一掐赵孟田右手手背,真叫似水柔情……·赵孟田右手手背应“掐”而动,生生凸满一层粗壮的鸡皮疙瘩。
“哈哈……君子动口不动手……哈哈……我听你安排就是了……对了,我先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好上路……哈哈……”他也练出来了。
看来这一年没少受“磋磨”,至少屁股没少受……瞧他蹿的这个飞快劲儿··蹿的这么快,自然是心里有鬼·你当他这么死皮赖脸地粘去凌云堡单为采药啊·当然没那么单纯。
凌云堡往北过去不多远,有个小村落,他大舅爷一家住那儿,大舅爷无子,膝下有两女,大的叫桂香,小的叫荷香,小时候见过几面,样貌都清新可人,近一两年常听往来的亲戚夸这姐妹俩的长相为人,想是比小时候更进益了。
说到根底上,他是怀着份“春”的,想着过去摸摸情况,再让他娘从中牵牵线搭搭桥……·咳,当然啦,这些是绝不能让棺材板知道的——他还该着他一万两白银三千两黄金呢?·☆、第 42 章·?去凌云堡的前一天晚上,赵孟田发了个梦,一个挺邪乎的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架马车上·马在前头疯跑,该赶车的车夫坐的位子上空无一人·他想跳到前边去,勒马停车,可却有把声贴着他耳根耳语:“别停,一停,活路也变成死路了……”。
他也乖,这么一听说,手马上缩回去了·马拐个弯,前头是道斜坡,一溜滚下去,吓得他心都揪了,紧紧巴住车架,死死盯着前边·前边是片长得十分丰茂的大芒草,风吹草动,看上去森森逼人。
下了坡,转过芒草丛,马突然停了,停在个小院子里,抬眼一看,迎面一架葡萄,枝壮叶蔓,葡萄满枝桠,看上去该是挺逗人馋的,不知为啥,他一点儿嘴馋的意思都没有,反倒觉得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
待要下去细看嘛,他又觉得手脚发凉脊背发麻,直犯恶心,胆子都给恶心没了,只敢呆在车上瞪大眼瞧·瞧了枝,又瞧叶,瞧了叶,又瞧果·瞧到神都走了,还是没瞧出什么不对的地方来。
正在此时,突然听见几声很细的笑声,他摆头瞪眼,没寻出那笑声的出处,再一听,咦,那笑声好像是从葡萄架上传过来的……等他再摆过头来,满葡萄架上挂的都不是葡萄,而是人头……·赵孟田是生生吓醒的。
他是招鬼引怪的命格,打小时候起,怪梦没少做,按说胆子不算小,但凡事讲究个忌讳,去凌云堡前一天晚上做这么个梦,兆头不大好·这么胡乱想一通,想睡也睡不下去了,索性翻身下床,披衣,擦火,点蜡烛,坐下想想出这趟门该带些啥。
那边闹“僵人”,情况不知怎样,像是狗血、豆子、符箓等等祛邪避凶的,多准备些没坏处·他从三更忙到五更,才把那些个狗血豆子符箓衣服鞋袜收拾出来,鸡零狗碎的,一个包袱塞不下,塞了三四个,乍一看不像是出门办事,倒像是逃荒要饭……咳,管他的就要这么些东西他那颗心才能放得下,觉才能睡得着,饭才能吃得香。
先眯一会儿,到了□□更(六更)再起·他舞弄了大半夜,人困马乏,一睡就不知天长日短,等眠足睡饱,醒过一觉的时候,人已在去凌云堡的车上了·车子晃晃悠悠颠颠簸簸,把人颠晃得好乏,他一翻身,迷迷糊糊,眼又慢慢合上了。
这是梦里还是梦外且得想一阵呢——做梦,起身,收拾,睡下,那,这是在金莲绕凤楼里不对呀,这房子怎么左摇右摆,好似坐船一般的想睁开眼瞧个究竟,眼皮却粘丝连叶的,沉得他懒怠抬。
干脆就这么着了,睡个地暗天昏,怕啥睡了没一会儿,手指头作痒,痒了又疼,疼了又痒,他睡梦中忽然想到小时听过的一则野谈:大风天里走来一个提篮拄拐的老婆儿,碰到个赶着回家避风的路人,就从提篮里头拿出几个馒头相送。
路人不受,老婆儿哭哭啼啼,说,我家孙儿病得沉了,仙家说了,要在大风天里拿一百个馒头分给过路人吃,他才会好·路人怜她一个老人家,岁数大了,这风又刮得恶,若是不受,她不知要在这大风天里受风挨冻多久才能把这篮子馒头分完,也就接下了,谢过老婆儿,接着赶路。
到了家,两个孩儿见爹回来了,缠上来撒娇,见了爹手里的馒头,又闹着要吃,当爹的疼孩子,一人两个,让他们分吃了·到半夜,夫妇俩让噩梦魇着了·都梦见个提篮拄拐的老婆儿在嚼他们孩子的脚丫子,边嚼边说:“吱吱咯咯”吃手指,“咯咯吱吱”吃脚趾,吃完小弟吃大姐……。
两人惊起,赶到旁边小屋里一看,两个孩子只剩下两把骨头了……·有这么一宗,加上昨晚上发的那个梦,不醒也醒了·?·☆、第 43 章·?醒来后先见一个头顶,埋在他手边,乌黑一垛头发下边是一杆高挺的鼻梁,鼻梁下边隐约可见一抹红嘴唇,那嘴唇正将他左手食指含进去,细嚼慢吮。
黄花正少年的一个人,并不是核桃样干了吧唧日薄西山的老婆儿·他松了口气··不过,这家伙啃他手指头干什么·这么一想,少不得把手往后一抽,啃他手指头那人一愣,一抬头——谁棺材板。
“醒了”他倒是做贼的料,也不心虚也不脸红,正大光明地冲赵孟田笑··“你、你啃我手指头做甚”赵孟田怕他出妖蛾子,朝后猛一避,“碰”的一声,头正撞在车梁子上,疼得他眼泪乱飙。
“瞧你,又莽撞了·这是在车上,不是在床上,没那么大空儿供你施展·”·“哎怎、这么就能在车上了”赵孟田眼瞪瞪。
“怎么就不能在车上了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棺材板笑融融··“啥那、那我是咋上来的”·“我抱上来的。”
棺材板粘上去,挤住他··“……”糟·早知道就不跳这现成的坑了·“咳……那你啃我手指头做甚有宝啊”他拿捏不准,这问题是不是个现成的坑,但又憋不住不问,就吭吭哧哧地问了。
“是·看能不能啃出点儿情趣来·”棺材板少年在行,这些调风弄月的酸话呆话愣怔话,经他一说就不酸不呆不愣怔了,怪像那么回事儿的··“看来,还是该早点把事儿办办。
等过了凌云堡这桩事吧·”棺材板捏紧他的手,把他挤成只夹心肉饼,露个狐狸给鸡下套时的笑,诡诡的··“办、办什么事”·“咱俩的事。
定朝有娶男妻的先例,到时候,就照这先例,该三媒六聘的三媒六聘,该八抬大轿的八抬大轿,排场一样不少,进门就当家……”·“你、你等会儿”赵孟田见岑青芜说的跟真的似的,脸早绿了一半,再听下去那条小命还要不要了赶紧阻了,直着嗓子喊:“我、我先和你说清楚,我们老赵家十代单传,到了我这辈,还更惨点儿,我爷养下的那些个养儿子,通通不‘下蛋’,连我爹这亲儿子在内,十几房人,统共就我这么一个男丁可不敢做那大逆不道的事儿”·“那我也先和你说清楚,我这人么,你也知道,万事好商量,只一件,我眼里不揉沙,敢在外头偷腥打裂,寻花问柳……”棺材板拿出平时说酸话呆话愣怔话的那条嗓音,绵绵的,麻麻的,笑笑的,咬着他耳垂子,说:“我就捏烂你的命根子”·“就跟你说了,这种事开不得玩笑”赵孟田急得舌头都大了,磕磕巴巴吭吭哧哧,还得躲岑青芜的手、脚、嘴巴,够累的。
“谁跟你说笑”岑青芜阴阴一笑,再毒毒地一把捏住赵某人的命根子,“你信不信,信不信我一不留心就把你也变成个‘不下蛋’的”·“我信……”赵孟田绿了一半的脸这回全绿了,老老实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绑了你,到你们家去,在众长辈面前扒光了你,当场和你做‘夫妻’”·“信……”赵某人的面色好一似春江水,绿了又蓝,蓝了又绿,他信,他怎么不信这人为他,连阴鸷界都敢闯。
有什么做不出的看听棺材板满嘴跑疯话就不当真·他就有这“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鱼死网破”的狠劲惹急了,别说绑他回家去在大庭广众之下演“活春宫”,先“宫”了他再“春宫”都有份呢·赵孟田想到种种“前景”,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身子,吸了吸鼻涕,哼哼:“你总得让我考虑考虑不是……成亲这么大件事儿……”好汉不吃眼前亏哇先稳住他,保住命根子再说?·☆、第 44 章·?“多久”·“哎”·“我问你要考虑多久。”
“半年……”·“想都别想”·“仨月……”·“你信不信我三媒六聘全免了,现在就和你做‘夫妻’”·“那就一月吧够短了吧再催我我就找根面条吊死买块豆腐撞死灌壶烧酒喝死躺张床睡死”赵孟田也急了,急得上蹿下跳寻死觅活了他·“好,就依你。
一月·这一个月时间,我去准备结亲上要用的东西·你呢,管好你自己的腿,看好你自己的‘嘴’,千万别让我闻出‘荤腥’来,明白么”·“嗯……”敢不明白人在矮墙下,不能不低头。
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不怕·赵孟田自个儿给自个儿开脱,自个儿给自个儿鼓劲··反正还有一个月,先赖活着,慢慢想,办法总会有的,再说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么实在不行,包袱一卷,人一溜,找穷乡僻壤躲个三五载,什么事儿混不过去·这么一想,他安泰了,笑嘻嘻乐呵呵地唱他的小曲儿,喝他的茶,吃棺材板的饭。
就这样吃吃喝喝四五天,凌云堡到了··早上到的·凌云堡堡主凌知礼迎出一里路,在点翠亭候着他们·两边厮见,说些场面话,该引见的引见,该客套的客套,本来是说要先安排他们住下的,歇过一晚再商讨对付僵人的对策的,可岑青芜一句“救急如救火”就把吃喝宴请恭维奉承,一切繁缛全免了。
说是要进去先看看各处地形,还说今晚是“月大亏”,僵人势必会趁这时候寻隙进来兴风作浪·一干人一听,也是,请人来就是为了除这祸害的么,宴请吃喝搞排场,可以等到完事以后再弄,那时候也有心情些,尽兴些。
于是主随客便,派了几个熟门熟路的在前边做向导,带着他们四处走走看看·其余人等随凌知礼一同到议事堂,先行排定今晚的人手安排··赵孟田人生地不熟,只得跟岑青芜做一堆,他往哪儿,他就往哪儿。
“哎,我看……这凌云堡坚固结实,是个好屏障,门一关,窗一闭,就不信僵人牙口好成那样——能把墙啃穿一个洞去”赵孟田站在十丈来高,一丈来厚的墙头,压低声音向岑青芜递悄悄话。
欢喜冤家近水楼台·“飞僵·”岑青芜盯着城墙角,眉头紧皱,头也不抬,两个字就把他打发了··“咦飞、飞僵就、就是古早以前传说的那个,那个会飞,专在夜里飞,飞进有黄花大闺女的人家,背了就飞,飞进棺材里慢慢受用的那个”赵孟田张嘴瞪眼,神色跟年节上突然见着只冲天飞炮的小屁孩儿似的,神往。
神往那“背回来慢慢受用”··“对了一半·”人家能不知道他有几根花花肠子人家一双眼睛饶过他,还看人家的墙角,膝盖头可没有,一顶,正顶在他命根子上,再一碾,赵孟田就麻了,麻惨了,麻得腰杆都直不起来了,饶是如此,嘴上还挺无辜,哆里哆嗦讨伐人家:“你干什么我哪儿惹着你了你这么待我”·“想什么好事呢想学那‘飞僵’采花也得有几分贼胆子,学几手贼本事。”
“……”棺材板这人就是太蛮霸了·想想都不行……冤的他……·“你还在那儿干站着做什么去下一处了。”
岑青芜走到五六丈开外,觉出身边怪宽的,一看,没了个赵孟田,又回返来拽他··各处看看,大半天也就过了·吃罢夜饭,各就各位,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可谓“万事俱备只欠飞僵”了。
赵孟田缩在凌家塔楼最高层(其实也就三层),探个头出去瞧热闹·瞧到的是黑魆魆一片·热闹还没上门,要等到午夜呢·他摸了摸身上:狗血,在呢。
豆子,在呢·符箓,在呢·桃木剑,在呢·生姜大蒜,在呢·都在·好·那就等着吧··谁知这一等就把热闹错过去了。
这厮在车上颠了几天,叫棺材板闹的是心惊肉跳,压根儿就没正经合过眼,这会儿酒足饭饱,正缺觉呢,等着等着就“呼噜”了·等他听到动静伸出头去,外头的热闹都开场好久了。
剩给他看的不过是人与飞僵斗在一处,你使刀子我使爪,你使枪棒我使牙,来来往往,没一会儿就看腻了·他倒是手痒痒,想带些狗血豆子符箓生姜大蒜下去试试身手。
不过,人家棺材板也说了,赶下去就和他演春宫敢么敢么一听这话,他那贼心贼胆贼肝贼肺贼大肠子全颠了,颤了,抽抽了,消停了,歪在塔楼上搔肩挠背打哈欠了。
他打着哈欠,趴在窗台上看,一个飞僵正脸冲着他,细细一瞧,他忍不住“咦”了一声,“这飞僵生的……都不丑哇说句公道话,怪俊的。
怪道常听人说起:叫飞僵背了去的女儿家,也有死心塌地地跟了它的,要死一处死,要活一块儿活·那……师叔祖那本《神怪录》为啥把飞僵描的那样不堪……”?·☆、第 45 章·?这厮趴在窗台上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没提防后头窗户“咔哒”一响。
声儿毕竟太小,下头喊打又喊杀的,一会儿就把这响动盖过去了,所以,他没注意到一个黑影子慢慢慢慢挨近了他,慢慢慢慢往他头顶撑一块布,布罩下去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小小的“哎呀”一声,然后就让那黑影子背到背上,背跑了。
花大半夜工夫准备的狗血豆子符箓生姜大蒜,一样也没用上……·说句老实话,赵孟田还没傻到十分,他很快就拎出事情要害来了——跑和飞不是一路。
跑也有风,但不会这么野·练家子的也会飞,但不是这种大气都不喘一下的飞法·前前后后一理,还有什么说的——一个没眼色的飞僵把他当黄花大闺女给背了……·“啐瞎了眼的东西蠢大粗黑一个臭男人你都能给看成女儿家”他骂,骂他的,那飞僵听不懂。
它只知道今夜自己豁出命去,总算背回个“女儿家”来了……·飞了大半夜,到了一处山洞·那飞僵小心翼翼地把他从背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盘饭食,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怕惹着“她”。
听说人类女子都不好侍弄,知道遭了劫,烈的当场就碰死,温的就不吃不喝,慢慢饿死,死多活少,所以飞僵一族,人烟始终不盛·它心中多少有点儿忐忑,怕“她”不接,怕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受一场罪。
·其实,是它多虑了·赵孟田这号人,实在·向来不愿委屈自己,多要命的情势都不妨碍他过日子,有饭就吃,有觉就睡,犯不着和谁谁斗气。
此时见有一盘饭菜,他立马接过,把头埋进去吃·那飞僵见他接了饭食,吃得山呼海啸,以为“她”肯了,欢喜得耷拉下眼皮,静静地害一会儿羞,出去了。
去时不忘搬块大石头把洞口堵上·赵孟田倒是想得开,它走它的,他吃他的·反正他是它千辛万苦掳回来当新娘子的,自然不舍得害他,只管踏踏实实活着就对了。
吃饱,盘子往旁边石桌一扔,他就躺上那张铺上兽皮的石床上去补眠了·昨夜灌了一夜野风,耳道都灌疼了,哪儿睡得着呀趁那飞僵出去,睡睡才好,睡睡才有精神和它周旋。
山洞里燃着木蒺藜,昏昏一片光,看不清日月·赵孟田横在石床上,眼皮合上了,脑子却支棱着,没办法,只好对着那块堵洞口的大石头发呆··那飞僵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身甜丝丝的香味,手朝后背,不知藏了什么东西。
它几步逼到赵孟田跟前,叽叽咕咕一阵,红着脸往他面前一送——一大捧野花……·先是吃饭,再是送花,这家伙还真上心了呢……接,还是不接……不接,它会不会恼羞成怒,一拳头结果了他……?·☆、第 46 章·?赵孟田左思右想,觉着接了比不接好,做人么,得识时务。
他磨蹭半天,犹犹豫豫伸出手,接了·它这回不是欢喜了,是狂喜·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第二回“出猎”就背回个不打不闹性子温顺的·这么一想,它骨头也轻了,飘过去挨近他,往他头上插花,横三竖四,插满一头。
插满头还不算,还要戴满身,铺满床·赵孟田就纳闷:这飞僵真是个怪东西·不分好赖,是个“母”的就成到后来,连个公母都分不出了,白长一对这么漂亮的“招子”。
他正琢磨怎么糊弄过去,它把最后一朵花捧到他眼前·那花的颜色淡淡的,却有个极凄厉的名字:鬼哭·他看完那朵花,一抬头,和它在极近处照了一面·谁能想到这一面照得这么惊心动魄。
“乖乖”一声暗叫,赵孟田差点没憋住·“这飞僵是有副好样貌啊”之前灯昏火暗,看不分明,现下脸对脸这么一瞧——噫还真是高鼻深目,唇红齿白,眉清目朗,俊俏得了不得他呆呆地瞧着它,想着傅玄青那本《神怪录》。
师叔祖该是见过飞僵的呀,怎么不照实画非得画成副狰狞可怖的模样·是有什么隐情么·那飞僵不知他走神,只当他和它两厢情愿,情投意合。
见机不可失,就偷偷伸出只爪子去揽他,看看有什么不对付没有,若是没有,那,现下就是他们的好时光……·赵孟田是在那只手畏畏缩缩地扒他的衣服的时候回过神来的。
之前被揩去多少油,他一点没印象·不过,接下来可就不只是揩油的事了,还要“和面”,加火,添柴,“贴烧饼”··这还了得他手一挣,脚一蹬,一脚结结实实蹬在它脚踝上。
那儿长了个小翅膀,一蹬上去,毛都掉一片,疼得它一双眼由蓝转绿,再由绿转墨,整个身子都朝后撤,缩到床角伤心去了,半天不动弹·就是转不过这弯儿来,刚才明明还眉对眼也对的,做什么说翻脸就翻脸·这头呢,赵孟田也斯文不下去了,三下五除二,把头上的花拔个溜光净,往地上一摔,再蹦到它面前,吼:“你个没眼色的东西刚才又捋又摸的,还没摸出老子胸前‘一马平川’啊老子浓眉大眼,口阔身宽,半斤重的包子一顿能吃六个活脱脱一截黑铁塔哪一处像是姑娘家了”·人家听不懂,是黑铁塔还是黑饭桶都没差。
人家就是愣愣地看着他上蹿下跳,出乖露丑·眼见着这话没法谈了,赵孟田踹它一脚,立在人家正对面,叉开腿,解裤带,大马金刀,露出他们老赵家十代单传传的那个玩意儿,还特意用手拨一拨,“你有的老子也有你没的老子也没想干啥你想干啥”·那飞僵一见,好比晴空响霹雳,轰都轰傻了。
那对漂亮的招子里,一泡泪滚啊滚,汹涌澎湃,刷着眼眶,终于挡不住全漫了出来·它静静地哭了·哭得赵孟田又烦又愧·他也知道它苦,忙了大半夜,肩上还带着一处刀伤,翻皮露骨的,都还来不及打理,就忙进忙出地弄饭、摘花、献殷勤,谁想最后还是一场空忙。
换做是他,他也受不了·?·☆、第 47 章·?“你、你别哭啊”·“……”人家不理他,照样静静地哭个天崩地裂。
“瞧你这点儿出息没有——没有再去抢一个啊”赵某人直肠子,短记性,嘴快脑子慢,全忘了这趟到凌云堡是干啥来的了,居然挑唆个飞僵去抢人他是来泼水灭火的还是来煽风点火的·好在那个听不懂,不然,还真成个“窝里反”了。
“屁大点事儿也值得你哭成这样哥带挈你到城里花他百来两银子,买个回来,你爱怎么地就怎么地哥有钱”·飞僵大的上千岁,小的也有百来岁,他还真敢做它哥·自己至今还未脱童子身,见个女子手脚都不知该怎样摆,就敢拿出一副逛窑子逛“油”的语气来摆谱充大·一个月坐馆医师的包银也就那么二十两银子,一喊就敢喊百来两·——个不要脸的东西·他还一点儿不愁钱的来路。
实际上,他是这么想的:反正已经欠了棺材板一万两白银三千两黄金了,再来个百十两的有什么要紧债多了,还真就不愁了·他比划,连蹦带跳,就想让它明白这三样东西的关系:城里,钱,姑娘家。
进城加上有钱等于姑娘家··两边却是鸡同鸭讲,怎么都讲不清··赵孟田舞弄了半天,大汗淋漓,也累了·他塌下身子,窝到床的另一边,长叹一口气道:“没治了你那脑子不是花岗岩就是大板砖说死你也开不了那个窍我说,你不明白归不明白,但咱俩都是‘公’的,你劫我来派不上正经用场,这点你总该明白吧还不快放我回去”甭管他怎么撒泼耍横指天骂地,它就是不动,呆呆地盯着他看。
“好,你不懂是吧那我走,我自己走”说完,他还真就从那一床野花上碾过去,捡直朝洞口走。
洞口让块几千斤重的大石头堵得严严实实,别说个人想从这儿“走”出去,苍蝇想飞出去都没门·“哎我说你都说了我派不上用场了,你为啥不行行好放我回去回去了我说不定还能弄个百十两银子买个姑娘家送你做媳妇儿”·它还是没明白他吼得面孔紫涨究竟为的是什么,不过,自从见他站在洞口那儿,死搬硬拽那块石头以后,它明白了,他想走。
走了,就又剩它一个了··它哭音变了,开始带上一种兽类的孤苦无依·不能再听,再听就成“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了··赵孟田一颗心让它哭得怪酸的。
调转头,走回去,挨着它坐下,又是搭肩又是拍背的,说:“不走了,先不走了,啊,反正也出不去·陪你住几天,吃吃山珍啃啃野味,顺便想想怎么才能从棺材板那儿抠出俩钱来替你娶媳妇儿……行了,别哭了,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多难看,再俊的脸也能让你哭毁了……”。
他唠唠叨叨,那飞僵挪了挪身子,钻进赵孟田肩窝里,跟鸡雏钻老母鸡翅膀似的,寻着一处遮风避雨的“窝”,渐渐就静了,开头还抽噎几声,到后来,两人你挨我挤,缠成一团睡着了……?·☆、第 48 章·?醒来以后,谁都觉得有点不对,想想,又觉得对着呢——两只“公的”睡一床有什么不对·不对的是这个——那家伙居然又有心情去摘花折草铺“婚床”了……·赵孟田打了两个哈欠,再打三个哈哈,故意不去看它那张脸,故意不去想那张脸上春暖花开桃红柳绿是怎么回事。
欢喜冤家近水楼台·“究竟是它会错意了,还是我会错意了如果是它会错意……我明明和它‘见真章’了呀·丁是丁,卯是卯,难道它还没醒过神来如果是我会错意了,那它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的,为的是什么又没有新娘子……”赵孟田脑子里的结打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成了一团乱麻。
“哎,现在外头是白天是黑夜你把我弄这儿来有多少日子了两天还是三天……我先和你说啊,我外头还有事没了结,还欠着一个人一万两白银三千两黄金呢。
不出去,是不是就可以赖掉了……我说,你放我出去看一眼,透透风呗……”他叨叨·也知它听不懂,但,不这么叨叨,他和谁说去呢一边说一边傻盯着洞口看,不用说,它看都看明白了。
可它就是不愿搬开石头让他去·它愿意霸着他,哪怕他们之间成不了事儿··赵孟田和它处不多长时,却把它的心肝肺都看透了·这飞僵心思就是太浅,想多少,脸上写多少。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从书上读来的一则故事·说的是开天辟地之初,有条九尾怪龙看上了女娲娘娘放在九重天外的碧霄宝珠,费尽心机偷来,造了个九层宝塔,把宝珠锁进第九层,自己盘在塔上,死守,就怕宝珠的光透出去,让女娲娘娘知道了,把珠子要回去。
故事里头是怎么说那塔的每一重都镶珠砌玉,光宝石就花了一座山那么多··那时候他就想:这跟金屋藏娇有什么差别明知这东西不是自己的,到了手上也拿不了多久,还要费那个事去堆去砌,何苦·如今看来,这家伙的意思不像是金屋藏娇,倒像是相依为命哩。
“哎整日里‘哎’来‘哎’去地唤你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就叫你‘季田’吧·”他说··季田是他夭折了的二弟(他爹抱养的)的名字。
给了它,就当捡个二弟,一家人似的处着,不那么生分··它不懂赵孟田嘴里那个“季田”是谁·赵孟田想办法让它懂·掐一朵花,喊:“季田给你”。
拈一粒果,喊:“季田吃果子喽”·没多久它就晓得这个“季田”是在唤它了·一唤就到,服服帖帖。
这就是将心比心,以心换心·赵孟田信了它,它也信赵孟田·终于搬开洞口大石让他出去见天日了·不过,它那颗心还没全放下,总是跟进跟出跟前跟后,粘死粘活的。
见得天日那刻,天上并不见日,而是无数星辰密密匝匝绕满周天·无日无月,有花香草香也不错·赵孟田就骑在树杈上,仰头瞪眼,透过枝叶对着天空傻看。
它挨着他蹲,揪下山花往他头上插·?·☆、第 49 章·?“季田,你随我去安吉如何到了那儿,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等攒足了钱,哥托人给你说房媳妇儿。”
他扭过头来捉它的右手,不让它把他摆弄成只花瓶·谁知捉了右手它就把左手覆上去,脸靠过去,蹭了两蹭·看着也情同手足··“你若是愿意,咱天亮就走吧。”
赵孟田抽出手来,指天画地,把意思演给它看·处的时日长了,两头有了点默契,它能把他的心思猜出七八分·听他那意思,是要它弃了这个安身立命的“巢”随他去。
心是动了,但它还是挺犹豫的,外头的世道多险,人多恶,这几天它也见识过了·小小一个巢,荒僻简陋寒酸,可毕竟是片“乐土”么·它也明白,留不了他多久的。
不随他去,缘分就到此为止,往后,他们只能是流水落花各归各·埋下头,蹙起眉,愁得脸都皱了·这取舍太难呀……·“不急,你慢慢想。
安吉地方不大,民风淳朴·最要紧的是,那儿近丰都,他们妖魔鬼怪见多了,见怪不怪·你模样不赖,说不定到时候媒婆把咱家的门槛都踩凹了呢·”赵孟田拍拍它肩。
该说的都说了,这心坎得让它自己迈··他们在蝉鸣虫嘶中坐了好久,打了一头露水·天边泛白了·再有半个时辰,日头就要跳脱黑暗,普照大地了。
赵孟田闲坐无聊,也学它折花揪草·刚揪下一朵无名野花,那飞僵忽然一声惨叫,背起他就飞··“怎、怎么了”赵孟田没防备,猛不丁叫它驮上背,唬了一大跳。
他还没见它面色呢,惊怖到了极点,真正的“活见鬼”··“季田怎么了”一问三不应。
他急了,摇撼它,它没工夫比手画脚,只拼了命往老巢赶··风又在他耳边撒野了,一张嘴就灌他一肚子·老实了,等风小下来再说··风还真的小下来了。
不过不是它要停下,而是横在前头那张大网让它不得不停··“九铃缚妖网”赵孟田脑子木了一下,而后使尽全身力气朝后拽它:“蹲快给我趴下去死也不许露头”它把他从背后换到身前,就地一趴。
“不许动不许出声”赵孟田难得青面獠牙吓谁一回,等它趴得四平八稳了,他把手撤下来·一看,整幅手掌都是青的,是用劲太过,生生抠成这副青黑少血的模样的。
·它和他就这么趴着,听挂在网上九个铃铛响成一片··“不对……不光是铃铛声,好像还有点儿杂声和在里头·是什么呢笛子么”赵孟田和它身贴身,脸对脸,身子不敢动,脑子却转个不休。
他没听错,是有几声杂声和在里头,不过不是笛子,是哨子·装在风筝翅膀上的哨子··泛白的天空让几十只硕大的风筝遮回了墨黑色··风筝上有人。
一只风筝上一个,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是来捕飞僵的·错不了·一般的妖物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这家伙若是让他们捕了去,会是个什么下场”这么一想,他觉得吸气呼气都费劲了,逮个空赶紧和它对眼神:“一会儿觑个破绽就逃,不用管我。”
它瞪眼,墨绿的眼珠子像搁在一汪泉水里,波光粼粼——又哭上了·“别哭哭了有声儿,他们马上就能寻到这儿来”赵孟田也瞪着眼威吓它,然后又安抚:“我是人,他们要对付的不是我,是你顶多把我当成个让你掳来剥皮喝血的人,救了送出山去。
别管我,你先逃出去,等风头过了我再回头找你”它不听,还是哭·赵孟田恼了,拔下头上的簪子往左边一扔,再从它身上翻下来往右边一滚,一左一右,障眼法都弄好了,给它逃命的路也铺好了。
它偏不逃,从后头急追上来,一把抢过他,夹了就飞·?·☆、第 50 章·?“这个笨透了顶的气死老子了”眼看着前头飞矢如蝗,钩针似雨,他大喝一声:“嘿且慢动手这飞僵背上还有个人呐射偏了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赵公子是赵公子么”风筝上有人答话。
听声音,像是骆牙·“在下正是赵孟田可是骆掌柜么”·“正是正是”·“你不是在安吉守铺子么,怎么上这儿来啦”·“哎呀几日前治飞僵,少东家一转身就不见了你,还以为……唉,这是怎么说的……都停下都停下”骆牙一边把风筝降下去,一边把缚妖网放开一面。
谁想那飞僵看准时机,夹着赵孟田,一蹿就蹿出去了··放网的一时不查,没收住,整张网就这么塌了,废了·五六十号人手忙脚乱地拾网、追人、放箭、搬救兵。
没一会儿就把他俩给丢了··“呆、呆瓜”赵孟田趴在它背上,使劲擂、使劲骂:“你看看多好的时机啊那结网的是我旧识,你放我下去,我和他说几句好话,放你归山。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总有再会的时候你这么一蹿,什么也说不清了你、你可气死我了你”·它才不听。
它只知道,手一放,一个疼它怜它的人就没了,从此它又孤苦伶仃了·就是要不歇脚地飞,甩脱这些人它才能有个家··“现在还来得及,你放我下去,回林子里躲一阵,听话,啊”赵孟田半哄半劝,嘴巴呼呼灌风,不多一会儿他就饱了,噎得直打嗝。
他没注意到后上方有只紧追不舍的风筝,风筝上立着个人,那人手里握着只“虎爪”,抡圆了,揉身一抛,爪子破空而出,直夺他后背心·这虎爪本是捕虎用的,死沉死沉,穿空而过时发出一声尖啸,他还以为是支冷箭呢,摆过头来喊:“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万事好商量别射可不敢乱射”话未说完,字未吐净,那爪子就钩住他背心,一拽,一扯,一拉,他从它背上掉下去,真的“流水落花各归各”了。
赵孟田本来是要哭爹喊娘的,后来一抬头,发现自己吊在谁手上,立马梗着脖子把这不体面的哭声喊声全咽下去了··“是、是你呀……”他说不清是放心还是忧心,哼哼一声,不说话了。
“不是我是谁你指望我是哪个行啊,好手段啊那飞僵掳你去不仅没害你性命,反背着你四处亡命,多同心同德呵呵……好个‘自己人’我今天就要看看,你和它‘自己’到哪一步上了”·“……”他就知道。
棺材板反咬一口的本事相当了得,可他真没想到,个臭乌龟醋起来居然这样不分“二四六”·“怎么没话说了”岑青芜拎他上风筝,没等他站稳就把整副身板压上去,动起私刑来:“自己人,嗯才几天呢,就亲的热的酸的辣的了。
甜头尝过了吧”一双手在赵孟田身上投石问路,要真“问”出点儿什么来,有他好受的·“照你这么说,我最好让它烧烧吃了呗……正大光明的,我怕什么我……”赵孟田哼哼,左右动动身子。
“别动千万别动现下是在半空中,跌下去缺胳膊少腿的,难看得很呢”·“那、那你别瞎摸呀老子都说了老子和它一清二白哦,你当个个都跟你似的爱摸男人屁股哇”·“不错,长进了嘛。
说的不错,我就是爱摸,不单爱摸,还爱掰开来,把自己那根东西戳进去”·“……”输了……·谁来告诉他这是为啥为啥一个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儿,耍二流子泥腿子比他赵孟田还地道·赵孟田一脸“悲愤”,偏过头去,装聋作哑——惹不起我躲得起?·☆、第 51 章·?岑青芜是个使硬功夫使惯了的主,心肠硬,手段黑,绝不让他看上的那个有装傻充愣的机会。
他抬手一扯风筝侧翼,冷笑一声道:“下去吧,有些事,身子比嘴皮子老实”·他、他什么意思什么叫“身子比嘴皮子老实”·赵孟田惶恐了,他前后看看,指望骆牙他们半路闯出,煞煞风景打打岔。
身前身后,鬼影不见·这下他好比搁浅在惶恐滩头,掉落在伶仃洋里,冷风嗖嗖的,脊背一阵凉··“是我太顺着你,把你惯得无法无天,和个妖物‘自己人’上了”岑青芜拖着他跳下风筝,往草丛深处带。
“它不是妖物它是我二弟季田”赵孟田王八脾气一上来,也是软硬不吃的二杆子货··“青天白日的,你发哪门子春秋大梦呢”岑青芜拽他衣领子的手一摔,改弦易辙,一掌捏向他裤裆,“你说你们赵家十代单传,忽然又从天上掉下个二弟飞僵年纪最小的也有百把岁——二弟哼……”·“我认的不成么多的是人比它恶呢它又不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你们凭什么赶尽杀绝赵孟田命根子捏人家手里,见了棺材还不知道掉泪,红着脸和人家争是非好歹。
“成啊怎么不成你都和它是‘我们’了,其他人都是‘你们’,都要赶尽杀绝了,还有什么不成的”·欢喜冤家近水楼台·“那你就放开”·“凭什么你还欠着我一万两白银三千两黄金呢这辈子你是还不上了,为奴为婢的人,还敢和你主家叫板”岑青芜气得直想一把捏碎窝在手上的那根东西,干脆阉了再睡了就了结了·“老子不是为奴为婢的料别仗着有几个臭钱就吆三喝四说好了,这回回去,老子累死也把钱给你还上”赵孟田的脾气是火爆的,惹急了他他也会跳起来,不咬下别人一块肉来绝不罢休的。
好吧,两边对上了··一个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儿,谁敢给他那么大的气受一个正道标杆,武林公义,谁敢口气那么冲的跟他说话一个管着两江盐运,三河米粮,生意往来遍布大江南北的少东家,谁敢说他仗着有几个臭钱就吆三喝四·岑青芜平日里外罩一层和善性子,逢人三分笑,遇事好商量,只不过,千万仔细,若是燃起他怒火,烧化了外头那层,出来一副妖邪性子,那就完了煽风点火的人多念几声“南无阿弥陀佛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自求多福吧·赵孟田惹事会,挑事会,躲事不会,收拾更不会。
所以,他完了·他还想再痛快几句,岑青芜一个“饿虎扑羊”堵过来,把他堵到地上·再一看,这回人家不扒他衣服了,直接撕下头的褂裤·两边扭成一团,赵某人才发现——不好很不好棺材板邪火上升,妖风盈面,绝对不像是吃“素”的?·☆、不是俺太严·?这年头风声紧啊= =·咳,废话咱就不说了,直接上吃螃蟹名单,请名单上的童鞋速速把邮箱送上·1、We ·2、suki·3、六嫂·4、zhna-zh11·5、zwthslz(桃花童鞋还算勤劳,就是水太大= =)·6、净排(部分水大,部分见地挺不错,犹豫一顿饭的工夫,还是发螃蟹吧)·7、jq01(JQ童鞋前面表现不错,后面关键时刻居然掉链子了--,请劳动劳动胳膊,然后再来补领河蟹)·仔细看了一下,过关的人可真不多= =·另;名单上的童鞋请注意·年糕童鞋出没的时间一般是在中午十二点以前,下午晚上都不在,所以,请童鞋们注意,今天把邮箱发给我的,明天才能看到螃蟹·明天发给我的,后天才能看到螃蟹,以次类推……·请大家迅速哈。
?·☆、第 54 章·?“季、季田”赵孟田虎口余生,嗓音枯涩,不过意思倒是又脆又甜的——剩下那四十八回,反正是赖掉了……·他捂着乱颤的胸口,趴在它背上喘,喘了一会儿,匀了,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魂飞魄散了,才说:“亏得你来救……不然,那臭乌龟就要把我嚼嚼吃了……哎,对了,你是如何找到这儿的”·背他那个顾不上答话,两脚扇风,蹿得飞快。
赵孟田喝风咽沫,问起话来噎的要死不活,干脆偃旗息鼓,一心一意逃命去··“你想和那妖物双宿双飞是吧”左上方阴恻恻一句,叫风直送到他耳边。
一回头,吓棺材板紧咬着尾巴追上来了··“季、季田飞、飞快些”赵孟田一紧张,把手从那飞僵肩头挪下,死死掐住它胳膊,才掐一会儿就觉得不大对:咦比方才粗了好些呀……怎么回事呢……。
再抬头看看肩头,宽了不少,身量也高不少,头大脖子粗的……该不会是认错了吧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试探着唤它一声:“季田”·那个喉咙里立刻滚出一声“咯咯”。
平常它一想撒娇讨好,就用这副调调··和他有应有答的,没错呀··赵孟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他们弯弯转转,飞了好长一段,看看后头没人,还以为把咬着尾巴的追兵甩脱了呢,谁知前方又有情况。
先是左侧的林子里升起一串灯火,接着是右边·埋伏来的太突然,它一时没防备,差点儿直撞进网里·幸好急急刹住,冲天一飞,险险躲过去··不好应付啊,这些家伙跟滚刀肉似的,粘上了就别想甩掉·谁也不知道下一处陷阱设在何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儿没人追过来了,你放我下去谁叫你回来的你放不放不放我从此就没你这兄弟了”赵孟田撂狠话,巴住他胳膊又捏又掐,就想让它识时务,分清轻重缓急,躲进林子里,留条命。
“我告诉你,棺材板不是省油的灯非我族类他向来是下手不留情的这次若是让他逮着,你知道他怎样发落你定是剥皮剔肉、挫骨扬灰”·“哦你对我脾性倒是了若指掌呢。”
赵孟田就是缺口德,说人家一句坏话都让人撞个正着··那人就挡在他们正前方,手上粘支焰火,当空一抛,林子里火光大盛·情势一目了然,天罗地网,插翅难逃。
都来了,青都峰的牛鼻子老道,天恩寺的秃驴,使九铃缚妖网的短毛老怪孙大胜小怪孙二胜,认得的不认得的,热热闹闹一大帮子人·这些人都是有名的邪门人物,怪不得往哪儿走都甩不掉这群尾巴。
赵孟田把这些人都巡过一遍,巡到他们脸上又惊又奇又厌的神色,就慢慢顺着他们的视线巡过来,巡到自己这边·巡到自己趴的这副身板上·火光让它无处遁形:头顶上暗红色的角,斗大的头,铜铃样的眼,筋络纠结的手,长着两排锯齿的脚。
说它是“妖物”,一点不冤枉·他这才知道他师叔祖为何要把飞僵画成那样一副狞厉的形状··“明白了吧·妖物就是妖物·”?·☆、第 55 章·?明白明白什么妖物就不该活命了它一没谋财二没害命,值得你们这样兴师动众赶尽杀绝还这么多人灭它一个,哼·赵孟田说话是要打草稿的。
肚子里打第一遍,脑子里过一遍,舌边筛一遍,嘴巴说出来破绽就少了·他一张嘴对付这几十张嘴,不小心可不行··可惜,他白打了,都没来得及一试身手舌战群雄,它就发了狂性,紧紧夹着他,往缚妖网中一撞。
一干人都没料到它有这份胆色,一时怔住·它撞的是东南角,那边立着的几个人没见过世面,看它鬼头鬼脸,狰狞可怖,手脚先打抖了,加上它鱼死网破的横劲,没等它到跟前就四散而逃。
惜命的对上不要命的,你说谁怕谁呢·“啐贪生怕死的东西拿弓来”短毛小怪孙二胜往地上啐了一口,夺过一把弓,拉满弦,对准那飞僵射出去,想来个一箭穿心。
“且慢莫伤无辜”岑青芜长袖一拂,箭矢失了准头,斜钉入左边一棵大树树身··“斩草除根须趁早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若是让它逃进山里,将来怎么收拾再说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它背上那个,自认倒霉罢了”孙二胜是个不大知趣的,全没注意岑青芜一脸“山雨欲来风满楼”,还要张弓再射。
“你敢”金莲绕凤楼的人见岑青芜脸色变了,不用他动手,不动声色地把孙大胜利孙二胜的人裹住,不让他们动弹。
“列位前辈请在此稍候,晚辈去去就来·”没人敢问他去哪儿,做什么,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跃上风筝,再眼睁睁地看着那风筝渐渐飞没了··那两个逃命的此时逃到一处山洞。
它把他卸下来,推进去,搬块石头堵在洞口,然后靠着洞口死守·它明白,那个死追他们的人要来了··“滚开”岑青芜对非我族类果然是一点不客气的。
它默不作声,只乍开羽毛,亮出爪牙,霸住洞口,寸土不让··“敢抢我的东西,胆子不小嘛·”岑青芜冷笑一声,把手上的“滚地金球”甩出去。
轰隆隆几声巨响过后再看,它狼狈不少——三四处大伤,七八处小伤··赵孟田透过石头缝,清清楚楚看见它吃亏、受伤,看的是焦头烂额、少皮没毛,想喊:“你个臭乌龟敢伤它性命老子跟你没完”。
后来想想,若真这么喊出来,只怕适得其反·还是装死好了,于是“哎哟喂呀”地满嘴跑胡话,一会儿肚子疼,一会儿屁股疼,一会儿全身上下都疼·他也够“人来疯”的,“死”装的好像,没有五六成也有七八成。
装出成效来了,棺材板也不知使的什么手段,一块上千斤重的巨石飞出几尺远·赵孟田急急奔出,想着不拘用什么法子,反正得把它一条命保下·他出来的真不是时候,正赶上岑青芜砍下它一只手,血飙出好远,喷他一脸,红的,温热的……?·☆、第 56 章·?后来的事赵孟田不大记得了。
既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哭过叫过,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两眼一黑昏过去的·很多事,断就断了,不用追前尘,也不要问后世·不然活着就太痛了··他只知道自己醒来已是一天以后。
他没打没闹没绝粒,静静喝完一海碗燕窝粥,然后对骆牙说:“我要辞工·”骆牙一早就领了他们少东家的话了——不论他要去哪,做什么,随他。
那他要辞工,自然也随他··就这样,赵孟田砸了金莲绕凤楼的金饭碗,回“小地方”混去了·他在那儿有间茅屋,回去一看,果然不济,才一年半载没“人气”,就塌棚卸顶了。
到家头一件事,割茅草补屋顶·几日过后,稍稍安定便要东奔西走觅营生喽··穷日子过了小半个月,骆牙找上门来了·不是空手来的,而是大包小卷地裹来的。
吃的喝的用的,小小一间屋,一下填满一半··“来看看你·”他卸东西卸得满头大汗,一边擦汗一边说话,一边还要察言观色··“看我就看,东西拿回去。
我这里不缺吃也不少穿,多谢你费心·”赵某人一脸的安贫乐道··骆牙不吭声·这半个月,他也煎熬哇少东家成天阴阳怪气,挑三拣四,打人骂狗的。
下头人日子难过着呢不用说,症结就在这儿·“金莲绕凤楼新聘了一位坐馆医师,每月包银四十两·”意思是比你那时还多一倍,看你眼热不眼热。
“哦·”赵孟田淡淡的··“……”骆牙垂着眉眼想法子·无论如何,得把这家伙弄回去·“我和你说了……你可别告诉少东家是我说的啊……那飞僵……少东家其实没取它性命,你那天看到的……是在做戏。
少东家也难,那么多双眼盯着,不做做戏怎么行……”·“我亲眼见的,难道还有假”·“哎呀我骗你作甚少东家带它到眉山老君那儿清修去了,这也都是我亲眼见的你若不信,眉山离此地不远,去看看不就知道真假了么”骆牙见他神色有所活动,知道有戏唱,便长叹一声道:“少东家比赵公子还少四岁呢,您就不能让着他些”·“……”臭乌龟今年才二十他属鸡,那……臭乌龟属牛咯难怪疯起来命都不要……·“其实,少东家他也就是在喝飞醋,闹别扭。
想当rì你叫那飞僵背去,生死不知,他几日不休不眠地找·脑子里都是你,你呢,却不知有无一时半刻挂着他……”骆牙舌上生花,“皮条”扯的十分地道。
“怎么没有整日挂在嘴边叨叨……”他话说半截,还留半截没敢说,“叨叨那一万两白银三千两黄金赖不赖的掉”……?·☆、第 57 章·?“哦,这般想法,我怎的一个喷嚏也没打”屋外有人顺着他话说下去。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请是不用请的,那人已自顾自踱进来了··欢喜冤家近水楼台·屋内两人一回头,反应各不同。
骆牙功成身退,把台子让给屋外那人,顺手关上门·赵孟田臭着一张脸,扭头蹩进灶间·他气性大,半个月还下不去,嘴里嘟嘟囔囔,“我这儿庙小,这般大一尊佛,只怕容不下”·不请自来,还真好意思,哼·来人也不计较,自顾自看挂在墙上的几幅对子。
西面墙上一幅,上联:梦里乾坤大·下联:枕中日月长·横批:睡死拉倒·东面墙上一幅,上联:人生得意须尽欢·下联:莫使金樽空对月。
横批:吃了再说·正当中一幅,上联:有花折时直须折·下联:莫待无花空折枝·横批:片叶不留··前头两幅倒也本色,惹得那人一笑·到了最后这幅,那人眉头一攒,杀气一冒:还做梦呢也罢,灭了他这贼胆子,不怕那颗贼心不死·这头,赵某人打了个轰天大喷嚏。
他刚吃过午饭,砰啪哐啷洗碟子涮碗··“做了午饭也不请我尝尝”那人笑着靠过来··“金莲绕凤楼的少东家,谁敢请你吃这少盐没油的饭菜。”
“你说话非得这么夹枪带棒的么”·“……哼……”他赵某人就是小肚鸡肠,说话就要夹枪带棒,怎么了也不说说你自己,老子在那儿当坐馆医师的时候,一月才二十两,哦,换了个人,工钱立马涨了一倍有这么寒碜人的么·“你若肯回金莲绕凤楼,一月给你六十两。”
棺材板虽则小他四岁,但看他抓心思摸脾性的功夫,简直的就是只万年老狐狸·“哼……”姓赵的“鸡”还在梗着脖子充凤凰。
“行啦,和我上眉山看看吧·回来以后,你愿意回去就回,不愿我也不强求·”老狐狸把饵料放在鸡面前,信步踱出去,让鸡在屋里自个儿挣扎。
“去就去,怕甚反正这一路上吃喝都不归我,不捞白不捞”赵某人是实在的,动不动就把市井小民的那点儿计较挂在嘴边,向来不怕人笑。
?·☆、第 58 章·?说去就去,岑青芜骑马,赵孟田坐车·本来他要骑驴的,这厮早就看上骡马市上的一头灰毛小驴了·那驴白眼圈白嘴唇,有股小寡妇的媚劲儿。
这回有了愿意付账的冤大头,他二话不说,奔骡马市就去了,去了以后死活要买,买了以后死活要骑,抱驴腿,搂驴脖,难舍难分·后来想想脚程:一头小驴“得儿得儿”往眉山去,又要嚼料又要歇脚,十天半月也到不了哇只能罢了,忍痛坐车。
坐车快些·一路上走着看着,吃着喝着,经过市集,见有好吃的好玩的他也不客气,上去卷了就跑,账自然是后头那个付·加上棺材板还算规矩,没怎么磋磨他,五六天的行程过去,赵某人小小胖了一圈。
到了地方,因他们事先约法三章,要见人只能偷看,不能现身·赵孟田就坐在间小暗格子里,透过窗上的槅子往外瞧,瞧到“季田”囫囵一个,欢蹦乱跳的,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定了。
天道忌满,人道忌全,他们兄弟的缘分就那么几日,强求不来,太全太满了是要遭报应的·这道理他懂··见过他想见的,住上一夜,第二天大早他就走了。
回金莲绕凤楼·六十两一月金饭碗,不端的是傻子·说实话,人生在世,有那个本钱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毕竟只是少数哇开门七件事,哪件离得了钱再说了,他还得存点儿孝敬他爹娘,给季田说房媳妇儿,置几亩地,盖几间房,算算怎么也得一二百银子呀·三餐……只要腿脚利索,蹿得快点儿,别被棺材板堵着亲嘴摸屁股……混来吃吃,也还划算……·住宿……实在不行呵骆牙挤一挤,就不信个臭乌龟敢当着伙计的面“大开杀戒”(他气性大,忘性也不小。
棺材板当初说的那些话:什么“绑回去,在众长辈面前演活春宫”啦,什么“说我不要脸你还没见识过什么叫不要脸”啦。
或者是他压根儿不信棺材板能“丧心病狂”成那样·)·总之,算盘他在路上就打好了·有得必有失·他尽力想着那六十两银子,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乐颠颠喜滋滋,谁想天不从人愿,末了,还是得皱着一张苦瓜脸进去——刚进大门就遭了埋伏,棺材板狠狠啃了他一回,完事后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小笺,上头一句:二更翻香阁,你若不来,我自去找你。
这日子过的,都没人味了……·进了二门,骆牙在那儿等着,也往他手里塞张东西·六十两银票一张……·人味没了,铜臭味倒还有,哼……?·☆、第 59 章·?想是这么想,得了六十两银票的赵某人还是给“铜臭味”烧的坐立不安。
筹划着去买点儿东西犒劳犒劳自己·上街转了一圈,觉着啥东西都贵,没舍得·最后……这厮被个卖春宫册子的小贩拉到暗处,花了四分银子(出价一两,他杀成四分)买了本粗糙的。
咳,他是这么想的,即便没有“花”让他“片叶不留”,落个饱看也是不错的嘛·人做了“贼”,心难免虚·他把册子包了一层又一层,揣进怀里,想着到了背静地方,背静时候再拿出来,一页页咂摸滋味。
也许是一下得了六十两银子乐昏了头,也许是揣在怀里的东西搅得他贼心大乱,也许是其他什么的·谁知道呢,总而言之一句话,他把棺材板塞给他的那张小笺忘得一干二净,初更时分睡下,翻来覆去,嘿嘿傻笑。
三更夜半,赵某人没遵照旨意乖乖上翻香阁候着,他看看四下里漆黑,正是作jiān犯科的好时机,就蹑起手脚翻下床,摸黑在床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根蜡烛,一条火折子,再溜上床,把蚊帐放下,拿四张厚棉被箍住四面,箍得密不透风,热得要死,外头一点也看不见里头的烛光了,他才抖着手吧那春宫册子摸出来,一层层打开,凑到烛下去掀。
第一页,上书:隔山讨火·哦隔什么山,讨什么火这也忒晦涩了·那就先看看图,掀开一看,一男一女虽然脱得溜光贼净,但,看什么不像什么。
也难怪,能把价杀得要跳楼的,自然印得云山雾罩·男的那根么……粗一看像条硬屎,细一看像条隔年腊肠,瘦小枯干……女的么,更是不着四六,左瞧右瞧,怎么瞧都像是两扇破窗户……·咝……果然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再看看注解:私……处……坟起……·私、处他明白。
就是……女人的那个嘛……·但这“坟”起怎么讲那个……像坟包一样隆起来怎么可能·“坟包是尖的,难不成……‘那个’也是尖的可照这图上画的来看,分明就是塌的……吁这书太难要不,从后头看起”他喃喃自语,把书掀到最后一页。
见了这页,他着急上火了·怎么的呢原来书页上白纸黑字写着:倒浇蜡烛··“真是岂有此理蜡烛作坊的书册也敢拿出来糊弄人明天找他算账去退钱退钱”他虚火怒火一齐烧,加上四面箍得鸡虱不进,没掀几页就汗流浃背了。
正顶着酷热一页页验真伪呢,忽然有人递过一盅茶,一柄扇,问:“不热么”·这厮也没细想,接过就喝,拿起就扇,边受用边答,“热呀怎么不热热得浑身冒油哩”·“哦,原来你喜欢冒油。
难怪,翻香阁上好好的凉风明月不去享,藏在这儿憋着熬油·”·“……”不用转身,不用回头,他知道这声音是谁的·眼睛骨碌碌转,转过前边、左边、右边,再偷空看看后边——奇怪,全都严丝合缝啊……个臭乌龟是怎么进来的·头顶几撮毛随风左摇右摆,顺着风朝上一看,啐原来是把床顶轰塌了·“哈哈……你、你啥时候来的”赵孟田打哈哈和稀泥。
“那张笺上不是说的很清楚么”·“……”赵某人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出“人约黄昏后”··怎么办把书收起来是来不及了。
好在刚才停在最后一页没掀过去·如此,骗他说是制蜡烛的,灯昏火暗,估计也能糊弄过去……·“精神可嘉,半夜三更还秉烛夜读·也不知是什么书,能让你这样废寝忘食,铺帘下帐挂棉被的埋头苦读”·问了吧问了吧问了吧……·“也、也没什么……就是想知道知道蜡烛是如何制的……”·“哦”话里有话。
明显当他睁眼说瞎话··“不信你看”赵某人把书往他面前一摊··“……”·这叫啥这叫上门找死·其实,事情到今天这步田地,也不能全怨赵某人。
在他二十四年的人生中,头五年吃喝拉撒睡,长身子不长脑子,啥都不用管·中间八年上私塾厮混,露出“花岗岩”、“大板砖”的真面目后,绝了功名门路,扔上六观堂“放生”。
六观堂里呢,又都是些尘缘了断,清心寡欲的,他想归想,却没那个贼胆子下山去一解“个中滋味”·男女之事上,他始终是半懂不懂,不懂装懂,懵懵懂懂。
所以说,这回这事儿,一半怨他,一半怨天怨地怨那本云山雾罩的春宫册子·不是么——就俩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躺着一个骑着。
上头那个似男非男,似女非女,不男不女·下头那个似人非人,似物非物,不人不物·硬要说上头那个是女的,又没屁股没奶,头上也没梳髻,说是男的嘛,下边又“短斤缺两”。
更缺德的是下头那个,三分像牛,七分像木头桩子·当牛看,这画颇有几分“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越”的山风野趣·当木头桩子看,简直的就是“燧人氏”钻木取火图只不过钻木取火的那根木钻不是握在手里的,而是插、进、屁、股前边那个稀奇古怪的窟窿里的罢了……·呜呼左右糊涂,上下朦胧,乃书之过,非战之罪也·赵某人冒着汗,举着书,等了半日,不见棺材板出声,心中暗喜,以为人家和他是一路货色,都傻了吧唧的。
也不想想,人家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骨头没啃过,会认不出这是幅粗制滥造的春宫退一万步说,人家和他一样云里雾里,只要看看他深夜起身,蹑手蹑脚,偷鸡摸狗,落帐子箍棉被的行径,猜也猜得出了。
说到底,这厮就是太天真··?·☆、第 60 章·?天真的赵某人天真地举着幅粗制滥造的春宫,十分之天真地问:“如何,我没骗你吧”·棺材板笑了。
端正标致的脸上妖风大作·他决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过来”,他朝赵某人勾勾手指头,“制蜡烛的方法我熟,我教你怎么弄。”
“哦·”赵某人蹭过去,没敢靠太近·因为,他右眼皮从刚才起就跳得很欢实··越想越觉得蹊跷——依棺材板的脾性,再参照以往的经验,敢爽他约的人,他一定整死整活今天是怎么了和颜悦色,笑意盈盈……莫非有诈·赵孟田得出结论,蹭到半路他就不蹭了,改往床边凑,“今年秋老虎可真够厉害的,都十月中了还这么毒热得人一身身出汗,哎,热不热我去开窗户吹吹,吹吹凉快……”·“不必”棺材板截下他,笑,“何必绕远路脱光了就凉快了么。”
“嘎”受惯了磋磨的赵某人突然开窍,急忙拿出以前做二流子泥腿子时常用的“水磨工夫”来,粘、拖、诡、诈。
欢喜冤家近水楼台·“……咳,都四更天了,等一会儿公鸡打鸣,天就要亮了,白天还有好多事要做……不如明rì你再和我细说这蜡烛的制法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你若怕误事,准你一天假·”·“……其实,我只是闲来无事随便看看,并没什么认真的意思,又不靠这个吃饭,哈哈……”·“哦那为何要半夜起身,把床围得密不透风,缩在被窝里读得如痴如醉想来是要换碗饭吃吃”·“没有的事。
不过,看看也好,常言道:‘艺多不压身’么,嘿嘿……”·“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一本粗制滥造的春宫册子也值得你这样劳心费力”·“……”啐要戳穿就早点儿害他诈傻扮懵三两遭,耍猴耍了五六回,看够了才动手戳·“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几页纸,你也看得津津有味口干舌燥满头大汗,有意思。”
“……”赵孟田耷拉着个脑袋,听他满嘴跑风凉话·“……老子就这么几两银子,日常吃喝要点儿吧,应酬往来要点儿吧,孝敬爹娘要点儿吧,照顾兄弟要点儿吧(还没忘了要帮季田说房媳妇儿呢),将来老了还得颐养天年,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两手一伸,钱就跟流水一样,花得一点不心疼,要什么没有没钱又想解馋,只能这么的了”听这口气,还挺委屈挺心酸。
“要看要看这儿有的是”棺材板轻轻一拍手,不知从哪儿冒出十来个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又悄无声息地出去·快进快退,他还没看清这伙人有几个,人就不见了。
只留下一长溜大小不等,厚薄不均,花红柳绿的册子·不用看里头,光看外边封皮烫金包玉的,就知道里头绝对做工精良,绝对人是人,鬼是鬼,天仙是天仙··“……”赵某人手脚麻木,不敢近前,只在原地抓耳挠腮,一边咽口水,一边偷眼看棺材板。
“怎么不是要解馋么过去呀,去看呀”·“……”个臭乌龟jiān猾成性,现下拿了这么多“饵料”摆在他面前,十有八九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老子才不上当呢这回要再让他骗,老子就是呆狗土鳖傻老冒·他脑子里咒自己咒得刻毒着呢,嘴巴却不知怎么的,秃噜出一句:“你说的啊是你说让我去看的啊”脚也不知怎么的,颤颤巍巍就往那一长溜书前靠去。
选择太多了也不是件好事哇·他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挑得两眼昏花·最后,抱了本最大、最厚,描金画银,死沉死沉,掉下来能砸死狗的,乐颠颠喜滋滋地擎根蜡烛,趴在地上就翻。
刚翻了三五页,他就没胃口了·?·☆、第 61 章·?怎么的呢不是说绝对做工精良,绝对人像人,鬼像鬼,天仙像天仙的么·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可、可上头那两人都是“公的”呀俩公的又亲又啃又搂又抱,上翻下覆,前后折腾,有啥看头该长的没长,不该长的长上了。
你玩我,我也是这套“东西”,我玩你你也是这套“东西”,大肠头对小肠头,看了多腻歪呀·只见这厮默不作声,轻手轻脚把书合上,轻手轻脚往下一本摸。
“怎么不看了那本不衬你的意”棺材板见他起头兴致勃勃,接着面色惨绿,最后另起炉灶,就来个明知故问,耍他。
“……哈哈哈……那本人物看上去大同小异,没啥看头,反正这么多呢,挑本差别大点儿的看看……”两边打嘴仗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赵某人败是败,但他也会“吃一堑,长一智”,一年多下来,撑个三四回合没问题。
“别找了,都一样·”意思是,这上百本春宫册子都这么回事,挑不出别的花样了··“啊”他还没明白过来。
棺材板也不多说,翻手一摧,将一长溜书册“开膛破肚”,果然,由头至尾,全是俩公的玩在一起的,要说不同,也只在年龄、高矮、肥瘦、五官、衣饰、动作上有些变化。
“……”赵某人灰头土脸,败下阵去··“看吧,拿去看,你不是哭着喊着要看么”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老子有哭着喊着么“这……还是不看了吧,看多了眼睛酸胀,我回去睡觉去……”·想撤没那么便宜。
“为什么你说要看我才搬来的,这上百本书,搬来搬去多不易,你不领情么”·“……情我领了。
说实话,看这东西,还不如解开裤子看我自个儿呢……再说了,东西一样,看过了就忍不住想比较,人家的都像棒槌、火筒、擀面杖,看看自己的……哼,不说了,徒增伤感而已……”·“我倒觉得你该多看看。”
“哎”他两眼一抹黑,不知他说的是哪桩哪件··“再过五日就是约定的一月,恰好又是吉期,办事该准备的我都准备了。
你连‘倒浇蜡烛’是什么都不懂,怎么伺候我”·“……”臭不要脸的流氓头子谁说要伺候你了·赵孟田暗地里暴跳——早说了个臭乌龟要出妖蛾子的吧果然不出所料·……不过,这事也真愁人哪·当初使的是“缓兵计”,老子一门十代单传,谁想要认真和他如此这般现在倒好,还剩五天,如何脱身呢·赵某人也是会愁的,也会愁得肠子打结,茶饭不思的。
“你过来,我先教教你,洞房花烛夜,你还得做个‘浇蜡烛’的师傅呢,不会怎么成”棺材板嫌他不够乱,还要再添些乱子。
说话间伸手就逮·别说,亏吃多了,赵孟田手脚也快了,腾挪躲闪不在话下,泥鳅似的,一溜溜老远··“君子动口不动口”个臭乌龟你敢过来再过来老子用录鬼簿收拾你·棺材板逼近逼近。
赵孟田后退后退··他眼一闭,手一摊,嘴一张,忒悲壮·算好了,个臭乌龟如果敢来硬的,他就喊一嗓子“阴长生”,反正到时候送不回去也不赖他,都是臭乌龟闹的·……·外头有人敲门。
“少东家,五日后要用上的礼单和名帖都备齐了,请您去看看有什么不妥之处没有,小的们好改·”是骆牙··“知道了·你先去吧。”
赵某人长出一口气,小人得志地笑了:近来诚心礼佛,收效还不错嘛·关键时刻,总不缺打岔的人,嘿嘿……·“好了,我先出去看看。
待会儿千衣阁来人替你量身段,衣服的料子和样式么,你自己看着挑吧·哦,对了,一会儿领你去看婚床……”棺材板的舌尖咬到“婚床”俩字上的时候,明显有了市井无赖的黏糊劲。
“……”赵某人叫他拿眼一瞭,浑身发麻,傻站着,想,初一是躲过去了,十五可咋办想了一会儿,眼睛对上焦了,看清眼前一长溜花红柳绿的春宫册子,悚然一惊,失声惊叫:“哎这、这些东西怎么办总不能撂在这儿吧万一有人进来……”·“无妨,就说是我送你的。”
棺材板停下,回头,微笑,一举手一投足都跟只花蝴蝶似的,翩翩倒翩翩,只是没正经··“没、没有这样的你快差几个人来弄回去呀”赵孟田上蹿下跳左奔右突。
人家不理他,花蝴蝶一样翩翩而去··走的走干净了,留下的该走背运也走背运了·上百本春宫册子,斗大的地方怎么藏藏床底别说人来人往的,就是待会儿来端茶送水的小丫头撞见,那也不好看呐藏书柜后头这么一长溜怎么藏得下挪到棺材板房里那要穿过一座大院,三条回廊,处处都有眼睛盯着,运这么一堆东西过去,谁看见不问一声万一有个手快的,哼,不消半日,他偷藏春宫册子的消息就要传遍里外,臭出三条大街去上街少不了吃人讪笑指戳,十辈子都抬不起头·个臭乌龟一定是存心的·赵孟田在屋里转圈圈,思来想去,这样一个烂摊,他是收拾不了了,还是关门落锁,出去弄块布来遮着,等今日事毕再做计较。
才出到中门就让骆牙搪了回去,他说,少东家说了,准赵公子一天假,一会儿千衣阁的人来量身段裁吉服,不可耽误·说完,不知打哪儿出来一群拿软尺的,还有挂衣料的,围着他又是圈又是绑,闹腾了大半天才放他回去。
踉踉跄跄从偏厅出来,稀里糊涂地往东边走··这可怎么办看他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样子,难不成还假戏真做啊赵孟田眼看着就要见棺材了,不掉泪不行。
他垂头丧气一小会儿,强打精神思对策·不是没想过用《录鬼簿》,可这书忒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用时总“死火”,指望不上了·罢么,求人不如求己,何况还是一群难伺候的“鬼大爷”自己想辙吧。
?·☆、第 62 章·?想辙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他得吃,得喝,得拉撒睡,脑子让瞌睡虫一缠,一晚上就这么废了··离“假戏真唱”还剩四天的时候,赵孟田在偏厅遇见棺材板,臭乌龟微微一笑,问:“你知道怎么制蜡烛了么”·“……还不大明白。”
他四肢麻木,立在原地任他摸··“是么……呵呵……大后头晚上我教你·”·“……”·还剩三天半的时候,棺材板从阳山楼下路过,举头问仰面朝天,眼瞪口开,形如呆鸟的赵某人,“那些册子都看过了”。
“……没·”·“其他的不明白也罢,这‘倒浇蜡烛’,须得好好钻研·”·“……”·还剩两天半的时候,赵孟田身形飘忽,面色惨绿,两肩耸,两腿伸,看看已有些不像人了。
他举箸,葬饭,棺材板夹菜,席间,臭乌龟笑道,“蜡烛是怎么个制法,明晚便见分晓了……”·“……”·还剩一天半的时候,他憋不住了。
得找个人好好问问·找谁呢自然是找管家骆牙·他干管家这行二十来年,见识多,人脉广,就算不知道怎么做蜡烛,问也能从别人嘴里问出来。
说找就找,从前厅找到后院,才在装裱礼单的院子里找着他·赵某人风风火火,上来扯住他就问,“骆牙这‘倒浇蜡烛’到底是个什么做法”·一院子的人全停下手里的活儿,大眼啷当地瞪着他,想:如今新人忒豪放这种事都好意思放到嘴边胡嚼·骆牙干咳一声,老脸一紫,面皮一紧,勉强对上一句:“赵公子,这个我不大清楚,您还是问少东家的好。”
“他不肯告诉我说是明晚再见分晓·”·哦……还明晚上……刚洞房花烛夜就就要上猛料……·“这……实在是见识有限哪……”骆牙左推右搪,赵孟田死缠烂打。
给他缠得没办法了,才把心一横,引他到背静处,竹筒倒豆子,一顿全说完··赵某人不听则已,一听便屁滚尿流,当下打定主意,趁黑卷包袱走人··欢喜冤家近水楼台那晚上天时不错,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地利么,他选了专供鸡鸭鱼肉果蔬时鲜进出的东偏门,那儿少人行过,且只在每夜丑时开一回,黑灯瞎火,夹在送菜的人群里头就混出去了·他卷个小包袱,窝在假山下藏了一个时辰,喂饱无数蚊虫,好容易等来东偏门开放,却砸锅了。
说到底,天时有,地利有,人和没有·这厮心太贪,临跑路了还想着顺两本看起来死贵死贵的春宫册子,想着拿出去卖了好凑点儿路费·倒霉就倒霉在这两本册子上。
他都混进人群,走到半道上了,谁知那书册太重,包袱太小,兜不住,“咵嗒”一声,散了,跌得满地都是·人家举灯一照地上——哟春宫册子是谁这么大胆子,半夜里偷运这些东西再举灯一照他——吓这不是赵公子嘛少东家正四处找你呢快去禀报少东家,赵公子在东偏门·一干人等如飞似水,直奔翻香阁而去……·所以说,走背运的就别瞎折腾了,不然,弄得像赵某人一般,夜奔不成,最后让人一根绳子拴回去,多难看·蚂蚱似的叫人拴回去,还没完。
还要修面,净身,换吉服·怕他再逃,索性扎成只大肉粽,一顶花轿从阳山楼直抬进翻香阁里,也拜天地高堂,也夫妻对拜,也送入洞房·洞房内也有掌礼拿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帐,只不过这撒帐词惊悚了点儿:·撒帐东,官人屪子(鸡鸡= =)能撞钟·撒帐西,朝朝暮暮无虚夕·撒帐南,如胶似漆双双缠·撒帐北,一夜七回心里美·东西南北,还差个中,他没撑住,听到“撞钟”“双双缠”“一夜七回”,睁着眼厥过去了。
醒来,他微声弱气地问压在身上的棺材板:“为啥这词儿这么……还撞钟……还双双缠……还一夜七回……”。
“也没说错·我那儿么……撞钟估计没问题·双双缠,洞房花烛夜除了做这个还能干什么·至于这一夜七回,围飞僵那天我就说过,能让你‘夹’死也不错,风流……”。
“……别说笑了……”·“没说笑·房内已备下足够三天的饮食……”·言下之意是三天足不出户,“双双缠”个够·“……你、你想干啥”·棺材板笑而不答,宽衣解带,展体舒腰,动作看着危险,实际上却是冲着酒壶去的。
“来,先喝杯合卺酒·”他拎过一壶酒,斟了两杯,一杯自饮,一杯送到赵孟田嘴边·赵某人头一偏,不饮··“怎么要我嘴对嘴喂你”·“……哼,小盅没意思,要上就上坛子”他想灌醉他,然后双方相安无事到天亮。
“这是桃花酒·”·“我管你桃花杏花梨花要就上坛子,不要就拉倒”·洞房花烛夜,一对“新人”各执一大坛子酒,对坐喝合卺。
喝醉是绝对的·喝死是不怕的··棺材板缓斟慢饮,一坛喝完,面不改色,微醺而已··赵孟田驴饮不止,半坛下去就闹酒发疯··“……你、你在我酒里放了什么怎么身上这么热……”他觉着全身骨软筋麻,左右不支,上下不调。
?·☆、上部完结篇·?“早和你说了,这是桃花酒,吃起来虽然甜口,后劲却不小·小饮一盅可以,一壶喝下去……呵呵……”·“不、不对一……一定是你搞的鬼”赵孟田醉眼朦胧,一拳挥过,失了准头,正正跌进棺材板怀里。
他还不甘心,借酒装疯,拿手砍,抬脚踹,把平日里受的闲气一顿全补上·人家一手接住他挥过来的左拳,一脚压住他踹上来的右脚,“洞房花烛夜你还不听话,这样不行啊……”·从这里开始,蹲在外头听墙角的人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以为没有声音,总该出来些痛骂□□之类的,谁知里头静悄悄,等得人又困又累,靠着墙根睡着了·直到两个时辰过后,天微微亮时,听到一条哑嗓子抽抽噎噎地哼唧:“老子再也不做蜡烛了……”·“好好,不做了……”另一条嗓子在哄。
“再不要被捆成只粽子了……”·“好,不捆不捆·”·“再不要堵着嘴吊在床架上刷毛笔了……”·“明明是你说全身奇痒难忍,要我……”·“谁让你用毛笔刷了我说屁\眼儿痒了么你戳那么深做什么”·后头的内容实在太那啥,都快赶上三流书社里卖的那些个艳情话本了。
听墙角的人听到这儿就支持不住,一个个紫涨着面皮溜了··还是黄花少年的好哇·青春年少,血气方刚,一会儿就黏糊得命也没了··金莲绕凤楼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忙进忙出散喜糖喜饼,散铜钱,施义粥。
可谁曾想还不到一天就出事了··近午时分,一声巨响从翻香阁传来·骆牙领了人奔过去一看,脑子“轰”的一下,眼前直冒黑花,“少东家,这、这是怎么了”·岑青芜沉声说道:“快去请沈恪,越快越好。”
骆牙出了翻香阁就往西北方放了告急烟火·然后把里里外外一干人等召集过来,“老东家少东家待大伙儿都不薄,今天在这儿看到的事儿,谁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全都应了。
都知道这事传出去,传乱了,要多不好听有多不好听··金莲绕凤楼的少东家娶进新人,关在房内玩了一夜,把人给玩死了·这话能好听么·赵孟田还没死,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他头枕在岑青芜膝上,人事不省,两耳耳孔里汩汩冒血,跟两眼泉似的,怎么捂都捂不住·冒出的血是青黑色的,一看就是中了剧毒··岑青芜点住他周身大穴,又用金针续命丹给他延命。
一个披头散发,一个不停冒血,看着挺吓人的·偏偏那个还不停地问这个:“冷么我暖你……”·谁也不敢靠过去。
风平浪静下头,谁知道是不是滔天巨浪··金莲绕凤楼上上下下乱了一刻,总算等来了那个叫沈恪的··这是个怪人,好好的大门不走,非得倒骑着一头醉醺醺的大青驴,一步三晃地从东偏门撞进来,撞塌了一堵墙,惊飞了一笼鸡,人们慌慌张张赶过来一瞧:哟原来您老人家在这儿哪大门那儿等了多少时候了,谁想您老竟打东偏门来·说沈恪老,他一点儿也不老。
或者说是年岁老,面皮不老·二十几的面皮,二百几的年岁·叫“老人家”也没错·何况他也喜欢人家这么叫··“老人家”喜欢午饮,“老人家”的驴也喜欢午饮,你一杯我一杯,吃醉了便敞开了睡。
“你们运气不错,我才刚吃了几杯就看见你们放的告急烟火,若是再迟一步,天塌地陷我都管不了喽人呢让我瞧瞧·”他下驴,进屋,瞧人,掀眼扒嘴探脉,末了丢下一句:“医不了。”
就要走·岑青芜拦下他,什么也不说,就地一跪·什么也不用说,单看他那架势就知道了,他随时准备和人拼命··“男儿膝下有黄金。
金莲绕凤楼的少东家,膝下有黄金百万呢·你别跪我,跪我也没用,这家伙中的不是一般的毒·实话说了吧,幽冥地府弄的鬼,你叫我从何处下手医起呢”·还是不动。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人犟不过天死生有命,怎能强求”·“前辈,当日家父在世时,您曾说过要还岑家一份大人情,不知这话还算数不算。”
“……”当初是酒喝高了,随口这么一说,可红口白牙,说出来的话跟放出去的屁一样,它是收不回来的·现在好了,说不算数,从今往后医仙沈恪的招牌就砸了。
说算数,自个儿先把脸打肿了充胖子去··算,还是不算·“哎呀罢了罢了我跑一趟,至于救得回救不回,那就看这家伙的造化了废话少说,快给我预备今晚上路要用的东西”·——《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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