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江湖人真会玩 by 凉蝉(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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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江湖人真会玩 by 凉蝉(上)(3)
·沈光明也觉得奇怪:林少意什么人,就算真有仇怨,也犯不着要亲手去杀三个乞丐··只听七叔又继续道:“少意盟与丐帮向来无怨无仇·林盟主年少有为,我们帮主也是称赞有加。
若说你屈尊去料理这三位,我也是不信的·”·林少意抱拳道:“七叔睿智·”·七叔没有理会他的话,冷冰冰道:“但不管如何,少意盟腰牌是没有错的,是你们做的也好,不是你们做的也罢,请少意盟给一个说法。”
林少意反问:“若不是少意盟所为,如何给说法”·七叔的打狗棒在地上重重一戳,阴森道:“不是你们做的反栽到你们头上,想必林盟主也不会罢休。
若不是你们做的,丐帮便与少意盟一起,解决凶手·”·得到七叔这句话,林少意脸上神情稍松,侧身道:“请先到少意盟坐坐,我立刻安排人去查·”·乞丐的尸体也迅速装殓了起来,七叔说丐帮有他们的葬仪方式,少意盟的人便不再插手。
沈光明好不容易离开了林澈的视线,第一时间奔到唐鸥身边:“七叔是什么人”·他现在对这个老乞丐十分好奇··唐鸥沉吟片刻,答道:“七叔是上一任丐帮帮主指定的接班人。
前任帮主临死前将打狗棒交给他,他转身便给了现任的郑大友郑帮主·”·沈光明讶道:“为什么有帮主都不做”·“不知道。”
唐鸥带着他往前走,“但他是除了帮主之外,丐帮威信最高、信众最多的人·”··第27章 腰牌··七叔原名是什么已无人说得清·他出现在江湖上时便是一个人称小七的小乞丐。
这称号变了又变,从小七换作老七,最后便是现在的“七叔”了··三十多年的一场惩恶大会上,丐帮五袋长老老七一人独力迎战南疆三百六十八位勇士,打完两套伏龙掌竟毫发无伤,赢得十分漂亮。
他是丐帮里少见的练武奇才,却不肯接受帮主之位,也不愿晋升,始终是五袋长老·丐帮这些年里干的大事情,十有八九是七叔主持的·他威望非常高,但也非常谦逊,对现任帮主郑大友十分尊重。
郑大友比他小一辈,自然也跟着旁人喊他七叔,有什么事都要询问过他才决定··沈光明笑道:“倒是个有趣的人·”·“是个可怕的人·”唐鸥边走边说,“这样的人十分厉害,运筹帷幄于不动声色间。”
沈光明听得半懂不懂,也不在意,跟着唐鸥走到了大厅中·等待片刻后,丐帮的人也进来了·林少意请他们坐下,七叔却站着,丐帮其余弟子坐在地上。
“这样就行了,坐高台宽椅,我们不习惯·”七叔道,“林盟主,老乞丐先把昨夜的事情讲一讲吧·”·昨天夜里,丐帮弟子们在城墙下的竹棚里喝酒吃肉,说是庆祝阿岁找回自己珍贵的玉片,实际却是趁此机会大快朵颐。
吃喝到一半,人人微醺,七叔便说该歇息了·乞丐中有两人到城墙角落去小解,一去就是几个时辰·阿岁年纪最小,玉片失而复得,心情激荡,当夜也睡得最不安稳。
他翻滚了几次,发现那两人并未回来,忙起身察看·从休息的角落远远望过去,城墙上稀薄烛光照着下方两个灰暗人影,站着一动不动·阿岁心知不好,连忙把七叔叫醒。
七叔带人过去一看,两个乞丐都保持着站立姿态,但七窍流血,已气绝多时·两人身上并无刀剑伤痕,七叔检查后惊讶发现,他们是被人重掌击在头顶,震碎头骨而死的。
两具尸体头骨俱碎,尸身稍作移动便有浓稠血浆从口鼻涌出,竟不凝结··“天生掌杀人以巧劲,人死了,但体内血液仍缓慢流动,似天地流转,所以称为天生掌。”
七叔沉声道,“这是一个为杀人而创的功法,林盟主心地良善慈悲,习得天生掌多年,所杀之人均是大奸大恶之辈·老乞丐见识不多,但多年前有幸与林盟主的师父石中仙喝过酒。
他告诉了我一些天生掌招式的秘密,比如第四招惊雷,便是击掌于天灵,震碎头骨,令人七窍流血而死·”·林少意并不否认:“七叔所言甚是·方才在下察看过尸体,头部伤处,确实与天生掌的惊雷造成的伤势极其相似。”
他话音刚落,乞丐们纷纷鼓噪起来·有的人甚至站起,将打狗棒在地上敲得笃笃乱响··七叔却抓住了林少意话中的关键:“极其相似何谓极其相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天生掌这功法如此独特,旁人若没学过,如何使得出”·“当然使不出。”
林少意诚恳道,“但,虽然使不出,却可以模仿得不差分毫·这两位大哥的伤势,是有人模仿天生掌而造成的·”·众乞丐胡乱呼喝起来。
“你说是就是武林盟主说话就一定是真的”·“天生掌不是很了不起么怎么敢做不敢当”·“林少意你一定得给我们丐帮一个说法”·七叔静静听着身后骚动,一言不发,眼神如重刀,死死钉在林少意身上。
林少意走前两步,对七叔和众乞丐道:“请随我来·”·沈光明和唐鸥也紧紧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林少意带众人来到院中,指着一个石像对七叔说:“七叔若是不信,我便当场为你演示。”
他说完了,也不等七叔回应,举起右掌,深吸一口气重重朝那石像头顶击落·石像所雕刻的是一位手中托桃的小孩,活泼可爱·林少意一掌击下去,石像震了几下,却不见碎裂。
待林少意抬起手,众丐齐齐发出惊讶呼声··从石像头顶开始,无数极细的裂纹如蛛网一般扩散开去,一直延伸到石像的肩膀·七叔看了之后,沉默地点点头,确认这就是惊雷的效果。
林少意让唐鸥靠近,跟他耳语了几句话,请唐鸥在另一个石像上试掌··沈光明此时才明白林少意的意思:他是让唐鸥用青阳心法打一掌,但着力点和运功的细微处,都要和天生掌一样。
唐鸥这一掌打下去,众丐们都不出声了··无论是掌印的凹陷,还是龟裂的纹路,都和林少意那一掌一模一样··七叔细细察看之后,长叹一声,转身深深鞠躬:“林盟主,老乞丐长见识了。”
“七叔切莫行此大礼·”林少意连忙将他扶起,“这只是说明,天生掌的内力外劲自有其独特之处,但造成的掌伤实在是很容易模仿·”·七叔点点头:“老乞丐明白。
只是这证实了林盟主说的是真话,却不能证明这件事不是林盟主做的·”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亮在林少意面前··腰牌通体乌黑,上有两个阴刻篆字:少意。
七叔将它翻过来,后方赫然刻着几个数字:六三七九··一直跟着林少意的侍从惊讶地开口:“六三七九这牌子怎么被翻出来了”·众人纷纷看向他。
年轻的侍从一时涨红了脸,在林少意的鼓励下才继续开口:“这腰牌是盟里的没错,腰牌后面的数字,是加入少意盟的顺序数字·”他说着把自己腰间的牌子拿了起来,牌子背面是“三二七”。
“六三七九是谁”七叔厉声问··“六三七九是陈普,他上个月在郁澜江里游水,淹死了·”侍从说,“根据少意盟的规矩,没有家人收尸的,少意盟负责安葬。
腰牌和他平时的随身服装、财物,我们都放进他棺材里去了·”·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事情有些诡怪·林少意思忖片刻,让侍从去寻了工具来,他带众人到少意盟的坟地上去。
少意盟人多,坟地也宽大·没家没户的人在少意盟里数量挺多,有不少人死后随郁澜江的流水漂向大海,有些选择了火葬,更多的人在外出的时候与人争斗,死于不知名处。
因而坟地虽然宽大,但坟头寥落,十分冷清··林少意带着乞丐们来到这里的这一天,也许是坟地数十年来最热闹的一天··侍从当日亲自与同伴们安葬陈普,轻车熟路地带众人来到陈普墓前。
众人看着那歪倒的墓碑和被掘松的泥土,脸上都显出惊讶之色··林少意走了一圈,发现不仅是陈普的坟地,其余新葬的坟头也有不少被人破坏,有几副棺材的盖子都散在一旁,里面的尸体被野物啃得精光。
他又气又怒,吼道:“这片坟地是谁管的”·七叔见面前惨状,眼皮皱了皱,一言不发·负责管理墓地的人飞快赶过来了,这是少意盟家事,乞丐们和唐鸥沈光明便走到了一旁,远远看着林少意训斥那人。
沈光明正好站在阿岁身边,抬眼看他,见到小乞丐一脸悲伤,他心里也愈加不好受··想起怀里还揣着今天林澈带去给他吃的一些点心,沈光明将那油纸包掏出来,打开了递给阿岁:“哎,你吃吧。”
阿岁瞥他一眼:“我不饿·”·“都什么时辰了,怎可能不饿”沈光明把点心递到他鼻子底下,“难过也不能不吃东西。”
阿岁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这人太奇怪了,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沈光明厚着脸皮与他分食:“好坏都是我,我叫沈光明,你记一记。”
灵异神怪江湖恩怨·默默嚼着点心,阿岁小小声说了句“多谢沈大哥”·沈光明听在耳里,浑身舒爽: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诚心诚意地这样喊他。
他更加热情,不顾七叔投来的目光,一块接一块地往阿岁手里放点心··吃完之后将油纸丢了,沈光明走到唐鸥身边坐下,等待林少意问明情况··唐鸥说:“我也没吃东西。”
沈光明一愣:“哎哟,不早说,那怎么办我这里没有了·”·他看看自己手指,举起两根:“这里还有点儿糖粉,你吃么”·唐鸥:“……”·两人正互相瞪着,林少意走了回来。
“陈普的腰牌确实被偷走了·”林少意脸色严峻,“除了陈普之外,还有七八块也已经遗失·旁的不说,腰牌这件事少意盟是有责任的·”·少意盟上下因为这件事进入了警备状态。
少意盟在江湖上树敌确实不少,关内关外都有,自然也遇见过用各种事端来寻仇的·众人加强了警戒和巡逻,唐鸥和林少意一起到丐帮人发现尸体的地方察看,沈光明被林澈拉着巡查少意盟内部。
没能和唐鸥一起去,他十分遗憾,被林澈拉走的时候简直一步三回头··唐鸥:“……好好巡查,不然回来揍你·”·沈光明:“好的”·林少意奇道:“你要揍他,他还那么高兴”·唐鸥笑笑,一脸神秘莫测。
沈光明和林澈转了半圈,腿累得发软·林澈又有些看不起他:“要练武啊小沈·”沈光明道你应该叫我沈大哥·林澈嘿的一笑,转身带着人走了,留沈光明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歇脚发呆。
正数着池塘水面的水泡,亭子顶上突然翻下一个人,落在沈光明面前··沈光明大吃一惊,连忙扑过去将那人拉到阴暗处··“柳姑姑你怎么了”他担心地看着柳舒舒的脸。
柳舒舒脸上青紫,高高肿起一块,肩上全是血迹,淋淋漓漓往下滴·沈光明身上没有可包扎的东西,匆匆撕下自己衣袍给她缠上··柳舒舒喘着气,满目怨恨:“老娘居然被个男的打了。”
她告诉沈光明,昨夜她在十方城的城墙上寻找好看兵士想谈心,正游荡着,突然就见到从城墙下跳上一个黑衣人·柳舒舒反应极快,立刻躲起,但那黑衣人已经看到她,立刻紧紧追上。
柳舒舒自恃轻功极好,也不及黑衣人的速度,缠斗中受了伤··柳舒舒从裙下掏出几块腰牌递给沈光明,咬牙切齿地说:“那厮身上带着这么多少意盟的腰牌,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28章 虎爪··沈光明拿着腰牌仔细察看,发觉确实是少意盟的物件,有些腰牌上还有未擦干净的泥土痕迹··柳舒舒正因为拿着少意盟的腰牌,所以才敢潜入少意盟求助。
那黑衣人一直追到她进入少意盟才罢休·柳舒舒一直藏在这亭子顶上,等到沈光明一人呆着她才敢翻下来见他,动作间伤口崩裂,又出了一回血··沈光明细细问了那黑衣人的模样。
由于城墙上灯火昏暗,柳舒舒忙着奔逃,根本没仔细看,只记得那黑衣人身材高大,出手利落,武功更是怪异,一双肉手竟如铁爪,将她肩膀抓得血肉模糊··既然穿了黑衣做坏事,自然就会刻意隐藏自己的样貌和武功路数,比如模仿天生掌的劲力杀人。
但是在追赶柳舒舒的时候,为了下杀手,黑衣人显露出的极可能是自己最擅长的功夫·沈光明见柳舒舒包扎好了,跟她稍稍提了提少意盟和丐帮之间发生的事情,便要带她去见少意盟的人。
柳舒舒:“我不去·”·沈光明:“这事情我讲不清楚,而且你是直接见过黑衣人的,说不定能找出是谁伤了你,为你报仇·”·柳舒舒想了想,又摇头:“不能去。
我盗娘子纵横江湖四十年,从未有过如此落魄之时·衣衫凌乱,妆也没了,脸都被打肿,我能去见人吗”·沈光明:“我不是人吗”·柳舒舒看他一眼:“你是人,但不是大人,小孩子我不在意。
但是少意盟的盟主,听说是江湖新秀,一个特别俊俏的青年·”·沈光明几乎要惨叫了:“姑姑你年过半百啦林盟主才二十出头,你想什么啊”·柳舒舒闻言便有些生气:“谁看得出我年纪呀走在街上,少爷公子们还会为我捡手帕哩。”
沈光明无言以对,良久后才想起一个理由:“你哪里落魄了受了这样的伤,却仍把这样重要的证物带到少意盟,林盟主不知该多感激你,这点伤更添辛酸,令人怜惜。”
他绞尽脑汁想了一通话,才说完柳舒舒便爆发出狂笑··“令人怜惜哈哈哈哈哈”柳舒舒笑得伤口差点又崩裂了,伸手摸摸沈光明脑袋,“小东西,你想不着痕迹地夸女人,还得学上十年。”
沈光明:“……”·柳舒舒笑够了,抓起腰牌,撺掇他带自己去见林少意·“你柳姑姑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柳舒舒与沈光明并行,沉声道,“这次的事情很明显是冲着少意盟来的,少意盟的名声若是坏了,江湖上又有一番新的争斗。”
“武林盟主的位置也不好坐·”沈光明理解地说··“那是自然·觊觎这位置的人太多了·”她轻笑一声,道,“你不是也见过一位么那文质彬彬的野心家也住在郁澜江沿岸,在他守卫严密的城堡之中,虎视眈眈,祸心暗藏。”
沈光明被她娇滴滴的声音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将她的话听进去之后,立刻知道柳舒舒说的是谁··“辛暮云”沈光明讶道。
柳舒舒不言语,笑得很神秘··林少意出门了还没回来,侍从将柳舒舒拿来的腰牌一个个对比,果然就是坟地中被盗走的那些··“多谢柳娘子”侍从连连向她道谢,“柳娘子这手法,真真是天下无双的。”
柳舒舒被这位年轻的侍从逗得开心,笑了一阵之后正色道:“你应当喊我‘柳姑娘’·”·侍从乖乖听命:“柳姑娘·”·沈光明远远遁走,不敢在正装作二八少女撒娇的柳舒舒周围停留。
半个时辰之后,林少意等人全都回来了·城墙下已有衙门的人去料理,所有痕迹虽然都记录在案,却没有什么大的作用·城墙上的士兵无人见到有可疑人影,也问不出什么来。
因而柳舒舒带来的消息便显得极为重要··都是江湖人,也不讲虚礼,团团围着林少意和柳舒舒站在院子里·柳舒舒自然也落落大方:她盗娘子的名声遍布江湖,不能算光明正大,却也掷地有声。
她向七叔问好之后,便将昨夜的事情细细跟众人描述··沈光明悄悄站到唐鸥身边,与他一起听着··唐鸥正要转头对他说话,便见到林澈也走过来,挨着沈光明站了。
“阿澈,大人在谈事情,你先回后院玩儿·”唐鸥说··林澈不高兴了:“我怎么不能听了小沈也在这儿呢你为啥不叫他回去。”
沈光明压低声音怒道:“我比你大我是大人”·短短半天先后被两个女人否定,沈光明满腹悲愤··“他不一样。”
唐鸥说,“总之你快回去,不然你哥哥就要看到你了·”·林澈看看正在场中讲话的柳舒舒,又看看自己,虽有万般想留的心情,却因为惧怕林少意责骂还是低头走了。
沈光明站了一会儿,转头问唐鸥:“我为何不一样”·唐鸥将手按在他脑袋上,令他转头朝着场中:“嘘·”·沈光明只好静了。
他看着柳舒舒和林少意,对唐鸥刚刚说的那四个字耿耿于怀·有何不一样,为何我不一样他似是隐约知道自己想要听什么答案,却又想不清楚那答案的意义。
这时场中柳舒舒已经将昨夜的事情讲完了·林少意正要说话时,七叔突然站了出来··“柳娘子,冒犯了·”七叔神情凝重,“老乞丐想看看你肩膀上的伤。”
柳舒舒十分大方,很快解开绷带,让七叔走近细细察看·众人紧紧盯着七叔,只见他看了两眼,又举起右手,在柳舒舒的肩上比划两下,突然笑了一声··“这是鬼啊。”
七叔垂下眉毛,神态苍老··柳舒舒一头雾水,讶异地看他·林少意在看到七叔比划的时候也走到了柳舒舒身边,七叔走开后,他也用右手比较了几下。
柳舒舒:“你俩怎么了什么鬼呀”·林少意不说话,拧着眉头转头看七叔·七叔也正好抬头,与他互看了几眼,眼神阴郁。
周围一时静得可怕·沈光明觉得场中压力徒增,忍不住退了一步·唐鸥立刻出手拉着他,顺势攥着他手腕,让他在自己身边站稳··“这是一个鬼啊,柳娘子。”
七叔又笑了一声,声音嘶哑,“这是一个十年前冤死的鬼·”·他扔了打狗棒,右拳成爪,猛地击向院中的石像那石像正是林少意今日演示天生掌时击打过的,本来已有无数蛛网般的裂缝,此时七叔重重一击,石像立刻轰地一响,崩裂粉碎。
粉尘四处飞散,唐鸥甩动衣袖,阻挡粉尘飘向沈光明··七叔露的这一手令众人万分震惊,一时噤声·他用滴血的右手捡起打狗棒,在满地石粉中走了几步,笑得竟有些凄厉。
“双拳似铁,落爪碎石·这是一门已经失传的硬功,称为虎爪·虎爪的痕迹十分独特,虽然五指钳住人体,但只会留有三道伤痕,分别是食指、中指和无名指。
其中又以中指最为厉害,坚硬的指甲甚至能割断人的经脉·”他立在场中,缓缓道,“老乞丐只知道江湖上有一个人练成过这门功夫·他叫辛大柱,辛家堡堡主,十年前已经被烧死了。”
虎爪的出现令这件事情更加扑朔迷离··辛家堡和少意盟的势力范围是不一样的,辛暮云接任辛家堡堡主十年来,只专注经商挣钱与巩固防卫,虽然有一身好武艺,却从没人见过他显露虎爪这样的硬派功夫,也没参与过江湖纷争。
“辛大哥轻功好,剑法好,但他掌力应该是不够的·”唐鸥说,“再说,他一向淡泊,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参与江湖纷争·”·沈光明默默听着,没有附和。
他想起柳舒舒说的话,心里对那位温润儒雅的堡主多了一层警惕··此时两人正在杏树下练剑·唐鸥先练完一套秋霜剑,看得沈光明两眼发光·因他大吕真气不稳赌定,唐鸥暂时没将方寸掌的口诀告诉他,只教了他一些简单的剑招。
沈光明没有武功基础,剑招舞得很不像话,唐鸥便站在他身后,右手覆在沈光明右手手背上,教他如何使力··“再说,他这样做对辛家堡应当没什么好处·辛家堡的势力仍然在少意盟之下,他不像是这么欠考虑的人……”·唐鸥一边带着他舞剑,一边慢慢地说。
沈光明被他握着手,背后紧贴唐鸥的胸膛,脸上直发热··“你收收真气·”他说,“弄得我太热了·”·唐鸥奇道:“我并未运转青阳真气。
热么还没到夏天·”他说着松开了沈光明的手,摸摸他的额头·确实有些热,但也不至于到不舒服的地步·他想到应该是沈光明又想偷懒了,十分无奈,便放开他:“休息吧。”
沈光明放下剑,连忙拍拍自己的脸··此时已近傍晚,树梢上的雏果残花都蒙上一层氤氲的光,孤鸟伶仃地在枝间跳跃,叫得清亮··沈光明很讨少意盟厨娘的欢心,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碟点心给唐鸥吃。
唐鸥索然无味地嚼了两口,想留着胃口吃晚饭·沈光明自己吃了一半,见还剩一个桃酥,想到唐鸥并未吃过这个便拿起给他·唐鸥正在拭剑,转头就着沈光明的手,衔了那块桃酥。
桃酥入口,味道不错,唐鸥转头对沈光明笑着点点头,赞扬他俘虏厨娘的功夫确实不错··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辛大哥有妻有子,贸然踏入江湖纷争,后患无穷,他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唐鸥又自顾自的说起来·他说了很多“应该”“应当”,讲着讲着便停了·这些话说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身在这个江湖,又有这样的能力,谁会不想进来搅一搅,闹一闹呢若是贪图安宁,辛暮云当日就不会站在辛家堡的废墟里,带着残余的人抵抗趁火打劫的江湖人了。
唐鸥当时还未认识辛暮云,只是在别的江湖前辈口里听过这些事情··据说当时大火整整烧了一夜,辛家堡无数人葬身火场·辛暮云脸上都是灰尘,带着寥寥的几个幸存者在废墟里寻找尸体。
而数以千计的江湖人提了剑执了刀,站在郁澜江边,将辛家堡围得严实··想到十来岁的辛暮云舌战群雄,又挑拨众人,最后保得辛家堡所剩无几的人安全返回堡中,并得到江湖人承诺不再进犯,唐鸥难免心潮澎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身被他擦得干净雪亮,映着夕晖,是一泓流动的血光··自己也会卷入这样的狂潮之中么自己能否全身而退又或者,能否在这样的争斗中夺得一个位置·唐鸥想着,心头一动,转头瞧沈光明·沈光明蹲在杏树下,正用一根树枝戳树根。
“戳它做什么”唐鸥开口唤他,“过来,跟你说正事·”·在唐鸥心里,沈光明就像是懵懂闯入江湖的稚子,没有自保能力,那一点微末骗术更是不足道。
他叫了沈光明几声,沈光明慢慢转过头,眼神有些凄然··“唐鸥·”他小声说,“你以后也会有妻有子,对不对”·唐鸥说对。
“你会跟一个好看姑娘成亲,然后生孩子,对不对”沈光明又问,“你的孩子也会成为唐大侠·你会教那孩子武功,就像教我武功一样,对不对”·他问得认真,唐鸥忍不住也想认真回答。
“我不想教他武功·”他说,“做不做大侠都无所谓,平安就行·你怎么了别乱想,我说过的,你可以住在我们家,我照看你,到老了也照看你。”
他以为沈光明仍想着自己练了大吕功就没了后的事情,温和地劝慰··“好·”沈光明更小声地说,“唐大侠,我祝你子孙满堂,富贵平安。”
唐鸥:“……”·沈光明:“我是不成的了……孤家寡人一个,自己吃饱全家不饿……冷清清灶台啊空荡荡家,那一丝丝儿小雨点落在我的……”·话音刚落,唐鸥在他脑袋上扇了一把:“唱什么戏呢你”·沈光明抱树大喊:“别打我了我跟林澈说你会打人,说你凶,让她不嫁了”·唐鸥:“去说。
我也不想娶·”·沈光明一愣:“不娶为什么”·唐鸥似是不想说明,见他不幽怨了,将他拉起:“走,吃饭去。”
沈光明心情变得略好,便紧紧跟着他往前走,边走边问:“你不娶林澈,那娶谁”·唐鸥没理他··沈光明:“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呀你沈大哥我见过很多好看女子,说不定就有你喜欢的啊……”·他唠唠叨叨地说,没提防唐鸥手臂一长,将他抓入自己怀里乱揉脑袋。
沈光明:“头发乱了别抓我脑袋,你个子高了不起么”·唐鸥:“你太烦了·我不娶,谁都不娶。”
沈光明嘿嘿地笑:“我不信·”·唐鸥很凶地看他:“你这么关心我的娶亲问题做什么”·沈光明从他怀里钻出来:“这不是,对嫂子好奇么。”
“没嫂子·”唐鸥在背后推他一把,“走走走·”·因虎爪牵涉到辛暮云已故的父亲,林少意在处理这件事情时万分谨慎··沈光明没事就跟阿岁一起玩,两人混得越来越熟,他也从七叔那里听到了当年辛家堡大火背后的一些事情。
辛大柱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侠士,年少成名,磊落正直·其妻子是个富贵人家的女儿,因一段英雄救美的经历而彼此情根深种·两人是神仙眷侣般的一对,成亲之后先后生了两个孩子,只可惜在大火中,只活了辛暮云一个。
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除了辛暮云,也许谁都说不清·江湖人士抵达辛家堡的时候火已经快烧完了·辛家堡上下数百人,最终只剩下寥寥十几个·数年之后,郁澜江上据说还有人听到群鬼夜哭。
那是在船只夜行的时候才能碰上的奇景:经过那一段江面时,浓雾蔽目,啼哭之声远远近近不断响起,无形无迹的死魂们悬在半天,垂首注视船上人群··沈光明与阿岁听得津津有味。
阿岁不断问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七叔磕磕烟袋:“我也不知道·”·沈光明却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怎么会有那么多江湖人聚集到辛家堡是去做什么”·七叔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
沈光明长得机灵,一副孜孜以求的模样·七叔道:“小骗子,你很了不得·江湖人为何聚集到辛家堡哈,他们是为了去抢东西·”·“抢什么”两个少年异口同声问。
“抢房子,抢地,抢人·”七叔沉声道,“他们要抢的,是整个辛家堡·”·辛家堡和少意盟一样踞于江畔,不仅是兵家重地,还掌握这一片极其辽阔的江面。
郁澜江由西向东灌流入海,整个流域之中仅两处适合建立码头港口,一处是少意盟的地盘十方城,另一处便是庆安城··辛家堡以前不叫辛家堡,那儿以前也是一片废墟,并无现在辛家堡的恢弘气势。
辛大柱占据了这块地方,花了数年时间建立起一座堡垒,安放自己的家人与事业·但这堡垒越做越大,连续吞了郁澜江上的二十多个水帮,牢牢控制着这一段江面·眼看辛大柱名不正言不顺地挣了这许多的钱和名声,自然会有人眼红。
当年由几位大侠牵头,众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男人·老者声称辛家堡那块土地是自己的,于是大侠们迅速组织起浩浩荡荡一拨人,出发前往辛家堡讨公道了。
“那些人里有道士有和尚,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盗贼有捕快,人人都义愤填膺·”七叔冷笑道,“这么大一块肥肉,谁不喜欢呢”·沈光明的心怦怦直跳:“火是他们放的吗”·七叔摇摇头:“我不知道。”
两位少年都露出遗憾神情··七叔将烟袋放在一边,神神秘秘地说:“辛暮云当时十几岁年纪,和小骗子你差不多大·他一个人说服了几百位江湖客,让他们放弃吞吃辛家堡的想法撤身离开,你猜猜他是怎么说的”·沈光明一愣。
这件事情他曾听方大枣等人提过一些细枝末节,但从不放在心上·他认为既然辛暮云口舌这般厉害,自己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后来见到辛暮云本人,温雅如一位文士,沈光明也没再想起这回事来。
“怎么说的”他急切地问···第29章 十年··辛家堡大火后的清晨,天上飘下了细雨·秋雨又冷又黏,寒意几乎能钻入骨缝。
细雨里,伶仃的少年身着朱色长袍,站在辛家堡与江湖人之间·长袍上尽是黑色的烧痕,平静脸庞上似乎还有灼伤的痕迹·他手持长剑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切开植物于地面下纠缠的根系。
“当时他身后还有辛家堡幸存的那些人·”七叔说,“人人年纪比他大,但都站在他身后,以他为尊·可江湖中人是讲资历的,辛暮云当时太年轻,在场的所有人并没有任何一个看得起他。
眼前就是辛家堡被烧毁的废墟,中间是一个羸弱的少年,一把破剑,谁会怕呢谁都不怕·”·最先站出来的是西北三英中的秃鹫,他的武器是双头流星锤,威力很大。
秃鹫根本就没有想过跟辛暮云谈话,他走出两步,直接甩起流星锤,击向辛暮云··“太过分了”阿岁喊出声··辛暮云虽然年轻,但轻功极佳,飞快跃起闪避;落地的时候他恰在秃鹫身后,长剑一挑,将流星锤的铁索利落割断。
他露的这一手反应极快,轻功极快,剑也极快,在场的江湖人都惊了··因为辛暮云手中的剑是辛家堡弟子入堡习武的佩剑,再普通不过·秃鹫的双头流星锤以精铁铸造,刻有锻造师姓名,算是江湖上排得上名的兵器。
七叔看这两位少年一脸神往,便问他们:“为什么辛暮云的剑能割断流星锤”·沈光明立刻道:“快”·阿岁紧接着补充:“力量”·“你们说得都对。”
七叔道,“快和力量,都可以通过练习获得·但唯有一点,也是辛暮云卓然于众人的一点,是练不出来的·一把普通的铁剑能切断精铁的锁链不可能。
但他用速度、力量来弥补了这个缺陷·除了这两个之外,他还能在瞬息之间发现流星锤上真气流动的缝隙,辛暮云斩的,就是那个缝隙·”·和江湖上绝大多数成名的人一样,辛暮云在练武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这一手震惊了所有人,一时间众人都不敢贸然上前·他们来辛家堡是为了求财,是为了夺得这座堡垒,若是白白丢了性命,就太不划算了··随后辛暮云对着众人,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辛家堡不是辛大柱的,也不是辛家的,甚至不可能属于在场任何一个江湖人·辛家堡的这块地是庆安城管理的,同时它也是庆安城防的一部分·辛大柱只是受托管理,从无霸占之事。
第二件,那被簇拥着过来的老者所说的都是假话·辛暮云说出他生于何年何月,居于何镇何村,族谱上又如何如何写·他八十多年来从未离开过家乡,也绝不可能和辛家堡有半点关系。
·第三件,辛大柱与少林、武当有深厚情谊,他们已在赶来的路上,若是此时江湖人对辛家堡发起攻击,惹恼的是当今武林最资深也最难缠的两个大帮派··他这些话一说完,江湖人面面相觑,顿时犹豫起来。
辛大柱闯荡江湖的时候,曾出手救过被叛僧挟持的少林僧人,化解少林寺一场大危机·而其妻子与武当的风雷子有赠饭之恩·少女救了濒死的风雷子一命,风雷子以武当名声起誓,只要自己仍在世,将永葆她与家人平安。
夫妇俩并不把这些背景挂在嘴上,因而许多江湖人也忘记了,辛暮云提起,他们方才醒悟··沈光明听在耳里,忍不住感叹辛暮云的聪慧··他先以武艺震慑众人,三件事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更是条条有理。
江湖与朝廷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在庆安城周围,这种形势却一直有微妙变化:作为郁澜江上的枢纽,庆安城的管理比一般的城镇更为严格,因而庆安城周围的江湖势力大多势弱。
辛暮云敢说出辛大柱是受托管理,这事情和朝廷相关,又是在庆安城附近,他说的必定是真话,只要一求证便知·求财者往往最终关心自身安全,若是没命了,如何享受富贵荣华辛暮云先抛出这个重要讯息,便震住了蠢蠢欲动的人们。
第一件事是提醒江湖人外部的威胁,第二件事便是打乱内部·老者是江湖人前来“讨公道”的最重要原因,若老者本身不可靠,这原因也就不成立了·数以千计的江湖人中,心怀鬼胎、捏造证据者肯定有,但不可能所有人都知道详情。
辛暮云没有空口白牙地咬,他说得极其详细,一方面动摇了不知内情的人,一方面也再给心有叵测者一记重击··内外条件都不成立,辛暮云最后才说出少林和武当的势力。
江湖中人纵然对这两个帮派有微词,但他们势力强大,不可不忌惮·现在辛大柱夫妻已死,极有可能已经激怒了少林武当,若是他们再贸然进入辛家堡,杀了辛家堡剩余的人,只怕这那么大一块地方永没机会再吃一口。
沈光明不能打,但懂说·他越想越心惊:当时情况何其危急,辛暮云竟能迅速想到这三个理由,令他深深佩服··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只是在佩服中,沈光明又隐约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这时阿岁开口问了:“辛堡主怎么知道那老人住哪里,又怎么知道那老人从未离开过家”·七叔微笑道:“是啊,他怎么知道的你想想”·沈光明脑中灵光一闪,忙道:“是辛大柱告诉他的”·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方才那不对劲的地方便立刻一点点找到了脉络理清楚了:辛暮云当时仍是辛家堡的少爷,已经跟着辛大柱一起管理堡内事务。
辛大柱建立辛家堡,不可能不知道江湖中的人对他充满嫉妒与怨恨·只怕是那些人筹谋着对付他的时候,他就已经通过各种方法知道了··那老者自然也早被探听清楚。
辛大柱一直沉默,应该是想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一记重拳:正因为如此,辛暮云才会说少林、武当已在“来的路上”·江湖人的行踪辛大柱早就了然于心,早就传书给少林武当,要给来访的江湖人一个下马威。
七叔点了点头:“没错·辛大柱在世的时候,辛家堡的情报网是很厉害的·”·阿岁张了张口,像是想问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沈光明仍在疯狂地思考,他想了片刻,突然意识到一个怪异的问题。
“七叔·”他轻声问,“那火不是江湖人烧的·辛大柱知道江湖人的打算,可是他没有防范这个,说明那些人的计划里,没有纵火·”·七叔的笑容仍在脸上,却不见显于眼底:“小骗子,那你觉得,是什么人烧的”·辛家堡有一个厉害的情报网,这个情报网必定是对外的。
但外部没有传回让辛大柱防范纵火的讯息,也就是说,这场火极有可能是辛家堡里的人烧起来的··阿岁诧异地看着自己师父和沈光明,一头雾水··沈光明不敢出声了。
他想起坊间提起辛暮云时,往往在一片称赞声之后,会冒出几个阴森的词句··杀父夺堡,是个恶人··沈光明心事重重,一个人慢慢在少意盟里走··七叔说的那些事情令他更加迷惑了。
在这迷惑之中,他又隐隐感觉不安·辛暮云是唐鸥的好友,他对唐鸥是真心的吗唐鸥和林少意又是挚友,辛暮云是否知道这件事·然而最关键的是,当年辛家堡的那场火,到底是不是辛暮云烧的。
正走着,眼前突然一花,一身春衣的柳舒舒从树上跳下来,递给沈光明一个桃··“……柳姑姑,你又偷隔壁的桃子·”沈光明无言地接过来,“别偷了,被发现是少意盟里的人干的,不太好。”
柳舒舒拍拍手上的桃毛:“你这小东西怎么说话的桃子在你手里,怎么是我偷的了”·沈光明:“……”·他只好将桃搓搓干净,打算拿去给唐鸥。
到时候桃不在他手里,也不能算是他偷的了··柳舒舒见他神情低落,悄悄凑上来贴着他耳朵说话:“小光明,我刚刚可听到你和那乞丐的话了·那乞丐说得不对,他故意骗你来着。”
沈光明躲开她,诧异问:“骗了我”·“不尽不实·”柳舒舒嘻嘻地笑了,眼神却有些冰冷,“十年前,老娘也在辛家堡。
辛暮云说的不是三件事,是四件·”·柳舒舒告诉沈光明,当日她正与新结识的勇壮水手在船上亲热·辛家堡大火已经熄灭,那船正缓缓驶过郁澜江的江面。
经过辛家堡地界的时候,柳舒舒突然听到一声极为清脆的兵器撞击声··随后一个流星锤从岸上远远飞出,差点落在船上,激起极高的浪··柳舒舒一见有热闹可瞧,立刻拢了衣衫,跃上岸去。
岸边杂树甚多,她便躲在树丛中,正好瞧见那秃鹫灰溜溜转回,辛暮云跟众人说话··“辛暮云确实说了前面的三件事,但是他还说了第四件事·”柳舒舒笑得神秘,“你当日若是见到暮云公子脸上的神情,你将永远不会相信,他是个善人。”
“第四件事是什么”沈光明急问··“他说,我父亲早已知道诸位的计划,我自然也知道诸位早在昨天白天已经抵达辛家堡,但一直隐藏在周围矮山上不露面。
然后,然后这位暮云公子就咬了咬牙·”柳舒舒惟妙惟肖地学习着辛暮云的声音,低沉可怖,沉痛难抑,“他说,今日我会将诸位的面貌一一记在心里,此生永不会忘记。
昨夜堡中大火,请问诸位是否看到昨夜堡中妇孺啼哭,诸位是否听到堡中有人有物,一一都在火中烧尽,诸位又知不知道”·沈光明心里一凉,失声道:“他们都看到”·“当然看得到。”
柳舒舒冷笑道,“不仅看到,还看得津津有味·你让辛暮云如何不恨那些人,活活看着辛家堡数百条人命一夕之间化作乌有·这是不折不扣的谋杀。”
·第30章 十年(2)··辛暮云一番话说出来,四围俱静··柳舒舒跟沈光明描述当日情形:“太静了,我甚至听得到雨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沈光明只觉心潮起伏不停。
他仿佛看到当日孤身一人站在无数目光里的辛暮云,亲人丧生,家族凋零,唯有他仍在支撑着··那数以千计的人之中,真的没有一个人生起救助的慈悯之心么沈光明知道,肯定不会。
只是纵使当时产生过下山援助辛家堡的想法,但最终没有一个人行动··他想起伶仃的辛暮云,又想起如今面目温和的他,仿佛认识了两个人··见他一脸惆怅,柳舒舒笑着说:“你同情辛暮云呀小傻瓜,暮云公子不用你同情。
他能将辛家堡支撑十年之久,又在这十年间重振辛家堡名声,他有什么可值得同情的”·“可他家人都没了·”沈光明说,“堡中只剩那么一些人,实在很令人难过。”
“我曾与你说过,辛家堡没有老仆·”柳舒舒凛声道,“辛家堡当日剩的那些人,他们的模样,我可一个个都记得·那时混进辛家堡,我却怎么也没找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沈光明,方大枣教你骗人,却没教你识人心当夜辛家堡发生了什么事也全都在那场火里毁了,只有辛暮云才知底细·你以为那些有功有劳的老仆这样平白不见,真的和辛暮云无关若是有关,他又因为什么而驱赶老仆,或是杀了他们”·“姑姑,你别说了。”
沈光明慌忙打断柳舒舒的话,“你让我想想·”·沉默片刻,柳舒舒叹气道:“沈光明,方大枣太爱你了·他无子无嗣,疼你怜你,却没有把他所有的本事都教会你。”
沈光明欲辩驳,但想了想,将话全都吞了下去··“我出门玩儿了·”柳舒舒捏捏他耳朵,“我与你打个赌,少意盟这次送信到辛家堡,是收不到回信的。”
她话说完也不停留,攀着树三两下就翻过了围墙·沈光明只听墙外脚步声杂乱,应是引起了兵丁的注意·他不担心柳舒舒,信步往前走,思考着柳舒舒的话。
那位“辛大柱”冲丐帮的人下手,目的是挑起丐帮与少意盟的矛盾·为了立刻达到这个目的,他不会随意选人,一定挑有影响的人下手·这次死的两个乞丐都是普通的弟子,但他们跟着的人是七叔。
沈光明顿时明白了柳舒舒的推论··凶手处心积虑向丐帮出手,本以为万无一失,但却出现了柳舒舒这个突发情况,凶手更在匆忙间留下了虎爪的伤痕··少意盟不会不知道七叔对虎爪非常熟悉。
一旦认出虎爪,也就会立刻将嫌疑锁定在辛家堡··“辛大柱”看似是想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却误打误撞暴露了出来·虎爪这个证据太过有力,辛家堡根本无从辩驳。
少意盟送信询问情况是礼节,但辛家堡已经没有回信否认的必要了··沈光明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好不容易等到唐鸥回来,连忙跟他说了七叔和柳舒舒的话,顺手将桃递过去。
唐鸥与辛暮云相交多年,对这些事情略知一二,却因为辛家堡的人从不会主动提起,而子蕴峰上客人不多,他没有详细知悉这个往事的机会·他吃着桃,认真听沈光明把这些事一一说完。
“你怎么办”沈光明问他··唐鸥坦然说不知道··他无法选择任何一方站队,也无法对两位挚友出剑·可他现在身在少意盟,不可能独善其身。
唐鸥叹了口气,将沈光明拉到自己身边,齐齐在树下坐了··沈光明一下紧张起来··唐鸥揽着他肩膀,大咧咧地盘腿坐着:“你说我该怎么办”·沈光明:“不不不不不知道。”
唐鸥:“做选择太难了·”·沈光明:“确确确确确实·”·“辛家堡杀人是真,但江湖人,恩仇分明,辛大哥若是要报仇,我也无话可说。”
沈光明一时忘记了唐鸥搭在自己胸前的手臂,转头问:“报什么仇”·唐鸥也讶然转头:“七叔和你柳姑姑没说当日围着辛家堡的人之中,也有少意盟和丐帮的人……”·他话音刚落,便见沈光明从自己手臂里钻了出去。
唐鸥:“……跑什么”·沈光明:“没跑你、你的脸靠我太近了,不热吗”·唐鸥:“不热,过来,当我垫子。”
沈光明挪到石凳上坐了,坚决不回到唐鸥身边·唐鸥拿他没办法,只好又拿起自己的佩剑擦拭·沈光明呆看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剑刃上方滑动,默默地琢磨唐鸥刚刚说的话。
“丐帮和少意盟的人去做什么”他问,“他们不会也想抢辛家堡的地盘吧”·“丐帮我不知道,但少意盟为何不想”唐鸥平静道,“少意盟也想的。
郁澜江上两处重要城池,一个是少意盟的势力范围,一个是辛家堡的势力范围·少意盟日渐扩大,难道不想将庆安城那头的码头港口也吸收进来么”·沈光明呆了。
唐鸥抬头看他,眼神有力··“趁火打劫,虽然我不齿,但在势力扩张的时候,这种举动又叫抓住时机·”他缓缓道,“辛家堡的想法,和当年的少意盟是一样。
所以它现在做的事情,和当年的少意盟想做的没什么区别·”·沈光明还是头一次看到唐鸥这样认真地跟自己讨论·平时那喜欢揪着他说废话、揉他脑袋的男人不见了。
此刻坐在树下拭剑的,分明是一位胸有渊壑的青年侠客··是他最为喜爱的那一类人··唐鸥擦了一会儿,眼角余光瞥见沈光明从石凳上溜下来,蹲在自己身边。
“又怎么了饿了就去找你的厨娘·”他说··“教我武功吧,唐鸥·”沈光明认真道,“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想变成你这样的人。”
他也是鲜有的真挚,一时让唐鸥愣了·唐鸥忍不住看着他笑,停了一会儿又低头,仍旧笑得肩膀都发抖··沈光明窘道:“不行吗你应承过的。”
“可以,现在就可以·”唐鸥停了笑,也认真道,“多少年都好,我一定教会你·”·沈光明心里一亮,又一宽·那令他惆怅、令他快活的气体疯狂膨胀开来,将他的骨头、血肉、心脏都裹在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明白但非常喜欢的舒坦。
方寸掌的口诀只有十六个字:天地方圆,吞于一心;宜深宜浅,以浊试清··沈光明:“……”·他看着唐鸥给他写的纸条,上面的字都认不全。
唐鸥一个个教他念了,忍不住说:“除了教你武功,我是不是还得教你看书认字”·沈光明:“好好好,那很好·”·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唐鸥好不容易将十六个字都教会他了,沈光明也会念了,却又生出新的问题:“这是什么意思”·“方寸掌以大吕功为基础,我怎么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唐鸥道,“你虽然还不合适练拳,但这是师叔留的口诀,参一参,对你有好处·”·沈光明便一人坐在床上,闭眼“参”起来··他尝试运起大吕功,丹田处那极为熟悉的、切割般的疼痛也随之生起。
日日被唐鸥监督着练功,现在这种痛楚已经大大减轻——或是我已经适应了——沈光明心想·原先如薄刃切入肉体一般锐利尖刻的痛感,现在已成为钝刀摩擦的粗糙感觉。
虽仍然是疼,但这种疼痛会随着大吕功的运转而渐渐消失·让沈光明心中深感可惜的是,他听的戏文和别人讲的故事里,练内功之后丹田就有热力发出,让人精力充沛;而自己这邪门功夫练得越久,丹田越冷,从不见有温暖的时候。
不知道张子蕴是怎么练成的·沈光明心想,虽然青阳心法和大吕功都有驻颜奇效,但若是大吕功练成后自己也会变成张子蕴那般枯瘦干瘪的模样,即使驻颜也没什么意义了。
他这么一想,体内真气顿时走岔,丹田一寒,开始颤抖··眼皮睁不开也说不出话,沈光明身子一歪,被一直站在旁边的唐鸥扶住了·唐鸥对这个情况已经十分熟悉,立刻运起青阳心法,把暖热的真气传入沈光明体内。
沈光明一下子舒坦下来,心想自这次也不用喝血……·他心头竟有些遗憾:不喝也行……但至少应该……·这念头刚起,真气又岔了。
“沈光明”唐鸥怒道,“定气凝神你在想什么”·沈光明连忙摒去脑中杂念,默默顺着青阳心法收拢乱窜的大吕真气。
两种真气虽然性质不同,但由于同为青阳祖师所创,因而分外亲密粘稠,纠纠缠缠间,并未给沈光明带来多少痛苦便顺利敛入丹田··唐鸥给他抹了额上的汗,有些生气:“怎么又岔了你脑袋里想什么”·话未讲完便被沈光明一把攥住手腕:“唐鸥我知道了我知道前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了”·“什么意思”唐鸥连忙问。
“就是把真气聚拢在丹田里的意思·”沈光明很得意··唐鸥:“……就这样”·他哭笑不得:“聚拢真气不是最基本的功夫么你还是没学会……”·沈光明连忙打断他的话:“我的意思是,练习方寸掌的时候,先要将体内真气全聚入丹田,这是所谓的吞于一心。
方寸掌是讲力量和技巧的武功,能在方寸间夺人性命·口诀的前八个字说的就是,在给敌人致命一击之前,先要聚气·”·唐鸥认真起来:“然后呢聚气之后又该如何”·沈光明:“这就不知道了。
后八个字我还没琢磨出来·”·他看着唐鸥表情,尴尬地笑了·唐鸥拉拉他袖口:“行吧,你慢慢想·出来,我教你秋霜剑的起手式。”
这一天晚餐的时候,少意盟外的人突来通报:有信使赶到了··众人全都弃了碗筷等候·那信使正是几日前送信到辛家堡的人,他带回来的却不是好消息:“辛堡主没有见属下,更没有接信。”
辛暮云让信使转告的是一句话:无话可说,辛家堡开门揖客,静候林盟主··林剑沉沉地哼了一声·林少意让信使下去休息,转身回到厅中:“辛暮云没有否认,看来确实是辛家堡的人做的。”
闻讯赶来的七叔和林少意商量何时启程到辛家堡商议此事·林少意身为武林盟主,大可发出惩恶令,召集江湖众人同去辛家堡·但他话音刚落,立刻被林剑否决了:“万万不可。
辛暮云仍对十年前的事情怀有恨意,再这样浩荡前去,难免激起他旧怨·”·七叔默默点头··众人还在商议时,忽听门外又报:“又来了个人。”
这回来的是沈光明的熟人:唐鸥的书童南襄··南襄背了个小包袱,见到唐鸥就喊“少爷”:“少爷和林姑娘的婚事,老爷夫人没意见,说一切都看少爷自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绝不能让林……”·他话音未落,林澈嚯地站起,怒吼道:“什么婚事”·南襄被她吓了一跳。
他对唐鸥未婚妻的印象仍停留在苏家小姐那处,着实没想到这位清丽的少女居然这么凶悍·“是少爷和林姑娘的婚事,少意盟的信上说了,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欲结琴瑟之……”·南襄还在回忆信上词句,林澈已经坐不住了。
她冲到林剑面前询问,当事人唐鸥也叹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沈光明不方便掺和,于是略带着复杂心绪看着唐鸥背影,衣角忽然被南襄拉了拉··“沈正义,你居然还跟着少爷啊”南襄兴奋地小声道,“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那小鱼干吃完没好吃吧”·“吃完了,不好吃。”
沈光明再次强调,“我叫沈光明·”·“行行行,都一路货色·”南襄笑道,“哎哟,少爷终于娶亲了,我可真是高兴。
要不是上次被你中途截胡,少爷连娃都生出来了·”·沈光明忍不住更正他:“你家少爷生不了娃·”·“行行行,你懂我意思就行。”
南襄继续道,“谁都没想过你会去抢少爷的媳妇儿啊·好在这回林姑娘和少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戏文里都说了,青梅竹马那是一定会在一起的,你抢不了……”·沈光明:“我冤枉啊,我从没抢……”·他这头悄悄话还没说完,那头的林澈突然提高了嗓门:“我不嫁我不嫁他”·沈光明和南襄同时停口,惊讶地看着林澈。
林澈满脸委屈:“唐大哥只是大哥的朋友,怎么就成我的夫婿了爹爹你太过分,写信说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我什么时候与他情投意合”·林剑脸色一沉,很不高兴:“你年纪已经到了,应当嫁人。
唐鸥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沈光明心头突然掠过一阵可怕的寒意·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然而如他所料,林澈的眼神还是扫了过来。
“我不喜欢唐鸥,我比较喜欢他·”·她指着沈光明··“若要我嫁,我宁可嫁他”林澈大声地说··林少意:“……”·林剑:“……”·南襄:“……沈……你又”·沈光明急得大叫:“我冤枉我什么都没做过”·然后他在满堂的惊愕眼神中,看到唐鸥转头时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
那是看戏的表情··当夜,少意盟里是各种意义的鸡飞狗跳··林澈扯着柳舒舒的衣角哭个不停·她的母亲是林剑妻子的姐姐,后因父母早亡,林剑便收养了她。
她跟着林少意一起喊林剑为爹·这许多年来,林剑倾注在林澈身上的爱比林少意更多,几乎从没有逆过她的意·林少意对她也非常疼惜,少意盟上下都知道,盟主骂小姐一次,之后要赔许多礼的。
可这次俩人如此着急地要把她嫁出去,浑然不顾她是否喜欢唐鸥,令林澈非常伤心··柳舒舒便安慰她,跟她说最近江湖上的事情:“少意盟要发生大事了,你爹和大哥是想保护你呀。”
“是辛家堡那件事么”林澈抹了抹眼泪,问··“还有许多事·”柳舒舒抚着少女的鬓发,“他们不让你知道,只愿你平安。”
因林澈不愿回房,两人便在唐鸥和沈光明住的院子里小声聊天·沈光明远远坐在墙角,垂头丧气··南襄和唐鸥在一旁絮絮说话,偶尔看他两眼,忍不住又道:“少爷,你还带着这家伙作甚他三番两次捣乱你婚事,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跟你有仇。”
“他挺好的·”唐鸥淡然道,“搅就搅了,没关系·”·沈光明听到他说话,抬头望着唐鸥··他总感觉唐鸥眼角眉梢里有笑意。
他不知道唐鸥在笑什么,或者是因为看到自己又被冤枉一次,或者是因为觉得自己很可笑·想了一会儿,沈光明觉得自己确实非常可笑··他起身拍拍屁股,走回自己的房子。
盘腿坐在床上练功时,他忍不住又想起唐鸥的那个笑·他实在不确定那笑的意义,翻来覆去地想,一会儿觉得是嘲讽,一会儿又觉得绝不可能是嘲讽·正想着,丹田突然一痛,他猛地清醒过来:又没有凝神·仿佛刀片疯狂地在腹中搅动,偏偏他又浑身僵冷,动弹不得,连蜷曲身体缓解痛楚也做不到。
短短片刻,他已昏厥数次又清醒数次··需要青阳真气……需要唐鸥……沈光明恨不得大叫·他知道唐鸥就在门外,但自己发不出声音。
从下一次的昏厥中被痛醒之后,他惊讶地发现身体正在缓慢地热起来··唐鸥来了··沈光明忽的松了一口气,蜷在他怀中颤抖·青阳真气缓缓渡入他身体里,但丹田仍旧剧痛。
恍惚中,他唇上一凉,是唐鸥将手腕贴了上来··“用力咬·”沈光明听到唐鸥沉稳的声音,“不用怕·”··第31章 出发··滚热的血液入喉,沈光明感觉犹如得到新生。
僵冷的身体一分分热起来了,手脚也渐渐有了知觉·沈光明留恋热血的温度,不舍得放开,但顾及唐鸥身体,最终还是停了口·见唐鸥手臂上的那个小小的血口,他又伸舌头舔了舔。
唐鸥立刻将手缩了回去··“没事了”他问··沈光明连忙摇摇头··见他气色稍有恢复,唐鸥厉声道:“运行大吕功时,必须凝神定气,你本身根基不稳,十分凶险,竟还这样毫不在意”·沈光明不好跟他说自己想的什么才岔了真气,挠挠头呵呵怪笑。
唐鸥见手腕上伤口止血了,便也起身准备要走·临出门前他转头叮嘱:“沈光明,以后别乱喝别人的血·”·沈光明:“……只能喝你的为何”·唐鸥愣了片刻,眨眨眼,沉声道:“因我身有青阳真气,能和你的大吕功调和。
除我之外,谁都不行·”·沈光明:“……”·他点点头答应唐鸥·眼看唐鸥走出去合上了门,他才闷声笑起来··反正我也没想过去喝别人的血。
他想·可是唐鸥说谎的模样,实在太有趣了··第二日清晨,仍在梦中的沈光明突被外面的马嘶声吵醒,林少意骑着一匹马在院子里转圈,见沈光明从窗户里探出个脑袋,便问他:“唐鸥呢在你屋里”·“不在。”
沈光明奇道,“现在什么时辰,你要出门”·“我要去辛家堡,和唐鸥一同上路·”林少意不耐道,“他去哪儿了你知道么”·沈光明摇摇头。
林少意调转马头跑了··洗漱完毕,沈光明又练了一遍大吕功·他不敢再胡思乱想,这一遍很快就练完了·他记着方寸掌的口诀,练习聚气的方法,一来二去,也被他找到了一些诀窍。
唐鸥回来的时候沈光明也正要出去觅食,见他走过来便告诉他林少意来过··“我知道·”唐鸥说,“少意盟和丐帮的人要去辛家堡·我也一起去。
你去收拾行李·”·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沈光明连忙转身回房收拾东西·顺手将藏得密实的春宫图册也一并拢入包袱中,他不免有些遗憾:还没看完呢,不晓得还有没有时间再看。
两人离开院子前往少意盟大门与林少意集合·林少意见沈光明也一同跟了过来,眉头大皱:“他也去”·唐鸥利落道:“去。”
·林少意无语片刻,将唐鸥拉到一旁:“你为何总是要带着这个麻烦他不是已经学会了大吕功,那便与你无关了啊·”·唐鸥瞥他一眼:“谁说无关他功夫练得不到家,我要监督着。”
林少意:“……你,你真是……”·他这边还没说完,少意盟门口传来清脆马蹄声··“哥哥为什么沈光明能去,我不能”林澈冲林少意喊。
她换了一身戎装,背上背了个小包袱,手上牵着一匹大白马··沈光明一见那白马便移不开目光·林澈看看他,转头冲林少意道:“他去我也去·”·她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一旁的七叔开口了:“林姑娘,你万万去不得。”
林澈不敢对长辈发怒,小声反驳:“我为何去不得”·七叔缓缓道:“林盟主此次亲自率众前往辛家堡,少意盟里能当家的,除了林大侠便只有林姑娘你了。
姑娘英姿飒爽,可谓女中豪杰,这少意盟上下的平安,还得靠林姑娘细心照看·”·他语气平缓,字字有力·林澈呆了片刻,脸上显出犹豫神情··林少意连忙让唐鸥和沈光明两人上马,率着众人匆匆离开。
七叔与丐帮众人挡在路上,恰恰阻断了林澈的去路·林澈反应过来时已经追不上了·她气得连连跺脚,但老乞丐说的话确有道理,半晌后终于还是悻悻回去了。
一炷香的功夫后,众人在十方城的码头上会合·沈光明直到看见那艘大船,才知道少意盟这次是想走水路过去··马儿都上了船,眼看锚起了,踏板也收了,林少意的胳膊突然一疼:沈光明脸色惨白地抓着林少意的胳膊。
林少意:“……你晕船”·沈光明捂着嘴巴不敢出声·他跟着方大枣走南闯北,因方大枣晕船很厉害,他也从未乘过船。
短短的渡江扁舟倒是乘过,但那最多不过一盏茶功夫,如今一想到这大船,这航程,这日夜不断的摇动,沈光明一口酸水从腹中涌上来,差点没忍住··林少意被他抓得手疼,只好拖着他往舱里走。
唐鸥从后舱安置马匹回来,便见沈光明一脸惨白地靠在船舱里,林少意正将一杯茶递到他嘴边··“喝茶,自己拿着·”林少意道,“……手软拿不了”·沈光明说对呀。
林少意怒了:“你别蹬鼻子上脸·”·沈光明:“得武林盟主服侍,这荣幸可不是人人……”·话未说完,他嘴边的茶被唐鸥拿走了。
林少意一见唐鸥回来,立刻松了一口气:“交给你,我去找七叔商量些事情·”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唐鸥拿着那杯茶,静静看着沈光明··沈光明不敢造次,连忙抖着手接过来喝了。
唐鸥:“怎么,喜欢盟主服侍,不喜欢我服侍”·沈光明:“不敢不敢·”·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何不敢跟唐鸥开这样的玩笑,许是怕被他嫌弃,许是怕被他讨厌,又或者都有。
沈光明没力气想那么多事情,他晕船得厉害,总是想吐,脑袋又发晕,因而连讲话声音也颇小·唐鸥见他实在虚弱,也不挤兑他了,默默坐在他身边看着船舱外的景致发呆。
郁澜江由西往东,是横亘这苍茫土地的一道深渊··传说上古天神造就此大陆时,恰与兄弟起了争斗·两人一路打斗,从天上打到地下·兵器神光乱迸,人世间的土地上留下了许多沟沟壑壑。
这郁澜江便是那天神诛杀兄弟时的致命一剑·剑气冲破神祗的身体,冲破虚缈的天际,深深扎入土地之中,切割出一道极深极长的伤痕·天长日久,神祗的尸身化作连绵群山,而血液源源从山中流出,将这深之又深的裂痕灌满了。
这灌满血液的伤痕有险峻处,也有平缓处·此时船只正在平缓江面上行驶,仿佛滑过粼粼水面,只在船后留下翻着白浪的一道轨迹··两岸青山翠柏,鸟语声声,间或有梵钟敲动,其声绵长悦耳,震动四野,雀群扑扑腾起。
唐鸥沈光明都看得入神·船舱中有几扇大窗,清风灵活穿过船舱,吹动茶碗里平静的几片浮叶··日头渐渐升高,船只穿入略为狭窄的河道·山峦托着沉厚的云,一场山雨正在酝酿。
“要下雨了·”唐鸥起身道,“这里风有些大,我去看看那些马·船身摇晃,它们会很难受·”·他走出几步,想起身后的少年和自己在意的马同样晕船晕得厉害。
唐鸥转身回来,弯腰道:“你若觉得难受,试着运一运大吕真气·晕船是因为体内气息不稳,冲撞五内,你学会用大吕功来平顺气息,就不会晕船了·”·沈光明连连点头。
唐鸥走后不久,他便看到江面的波光碎了··密密的雨丝从云里坠下来,模糊了天地·远处山间有猿猴哀鸣,声响在山间跌宕,落入他耳里··越往前行,风便越大。
因河道狭窄,两岸青山几乎相连,更有石梁从半空遥遥跨过,船只行驶得愈发谨慎··沈光明依照唐鸥所说,运起大吕真气:体内胡乱奔逸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那种喉头翻动的呕吐欲望也消失了。
他十分高兴,胡乱抹了把脸就要走出船舱·才踏出一步,舱外飞快钻进来一个人··“好冷呀·”阿岁发着抖,“唐大侠让我来找你,说舱里暖和一些。”
沈光明在舱里找出一些旧袍子,全都堆到了阿岁身上··阿岁似是着凉,脸上微微发烫,却仍说自己冷··“师父去给我煎药了·”他小声道,“我就在这里待一阵子,不会弄脏的。”
沈光明:“……你待多久也不会弄脏的呀·”·他干脆在阿岁身边坐下陪他说话··阿岁与沈光明年纪相仿,但看上去比沈光明还瘦弱一些。
他虽生了病,但仍十分精神,跟沈光明说起自己一路上的趣事·他长相伶俐,好看小姐总会会给他吃食,有时候用手帕包着递给他·那手帕也都是香的·有些公子也十分慈悲,见乞丐们衣衫破旧,会将家中旧衣整理相赠。
“当然也有坏人·”阿岁笑道,“不过好人比坏人多·”·沈光明问他怎么成了乞丐,阿岁便努力开始回忆··“我以前不是乞丐,家里还挺有钱的呐。”
他笑道,“不过太久了,我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家里有许多房子,有好看的花园,爹娘都十分疼我·家中还有兄弟姐妹,我是家中最小的一个,他们春天带我去放风筝,夏天带我去摸藕。
城里特别热闹,我最喜欢到城里去玩儿·”·“那你怎么不回去找爹娘,要做个乞丐”沈光明问··阿岁眼神中流露出遗憾:“我不记得了呀。
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在一个工地里干活·说是干活,也常常受人欺负,身上被打得都是伤·师父把我带走了,治好我,但是我对以前的事情印象就已经不清楚了。”
他侧着脑袋让沈光明看他后脑勺:“这里有个伤,是个大汉用砖头砸的·我背上也有,你可以看看……”·“不看了·”·沈光明难过起来。
阿岁说不清自己年纪,但看他的身量,沈光明总是想起沈正义··他又开始疯狂思念起自己的弟弟妹妹,长吁短叹··阿岁见他忧愁,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引起了他的伤心事,连忙安慰道:“我现在挺好的。
师父,叔叔伯伯,还有帮里的弟兄都特别疼我·”·沈光明闻言更加伤心,摸着阿岁的脑袋说:“可怜孩子,沈大哥给你点儿东西让你开心开心啊·”·阿岁:“好啊。
沈大哥你人真好·”·沈光明说那是·他一边应着,一边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了那本春宫图册··交给阿岁的时候,他还特别留心地听舱外的脚步声,生怕唐鸥回来。
阿岁一见封面上两个赤裸相拥的男女,脸噌地红了··“这这这……这这这……”他结结巴巴地指着图册,眼神不敢往上摆,“这东西不好。”
“怎么不好了好,可好了·”沈光明翻开,一一地给他看,“这玩意儿我还是在你们的庙里掏的呢,不是你的”·阿岁捂着一张发红的脸:“不是我们从路上捡了几个包袱,还没拆看”·沈光明笑着把他的手拉下来:“没看过更好,开眼界呀。
一看你就是个雏儿·你把这图册看完了,就什么都懂了·”·小乞丐仍是不敢翻开,但眼神已悄悄往图册里瞥:“沈大哥,你、你都懂呀”·沈光明顿时心虚,连忙嘿嘿地笑:“那是自然。
男人都懂这个·”·阿岁终于被他说服,十分崇敬地在沈光明的解说下认真看起来··船只穿过了这道狭湾,江面再度平缓,船身也不再剧烈摇晃··唐鸥放心地从后舱回来,看到沈光明和阿岁坐在地上,齐齐看着他。
“……很热吗”唐鸥奇道,“你俩怎么都红着脸·阿岁,你好些了没”·未等阿岁回答,沈光明连连摆手:“不热、不热。”
唐鸥眯起眼睛看他:“我问阿岁,你急什么”·沈光明将那春宫图册藏在阿岁盖着的旧袍子里,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阿岁刚刚跟我说了些小时候的事情。
他心里难过,又不好哭出来,憋到脸红·”·为增强可信度,他说完扭过头,亲昵地揉揉阿岁的脑袋:“哎哟,可怜娃娃·”·阿岁满脸惊悸,畏畏缩缩地不敢看唐鸥,在旧袍子里缩成一团,依偎着沈光明。
唐鸥便信了·“有什么不好哭出来的·江湖儿女不要这么婆妈,该笑便笑,当哭则哭·”他顺手倒了一杯冷茶喝下,径直往前走出了船舱,“你们继续说话吧,我到前头去看看。”
眼看他离开了,船舱里的两人才松了一口气··“这书……这书不好·”阿岁急急道,“我不看了,你拿走·”·沈光明只好将图册揣入自己怀中,默默运起大吕真气平息体内气息。
当夜,少意盟的水手们拿了工具在江中捕鱼·鱼儿们活蹦乱跳,味道鲜美·沈光明头一回吃到这么新鲜的河鲜,大快朵颐··少意盟的水手们吃饱了,一个个都在船上活动起来。
有两个高大俊朗的年轻人拈着叶子吹曲儿,逗得船娘大笑不止·水手有男有女,个个豪爽快意,沈光明看着他们,便隐约明白林澈为何这样渴望闯荡江湖了··夜色渐渐深了。
沈光明仍没有睡意,阿岁白天里睡得多了,晚上也特别精神·两人便坐在船舷上,听水手们说这郁澜江上的故事··水手正说到那无人的船只从浓雾中缓缓露出来,两位少年屏气凝神,船舷下突然扑腾一声响。
阿岁顿时跳起来,面无血色··沈光明哈哈大笑:“看你吓得,哈哈哈哈”·水手们也随着一起嘲笑起阿岁,阿岁讷讷跟着呵呵两声,仍想听故事后续,又在沈光明身边坐了下来。
“不过是一些水声,你怕什么·”沈光明笑着对他说,顺带侧头往水里看了一眼··一个黑魆魆的脑袋浮在水面上,正好与他对上眼···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第32章 水尸··沈光明心中一惊。
水里那黑魆魆的脑袋并非因为光线不足而看不清面目·那脑袋潜在水中,鼻梁以上露出水面,船上的灯火照得清楚——连眼白都没有,全是黑的··他立刻跳起来,拉着阿岁和水手往后退。
“水里有东西”他大喊··原本想嘲笑他的水手闻言一愣,紧接着便听到船舷四周不断发出敲击之声,仿佛是人用指头正在敲打船身。
那声音渐渐密集,犹如雨声,震动心弦··沈光明心知不妙,连忙把阿岁往舱里拉:“你先躲起来……”·阿岁扒着舱门不走:“沈大哥,你怎么办”·沈光明:“我没关系,有唐鸥。”
正往外走的唐鸥闻言,顿时不想出去了·沈光明见他听到自己的话,缩了缩脑袋,又跑到了甲板上··有见识多的水手已经认出了水里的是什么东西,回头冲着舵室道:“盟主,是水尸,是辛家堡的水尸”·他话音刚落,林少意和七叔从舵室里走了出来。
七叔见阿岁在门边窥探,便让他上甲板:“你见识一下辛家堡最恶心的兵器·”·沈光明和唐鸥都是头一次听到“水尸”这名称,都看向七叔和林少意。
黑魆魆的脑袋不止一个,脑袋下还有同样黑魆魆的干枯身体,正往船身上撞击··“水尸是一门邪法·”七叔道,“这事情还得从三十年前说起。”
三十年前,一位名为百里川的剑客追击敌人至南疆,虽成功诛杀仇敌,却因为被仇敌暗算而身中剧毒·危急中,一位山民将他救活了·百里川在山民家中养伤,与山民的女儿相恋,伤愈离开时将女孩也一并带走,回家成亲了。
·两年后,妻子产下一个男孩,唤做百里疾·百里疾五岁时,百里川偶然发现他碾死家中的老鼠后,竟操纵着鼠尸爬行蠕动·百里川惊骇莫名,后来渐渐发现,是自己妻子在教孩子控尸之术。
他想起妻子来自深山,自己竟从不知她身怀异术,心中又惊又惧,但他确实爱这女子,硬不下心肠休弃,便坦诚与妻子谈了一番··这一谈便谈了一天一夜·百里川与妻子同关在房中,待百里疾察觉事态不对强行破门闯入时,发现父亲已气绝多时,母亲正跪在一旁掩面痛哭。
当夜那南疆女子便吞银自尽,伏尸于百里川身上··三日后,有人见到百里疾带着两个身着白衣的人走在山路上·那两个人紧跟在百里疾身后,步态僵硬,头上罩着厚厚的白布毡帽,只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那人心中起疑,便悄悄个跟着百里疾上了山·他见到百里疾站在悬崖边上摆了个奇怪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那两位白衣人便随着他手指所指方向缓慢迈步,双双跳下悬崖,落入郁澜江中。
沈光明等人都听得心头一凉··“百里疾随后跪在崖边,磕着头低声哭泣·那悄悄缀着他的人见识了他的奇技,上前与他攀谈,收了他作徒弟·”七叔缓缓道,“那人便是辛大柱。
他收留了年幼的百里疾,将他培养成自己的心腹·辛家堡的情报网极其厉害,而管理操纵这个网络的人,就是现今人称青蝎的百里疾·”·“——七叔,你是说,这些都是死尸”沈光明讶然道。
“是的·”林少意轻飘飘立在船舷上,“这些尸体浑身漆黑,是涂了油脂并加以烤制而成·他们不怕水,可在百里疾的操纵下进行水攻,因而称为水尸。”
七叔点头,赞同道:“林盟主果然了得·世人多知青蝎百里疾武功了得,却不知道他真正可怕的是一手神妙无端的控尸术·看来少意盟对辛家堡关注已久,连这样的秘事都知道。”
林少意面无表情,凝神看着水里沉浮的脑袋··“水尸无自己的意识,只有行动能力·”他沉声道,“他们不攻击,表示百里疾也没有恶意。
那围着我们是做什么”·一时众人都沉默下来,只余水手们敲击水尸的噗噗声,和水尸敲打船身的响声··船只缓慢前行,推开墨色水面与尸群。
水尸们潜在水下,无声地跟随着少意盟的船只··阿岁在风里打了个喷嚏·他本来已经着凉了,眼看水尸并无任何行动,七叔便让他回船舱去··唐鸥和林少意留在甲板上,沈光明见了那些黑魆魆的脑袋就起鸡皮疙瘩,也跟着进了船舱。
阿岁对百里疾年幼时的事情仍十分感兴趣,恳求七叔继续说故事,沈光明闲着,也凑过去一起听故事··百里疾幼时突逢大变,性格孤僻沉默,唯在辛大柱夫妇面前才稍显活泼。
辛大柱时时带着他出门游历,有了辛暮云之后,辛暮云更称百里疾为兄长··“外人只知道百里疾称号青蝎,但鲜少有人见识过他的控尸之术·”七叔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打狗棒,“唐鸥与辛暮云相交甚久,但他也不可能知道。
青蝎一旦控尸攻击,被攻击的人就一定会死·”·他语气突变:“别的不说,丐帮以前也有几个人是死在他手里的·但那些人是咎由自取,我多留了个心眼,最后才查出那诡异的死状是他造成的。”
他告诉两个少年,青蝎杀人手段不一,但尸体总是不完整的·他控制尸体从高处坠落,七叔悉心留意之下,发现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这人性子怪异,但他对辛家堡和辛暮云的忠心,绝无人可比。”
七叔最后道,“辛大柱是他的恩人,辛暮云犹如他亲弟弟,要撬动这个人十分艰难·”·沈光明敏锐地察觉到了七叔的意思,连忙道:“七叔你想会一会他”·七叔冷冷地笑了:“那是自然。
这样的邪魔外道,老乞丐早就想和他斗一斗了·”·之后的数个夜晚,水尸都会悄然到访,呆到凌晨便离开·在清晨的阳光映亮水面之前它们就会沉入水底,和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将要抵达辛家堡的前一个夜晚,沈光明睡前依照唐鸥的嘱咐练习大吕功·唐鸥坐在他面前修习青阳心法,结束之后便舒出一口气,抬眼看沈光明··沈光明比他初见的时候干净许多,也没那么瘦了。
他似乎也长高了一点,已经超过自己肩头了·唐鸥默默看他片刻,想起之前的许多事情··他心里浮起一种陌生的感慨:沈光明这样的人品性格,本应该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正思考间,沈光明也运完了,睁眼时两人眼光正好撞在一起··“看我作甚”沈光明立刻笑起来,“我好看今儿傍晚秀秀还夸我来着。”
唐鸥回忆了一下秀秀这个名字,很快想起是船上的一个船娘·少意盟的船娘个个爽朗大方,沈光明上船以来也不知被多少个示过好,一会儿莲莲一会儿涟涟,现在又来了个秀秀。
唐鸥不太注意这些船娘的模样,只记得秀秀和沈光明尤为要好,新煎的鱼也总是摆在沈光明面前··他冷哼一声:“夸你又如何,你和她又成不了事·”·沈光明愣了一会儿,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挠挠头,讷讷笑道:“是啊。”
他情绪便有些低落·这低落如此突然,他自己也说不出原因,只觉得唐鸥说的话令他难过了··唐鸥这话说得唐突,出口之后自己也觉得不合适·眼见沈光明低头站起,不看自己便径直走出去,他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才踏出舱门,他心中一凛,立刻伸手将前方的沈光明拉回身边··沈光明:“”·“百里疾来了。”
唐鸥低声道··沈光明随着他视线望去,看到山崖上站立着一个青衣的年轻人·他手中掌了一盏灯,灯光映出半张冷漠的脸···第33章 百里疾··唐鸥和百里疾曾有过几面之缘。
当时辛暮云为他介绍百里疾,说这是他的义兄,号为青蝎,是辛家堡的一个重要人物··唐鸥记得百里疾不善言辞,也不爱说笑,在会面的大多数时间里都站在辛暮云身边保持着令人难堪的沉默。
那青年总是面容冷淡,眉目虽深邃好看,但因为无甚表情,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倨傲和冷漠··和他现在俯视的神情,是一模一样的··“唐少爷·”百里疾缓声道,“许久不见。”
他站得高,山下又恰好是一片瀑布,但声音仍旧清晰传了过来,盖过其他的所有声响,稳稳传入众人耳中··唐鸥翻身跳上船帆,甲板上水手纷纷点亮船灯,他飘然的身影浮现在浓厚夜色之中。
“百里兄,是辛大哥让你过来的么”唐鸥运起内功与他对答,声音也稳厚绵长,“用水尸来欢迎,不太好看·”·百里疾手中的灯被夜风吹得晃动。
“不好看,但趣致·”·唐鸥没有从百里疾的语气里察觉到丝毫的杀气和恶意·林少意与七叔也走了出来,众人远远眺望着山崖上的那个青色身影。
沈光明被那人的洒然气质吸引,眯着眼想要将他看得更清晰··“暮云让我过来,是为少意盟保驾护航·”百里疾说,“水上凶险,人死了不好。”
他说得毫不客气,唐鸥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无法怨恨辛暮云,对百里疾也没有任何恶感·在他和辛暮云会面的时候,百里疾虽然沉默,但也是一个不太糟糕的听众。
偶尔回应两人的言辞,他淡漠的脸上还会露出一个颇浅的笑意··之后众人再问,百里疾都不发一言··船往前行了半里,百里疾仍提着灯默默跟随·七叔冷笑道:“这厮在监视。
明日早晨就能到底庆安城,辛暮云是要给你我下马威啊·”·林少意自然知道,但无论是百里疾还是他的水尸,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他不能出手·正踌躇,七叔提了自己的打狗棒说:“武林盟主不便于出手,那就让老乞丐来会会这个邪人”·话音一落,他以打狗棒在甲板上用力一撑,借力向上弹去。
与丐帮其余人修习的武功路数不同,除了伏龙掌是丐帮武功之外,七叔的其他功夫都迥然不同于众人·此时他跃上半空,踏着摇曳树枝,连续弹跳,瞬息间已跃到百里疾站立的山头。
这一手轻功漂亮轻巧,少意盟船上众人纷纷喝彩··为看这两位高手对决,水手甚至让船娘落锚··甫一落地,七叔已亮出伏龙掌,脚底一踏,迅疾朝百里疾打去。
百里疾手中灯光一晃,众人甚至看不清他如何换了身法,已飞快闪到七叔背后·七叔察觉身后轻响,头也没回,反身后跃,一个翻滚便向百里疾击过去·百里身影方停,伏龙掌的大力已层层涌来。
他将灯从右手扔回左手,把灯斜斜提着,右手缓缓击出,接了七叔的这一掌··两人这一番过招尽在瞬息之间,水手呼唤船娘落锚的那句话才刚刚停下话尾··砰然巨响。
一瞬间仿佛周围声响尽数消失··山崖上两人都退了数步·四面鸟雀惊起,睡兽怒吼··“虎爪”众人只听见七叔一声大喝,“是你”·百里疾再次将灯换到右手,不卑不亢回答:“确是在下。”
七叔怒气大涨,扑身再上·这次他没有留手,伏龙掌接二连三打出,众人只能看到无数手掌在黑夜灯光中闪现,百里疾再没还手,只是不停闪避··“贼人”七叔悲愤声音响起,“百里疾辛暮云”·百里疾突然长声大笑,将手中那灯往江中一掷,随后从崖上跳了下来。
他速度比七叔更快,落到江面时顺手将那灯抓在手里,仍旧轻飘飘提着,踏水而来··七叔毫不犹豫立刻直追下来·只见百里疾飞快朝少意盟船只奔过去,在黑沉沉的水面上留下一道晦暗的影子。
林少意与唐鸥不闪不避,同时从甲板跃起·两人的想法都是一样:不能让百里疾上船··百里疾武功虽好,但与林少意只是不相伯仲,若再加上一个唐鸥决计对付不了。
他已是前后夹击的状态,但唐鸥看到他脸上神情仍是毫无变化··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三人眼前一花,百里疾又将那灯抛了起来··一虚一实,百里疾突然化出两个身影。
林少意大吼一声,将那灯击破熄灭了··但百里疾的身影已经消失——他竟贴着水面,朝船飞奔而去··阿岁正从船舱中走出来,只觉得一阵阴冷的风冲着自己刮过来。
沈光明不知百里疾是何用意,连忙将阿岁挡在自己背后··百里疾踏着船舷摘了一盏船灯·他没有停留,仍旧往前奔走·沈光明怔忪中,看到他对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百里疾长相不讨厌,有种不同于中原人的英俊·他此时笑起来十分好看,虽带着诡异也令人一愣··冰冷、潮湿的手指从沈光明下颚划过··沈光明伸手欲挡,唐鸥已蹿上甲板,怒吼着抓住了百里疾的手臂。
百里疾手臂上带着护臂手套,唐鸥抓住他的手套,百里疾手臂一缩便挣脱了出去··“小英雄·”百里疾长笑道,“你长得真好看·明日再见我家公子已在庆安城码头静候各位”·他提着灯跃上更高的山崖,翻过密林不见了。
“这人古怪得紧·”七叔把阿岁拉出来确认他是否有事,“他练成了虎爪·这是不可能的·”·林少意也接到:“确实不可能。
虎爪是一位已经离世的大侠传给辛大柱的·辛大柱经脉与常人有异,且修习没有三十年以上,不可能习得成·”·“百里疾绝对没过三十·”唐鸥道,“我可以确定。”
沈光明被他拉着手,拼命用袖子擦自己的下颚·方才那种黏糊的感觉很让人恶心·他听见三人在谈这件事,想到自己和张子蕴的经历,便顺口接到:“为何不可辛大柱把自己的功力给百里疾,他就能练了啊。”
七叔摇摇头:“不可能的·虎爪的基础是辛大柱的内功,除非他将自己毕生功力都——”·这话一出,三人都是一愣··“辛大柱如何死的”林少意问,“他真是被烧死的”·“辛暮云说是被烧死的。
他不可能主动将自己毕生功力给百里疾,他这样的年纪的抱负,也不可能愿意和百里疾分享自己的功力,无论他多么疼百里疾·”七叔沉声道,“原来如此……百里疾吸收了辛大柱的功力,所以他才能练成虎爪。”
沈光明和阿岁都愣着·两人想到之前七叔说的事情,面面相觑··“百里疾杀了辛大柱吗”沈光明问,“还是辛暮云和百里疾联合杀了辛大柱或者是百里疾配合外面的人杀了辛大柱”·一夜忙乱,沈光明毫无睡意,此时坐在被褥上问唐鸥。
唐鸥点着灯看书,闻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沈光明觉得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意说·辛大柱死后辛家堡也毁了,但辛暮云立刻成了新的堡主,将辛家堡重新经营得有声有色。
辛家堡仍然名为辛家堡,却已脱胎换骨,完全不是辛大柱所在的时候那个堡垒了··“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光明又好奇又神往,“那样的场面我若是能亲眼见识一番就好了。”
唐鸥放下书,抬头看他:“没什么好的·你不懂武功,这种时候在那里就是一个死·”·“明天少意盟和辛家堡就要对上了,我挺期待。”
沈光明笑道,“幸好我认识了你·见识了很多有趣的事情,还赖上了一个高手·”·唐鸥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沈光明,对不住。”
他说,“你碰到了我,也碰到了许多坏事·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我的错·当时若让你好好在我家里干活,也不会碰上那么多事情·你经脉的事情我们可以再寻找别的方法去解决。”
他十分认真,沈光明连忙从被褥上爬起来,愣愣注视唐鸥··两人的被褥都铺在地板上,中间是一盏随船身飘摇的油灯··“是我对不起你。”
唐鸥声音越来越低,“百里疾要碰到你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非常害怕·他是那种会杀人于无形的高手,他还会做各种各样奇怪的尸体·我真的非常害怕。
沈光明,对不起·我……我不值得你这样感激·”·沈光明将被子枕头扔了,小心爬到唐鸥那边··“他似乎没有恶意·他还对我笑呢。”
沈光明慌乱地安慰他,“我的经脉好了啊,还可以练武了·大吕功那么神奇,江湖上除了你师叔就我一个人懂得·还有……我还认识了丐帮长老,认识了武林盟主。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结识他们·我非常高兴,真的·唐鸥……”·他十分诚恳·唐鸥叹了口气·灯光中沈光明殷殷看着他。
“多谢你·”沈光明抓着他衣角说,“我遇到的好事,总是比坏事多的·”·唐鸥心中突然一阵难过·他想到这少年背上的燎伤,想到他被养父送去跟骗徒学习,想到他不识字,想到他在房中哀求张子蕴让他死。
唐鸥伸臂抱着沈光明,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沈光明:“……”·他身体僵硬,脸开始发热。
“我也是好事”唐鸥问··沈光明点点头,额头在他肩上摩擦,连忙又补充道:“算的……特别特别好,最好。”
唐鸥忍不住笑了·他手指缠着沈光明的头发,慢慢喊他名字:“沈光明……”·喊完了也没想到要说什么,于是轻轻抬手拍着他的肩。
第二日清晨,船只通过了庆安城流域的标示,水手们开始唤醒船上众人··庆安城的码头只比十方城小一些,同样十分繁忙·此时只是清早,已有不少运货的船只停在码头,工人们不断在船只与码头之间奔忙,运送货物。
码头上竖了一枝旗杆,辛家堡的旗帜高高挑着··行近了才看到,码头上泾渭分明地分了两个部分:一处是货物船只停泊的地方,繁忙热闹,另一处却是冷清稀落,石砌的地面上,只有寥寥十余个人站着。
辛暮云站在众人前头,站在绿水青山之间,微笑着冲少意盟船只上的众人点头致意···第34章 对峙(1)··船只靠岸,众人走上码头··辛暮云身边站着的人中,便有昨夜现身的百里疾。
他仍是一身青衣,面无表情,目光十分冷淡·沈光明偷偷看他几眼,发现这人不笑的时候还是挺可怕的··并无寒暄,昨夜百里疾已经承认是他杀的人,七叔自然不会浪费时间与辛暮云废话。
三言两语间,七叔已将丐帮的意思说明:交出百里疾,以命偿命·他身后丐帮众人敲打着打狗棒鼓噪起来··辛暮云容色平淡:“七叔稍安勿躁·事出有因,且听辛某细细道来。”
七叔怒道:“还需废话什么他已承认自己杀人,杀人偿命是江湖规矩,辛暮云你莫装不知”·辛暮云:“那得看他是因为什么而杀人。
替天行道,何须偿命”·七叔等人都是一愣·辛暮云不想在这问题上纠缠,侧身让出道路:“请诸位先到辛家堡歇歇脚,一路劳顿,我们歇息后再说。”
七叔与林少意想拒绝,但看到丐帮中有一些弟子因为晕船,已吐得虚脱,只好同意·少意盟和丐帮此次出发到辛家堡,江湖上几乎人尽皆知,他们并不怕辛家堡从中作什么乱。
唐鸥本想回家看看,但不好独自脱身,于是也跟着一起去了··辛家堡和当日沈光明来的时候仍旧一样,只是这次来迎的家丁与侍卫们显然训练有素,队列整严··林少意在这些人面前走过,心中暗暗吃惊:辛家堡这样的气象,已经不似一个武林帮派。
众人走入辛家堡主屋的大堂,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大堂中早已聚集了不少人,看服饰,竟也是武林帮派··林少意和七叔立刻蹙眉,看向辛暮云··辛暮云回头笑道:“这次的事情可大可小,但毕竟和丐帮还有少意盟有牵扯,辛家堡不敢随便。
辛某心中觉得,这样事情说不说得清是一回事,能不能说完整是另外一回事·为表公道,还是有中间人作证评断比较好·”·他笑得诚恳,说得也诚恳。
但七叔和林少意脸色都是一变··连沈光明也觉得不对了:原先辛家堡的回话是“无话可说”,现在却请了这许多人候着,显然不止无话说,甚至是有相当多的的话要说。
七叔蹙眉,脸色沉郁·他万万没料到,一切都如此清楚明白了,辛家堡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后手·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找到杀人的凶手,可惜现在虽然已找到,却又生变。
这时大堂中的几个帮派首领也看到了林少意和七叔,纷纷上前打招呼·有几位看到了唐鸥,免不得又要对张子桥的事情向他询问和安慰几句··沈光明略略扫了一眼,心中十分惊讶:这些帮派,竟然都是武林中叫得出名字的大帮派,其中他认得出来的就有雪刀门的首领木大河、司马世家的家主司马凤、杰子楼的少楼主田苦、苍龙会的龙头鲍雄、鹰贝舍的当家迟夜白。
其余他认不出的,看气度打扮,也不是普通人··屋中一时热闹起来··各各问候完了,屋外又传来通报:“武当和少林到了”·林少意又是一愣。
他没想到辛暮云居然把武当和少林的人也叫来了,一时间少意盟的人脸色都有些糟糕··“武当的三空道长和少林的性海大师,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啊·”司马世家的家主司马凤是个年轻人,此时摇着扇子鼓出一阵香风,慢悠悠地说,“辛暮云能请来这两个人,架势可不得了。”
说话间,三空道长和性海都走入了厅中··在子蕴峰上性海和林少意曾有过一面之缘,此时上前与林少意等人打招呼·沈光明却看着性海身后的和尚惊喜道:“照虚你也来了”·照虚双手合十对他行礼,一脸平静。
他僧袍袖子滑落,沈光明眼尖,看到了他手臂上未消退的淤青··“沈施主,许久不见,你身体可还好”照虚问他··沈光明见他似乎瘦了一圈,当日潇洒的风姿已被无法掩饰的疲态代替,不由得放软了声音:“我很好,谢大师牵挂。”
照虚冲他笑笑,眼里是很真实的喜悦··三空道人先跟辛暮云打了招呼,随后才是林少意等人·众人知道辛暮云母亲与武当有渊源,便见怪不怪··众人都坐好之后,性海站了起来。
他先念了句佛号,随后缓缓道出今日的事端·沈光明站在林少意身后,有些心不在焉·他发现坐在林少意对面的鹰贝舍当家迟夜白,可算是堂中所有人里长得最好的一个。
性海慢慢说话,说的又是他早已知道的事情,于是忍不住往迟夜白的脸上看了又看··他曾远远见过迟夜白一眼·当时迟夜白刚刚杀了几个山贼,正用树叶拭去剑上的血迹。
沈光明和方大枣蜷在人堆之中,听到迟夜白说了句“你们快走吧,贼人我已经解决了”·当时天色昏暗,他也没仔细看,今日发现自己竟漏了这样一个人,心中不免捶胸顿足,十分懊恼。
唐鸥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发现他视线一直黏在对面迟夜白身上,便拉了拉他,让他不要乱看··沈光明忙收回眼光,看向性海·性海身边站着照虚,他看了一会儿眼神又不由自主溜到照虚身上去了。
唐鸥:“……”·他不明白沈光明为何在这样严肃的场合里仍能走神,又管不了,只好在背后捏了他背脊一把··这时性海已经事情来龙去脉讲完。
他话音刚落,苍龙会的鲍雄便大咧咧开口:“那还有什么好议的,杀人偿命罢了”·司马凤仍摇着他那把描了彩蝶与美人的香扇,侧头对鲍雄道:“鲍龙头,若不是因为还有待议的内情,你我也不需连夜策马狂奔六百里,来到这里了,对不对”·灵异神怪江湖恩怨·鲍雄哼地一笑:“还有内情什么内情”·迟夜白这时开口了。
他声调平淡,自有一番清冷孤傲的味道:“这内情,莫非是十年前的辛家堡大火”·这句话一说出来,全场俱静·这些人中,有一些经历了十年前的事件,有些虽未在场但也听闻过,一时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辛暮云身上。
辛暮云笑了两声,起身对众人作揖:“十年前我家中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今日所说的内情自然不会有这么久远的历史·今日辛某请诸位来,是希望诸位做一个见证:百里疾是我辛家堡的人,他要不要偿命,辛某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别那么多废话,老鲍听不懂·”鲍雄粗声粗气道,“有话就赶快说吧”·辛暮云点头:“那辛某就先说第一件事情。
江湖规矩是杀人需偿命,在座各位都懂·然而替天行道惩恶锄奸,则不可能还要为恶人偿命……”·他还未说完丐帮的人立刻就吵嚷起来·七叔令众人安静,慢慢站起:“辛堡主此话何意”·“上月十六,七叔和丐帮众位兄弟在飞川镇逗留过一个晚上,是不是”辛暮云平静地问,“当天夜里负责值夜的,可是贵帮的苏六与叶七二人”·丐帮人互看几眼,无人出声。
苏六与叶七正是被百里疾击杀的两人,也正是上月十六值夜的两位··“上月十六,长川镇的王员外家遭窃,护院家丁四人被杀,无数财物被盗·”辛暮云侧头问七叔,“七叔应该还记得这件事吧”·丐帮众人面色不定,都看向七叔。
七叔:“记得·”·“一位家丁头上的伤痕里留下了半片木屑,木质坚硬,纹理光滑·”辛暮云脸上笑意全无,语气森冷,“是从丐帮的打狗棒上剥落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丐帮众人却不言不语,目带悲愤··“后经辛家堡百般查实,当夜值夜的人曾见到两位手持打狗棒的丐帮弟子从王家院墙翻出,背上还负着一个包袱,金珠掉落,守夜人还捡了一个。”
他平缓地往下说着:辛家堡最终查到,犯案的就是当夜值夜的两位丐帮弟子·辛家堡的人与七叔见面,让他尽快将凶手交出,但七叔不肯·因为受王员外委托,这件案子是辛家堡负责了,因而最终百里疾出手,杀了两个凶人。
丐帮弟子纷纷鼓噪,七叔面沉如水··“辛暮云,证据呢”他冷笑着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要构陷我丐帮弟子夺人性命抢人财物,光凭你一人说辞可不行。
你辛家堡何曾来找过我那守夜人又在何处王员外不找官府竟委托江湖帮派辛堡主,假话说得未免……”·话未说完,有人悠悠打断:“不,辛堡主说的,都是实话。”
众人目光一齐投向正站起来的三空道人··三空道人形容消瘦,一束山羊胡子梳理得整整齐齐··“十五日之前,我受辛家堡之托,专程去找七叔。
七叔拒而不见,更放话说即便是丐帮弟子杀人,你也不会交出,是也不是”三空道人缓缓道··七叔脸色大变,他身后众人也面面相觑:十五日之前,七叔等人刚刚抵达十方城,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道长,更别说与他交谈了。
紧接着,三空道人身边的一个矮小汉子也站了起来·他弓着腰,五官平淡,毫不出奇·沈光明不认识他,侧头问唐鸥:“他是谁”·唐鸥:“他是千鸽营的带头人许和。
千鸽营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情报机构,放出的消息绝无虚假·他……”·唐鸥蹙眉停了口··这时许和也开始说话了:“千鸽营愿以名声担保,许某所说的话,句句属实。
十六当夜,丐帮两位值夜弟子潜入王员外家中,试图盗取财物·后因为被家丁发现,两人痛下杀手·来龙去脉,千鸽营都查得清清楚楚,守夜人、王家其余家丁、倒夜香的人,都给出了可靠证言。”
七叔怒极反而平静下来··辛暮云抛出的这个炸弹,非同小可··他自己说丐帮弟子杀人,却让千鸽营和武当为他佐证··这两个帮派一是江湖上声名远播、极为可靠的情报机构,一是历史悠远、中正平和的修道门派。
两个帮派出面说话,那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丐帮弟子是否杀了人,与他俩日夜在一起的人们自然最为清楚·然而丐帮的人为自家人说话其余帮派又怎么会信·眼看堂中人们脸上都带着犹疑之色,七叔不由得摇头。
辛暮云连武当和千鸽营都请得动,想必也已捏造完成了种种证据··“辛堡主·”他说,“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既然你说百里疾是为了惩恶锄奸才出手,何等的正大光明。
那么,为何他不用别的武功,却偏偏要用林盟主的天生掌呢”·此言一出,满座再次哗然··“百里疾能练成天生掌”杰子楼的少楼主田苦惊愕地叫出声。
·第35章 对峙(2)··杰子楼是天下武功秘籍齐聚之地,武林盟主的换届大会一直都是杰子楼主持…天生掌是怪人石中仙所创,只传了林少意一人,田苦此时听到百里疾也懂天生掌,不由得愕然。
“那不是天生掌·”七叔森然道,“只是百里疾为嫁祸林盟主,故意让那掌力造成的伤害仿似天生掌·”·他话音一落,雪刀门首领木大河便笑了出来。
“七叔,你这话说得奇怪·”木大河笑道,“你刚刚说百里疾用的是天生掌,现在又说不是天生掌是别的掌法·既然不是天生掌,又何来嫁祸之说”·七叔无声地转头看他,两人目光撞在一起,都不想让。
雪刀门是西域最近窜起极快的一个门派,丐帮与他们并不熟悉·沈光明心想辛暮云准备得可真充分:有德高望重的武当,也有籍籍无名的小门派·这样的安排,日后若是传出去也不能说辛家堡和武当是仗势欺人了。
木大河这话说得却很对,一时厅中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神情都十分复杂··林少意知道此番前来,正中了辛暮云的圈套·他见七叔无话可说,便站起身来。
“林盟主·”辛暮云连忙对他行礼,“请说·”·“辛堡主,林某人有一件事情想请教你·”他说,“盗娘子柳舒舒在命案发生当夜,正好见到百里疾杀人,之后还被百里疾伤了。
林某人想问,百里疾所用的,是不是虎爪”·他话音刚落,田苦刚喝进口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百里疾能练成虎——咳咳咳咳”他说得太急,茶水呛进喉咙里,连连咳嗽。
坐在他旁边的司马凤连忙伸手帮他拍背··其余人看着林少意,并不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辛暮云和百里疾根本没想过否认杀人这件事,只是千方百计地将杀人这件事说得合情合理。
“是的·”辛暮云看看田苦,平静回答,“至于如何练成,是我辛家堡秘辛,恕辛某不能说·”·“是就好了·”林少意往前走出几步,问,“那林某还有几个问题,也请辛堡主回答一二。”
辛暮云:“请·”·林少意伸出一个手指:“请问辛堡主,既然你说百里疾杀人是惩恶锄奸,那为何他要对柳舒舒痛下杀手”·辛暮云回答:“百里恰好见到柳舒舒在行窃,出手制止,何来痛下杀手之说”·林少意笑了笑,继续问:“百里疾在十方城惩恶锄奸,却追着柳舒舒到了少意盟之外。
请问辛堡主,百里疾不惜对柳舒舒用了虎爪,这样恶毒狠辣的手法,还追了这么远,辛堡主所说的‘制止’似乎与我们所理解的‘制止’不太一样”·辛暮云侧头看看百里疾,仍旧笑道:“百里从小跟着我父,忠肝义胆,素有侠气。
柳舒舒恶名远扬,百里一时不忿,并无不妥·若是柳舒舒平白构陷,说百里和辛家堡与她为敌,故意杀害,那辛某人确实无话可说·”·“恶名远扬”林少意冷笑道,“你难道从未听你父亲说过,当年他和三百义士对抗南疆逆党时,柳舒舒曾舍身救他一命,更在战中手刃数十人”·他这话一出,辛暮云便愣了。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我父亲恰是其中一个·当时正是危急关头,逆党乱箭齐发,将我方人马死死压制·柳舒舒轻功最好,但当时也受了不少皮肉伤。
她吞了一颗提功丸,手提一个盾牌便从城墙上跳下,手刃带队的逆将与数十位精兵·直到战斗结束,我们的人才在尸堆中发现重伤的柳舒舒·她自损十年功力,才救下这么多人。
这些人之中,就有你父亲·”林少意沉声道,“但柳舒舒从未提起过,因而江湖上的人多知我父亲林剑与你父亲辛大柱的功劳,却从不晓得盗娘子也是一个铁铮铮的巾帼英雄。”
田苦肃然站起:“确有其事·杰子楼的江湖卷宗里曾记载着这件事,我看到过·”·“……那又如何”辛暮云淡淡地笑了,“盗娘子所为值得辛某钦佩,但她恶行累累,即便有这样的一段,也不能证明她就不会污蔑辛家堡。”
“好,辛堡主,林某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林少意竖起三根手指,“你知道千鸽营的许和许大侠,以前是做什么的吗”·辛暮云静了,眼神突地有些可怕。
沈光明听得云里雾里,拉着唐鸥问:“他问这个干什么许和以前是做什么的”·“许和以前和盗娘子一样,也是个小偷。”
唐鸥笑了一下,“少意问得很好·”·只听林少意继续讲了下去:“柳舒舒是盗贼,许和也是盗贼·辛堡主说盗娘子恶行累累,许和也不见得光明到哪里去。
辛堡主既然认为盗娘子因为其身份和行为,所说的话不能信,那么为何你这样笃信许和”·沈光明顿时明白了林少意的用意:他要推翻辛暮云给出的证据。
沈光明转念又觉得不妥:少意盟和丐帮这边的所有证据证言都很薄弱,远远比不上对方··辛暮云没说话,底下已经有人笑了出声··司马凤摇着他那把扇子,姿态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对着林少意竖起了大拇指:“林盟主逻辑严密,不错不错。”
此时三空道人又站了出来:“林盟主此言甚差·许和自数年前创立千鸽营开始,便不再涉足那些事·如今千鸽营已可与鹰贝舍比肩,如何还能以故念度人”·迟夜白却冷冰冰地插了一句:“可与鹰贝舍比肩三空道长,这句话说得太离谱,鹰贝舍不太高兴。”
司马凤又大声笑出来,丝毫不给许和和三空道人面子··三空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即便许和不可信任,那证据却是铁板钉钉的·丐帮中出了一两个败类,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七叔大可不必……”·他还未说完,眼前突然一花·三空毕竟阅历深厚,他向后一仰,堪堪躲过七叔扫过来的打狗棒,腰间佩剑已弹出来··一棒一剑交击,三空被七叔的浑厚内力所震,脚下连退几步。
“武当也不是人人清白·”七叔冷笑道,“道长看来深谙败类之道,乞丐们只能佩服·”·三空嘿了一声,正欲上前,性海和尚已落在两人中间。
“阿弥陀佛·”他念了个佛号,“如此争执,不知何时才有结果·林盟主,七叔,辛堡主,这次的事情只与三位有关,其余人等只来评断,无需多说。”
辛暮云朗声道:“大师所言甚是·辛家堡平白受了一场诬陷,但我素来钦佩丐帮侠义与少意盟公道,其中种种误会,今日都已说清·百里疾确实杀了丐帮的人,那两位也确实是有恶行。
辛某不想再于此事纠缠,只有一个请求:请林盟主广发江湖令,将这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他话音刚落,七叔便怒吼起来:“你放屁”·却听三空与许和在一旁附和:“甚好,甚好。”
性海挡在他面前,阻止他上前:“阿弥陀佛,施主莫怒,从长计议·”·沈光明与唐鸥也十分紧张,都看着林少意·林少意静静站着,良久才答了一声:“可以。”
众人走出大厅,沈光明内心一直惴惴··在厅中一直摇扇嬉笑的司马凤已经敛了笑容,端整的脸庞上浮现凝重之色:“立刻备马回去·江湖要生变了。”
沈光明发现几乎人人脸上都是一副这样的神情,不由得转头看向唐鸥·唐鸥在等林少意,诸人会合后立刻朝着出口走去·没走几步便被性海叫停了。
“林盟主,老衲有几句话要告诉你,请你记住·”性海低声道,“辛家堡意欲与少意盟一争高下,相信林盟主已经知道了·但今日辛堡主此举,令老衲有几分不解:他与你争夺便争夺,为何要拉扯上丐帮辛堡主心思细密,手段多变,还望林盟主多多当心。”
林少意点点头··“这位照虚,是我少林照字辈的弟子·”性海向林少意介绍照虚,“日后有何互通的消息,林盟主找照虚即可。”
林少意:“我们早就认识了·”·照虚眼皮低垂,不反驳也不承认··性海与林少意、七叔两人走到一旁说话,照虚扭头看了看沈光明:“小施主,你气色好了许多。”
沈光明连忙道:“是的·倒是大师你的身体……你受伤了是吗”·“寺中肃众,应受的·”照虚慢慢道,“小施主……你的内功练得如何了”·沈光明:“还行吧……练功不太容易。
你们练十几二十年的,可真能熬啊·”·照虚便道:“习惯了便好·我在寺中读过不少医书,性海师叔也教了我一些法子·小施主,不如让在下为你把把脉”·沈光明说好的好的,朝他伸出了手。
照虚抓着沈光明的手掌,手指搭在他脉上·只是还没诊出个子丑寅卯,唐鸥走过来一把将沈光明拖开了··“干什么”他十分凶恶地问。
“为沈施主把脉·”照虚平静道,“唐少侠,许久不见·”·“有多远滚多远”唐鸥低声怒道,“不要靠近他,不要靠近我,除非你想死。”
照虚退了两步,冲沈光明点头致意,转身走了··沈光明:“他没恶意·”·唐鸥息了怒气,转身坐在石凳上不说话··沈光明知道他见到照虚就会想起张子桥,心中默默决定以后不在唐鸥面前跟照虚说话了。
他靠近唐鸥坐下,小心问他:“林盟主真的愿意写江湖令辛暮云说的都是假话啊·”·“我不知道……”唐鸥低声回答,“别问我,我不知道。”
沈光明便不出声了·他看到辛暮云和百里疾走出来,两人一白一青的身影远远站着,在青天白日下竟也令他觉得寒冷··眼光再一转,便看到了骑马立在一旁的迟夜白和司马凤。
迟夜白是一匹白马,司马凤身下的这是一匹枣红色骏马·两人正在对谈,沈光明呆看着迟夜白,几乎转不开眼··唐鸥:“……你为何总是盯着迟当家”·沈光明仍用心看着:“你不觉得迟当家好看吗怎么会有那么俊的人啊而且还那么高,他跟司马凤谁高司马凤也不错,可还是迟家主好看。”
唐鸥不耐道:“还不如你好看·”·沈光明呆了片刻,转头看唐鸥:“什么”·唐鸥:“……”·沈光明:“你刚刚说了什么我好像听错了。”
唐鸥不看他,盯着面前的一个光斑发愣·沈光明想确认那句话,但唐鸥不给他确认的机会,死死闭着嘴巴不开口·沈光明郁闷得心焦: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听错了。
两人拉扯间,林少意和七叔走了过来··“回去了·”林少意说,“别拉拉扯扯的给我丢脸·”·沈光明:“我们不是少意盟的人,丢不了你的脸。”
林少意:“丢你自己的脸也不好啊·”·沈光明挺胸:“那倒无所谓,我们这一行哪儿还要脸·”·林少意眉头一皱,困惑地看着他。
沈光明这才想起,林少意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干哪一行的,连忙噤声,不敢再开口··“真要回去写江湖令”唐鸥问他,“七叔,你这边……”·“江湖令就不是我的事了。”
七叔将打狗棒在地上敲了几下,“百里疾,青蝎·我也惩一次恶,锄一次奸·”·七叔欲找百里疾报仇,众人都沉默了·七叔看着唐鸥,恳切道:“唐少侠,我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七叔请说,不要客气。”
唐鸥连忙道··“请你暂且收留阿岁几日·”七叔说,“我们要去找百里疾,不能带上他·唐少侠家就在庆安城,请你照顾他几天。
待事情一结束,我便立刻去接他·”··第36章 玉片(1)··众人走陆路前往庆安城·直到即将进入庆安城,阿岁才觉得有些不妥··“师父,你们……你们不去吗”阿岁疑惑道,“进城了。”
“阿岁,你跟唐大哥走·”七叔道,“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办·”·“……师父”阿岁立刻意识到丐帮其余的人要做什么,连忙扑过去抓住七叔,“不,师父,你们若要去,那把我也带去”·七叔皱眉不说话。
阿岁哀求道:“师父……我……”·“你帮不上忙,阿岁·”七叔道,“听话,过了今夜,我们就回来接你。
我们回家去·”·丐帮其余人也纷纷过来安慰阿岁,阿岁却越听越害怕:“师父……别这样,我要跟你们在一起……我也是丐帮的人啊”·七叔断然道:“你年纪太小,不要平白送了性命。”
阿岁更不肯放手了:“师父,那你们去就不是送命么”他见七叔脸色沉重,殊无动摇,忙转头跟唐鸥与林少意说话:“林盟主、唐大侠,你们劝劝我师父——”·他话声突然断了,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下去。
七叔将他击晕后扶起,交给唐鸥:“唐大侠,阿岁就拜托你了·”·唐鸥和沈光明将昏睡的阿岁放进车里,转身看到七叔等人已经走了·林少意也没想过要劝阻。
他们不可能劝阻得了试图复仇的丐帮人·衣衫褴褛的丐帮弟子在众人目送中走入暑气蒸腾的林子,无人回头··沈光明爬上马车陪阿岁·他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跟照虚打招呼:“大师,再见了。”
照虚冲他点点头,正要说什么,被林少意又打断了:“有什么暗号么”·照虚:“什么暗号”·林少意:“你我传讯时要写的暗号。”
照虚:“……要它作甚”·林少意没好气地说:“送到我案前的书信若是没有暗号,会被文书先行拆看·既然是互通信息,总得有个暗号比较好,少林是不在意这些信息会被他人看到快,想一个。”
照虚并不觉得有设暗号的必要,但林少意执意如此,他便想了一个词:普见··林少意一听是佛名,本不想用,可自己又懒得再想,便挥挥手表示同意·照虚转身与沈光明告别,与性海一前一后走了。
众人带着阿岁,通过城门,直奔唐府而去··唐鸥离家时间不长,没太大感觉,反倒是沈光明心中惴惴:“南襄回到了吗他会不会跟你爹娘说我的事情”·“回到了。
不会·”唐鸥骑在马上,直视前方,“你不是什么重要到必须向我爹娘禀报的人物·”·沈光明“哦”了一声··唐鸥心中一动,扭头笑着问他:“怎么,你很想我将你介绍给我爹娘”·沈光明的下巴搭在车窗上,闻言匆匆挥手:“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
“我可以为你介绍·”唐鸥说,“没关系的·”·“别别别·”沈光明仍旧拒绝,“这样不太好,你可千万别说。
等我……等我成了大侠再介绍吧,比较有面子·”·唐鸥在马上笑得发抖,沈光明窘了片刻,又缩进了车里··接到消息的唐家人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阿岁仍没有醒,沈光明便将他背着,十分吃力地跟着唐鸥往门口走··唐夫人站在门外,唐鸥径直走向她:“娘,我回来了·少意也跟着我一起过来·”·林少意上前给唐夫人行礼,唐夫人撇了自己儿子,拉着林少意的手不住地说“少意啊你又俊了”。
沈光明背着阿岁,始终有些累,便试图换个姿势·挪动中,他偶然抬头望唐夫人那儿忘了一眼,目光立刻黏在唐夫人身后的一个丫鬟身上,移不开了··“沈晴”他失声叫道,“你怎么会在这儿”·那面容姣好的少女一直垂目站着,闻言浑身一震,向沈光明这边看来。
“大哥”沈晴立刻奔了下来,“你居然没死”·沈光明满腔喜悦被她这句话差点梗死在喉头:“……说点好听的”·沈晴被他一吼,眼里浮起一层泪光:“大哥……我好想你呀。”
沈光明背上负着个阿岁,手臂上挂着个沈晴,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唐鸥走了过来,从他背上把阿岁接了过去··“这是你妹妹”唐鸥奇道。
在他身后,唐夫人也一脸好奇地看向这边··沈光明:“说来话长……让她跟你们说吧我太饿了·”·沈晴回到庆安城那日,正是沈光明被唐鸥拖去子蕴峰的时候。
她遍寻沈光明不见,当时县太爷又在城里四处搜捕那假冒鲁王爷家仆的骗子,处处都混乱,她打听不出更具体的内容·沈晴身上盘缠都用完了,想着大哥临行前的嘱咐不敢动手偷盗,但由于实在太饿,某日早晨便在早市上偷了别人的三个包子。
早市人多,她因为太饿,跑不快,轻功施展不出来,没过两个街口就被人逮住了·那人揪着她要她给钱,还要带她去见官·沈晴连忙使出自己惯常的本事,跪下来眼泪涟涟地求饶。
“然后,唐夫人就过来了·”沈晴说··沈光明一边吃着饭,一边皱眉道:“你这狗屎运啊·”·他想起唐鸥说过的事情·唐夫人收留的翠环玲珑和南襄,无一不是小偷小摸的人。
唐夫人收留可怜人,准则大概就一个:长得好看·幸好沈晴还是可以的——沈光明想,唐夫人真的很复杂,非常复杂··“夫人挺好的。”
沈晴趴在桌上,起劲地往他碗里夹肉,“府里有工钱,而且吃喝穿都不错·我都不想走了·夫人还说要帮我找个夫婿,长得俊俏人又善良的·”·她嘻嘻笑起来,笑了一会脸红了,扔了筷子捂住脸。
沈光明:“……”·沈晴:“哎哟我真是……太害羞了·”·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沈光明笑骂道:“别给我装唐夫人确实挺好的,我知道。”
他把自己以前在唐家当花工的那一段跟沈晴说了·沈晴立刻接道:“哥,原来抢了唐少爷媳妇儿的那个花工就是你啊你为什么要抢那小姐特别好看”·沈光明:“……我没有抢。
我这冤屈是不是洗不清了”·沈晴点点头:“连老爷夫人都知道你的事情了·”·沈光明:“……”·他永远不希望唐鸥跟自己爹娘介绍他了。
待沈光明吃饱喝足,沈晴问他躺在客房床上那位是谁·沈光明这次回到唐府,待遇升了几个级别,已经住进了客房里·南襄过来找他,酸了好一阵子·此时阿岁正躺在床上,呼吸匀和。
“他是丐帮七叔的徒弟·”沈光明简单与沈晴说了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从自己被唐鸥带去子蕴峰开始,说到少意盟,又说到辛家堡·好不容易说完了,他才发现沈晴死死抓着他袖子,无声地流眼泪。
“大哥……我听那些人说,那个骗走县太爷绸缎的骗子在郁澜江里淹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可我就觉得特别害怕·”沈晴抽抽鼻子,“你怎么碰上了那么多事情……”·她慌乱地抓起沈光明的手,摸他手臂。
“现在好了吗还会痛吗”沈晴拉着他衣袖擦自己的眼泪,“我太没用了……哥哥你千万千万要保重自己,危险的地方就不要去了,好不好”·沈光明心突然就软了。
他摸摸沈晴的脑袋,为她把歪了的花钗插好··他从方大枣那儿学了本事后骗得的第一笔钱,给沈晴买了一对耳环,给沈正义买了一箱子书·那耳环沈晴仍留着,他知道。
沈晴将耳环藏在她收藏宝物的地方,用一个红绸裹着的小盒子装着,很珍重··沈晴从柳舒舒那里学了本事之后偷到的第一笔钱,也给沈正义买了一箱子书,然后给沈光明带了一袋上好的伤药。
当时年纪仍小,沈直时有打骂,沈晴悄悄将伤药藏好了,把他拉到僻静处帮他上药·初始时候她边上药边哭,后来渐渐也无所谓了,学着跟沈光明说一些她从别的男孩那儿听来的荤话,问沈光明那些是什么意思。
气得沈光明要冲出去揍人··“你也要保重自己·”沈光明轻声道,“我碰到了柳姑姑,她也很牵挂你·姑姑现在在少意盟里养伤,你若想去看她便赶快去吧。
我跟着唐鸥,不会有事的·”·沈晴用他衣袖擦完眼泪擦鼻涕,都擦完了便换个地方擦手··“唐少爷很了不起的·”她说,“我听府里的人说了很多他的故事……”·沈光明:“……放手啊,你把我衣服弄脏啦。”
沈晴:“脏就脏啊,洗掉就行·”·沈光明想你懂什么,脏兮兮这么难看,万一唐鸥过来了怎么办·他让沈晴带他去洗衣的地方洗净袖口,走了一半又故作不经意地问起唐鸥的事情,让沈晴给他说故事。
此时唐鸥和林少意正在书房里谈话··“江湖令这么写,辛家堡不会善罢甘休的·”唐鸥叹了口气,将案上纸上拿起细看,“召开武林大会,是非再议”·“武林大会原定于年底举行,现在不过是让它提前了一些罢了。”
林少意将笔搁在笔床上,神情严峻,“当时在辛家堡,我们这边完全落于下风,我才答应了辛暮云江湖令的请求·百里疾无故诛杀丐帮弟子,又嫁祸少意盟,这笔账不能这么糊涂地就算了。”
“可辛家堡这次已经占了上风·”·林少意点点头:“是啊·”·今日辛家堡的一场对峙,看似双方各有输赢,但实际上辛家堡是全胜:它向来居于少意盟之下,却在与少意盟的对抗中狠狠将了林少意一军。
“你没听到司马凤说什么江湖要生变了·”林少意倒了杯茶,“杰子楼里的江湖卷宗又要翻出来再添加内容,鹰贝舍的信息网遍布天下,此时应该已经把这消息传开了。
千鸽营就更不用说,许和那边传出的情报虽然不及鹰贝舍快,但必定比鹰贝舍更详尽·里面说的什么,你我猜也能猜到·”·“你打算怎么办”唐鸥问他。
林少意沉声道:“小人之计甚诡,君子之防宜密·”·唐鸥眯了眯眼·他听到有脚步声从屋后经过,其中一个是他非常熟悉的沈光明·书房门窗打开,院中草木葳蕤,鸟雀啼鸣,午后的日光透过枝叶落在松软草地上,微尘于光柱中上下盘旋。
“我和辛大哥认识的时候,我只将他当做一个有抱负的人·”唐鸥慢慢道,“孰是孰非,我说不好·少意,你应该也知道,他选择少意盟和丐帮发难,和十年前的大火仍然是有关系的。”
“是的·”林少意沉默了·他食指轻敲白瓷茶杯,欲言又止··唐鸥问他:“你知道些什么”·“我知道当夜辛家堡附近那座矮山上,确实有丐帮和少意盟的人。”
林少意说,“七叔在,我爹也在·”·当夜大火燃起来的时候,矮山上的江湖客立刻就发现了·值夜的是少意盟的人,林剑立刻要前去救援,但他走到半途,发现身后没有一个人跟上来。
“你知道七叔为何不肯接任丐帮帮主他内心对辛家堡有愧,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当·”林少意以说故事的口吻缓慢回忆,“七叔已将出列了,但当时的丐帮帮主用打狗棒点了他的穴。
我父亲已将走到了山下,可他独自一人,竟鼓不起勇气靠近辛家堡·那矮山不高,但夜间山路狭窄,他走到山下,那一腔勇气已消失得差不多了·”·唐鸥不言不语,拳头却攥紧了。
“他顾忌太多·当时我不过十来岁,和你年纪相仿·阿澈刚刚懂事,少意盟内外交困,他不敢鲁莽过去·”林少意叹了口气,“我能理解他的心,但我不能原谅他的做法。”
·“我想起一件事·大火之后有人给我师父送了一封信·”唐鸥轻声道,“我跟着师父那么多年,那是我头一次看到他那么低落。
他让我去打了一壶酒,可他一口都没有喝,在山顶坐了一晚上,将那酒一点一点地,都洒进土里了·”·“你师父当年也是南疆三百义士的其中一位·”林少意点点头,“他和辛大柱应该是认识的。”
两人齐齐沉默,看着院中微尘翻滚游荡,一时无人出声··“辛暮云也是可怜·不管他在这大火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终究是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如今唯一剩在他身边的,只有百里疾了·”林少意道,“父母兄弟全没了,令人唏嘘·”·“他从未提起过他的弟弟·”唐鸥问,“你知道他弟弟的事情么”·“所知不多。”
林少意说,“只晓得辛大柱的小儿子叫辛晨,比辛暮云小许多·那孩子出生的时候,武当的风雷子送了一块玉佩,上面是他亲手刻的一个‘晨’字。
能得风雷子的礼物和赠字,那是何等的荣幸·辛大柱于是将那玉佩给孩子戴着,片刻不离·”·“那玉佩呢也没了”·“没了吧。
我不知道·”林少意叹了口气,“辛家堡大火之后,辛暮云对家人的事情一直保持沉默,无法打探出更多的内容·只记得他母亲姓沈,是当年江湖上有名的美人。”
唐鸥轻笑了一声:“姓沈啊……”·沈光明和沈晴洗净了衣袖,从厨娘那儿拿了两个果子,打算带回去给阿岁吃··只是看到空无一人的床铺,沈光明脑中轰然一响,马上转身就往府外跑。
“大哥”沈晴在他身后紧紧追赶,“你去哪儿找”·“我去辛家堡”沈光明回头叮嘱她,“听话,你千万别跟过来,立刻去跟唐鸥和林少意说这件事”·沈光明练了这段时间的大吕功,虽然掌法剑法都没入门,体质已经好了许多。
他跑出了唐府,又跑出了庆安城门,一直跑到横跨郁澜江的大桥上,才觉得略略气喘··“阿岁”沈光明远远看到前方一个身影,怒吼道,“别跑停下来”·已跑到桥头的阿岁见他追了过来,头也不回又迅速跑了起来。
“别跑了不是那边”沈光明吼道,“这头”·阿岁信以为真,连忙回头跑了过来。
他一句“在哪里”刚刚问出口,沈光明已揪着他衣领往回拖:“你师父让唐鸥照顾你,你乱跑出去若是有什么万一,你师父会追杀唐鸥的·”·“不会的……”阿岁讷讷辩白,无奈沈光明的力气始终比他大,只好拼命挣扎。
挣扎间,他胸中的物件被扯落了下来··“东西掉了沈大哥”阿岁连忙喊停沈光明··沈光明只好揪着他,弯腰去捡拾。
那半块被火燎烧的玉片在日光映照下,从脏污的痕迹里隐隐显出一个“辰”字··这字沈光明倒认得·他十分高兴地将玉片捡起,眼角余光猛地看到有人趴在桥边,正看着自己。
他浑身一激灵,立刻将阿岁护在身后··阿岁在他手臂中挣扎,凄厉地冲那趴在桥边的人形大叫:“张三哥”·沈光明也浑身发冷。
那从江水中湿淋淋钻出来的人半个身子趴在桥面上,半个身子悬吊半空·他衣衫破旧,看面容赫然是方才与七叔一同离开的丐帮弟子之中一人·只是现在脸上生气全无,一双浑浊的黑眼睛似有浓雾覆盖,双手死死扒着桥面,半张的口中不断流出恶臭的黄色浊液。
“别过去”沈光明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连忙拉着阿岁··“那是张三哥……师父师父”阿岁凄厉地冲着江面大叫。
江水平静,远处孤帆点点·沈光明突然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水中蹿出,急速奔来··他和阿岁躲不了,也逃不掉,他只能将阿岁死死护在身后,冲百里疾怒吼:“滚开”·百里疾速度极快,眨眼功夫已立在了桥柱上。
他仍旧一身青衣,浑身湿透,双目神情冰冷·沈光明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百里疾刚从一场酣斗中挣脱,浑身杀气盖都盖不住·“你师父死了·”他说,“这玉片是谁的”·“你骗人”阿岁怒道,“师父没有死你骗人”·“都成了水尸,还有不死的”百里疾冷笑,倦于与两人说话纠缠,伸手就朝阿岁抓过去,“玉片,是你的,还是他的”·沈光明伸臂格挡,百里疾反手将他狠狠推开,触碰到他胸前时只觉触手冰冷,惊了一瞬。
“你练的什么古怪内功”他转头问沈光明··沈光明被他推倒在桥面上,正要爬起时突觉腿上一窒··他胆战心惊地回头看去,果然是那水尸张三哥抓住了他的脚。
“三哥……张三哥放开我”沈光明慌得话都说不利落·前边是被百里疾制住的阿岁,后面又是恶心可怖的水尸,他一时慌乱,顾不得其他,先回头去扒水尸的手。
那水尸力气却大得离奇,非但扒不开,五指还越收越紧·沈光明疼得他全身颤抖,突见那水尸猛地张开了口··大嘴裂到耳下,口中利齿丛生··他大叫着猛力敲击那水尸的脑袋,阻止它咬下去。
百里疾在远处笑出了声·沈光明心生绝望:眼见那水尸的牙齿,就要碰到他的裤脚了··刺啦一声,沈光明眼前飙出一汪黑水,全糊在了他胸前衣襟上··水尸的脑袋在桥面上滚了半圈,落入江中。
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这小东西不能伤·”辛暮云站在沈光明身边,在他肩上擦净自己的剑,“唐鸥挺中意他,会跟我反目·”·百里疾提起手里的小乞丐问:“那这个呢”·“留着。”
辛暮云道,“七叔跑了,留着他有用处·”·阿岁眼泪汪汪地看着沈光明,哑声喊他:“沈大哥……你受伤了吗”·“我没事。”
沈光明将辛暮云的剑推开,从地上爬起来,“你呢”·他双腿仍在发抖,但依旧勉强站起·站直后正见到辛暮云挡在了自己面前,手里拿着半块玉片。
“还给我”沈光明一直积压着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了,“伪君子”·“这是你的”辛暮云举起玉片,颤声问。
·第37章 玉片(2)··唐鸥与林少意仍在书房闲谈,突然听见院中传来急促脚步声,随后沈晴跑了过来··“小乞丐不见了”她气喘吁吁地说,“我哥去找他了,他说去辛家堡找他。”
唐鸥一惊,立刻站了起来:“如何不见的沈光明已经去了”·“去之前让我过来找你们·”沈晴匆忙道,“唐少爷,请你……”·“我知道。”
唐鸥拿了剑,快步走出书房··林少意跟在他身后正要走出去,沈晴却拉住了他··“林盟主,我是柳舒舒的徒弟沈晴,也是沈光明的妹妹·”她迅速地说,“我听大哥说,师父受伤了。
我想去少意盟探一探她,但是不知道我能不能进去·”·“当然可以·”林少意想了想,将剑缨解下给他,“你到了少意盟,拿着这缨子去找我的妹妹林澈,跟她说明之后,她会带你去见柳舒舒的。”
他停顿片刻,见沈晴神情忧虑,便多加了一句:“不用担心,盗娘子受的都是皮外伤,目前在少意盟主要是休养·你不必忧虑·”·沈晴感激道:“多谢林盟主”·林少意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你现在就启程过去,去了少意盟就不要回来了,也尽量不要出门。
江湖上可能有风波,你主要保重自己,不然你哥哥会伤心·”·沈晴连忙点头·待林少意离开之后,她转身去跟唐夫人禀明情况·唐夫人知道她是要去少意盟,一颗心放了一半,还给了她一些盘缠让她路上用。
虽然牵挂着沈光明,但沈晴一想起林少意方才的话,心中便有些不安·她跟着柳舒舒学了好几年,最擅长的只有轻功,除了逃跑,帮不上什么忙·唐夫人似是知道她心中忧虑,安慰道:“唐鸥和少意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
他们一定能把你大哥救回来的·你到少意盟去,陪着你师父,等着你大哥吧·”沈晴被她略略说服,简单收拾了行李,借了唐府一匹马就出发了··沈晴正跟唐夫人辞行的时候,唐鸥与林少意一前一后抵达了郁澜江上的那座桥。
张三哥失去了头颅的尸首横在桥面上,身下一滩黑水··两人察看一番,心头都是一凛··张三哥的脑袋虽然不见了,但手臂上仍可看到密密麻麻的咬痕。
“他是被水尸啃咬之后才变化的·”林少意虽知道水尸的存在,但从未见过水尸的残骸,自然也不知道变化为水尸的方法·此时看到那尸身上的伤痕,他终于觉得百里疾邪得可怕。
“这是南疆的什么邪法”他又怒又恨,“如此恶毒,这厮不可留”·唐鸥站起身,眉头紧皱着,看向对岸的辛家堡。
他年少时常常留宿游玩的地方,此时在他眼中,变得诡异莫测··林少意见他一言不发,径直往前走,忙拉住了他:“唐鸥,你去哪儿”·“去找沈光明。”
唐鸥深吸一口气,“和阿岁·”·林少意仍拉着他不放:“你等等·我们需提防百里疾和他的水尸,不能莽撞……”·“再等的话他们俩说不定也要变成水尸了”唐鸥怒道,“你想看着他们像那黑乎乎的玩意儿一样游过来吗”·“你太鲁莽了只怕还没找到那两人,你自己先成了百里疾的目标”林少意也提高了声音,“关心则乱,唐鸥。”
唐鸥不吭声,甩开袖子··“你怎么了……”林少意语气变得严肃,“唐鸥,你太过于在意沈光明了·”·“他是我朋友。”
唐鸥不悦道··林少意:“我也是你的朋友·若我落在辛暮云和百里疾手里,你也会这样不管不顾,连方法都没想好就鲁莽地往里面冲”·唐鸥仍旧不出声。
林少意沉默了片刻,问他:“因为他模样俊俏,像个姑娘”·唐鸥讶然:“他并不像女子·少意,他和你我一样,是个想踏入江湖的青年人。”
林少意:“唐鸥……你知道自己不对劲吗”·唐鸥:“不知道·”·林少意:“……”·两人都不知如何继续话题,最后还是林少意叹了口气,抬腿先迈了出去:“走吧,去救你的青年人。”
唐鸥走在他身后,心事重重,快到桥头时突然反应过来:“少意,你知道怎么对付水尸”·“知道一点,但没实践过·”·唐鸥顿时又怒了:“既然你知道,方才为何还要在那里耽误时间,还要我提防”·林少意回头瞥他一眼:“你放心,辛暮云不会对他们两个做什么的。
如果要害那两人性命,他和百里疾又何必那么辛苦地将人拎回去一个阿岁,能威胁丐帮,一个沈光明,能威胁你·”·“威胁我,就等于限制你。”
唐鸥很快明白··林少意叹了口气:“是啊·我之前还想过如何和辛暮云做朋友,如今看来是不行了·”·辛暮云和百里疾确实将两人带回了辛家堡。
将两人扔在暗室之中,百里疾拍了拍手掌,转身走出去··沈光明瞪视着辛暮云·辛暮云手里仍拿着那块玉片,缓缓在他面前蹲下··“沈光明,我再问你一次,这玉片是谁的”他目光急切狂热,期间执着神情,令沈光明不敢与他直视。
也因为辛暮云太过热切,太过紧张,沈光明反倒不敢告诉他玉片真正的主人是谁·他转头看阿岁·阿岁被百里疾点了穴,正趴在地上昏睡··“你不能为难他。”
沈光明道,“我就告诉你·”·辛暮云笑了笑,修长手指攀上沈光明的手腕··他突然狠狠用力一拧,沈光明立时发出惨叫——他的手腕被拧脱臼了。
“啊啊啊啊”于手腕剧痛的一瞬间,他的眼泪冒了出来·沈光明疼得立刻蜷起身子,但脖子立刻又被辛暮云卡住了··“说,是谁的”辛暮云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耳边,一边轻笑一边问,“你不说,我有许多方式能令你说。
你若说了,我也有许多方式能给你快活·你不懂武功,没有内力,唐鸥人婆妈又善良,将你照顾得很好·不过我不一样·你不说的话,那桥上的水尸便是你的下场。”
“你……你不会杀我的……”沈光明忍着剧痛与强烈的窒息感,喘着气说,“你说……你不愿唐鸥与你反目……你不会害我……”·“……噢,对。”
辛暮云将手指又收紧了一点,“你说得很对·不杀你了,我不杀你·但天底下比死更恐怖的事情多了去了,你这么年轻,也许从未见识过吧”·他说话声音极轻,似在耳畔絮絮低语,所说的内容却阴森可怖。
“见识了那些事情,你将永远也无法在黑夜入睡,无法直立行走,无法尝出世间百味,无法听到鸟雀鸣叫,也无法再看到唐鸥了……”辛暮云感受到沈光明因为恐惧而发颤,语气竟更加轻快喜悦,“说吧,好孩子,告诉我。”
他略略松开手指,让沈光明喘了几口气··沈光明背后一片湿冷,是冒出的汗··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说,辛暮云真的会用那些手段来折磨自己。
他在这茫然的一瞬中突然明白,辛暮云如今的目的也许已经不是他说与不说,而是从他身上,获得施虐的快感··——不能说,绝对不能说··沈光明不知道那玉片对辛暮云有什么意义,但这样可怕的辛暮云,如果玉片的持有者与他有仇有恨……沈光明控制着自己不去看阿岁。
他要保护阿岁,所以绝不能说··见他仍然紧闭双唇,一言不发,辛暮云有些怒了··他放开手站起,跟百里疾讲话:“百里,我倦了·你料理他。
小乞丐先不要动·”·沈光明躺在暗室的地上,心头掠过一阵慌乱——百里疾见过这个玉片的,他知道玉片是阿岁的他又想到百里疾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内力,顿时紧张得四肢僵硬。
但百里疾什么都没说·他点了点头:“是·”·沈光明一直等到两个人走出了暗室,才忍着手腕的痛楚坐起来·他忍着疼,自己将手腕复位了。
阿岁仍在昏睡,沈光明研究了半天,实在不懂解穴,只好放弃了··暗室壁上原有一盏油灯,但百里疾拿走了·现在只剩石壁上数个小孔漏进一些日光,在地上投了几团光斑。
沈光明待眼睛适应了才走到门边·暗室的门同样由沉重石块铸造,密不透风·沈光明摸索一阵,心想大约只能在外面开启,顿时心灰意冷··他不知道唐鸥是否会来救自己,额头抵在石门上叹息。
辛暮云和百里疾将两人带来的时候蒙上了眼睛,沈光明不知此处是哪里,只晓得暗室大约在地下,或许还不止一个··他靠在门边唉声叹气,突然屏住了呼吸··在稍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沈光明立刻认出是辛暮云的嗓音,连忙将耳朵贴在石门上细细倾听·辛暮云并不知道他已经练了大吕功,百里疾也没有告诉辛暮云这件事,因而他在附近活动,才给了自己这个探听的机会——沈光明心中隐隐兴奋,默默运起大吕功。
声音似乎隔了一两道墙,并不十分真切·沈光明只能辨认出辛暮云在呼唤百里疾,再认真听下去,他顿时脸红,猛地离开了石门··辛暮云的喘息、呻吟和与平日完全不同的沉重呼吸,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石块振动着,仿佛将他声音中饱含的欲望与放荡也一并灌入了沈光明耳中··沈光明此时想不听都不行了,他蹲在暗室的一角堵着耳朵皱着眉,那声浪仍一点点地传过来。
他几乎没听到百里疾的声音,只有另一种有别于辛暮云的呼吸声,粗重急促··沈光明紧紧捂着耳朵,脸红得发烫··“不怕被听到吗”他听到百里疾终于开口,“你叫得太大声了。”
“不……不怕·哈哈……”辛暮云笑着回答,“那两个又不会武功……除了你,谁都听不到·”·太可怕了……沈光明慌乱地想,辛堡主的声音原来还可以软成这样么·地面光斑渐渐移了位置,沈光明也放下了手:外面的声音终于消停了。
他摸着自己的脸,觉得自己也稍微燥热了起来··这时辛暮云又开口了,那声音已恢复成平时温和的调子:“差点忘记了,你尽快帮我去办一件事·”·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什么事”百里疾问。
沈光明连忙将耳朵又贴上了石门··“我不喜欢柳舒舒·我不想再听到有人提起什么南疆三百义士和辛家堡以前的事情·”辛暮云阴冷地说,“去杀了她。”
·第38章 进堡··沈光明呆在石门这侧,出不了声··那头消停了,他便更加不敢擅动,生怕百里疾或者辛暮云知道自己在偷听··他听到百里疾应了句“好”。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往上,消失了·沈光明出了一身冷汗,瘫坐在墙下··他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他的妹妹正在前往少意盟的路上,正赶赴柳舒舒身边··石门十分坚固,他不可能扒得开。
沈光明也不知道那可能不存在的送饭的人是否会来·他在石室里焦急地走来走去,眼看这光斑一分分褪下、消失·石室里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阿岁醒了··沈光明跟他说了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阿岁急忙问:“我们怎么逃出去”·黑暗中沈光明拍拍他肩:“我在想办法。”
“现在连这扇门都过不去·”阿岁黯然道··“是的·”沈光明咬了咬牙,“只要能过了这扇门,我就一定能找到机会救你和把消息传出去。”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两人正饿得饥肠辘辘,沈光明突听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后石门便缓缓开了··“送饭·”百里疾将手中托盘放在地下,“沈光明,你随我出去。”
沈光明一颗心剧烈地跳了起来·他知道百里疾这样的高手能听出人的呼吸脉搏,生怕他察觉自己激动心情,背贴在墙上装作害怕地说:“我不去你是不是要杀我”·“不杀你,好吃好喝地接待你。”
百里疾的声音仍旧没什么起伏·沈光明不知怎么的想起他与辛暮云那时发出的喘息,臊得脸红··黑暗中百里疾看不到他脸色,将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跳理解为害怕,因而直接走过来拎着他衣领就往外走。
“我自己走”沈光明大声道,“等等你们不许害他绝对不许”·“不害他,我怎么会害他。”
百里疾轻笑一声,回头对阿岁道,“小公子,慢慢吃·”·他说完,将石门再度关上··一直没机会说话的阿岁沉默了··他担心沈光明,担心自己,同时也困惑:一丝光都没有,他怎么吃·沈光明仍被蒙着眼睛拎了上去。
他走路的时候故意磕磕绊绊,想着如何才能摔倒·无奈百里疾力气太大,他屡次向前向后扑倒,都被他扯了回来··“不要乱跑·”百里疾阴恻恻地在他耳边说,“若跑,我就将你弟弟和妹妹全都抓来,一条条胳膊腿拆下来,慢慢吃了。”
沈光明一抖:“你骗人”·“不骗人·”百里疾轻笑道,“你不知道,没了手脚的人做成水尸更好玩。
圆滚滚的在水里漂,很有趣·”·沈光明再不敢挣扎了··眼前黑布被拆开,沈光明才看到自己站在一个明亮的地方·房中烛光重重,他转头看到辛暮云坐在桌边,而桌上满是菜肴。
他的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叫了··沈光明:“……”·辛暮云:“过来坐·我有事情问你·”·沈光明慢吞吞地蹭过去,坐在椅上时只沾了半边屁股,随时准备跑。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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