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仙(第一卷) by 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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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第一卷) by 无射
HE文案·边关告急,年轻天子为摆平怪力乱神之事,不得不依照真人指点,将被皇祖关了十五年的妖孽从地牢里放出来……·CP:(今生)少年老成冷脸别扭皇帝攻X神神叨叨深藏不露皇叔受·(前世)倒霉攻X渣受·第一卷:《紫微卷》(又名:皇宫哪里有鬼)·第二卷:《九州卷》(又名:叔,跟朕一起扫平天下妖孽)·前世篇:《天机卷》(又名:前世欠下的,这辈子要变本加厉还清。
)·第三卷:《幽冥卷》(又名: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番外篇:《三界卷》(又名:听说仙界战斗力爆表的那两位是一对狗男男)·注:1v1,HE,伪叔侄,非正统修仙,算玄幻悬疑文吧。
高能提醒:受他他他曾是个渣-.-·本文食用须知·1、看到你以为不合理/雷的地方,先别顾着骂娘,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相·不耐烦看揭秘可以点叉,谢谢·2、想看主角武力爆表苏破天际的爽文也请点叉,至少第三卷前他都不会战斗力MAX。
或移步我的另一篇完结文《杀青》,那篇主角从头牛逼到尾··搜索关键字:主角:印云墨,印暄,临央仙君,龙神东来 ┃ 配角:左景年,束偃师,摇光,天锋 ┃ 其它:皇叔,玄幻,仙君,前世今·编辑评价·“鹰哨”是个极为隐秘的谍探组织,七年前在尚为太子的印暄授意下建立,原本的目的就 是成为自己的千里眼,在各种明争暗斗中占得先机。
在他继位之后,颢国同邻国宛郁关系交 恶·紧接着在一次强敌来袭之际,将士死伤惨重·年轻天子为摆平怪力乱神之事,不得不依照真人指点,将被皇祖关了十五年的妖孽从地牢里放出来……·本文结构设计巧妙,笔者思路清晰,故事跌宕起伏。
以战场溃败边关告急作为开篇,引出文章中另一位主角,曾被被当朝视为妖孽,关押多年的皇子印云墨·随着情节推进,主角间微妙的感情变化结合前尘旧事逐渐展开,纵观全文字里行间充满玄幻传奇的色彩,剧情反转,引人入胜。
    第一卷:紫微卷·    第1章 冲关邪煞突袭驾,夤夜紫雷复击椽·夜残风冷,下了三天两夜的磅礴大雨毫无收敛之势,天怒般肆意倾泻,颢国都邑珞陵家家闭户,街巷几成泽国。
就连偌大的皇宫也被浸泡得仿佛消褪了华彩,显出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幽暗与森寒··司礼监大太监魏吉祥掀开黄帷,轻唤一声:“皇上……”·印暄翻了个身。
他在书房批折子到子时,躺下后又在雨打声中辗转许久,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魏吉祥为难地顿了顿,大点声又唤道:“皇上”·印暄正在最困顿倦乏的时候,一时睁不开眼,皱眉沉声道:“出什么事。”
“鹰哨统领叩请面圣,说有急奏·”·印暄猛地睁眼,起身让小太监服侍穿衣,一边吩咐:“传他书房见驾·”·“鹰哨”是个极为隐秘的谍探组织,七年前在尚为太子的印暄授意下建立,人员悉从大内侍卫中挑选、训练,统领更是由他亲自任命,而后或投放到边陲要塞之地、或潜入他国,多年来构网伏脉、暗中奔走,其目的就是成为颢国皇帝的千里眼、顺风耳,在与各国的明争暗斗中占得先机。
眼下,颢国正同邻国宛郁关系交恶··宛郁地处北漠,境内多草原,与颢国接壤处绵延着一片崇山峻岭·其国人多习武,精弓马、擅征伐,民风剽悍·自颢成祖皇帝在位时,便时有小股北漠游民侵扰相邻州县,掠夺人力财物,这些年随着宛郁各部落的统合,国力越发强大起来,边陲上硝烟味也日渐浓重。
好在新帝重视外防,颢国亦不乏精兵良将,倚靠呈冲关、震山关两道易守难攻的天堑牢牢把住隘口·宛郁在损兵折将仍数攻不下后也谨慎了不少,近来两国边境虽时有厮杀,却多是小规模交锋,并未爆发鏖战。
“鹰哨”此时本该遵从命令,在颢宛边境活动,其统领却未奉圣谕,私自奔驰千里赶回京城,除非有十万火急又不得不面呈之事·印暄心底生出一丝不祥之感,面上却滴水不露,快步走到御书房。
鹰哨统领姚应泉一身黑衣劲装,枯木般笔直地候在房内,见皇帝进来,忙上前行礼·印暄摆手制止,“虚礼先免,说正事·”·姚应泉面色泛青,双目满是赤红血丝,用力咬了咬牙:“皇上,呈冲关被破”·印暄正从案上拈起一杯热茶,闻言茶杯落地摔个粉碎,失声道:“你说什么”·姚应泉跪地禀道:“两天前,强敌夜袭,一夜之间攻下呈冲关,守城将士死伤无数,陆襄将军阵亡……”·印暄脸色铁青,厉声道:“呈冲关坚城固垒,就算镇守不力,也决不可能毁于一夕”·姚应泉双拳紧攥,声音嘶哑:“呈冲关确实为人力所不能破,乃是借鬼怪之力那些攻城的士兵不是人,都是杀不死的鬼魅僵尸”·“荒谬”印暄一掌狠拍在案几上,“姚应泉,你敢拿这些怪力乱神之言欺君罔上”·姚应泉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尺长的铁盒,打开后举到头顶:“若非亲眼所见,臣也决不会相信,皇上请观盒中之物,便知臣并非胡言乱语。”
印暄按捺住怒火,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去看盒中之物··窗外一道粹白亮光,炸雷自天际轰然而来,印暄在雷声中倒吸了口气:·盒中装的乃是一截残臂,色作焦黑,表面干裂成一块块龟甲似的硬皮,裂纹中发霉般生出寸许绿毛,指尖弯如鸟喙、利似刀刃,形状煞是可怖,更兼一股腐败的恶臭挥之不去。
印暄皱着眉向后避了避,“这是……”·“这是陆襄将军用黄精宝剑从攻城者身上砍下的·士兵的刀枪根本伤不到它们,那些怪物力大如牛、凶残无比,甚至……活啖人血人肉”回想起破城时惨烈的一幕,纵是身经百战的鹰哨统领也不免有些怵然。
印暄平日里对这些鬼怪之事抱着一分信、九分疑的态度·皇家寺庙与道观依照惯例养着不少高僧真人,但那是举行祭天、祈雨等仪式时装点门面用的,对于百姓们传得玄乎其玄的呼风唤雨、真君显灵之类的法术把戏,他向来嗤之以鼻。
可如今异物摆在眼前,饶是他心性再坚定,也不免又信了两分··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印暄屏住呼吸,用剑尖挑起那截残肢,对着灯光仔细查看··一道闪电将室内映得明晰如昼,姚应泉正抬头注意着皇帝的举动,瞳孔乍然紧缩,失声道:“那手——”动了一动·后半句话尚在喉中,骤变已生于肘腋,那只断手五指一勾,竟如同活了一般朝印暄凌空抓来·印暄大惊之下,本能地以袖剑相格,精铁剑身与利爪擦出一串火花,发出金戈敲击之声。
“皇上小心”姚应泉从地上弹起,瞬间运全身力道于右臂,一掌朝那只断手拍去·他出身少林俗家,一身精湛的外家功夫在御前侍卫中可算数一数二,这一掌用了十成功力,足以开碑裂石,却不想那只断手被劲风击飞出去后,半空翻了一圈,竟毫发无伤,又朝印暄心口扑去。
姚应泉进御书房时,所佩兵器已除,情急之下以身挡在印暄前,连声高喊:“护驾护驾”·守在门外的侍卫反应极快,闻声破门而入,却仍不及那只断手鬼魅之速。
眼见利爪即将破胸,姚应泉明知此等邪煞不可沾身,却不得不豁出去,使出小擒拿手去接··正在危急关头,几点赤光从大敞的门外飞入,尽数打在断手之上,夺夺有声。
那只断手如遭重创,猛地蜷缩成团,从半空中跌落,被击中的地方仿佛被烙铁灼烫一般,腾起缕缕白烟··一道青影从人群头顶掠进,侍卫们但闻风声过耳,书房中央忽地多了个青衣道人。
这道人容貌秀雅,乍看之下仿佛年三四十许,复看又觉只有二三十许,再多看几眼,便给人林下清风之感,全然看不出年纪了··道人左手掐剑诀,在虚空中一点,方才的星点赤光从断手上跃起,却原来是七枚蘸了朱砂的铜钱。
铜钱性刚,五行属金,其外圆为天、内方为地、中錾帝号,天地人三才具备,本就有极强的化煞能力,更兼辗转万人之手、蕴足人间阳气,只需稍加点化便可克阴秽之物。
七枚铜钱悬浮在半空,排成了小七星定煞阵,将尚在地面抽搐爬行的断手罩在阵中··道人从袖中抽出一柄木剑与一张黄符,将符纸扎于剑尖,口诵道诀:“吾奉北帝,立斩不祥,有邪必破,有怪必摧。
神兵火急如律令,敕”·敕令一出,黄符蓬然自燃,携木剑飞出,将那只狰狞断爪死死钉住,眨眼间烧成一撮焦灰··道人上前拔了木剑,见剑身上隐隐绽出黑色裂纹,摇头轻叹:“好厉害的尸气,桃木之精也禁它不住。”
说着摄起焦灰装回铁盒中,用红绳交叉捆好,收入袖中·一气呵成之后,方才朝印暄稽首,从容不迫地道:“玄鱼观微一叩见吾皇·贫道今夜于观中偶占六壬,见官鬼旺相,有阴邪犯帝星,情急之下未待通传,便以遁法入宫,望皇上恕贫道不请自来之罪。”
玄鱼观为皇家道观,位于京城东南面十里外的界山山麓,以祈福问卜十分灵验而声名遐迩·这名叫微一的道士,受先帝御赐主持玄鱼观,除了参与皇家祭祀大典,平日也常应召来为宫中贵人禳祷驱邪。
印暄新登基两年,年方二十二,胸中却练就一个内敛深沉、处变不惊的好城府,面上早已看不出方才变故的痕迹,背着手泰然道:“道长神通广大,救驾及时,有功无罪。
不知这阴邪,究竟何物”·“是一只僵尸爪·从其散发出的血煞刀兵之气看,并非普通僵尸,而是战死疆场的兵士,被人以炼尸之术炮制,将一口冲天怨气封于七窍天灵内,再以傀儡术驱役。
这种僵尸能力更强,凶性也更大,所到之处尸毒遍野、生灵涂炭·”微一神情凝重地问:“皇上,敢问这只断爪从何而来贫道虽是出家避俗之人,但修持的是上清北极天心正法,当以镇妖伏魔为己任,不能留此等凶邪祸害生灵。”
姚应泉听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死罪竟带凶邪之物入宫,陷皇上于险地臣万死不足辞罪”·印暄内中忧虑,哪有心情听他告罪,皱眉叱道:“好啦,现在是谢罪的时候么”·挥退了一干侍卫,他心念转动,把微一留了下来。
“这只断爪,来自北边·道长能否算出准确位置”·微一知道皇帝对他并未尽信,便掐指诀,用六壬神课推算起来,片刻后面色微变,沉声道:“北疆有兵煞之祸、血光之灾,当应在镇边第一关——呈冲关”·印暄怔住。
事到如今,由不得他不信了,当即长叹一声道:“呈冲关已破,震山关便是中原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此阴邪,将士血肉之躯难以阻挡,道长既总持敕勒之术,万望不吝法力,救民于危难。
倘能破去邪祟,保住震山关,朕愿拜道长为太傅,终身以师礼待·”·微一心神一颤,禁不住喜意涌起·太傅虚衔于他一个修道者而言并无多大意义,但“帝师”就不同了。
昔年,应朝气数将尽之时,理宗皇帝因张天师禳灾有功,封他为“提举三山符箓,兼御前诸宫观教门公事”,使得原本呈鼎足之势的龙虎山、茅山、阁皂山三派,变成龙虎山天师派一家坐大的局面,最终成为天下道教统领。
一口奄奄一息的龙气便有如此奇效,更何况眼下盛世,新帝龙气如日初升·有此真龙之气加持,焉知界山天心派不能力压龙虎山,取代天下道教统领之位而他微一真人的名号,也必将在道门中大发异彩,流芳百世·HE·一念及此,微一正容亢色,端然拱手:“贫道——”不料窗外陡然一个殷雷,接连三声,擂鼓般震响,将他的应承之话封在口中。
微一有些愕然,收手掐诀,片刻后,面上掠过失望之色·好在他道心已近浑圆之境,很快就稳住心神,苦笑了一下:“天意难违……那个能为皇上驱邪匡正之人,并非贫道。”
印暄道:“不是道长,又是谁”·微一轻阖双目,忽然伸手一指窗外:“那人就在这皇宫之中,西北的最边角·”·像要应证他的批言,天际一道惊雷挟巨响砸下,在夜空中撕开一条蓝紫色的光柱,霎时大地也仿佛随之轰鸣撼动,震耳欲聋。
殿外庭院里一阵骚乱··印暄眉一皱,正要唤人,魏吉祥湿淋淋地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道:“皇上……永寿殿的飞檐又被雷劈塌了”·一个“又”字,令印暄想起了宫中一件陈年旧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皇宫西北角,是什么地方”他忽然问道··魏吉祥有点愣神,很快反应过来:“西北角,宛宁宫啊,再往后边,是废殿禁苑……”他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啊地轻叫一声,脸色丕变。
印暄面沉如水,“那人……还关在里面”·魏吉祥低头缩腰,谨慎地回答:“是·”·印暄犹豫了一下,将询问的眼神投向微一,却见他手结法印、目垂双帘,好似老僧入定一般,浑然不查身外事。
他晓得这道士心中通明,涉及到皇家隐秘,不欲插手,才摆出一副魂游天外的姿态··背对众人,印暄用指尖轻叩着桌案,闭眼思忖起来··沉吟片刻后,他下定决心,转身吩咐道:“备驾,去废殿”··    ·    第2章 御敕羽士指天意,禁苑诏囚画仙符·第二回御敕羽士指天意禁苑诏囚画仙符·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微弱而单调的滴水声似乎是这潮湿空气中的唯一声息。
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裹在昏黄的火光里传来,地牢的铁门发出嘎吱嘎吱的砺响··两名禁军打扮的男子大咧咧地开了门,拿火把晃了几下,照见地板上一团黑乎乎的人影,死物般纹丝不动。
其中一个举袖掩鼻:“妈的真臭……你说这都关多久了,也没见只猫来瞧瞧,皇上今天哪股心血来了潮,怎么突然要审犯人”·另一人借着火光在腰间翻摸,嘴里回道:“不会说话别乱说叫人听到你拿皇上跟只猫比,几个脑袋也不够砍……找到了。”
他走上前,用钥匙打开锁在囚犯脚踝上的铁链,踹了他一脚:“喂,快点起来今天你家祖坟冒青烟了,皇上要见你·格老子的,堂堂翊林军入宫三年也不定能见到皇上一面,你一个要死不活的囚犯,也配见天颜”·那囚犯挨了踹,身躯微微颤了颤,似乎想从地面坐起,但这念头化作的行动却也只是多颤了几下而已。
守卫见他实在起不得身,怕一口气上不来,在皇帝审问前就一命呜呼了,只得招呼同伴,半扶半叉地将他拖出地牢··废殿名为清曜殿,其实并不荒废,就是冷清了些,据说以前是某个不得先皇宠爱的皇子的居所,后来皇子因为暴病夭折,宫殿也就一直空着,久而久之出了闹妖闹鬼之类的流言,就更没有人敢住了。
关于清曜殿下面修了座地牢,知晓内情的人不多·看守们被下了封口令,地牢里唯一一个囚犯究竟是何人、犯了什么罪、为何被囚在皇宫而非刑部,这些他们并不关心,在大内当差,只要出工领饷就好,太好奇了容易掉脑袋,这道理在宫里呆久了的人都知道。
故而,雷雨交加的深夜,皇帝带着个道士御驾亲临清曜殿,也并未引起多大的动静··印暄坐在内殿的檀木圈椅上,俯视着地板上那团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黑影,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便是地牢中的那人未免太过惨不忍睹·污衣烂衫、蓬头垢面不说,瘦得一把骨头堪作柴火,趴在地上寂然不动,比冬日里落光了叶的枝桠还要枯槁。
印暄七分厌恶三分不屑地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去,心底却隐隐生出怒意:即使犯了天大罪孽,名义上也是皇族贵胄,怎能由得几个看守作践成这样当即沉下脸,对站在旁边的微一道:“这就是你所说的,能为朕驱邪匡正之人”·微一颔首:“倘若贫道没有算错的话,正是此人。”
印暄冷声道:“他看起来就算活着,也离死不远了,如何解边关危难”·“天意如此,自有道理·”微一走上前去,不避污秽地将那人扶起,右手掌心贴在他心口,口中低诵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将一团浑圆柔和的道家真元送入他体内,在奇经八脉中缓缓运行了个大周天··长长呼出了口浊气,那人仿佛死里回生,翕动嘴唇,许久不用的嗓子发出了干涩沙哑的声音:“……小道士,你修的是天心正法”·小道士我看起来有这么生嫩微一愣了愣,差点伸手去摸脸皮,不自觉点头道:“是。”
“我不平白受人恩惠·此番收你一分好处,来日必定十分还你·”·这话说得倨傲,合着眼下的情形看,甚至可笑,但微一并未觉得不快。
虽然他对此人的真实身份不甚明了,但从对方一语就点破自己的修行法诀来看,想必也是同道中人··无论道修佛修,都讲究因果二字·施恩于人也好,亏欠人情也好,都是与人结下因果。
难以了断的因果报应,往往会成为修行中的劫数·因而修行之人大多不愿意过深地涉入与他人的因果纠缠中,除非是刻意以身应劫,追求破而后立··微一收回真元,拱手道:“并非贫道有意施恩于你,乃是得到天意指引,需为当今圣上寻一位可以解边关危急之人。”
“天意”那人从污淖乱发间露出两个眼珠子看他,“那你倒说说,何为天意”·微一正色道:“天意,就是大道,是万物运转的规律,是起灭轮回的本源。”
“呵”那人涩声笑道,“小道士,我看你也是修行有成之人,怎么也学着那些凡夫俗子,妄拟天心为己心呢天意是天意,大道是大道,岂可混为一谈大道无心无意,万物自然而生,自然而有,自然归于还灭,这便是‘道法自然’;而人自诩为万物之灵,说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天道酬勤诸如此类,其实这都是人心的私识妄想。
因而世人所谓天意,乃是人意”·微一怔住,一时应答不上,露出了苦思的神色,喃喃道:“天心天意,都是人心人意那我等修行之人费劲心神想要窥测的天意,又是谁人之意……”·那人转头,仰起辨不清本色的下颌,朝高坐御椅上的印暄道:“小皇帝,你有麻烦了。
你身上真龙之气虽盛,眉间一道立刀纹却见凶煞血光,若不及时破解,便有兵戈之祸·”·印暄怒极反笑,“朕只需一声令下,你的人头就要落地,之前不妨拿镜子照照,自己眉间有没有凶煞血光”·那人咳咳地笑了两声,对他的威胁不以为意:“这副皮囊离死不过剩下半口气,你想要便拿去。”
“你——”印暄大怒,有心重惩这个犯上之徒,却一时想不到如何惩处·杀他用不着动手,他也差不多快没命了;刑求对将死之人毫无意义;诛九族自己也在这九族之内……盛怒之余,颇有种无从下手之感。
·“不过,就算我现在人头落地,对你也全无好处·”那人口风一转:“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易,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便为你解兵戈之祸,如何”·印暄轻蔑地冷哼一声,语气毒辣无比:“你是什么底细,朕难道不知你那些本事,放到青楼楚馆去倒是合用”·那人没理会,转而对微一道:“你身上有股邪尸之气,什么东西,给我瞧瞧。”
微一从怀中掏出一个红绳捆绑住的铁盒,打开递过去··那人用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地接过来,嗅了一下,又扣上盒盖丢回去,“兵煞僵尸·炼尸手法还算纯正,用的是九幽老鬼一脉的心法,八成是他徒子徒孙的手笔。”
微一见他说得一字不差,按捺住心底惊异,颇为恭敬地问:“此人操纵兵煞僵尸强攻下呈冲关,下一步怕就是震山关了,先生可有应对之策”·夜风挟着凄冷雨气从殿外灌入,那人拉了拉衣不蔽体的几缕破布,瑟瑟地抖起来,语气中却是与狼狈模样全然不符的淡漠,“我看你修为不浅,难道没有应对之策”·微一摇头:“非是贫道不愿出手,天……天意不可违。”
“如何还不悟·”那人叹气道,“也罢,你说天意就天意,天意叫你找我,你找到了,这桩因果就有你的份,脚都插进来了,还想临场抽身不成放心,不会让你出白工,会有你好处的。”
微一被他顶得无言以对,只好道:“或许为先生助力,便是贫道的一段命中因果·”重新捆上铁盒收好,微一接着道:“贫道想在震山关的城墙上,布一个天罡冲煞破邪阵,阵眼就用七张天枢五雷咒,头尾用六阳之物押阵,中央祭以一口斩过九十九名凶犯头颅的鬼头刀,先生看如何”·那人微微点头,“可以。
不过天枢五雷咒威力稍嫌弱了,最好用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咒·”·“九天应元……”微一露出古怪的神情,连声音也似乎变了调,“先生在跟贫道开玩笑么此咒是为仙咒,只名存天书记载中,凡间哪有人能画形”·那人一只手揪着衣襟裹紧——假如身上披的破布还看得出衣襟的话,另一只手食指伸出,指尖污黑的指甲因长年未修,刨花似的卷成了圈,“我只画一遍,你看仔细了。”
脏兮兮的指甲,在地板上划下条条灰渍,星点支线、倒竖走横,信手涂鸦般杂乱无章·微一瞠目结舌地盯着这道道尘印,只觉灵台轰的一声巨响,好似无数白光乍然怒放,顿时魂震魄颤、目眩神迷。
他的神识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沉入道心境界,随着笔画走势,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推演·三千六百次后,推演次数已接近心神所能控制的极限,可他却完全停不下来·这个垂死囚徒画下的每一笔,顿连辗转都包含着巨大的威力,仿佛星辰随四季轮转、万物在眼前枯荣,他必须极力增加推演次数,才能跟得上对方的速度。
就在他的道心境界因无法容纳而即将崩溃的前一刻,那人刚好收住最后一笔··微一身躯猛地一震,长长地舒了口气,满头满身尽是冷汗,激动与后怕充斥了他的心神。
印暄有些莫名其妙·在他看来,这两人窝在地板上,一个拿指甲鬼画符,另一个居然看出了神,实在可笑··“你的悟性差了些,不过资质还行·”那人挑剔地点了点头,回头对印暄道:“小皇帝,别忘了叫御医救我,让他们用梅花金针先保住心脉,否则等不及药力发散。”
微一呆愣愣地沉浸在道心境界中,许久后终于回过神来,兜头便拜:“道学末进拜见真人,望真人不吝赐教”·叫了两声,地板上黑糊糊的那一团没有丝毫反应。
他忍不住伸手一探,发现那人已然晕过去了··    第3章 青宫已殁旧时主,朱衣犹绕梦里身·“哟,这不是庆王家的小世子,在这里哭什么”·印暄用袖子飞快地抹了把脸,抬头瞪向来人:“我没哭,谁说我哭了”·那人朱衣大袖,衣角用金线绣着几枝缠绕的藤蔓,双臂环抱倚着树干,笑嘻嘻地道:“没哭没哭,不过淋了一脸猫尿。”
HE·印暄叉着腰站起来,极力摆出一副恶狠狠的神色,无奈他怎么抻直身子,脑袋也只到对方的腰部,仰视的感觉令他更加火冒三丈:“你又来做什么我父王不想见你,你快滚”·“是么可我手中有一封你父王亲手写的信呢,满满三页纸,绕来绕去一句话就是求我过来一趟,你要不要看看哦,我忘了,小世子才六岁半,字还没认全,恐怕夜里还会尿床吧”·那人满脸戏谑笑意,印暄实在忍不住,一头狠狠撞在他肚子,揪着腰带朝他腿上又踢又踹:“你才尿床你才尿床你还光着屁股在我父王床上叫,我全看见了——”·脖子上蘧然勒紧,印暄只觉后衣领被人猛地拎起,四肢在半空胡乱踢打。
他还来不及叫喊,那人一根指头用力压住了他的嘴唇,长长地嘘了一声··他的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印暄终于可以平视到他漆黑的眼睛,却生生地打了个冷战··“嘘,小世子,狼要听见你的喊声了。”
“胡说,这是宫里,哪里来的狼”印暄一脉老成地反驳··那人又笑了,“怎么没有,这宫里的怪物可多了,除了狼,还有虎、有豺、有蛇,还有……鬼。”
他压低了嗓音,幽夜虫鸣似的清冷诡秘:“你怕不怕鬼”·“不怕我什么都不怕”印暄梗着脖子说,“你放我下来”·那人不放手,自顾自地说:“在宫里长大的人,没有不怕鬼的,你现在不怕,以后就怕了。
呵呵,那也得等你能长得大再说……你知道什么样的孩子长不大”·印暄明明不想理他,却忍不住问道:“什么样的”·“眼睛太亮,和话太多的。”
印暄听不明白,两只手死命扯着后颈:“放我下来”·那人似乎叹了口气,毫无预兆地松手,印暄一屁股摔在草地上,啊啊地痛叫起来。
“记住我的话,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抿紧嘴,你就能在宫里平平安安地长大,知道了么,小世子”·“呸”印暄疼得眼泪汪汪,恨不得牙能伸到三尺外去咬他。
·那人整整衣衫,走之前还不忘转头取笑他:“小世子,衣柜里憋不憋今晚柜门再关不严,我就叫太监们把柜子锁死,丢到护城河里去。”
印暄龇牙咧嘴地朝他做鬼脸··三王爷的世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至少他本人这么认为·男子汉就是不怕黑、不怕鬼、不怕躲在柜子里时被人锁住丢河里去,印暄雄赳赳地想着,夜里却半步也不靠近父王寝室的衣柜,而是偷偷摸摸地藏在床底,等侍女们走光了,就躲在重重纬帘后面。
那人叫他闭着眼睛,他就偏要看··看两个脱得精光的人怎么在床上滚来滚去;看父王嘴里唤着宝贝心肝,又掐又咬地把他弄得浑身青紫;看他如何一边连喘带叫一边扭动腰肢。
疼吧看来比我今天一屁股撴地上还疼。印暄正幸灾乐祸着,不料那人忽然望向他藏身的地方,一双眼睛黑凉凉地盯着帷帘。·印暄手心里揪着纬纱,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然后,那人便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印暄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笑容,令他心惊肉跳地想闭上眼,眼皮却完全不听使唤··那人笑着翕动嘴唇,悄悄地朝他做了几个口型。
印暄不觉跟着他的口型,一字一字轻声念道——·好、看、么··他在问他·那幽夜虫鸣般的声音仿佛就贴在耳边呢喃:·“小世子,好看么”·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涌上心头,七岁的印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转身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间。
那夜雨下得很大,印暄淋了雨,翌日便烧热起来,数日反复不退,待到好转已近一个月后··庆王前来看望他,从眉梢眼角透出掩不住的喜色,“暄儿,你这病好得正是时候……走,随父王入宫。”
“入宫做什么”印暄问··“陪你皇爷爷说说话啊·皇爷爷最疼你,今夜中秋宫宴可少不了你的一份·”·“我要陪皇爷爷说什么”·庆王拨弄着世子的额发,淡淡地笑起来:“你就问皇爷爷:‘太子伯伯怎么不见了’”·“太子伯伯不在宫里么,他去哪儿了”·“皇爷爷可能会说他病了,或者走了,你就接着问:‘那下一个走的是谁’”·“父王,我不明白……”·“不明白没关系,你只要按父王说的做就行了。
记住,万一皇爷爷问你是谁教你说这话的,你就回答‘我自己想的,没人教我’,然后偷偷看一眼二王伯,记住了么”·印暄懵懂地点了点头。
庆王不放心,拉着他演练一遍,确认一字不差了,这才携他入宫··宫里每逢皇帝寿诞或节日总会举办宴席,印暄也没少参加,却第一次看到各位叔伯如此抑郁不安的神色,就连妆容艳丽的妃嫔们似乎都在强颜欢笑。
明德帝见他跟在庆王身后,恭恭谨谨地过来问安,面上的阴沉才淡去一些,抱起他放在膝盖上,叫宫婢拿来许多糕点任他挑选,又问他病好了么、身体如何··印暄一一回答了,想起父王的吩咐,便放下糕点,看了看一桌叔伯,歪着小脑袋问道:“皇爷爷,太子伯伯怎么不见了”·明德帝神情一僵,嘴角肌肉微微抽动起来,眼底仿佛闪过一道凄厉的怒光。
在座的四位皇子不约而同地垂下眼睑,个个想要撇身事外似的屏息敛气·印暄发现父王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副戚容,之前眼中的喜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明德帝深深吸了口气,缓慢而含糊地说:“你太子伯伯……生了重病,到很远的地方医病去了。”
印暄奇怪道:“怎么我病了,太子伯伯也病了……小六叔也不在,他也病了么”·明德帝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庆王感觉后背汗湿中衣,那一刻恨不得把嘴长到幼子身上替他说话。
印暄轻轻摇了摇明德帝的胳膊,不慌不忙地追问:“皇爷爷,那下一个生病的是谁”·死寂的空气中,似乎有人倒抽了口冷气··印暄只觉眼前一花,原来是皇爷爷将他塞进了随侍太监的怀中。
紧接着,明德帝骤然暴起,猛地掀翻了整张膳桌,雷霆般震怒不已:“那个孽障畜生区区一个流刑焉能抵消他犯下的大罪朕若不痛下决心,如何能扫清这宫中的妖氛瘴气魏吉祥,重新拟旨废历王印云墨为庶人,赐鸩酒一杯,不得归葬王陵”·一直面色煞白、端坐不语的宁妃扑倒在地,抱住明德帝的脚踝惨声大哭:“皇上虎毒不食子啊皇上云墨毕竟是您的养子,他年少无知,受妖人诱怂,这才犯下大错。
求皇上看在并肩王为我朝立下的赫赫战功,看在臣妾姐姐辛苦怀胎、以命换命,臣妾十五年悉心养育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吧”·明德帝拂袖欲走,被她死死攥住抽不出腿,怒而踹之:“虎毒不食子十五年前就是你们一个个都劝朕虎毒不食子,朕才没把他摔死在阶下”他用颤抖的手指点着在场的庄敬二妃,以及年长的太监宫女们,“你问问他们,那孽子当年是如何出生的魏吉祥你说,说给宁妃听听”·随侍太监魏吉祥战战兢兢地低头,极力用平淡的语气,念书般说道:“明德八年冬,并肩王王妃在入宫探亲时提前临盆难产,一连两昼夜无法娩出,到第三日午时,晴天里陡然阴风四起,重云蔽日,四周暗黑如夜,接连不断的惊雷震撼整个京城,其中一道劈在永寿殿的屋脊上,轰塌了半边檐角,王妃便是在那时薨逝。
众人皆以为胎死腹中,不料……不料……”·魏吉祥抖颤着说不下去,明德帝怒气勃然地接口:“不料一声破响,血水飙飞出丈远,溅得满墙猩红,那婴儿浑身浴血,从撕裂的母腹中生生爬出朕本欲亲手将这妖孽摔死,你们却一味苦谏,这才留他一条性命。
当时朕指天道:‘墨云蔽天,乃不祥之兆,此子赐名云墨,将来若有灾厄,愿只应验在他一人身上’”·“若当初朕狠下决断,如今太子也不至于……不至于……”明德帝双目赤红,剧烈地喘着气,“端孝皇后只留下唯一血脉,如今竟葬送在这孽子手中”·宁妃泪如雨下,哀求道:“云墨也是并肩王与臣妾姐姐的唯一血脉,臣妾无所出,早把他当做亲生儿子。
皇上若杀他,臣妾定也活不得了,届时九泉之下,臣妾如何向我那可怜的姐姐姐夫交代”·望着痛不欲生的爱妃,又想起一生挚友祁映……想起两人总角之交,于乱世中携手举兵,是他为自己打下半个江山;想起他在战场上以身挡箭;想起自己无数次对他说:“阿映,没有你就没有我。
即便是晋封一字并肩王,也无法穷极我心中感念之万一”;想起他被伤病折磨,临终前将怀孕的妻子含泪托付;想起自己在他床前发誓,一定将他的孩子当做亲生子来抚养……明德帝心底不由产生了动摇。
他沉默良久,面沉如水地扫视一干皇子,语气冷肃:“你们说,朕该如何处置这个孽子”·几位皇子不动声色地互觑一眼,见明德帝目光咄咄地望着他们,看来是非得当场表态不可了。
泰王与平王率先开口:“父皇圣明,宸中自有决断,儿臣唯皇命是从,不敢妄议·”·明德帝不满地冷哼一声,“说了等于没说老四老五你们两兄弟一贯和稀泥老二,你说”·瑞王神情端肃地道:“大哥与六弟都是儿臣的手足,无论父皇最终做何决断,儿臣心中唯悲痛而已。
但儿臣知道,帝王无家事,我们的一举一动,天下百姓都睁眼瞻仰着,如今最要紧的,是保存天家颜面、皇室威仪,以免民心动荡·”·明德帝微微颔首:“废王诏书一出,势必引得朝野议论纷纷……”言罢沉吟不止。
瑞王迟疑一下,低声道:“御医会诊一致结论,太子乃是因外感温热疫毒,三焦气机失常,导致湿浊蕴积,脾肾阳气衰败而薨……”·瑞王此时忽然说到太子,明德帝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给名义上的六皇子也弄个暴病身亡,将一切掩盖过去。
这倒也是个喑声息事之法,明德帝方心有所动,宁妃见势不好,扯着龙袍下摆又哀哀凄凄地哭求起来,一口一个姐姐姐夫“在天之灵”、“泉下有知”。
明德帝被她弄得心烦意乱,转头见庆王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便命道:“三皇儿,你也说句话”·印暄不知皇爷爷为何发这么大的火,也不清楚叔伯们在议论什么,只依稀知道跟不见了的太子伯伯与六王叔有关,见皇爷爷问到父王头上,便目不交睫地看着。
庆王面色沉静地行礼:“儿臣无话可说·”·明德帝皱眉:“什么叫无话可说你平时不是很有主意么”·庆王道:“儿臣怕自己的想法不合二皇兄心意,说了徒增麻烦,不如不说,一切听二皇兄的。”
明德帝心底陡生一丝警觉,沉声道:“瑞王有瑞王的考虑,你有你的想法,兄弟意见不同可以商议,何来的‘麻烦’今时朕就要听听你的主意,你说。”
庆王轻声道:“儿臣的主意只有一个字,请父皇伸过手来·”·明德帝不明所以地将右手递过去,庆王一只手握住,另一只覆盖其上,用食指指尖在他掌心画了几笔。
明德帝闭上双眼,半晌不语,最后缓缓将手抽回,说道:“就这么定了吧,对外只称暴病而亡·”·印暄见他挣开宁妃的纠缠,转身欲走,好奇地问了句:“皇爷爷,父王在您手上写了个什么字”·HE·明德帝定定看着这个以聪颖著称的小皇孙,忽然淡淡一笑,摸了摸他的脑门:“暄儿前阵子一直病着,怎么今日一入宫就想起打听太子伯伯和六王叔的事跟皇爷爷说实话,谁谁教你这么问的是不是你父王”·印暄心下一慌,险些忍不住去看庆王。
但他始终记得父王的叮嘱,嗫嚅道:“我自己想问,没人教我……”一边移开目光,飞快地瞟了眼瑞王··明德帝眼神犀利,把这天真的一瞥看得一清二楚,眉宇间顿时笼上一层愠怒的阴霾。
但他并未当下发作,只是冷冷盯了瑞王一眼,极深地吸口气按捺住心绪,拂袖而去··回到王府,庆王关上门,一把抱起幼子,在他脸上狠亲:“好儿子差点把你爹的冷汗都吓出来了”·“父王,方才我做得对么”印暄抹着脸颊上的口水问。
“对对极了父王要好好奖励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印暄吞了口唾沫,抬头看着父王大声说:“我想要父王不再写信叫小六叔来我再也不想见他”·庆王飞扬的神色瞬间僵硬在脸上。
他震惊地瞪着儿子,似乎想从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挖掘出什么端倪··印暄气鼓鼓地直视他··片刻后,庆王缓下脸色,试探地问:“暄儿不喜欢六王叔,为什么”·“他……他笑我尿床还威胁要把我扔进护城河”·庆王失声大笑。
“小六是在逗你玩儿呢,他就那性子”他忽然敛笑,语气深沉地道:“不过,父王可以答应你,以后再不叫六王叔过来,你以后也再不会见到他了。”
“他上哪儿去了”·“去一个只有他独自一人的地方·”庆王转身负手,望着窗外的如墨夜色,留给印暄一道终身难忘的背影。
“有种花,美得令人迷醉,但永远只能绽放在夜里,放到阳光底下,便成了污秽……”如自语般,庆王用低微的声音轻喃··“什么花这么奇怪”印暄不解地问。
庆王没有回答,只背对着七岁的世子叹道:“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从此以后,印暄一直盼望长大,因为长大可以让他逐渐知晓许多事情·这些看似隐秘的事,其实就藏在皇宫某处偏僻的角落里,藏在某个太监宫女的闲言碎语中。
比如太子并非死于肾疾,而是“马上风”··比如御医当年在东宫找到一盒红丸,就是赵合德曾给汉成帝服食的那种··比如太子病发身亡时,身边只有一个酩酊大醉的六皇子。
但这些事,他并不拿去说与父王听·因为父王如今已贵为太子·他知道,太子就是国之储君,是下一任的皇帝··明德三十一年,帝崩,庙号成祖;太子印忱继位,改年号为“景成”。
那年印暄十五岁,他想起六王叔不见时,也正是十五岁··五年后,景成帝驾崩,庙号英宗;太子印暄继位,改年号为“云熙”··转眼间,光阴流水般逝去,偶尔他会想起那个双臂环抱、倚着树干朝他嬉笑的少年。
·那人的长相已在他记忆中模糊,只有那一袭朱衣大袖,与衣角金线绣制的缠枝藤蔓在历历在目,跳跃着绚丽的柔光……·印暄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只手支颐,靠在书桌上打了个盹儿。
那朦胧中金红的柔光,原来是烛焰在面前摇曳··夜雨仍在宣泄淫威,玄鱼观道士微一已在一个时辰前,如获至宝地描了几张鬼画符,带上七名观中弟子,以神行之术直奔北疆。
鹰哨首领姚应泉也随即启程,星夜赶回震山关··而他这一国之君,下了道调兵北援的急诏后,反倒无所事事,只能在宫中暗自忧虑··一夜无眠,天色熹微时,內侍前来禀报,说是御医所治之人已醒。印暄精神一振,带着满腹疑窦与纷杂思绪,前往清曜殿。··    ·    第4章 不净不秽以何论,入欲出欲为谁谈·印暄轻装简行来到清曜殿,示意侍立在殿外的太监不必唱驾,独自走进内殿。
刚走到门口,便听内中一个苍老的声音急道:“……这万万不可”·他认出这是御医南嘉禾的声音,只是少了平日的端方稳重,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君药主病对症,味数少而量重;臣药味数稍多而量轻,用以匡君之不迨;使药应臣,为通行之向导,分量更轻·如此君臣佐使,自《内经》以来便是用药精义所在。
你这胡乱一改,分量参差不说,君不君、臣不臣,是毒药不是良药且不说你如今气血两枯,便是个生生的大活人,也得吃出病来”·另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懒洋洋道:“子非我,安知对旁人而言是毒药,对我而言就定非良药我说南老太医,你也别气得翘胡子,药方是我自己改的,吃出什么毛病来也与人无关,不会让你担责任的。”
“不是追究谁人责任的问题医者父母心,老夫不能眼睁睁看你由着性子胡来·这药方万不能改公子若是坚持,就请报圣上裁决吧!”·“圣上呵呵,指不定他还怨你多事,没由着我把自己药死一了百了呢……哎呀,开个玩笑而已,老太医切莫生气,气大伤身。”
——关了十五年还是这副鬼德性印暄很有些懊悔,怎么被个道士一捣鼓,就稀里糊涂地将他放了出来·他深吸口气,猛地推门而入。
南嘉禾正气得手脚乱颤,忽见皇帝阴着脸进来,忙伏身迎驾,口称万岁··方才还侃侃而谈的病患此时却仍半倚半躺在床头,用虚弱到马上就要昏过去的声音道:“病入膏肓之人,恕无法向皇上行礼。”
印暄一甩袖口,将桌角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药方拂落于地,寒声道:“就按这方子抓治死了活该”·南嘉禾犹豫再三,欲言又止,终究在皇帝的怒视下拾起方子,无奈地出去了。
印暄慢慢踱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床上那人·只见他满身秽物已被宫人彻底清洗,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长袍,脏污百结的乱发也粗略清理过,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整个人又瘦得脱形,乍一看仿佛骷髅架子上糊了层白纸,外面再松垮垮地套条麻袋,煞是触目生厌。
记忆中那张面孔早已模糊不清,尽管眉间一竖极淡的、宛如伤疤的红痕犹存,印暄怎么也无法将面前之人,与当年那个笑容惊艳的六王叔重叠在一起·他皱起眉,冷冷道:“印云墨少在朕面前装腔作势,否则朕让你打哪儿来,再回哪儿去”·“印……云墨……”那人似乎并未听见皇帝的威胁,只是抓着这三个字喃喃自语,目光迷茫地在半空中飘了飘,“这名字有点耳熟……唔,应当是我的名字。”
“怎么,坐牢坐到失心疯,连姓甚名谁都忘了”印暄冷笑·经年幽囚以致疯癫并不罕见,但放在面前之人身上,他更相信对方是在装疯卖傻。
印云墨不太习惯地摸了摸刚被剔得光溜溜的尖细下颌,“有人唤时我为名,无人唤时我为我·地牢里除了我只剩蛇虫鼠蚁,要名姓做什么”·印暄自幼领略过他混不搭调的言谈,懒得在字眼中纠缠,直截了当地诘问:“印云墨,你勾结玄鱼观道士微一,教他到朕面前来危言耸听,藉机脱身囹圄,你可知这是欺君大罪”·印云墨露出吃惊神情:“啊呀,我还以为是皇上宅心仁厚,特意命那小道士出此奇招,好赦我重见天日呢原来却是我自作多情。”
“你……”印暄一口气噎在喉咙口,恨不得立即命人拖他下去,重新打入地牢·他在袖中攥了攥拳头,忽然意识到情绪有些失控。
多年来练就的养气功夫与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一夕之间竟数度愤溃,令年轻的天子顿时警醒起来,想起幼年时总被这人戏弄到张牙舞爪、暴跳如雷,更是暗恨不已··“如今微一远赴北疆,你自然可以抵赖,待他回京,朕必审到你二人俯首认罪为止”·“若是那道士真解了边关之急,皇上又当如何处置”·印暄面无表情道:“功于社稷先赏,欺君罔上后罚。
奖惩须论律,功过不相抵·”·印云墨拍了一下手掌,笑道:“我家小暄儿长大啦”·“放肆”印暄皱眉厉喝,“朕看在皇室宗亲的份上,才对你一忍再忍,你若再敢出言犯上,休怪朕不讲情面”·印云墨微怔,撇了撇嘴角道:“还是当初的小婴儿好啊,粉糯糯的一团,一抱就咿咿呀呀地扯人头发,拿玩具逗就笑个不停,睡着了还会流口水……再大些也好玩,口齿不清又爱追着叫‘小六叔’,听起来像叫‘想溜猪’……再大一些变成个小人精,整天端着脸装大人样便无趣多了,不过稍微捉弄一下就原形毕露还是很好玩……现在,唉。”
他重重叹口气,无精打采地道:“皇上莫要误会,我不是说你,是说我三哥家的小侄子·”·他不提倒也罢,一提先帝,印暄的脸就青了··“你竟还有脸在我面前提起父皇……恬不知耻”他气得连朕都不称了,面色青寒如铁,齿间咬得咯咯作响,“勾引兄长,秽乱宫闱,你知不知道礼义廉耻、三纲五常为何物”·“礼义廉耻,国之四维,礼不愈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为三纲;仁、义、礼、智、信为五常·”印云墨面上毫无愧怍之色,一脉平静地问:“皇上又是否知道,这礼义廉耻、三纲五常是何人所定”·“古之圣人所定”·“在圣人之前呢,纲常未定,难道人便不是人了么”·印暄咬牙道:“人之所以区别于畜生,在于伦常不乱”·“好,你说乱了伦常便是畜生,那在开天辟地之后,远古洪荒之时,女娲伏羲兄妹结合方才诞生人类,此二神是否也是畜生”·“……神是神,人是人,岂可混为一谈”·“好,就说人。
如何表兄妹可以成婚,堂兄妹婚配就是乱伦”·“堂兄妹同祖同姓,视为内亲,内亲不可乱;表兄妹为外戚,姓氏不同,不入同一宗庙,自然可婚配。”
“人乃父精母血所生,父母之血脉各占一半,何有内外之分若是血缘亲近不可结合,不论堂兄妹还是表兄妹婚配皆为乱伦,如此简单的道理,圣人为何就不明白”印云墨说得兴起,撑着床板坐直,滔滔不绝地道,“远古没有乱伦之说,亲兄妹亦可婚,乃是因为世人不知血缘亲近者相婚配,后代多生痴、愚、残、疾。
至医学渐昌后,方才知晓‘若取同姓,则夫妇所以生疾,性命不得殖长’·也就是说,兄妹不婚的根源,防的并非伦理纲常,而是‘其生不殖’。
而同性之间本就无法生殖,是否同姓同宗又有何区别只取两厢情愿四字,他自欢愉他的,与人无碍,何罪之有”·“与人无碍你们如此行径,致我母后于何地”·“三皇兄风流成性,光是我入狱之前已纳八侧妃十二侍妾,媵婢娈童更是数不胜数。
皇上焉知少一个露水之欢的印云墨,他便会专宠你母后”·印暄哑口无言,片刻后又质问:“堂堂七尺男儿,雌伏于人下宛转承欢,如此自甘堕落,你就不觉此身污秽肮脏”·“呵,此身不净。
皇上能出此言,不论本意为何,便是种悟性·”印云墨轻笑一声,唱偈般漫声吟道:·“男体污秽否我有你也有··HE·津唾污秽否我有你也有。
阳精污秽否我有你也有··佛曰身不净,腥臊每具陈,·皮囊惟臭秽,不值爱与怜··道以身为鼎,真火炼金丹,·芜杂皆淬去,心念一何纯。
红尘是欲海,身受劫难逃,·入欲还出欲,返璞归真元·”·印暄怔怔看他,偈语在脑中如罄嗡鸣:我有你也有……入欲还出欲……·多年前所见的一幕,印云墨在交欢中仰身望向他的幽凉眼神与乍然一笑,伴随着那句令他遍体生寒的问话,霎时间划过心头。
直到数年后初晓人事,印暄才明白那一幕的含义,以致多次梦中惊醒,犹自呻吟绕耳,冷汗涔涔,从此深恨那人的厚颜无耻与无所顾忌··如今一句轻描淡写的“入欲还出欲”,便想将他自孩童以来的迷惑、困扰、震撼、厌恶与怀恨一笔勾销想得倒美·“强词狡辩”印暄冷冷道,“如今边关有变,怪力乱神之事既为朕亲见,姑且依微一所言一试。
不论你二人作何勾结,暂时留着你或有牵制之用·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待在这废殿,敢跨殿门一步,朕命监守紫衣卫格杀勿论”·见他拂袖而去,印云墨忽然想到什么要事,朝皇帝背影喊道:“别忘了叫人给我送一日三餐”··    第5章 萧秋多事忧国运,群龙有首煮羹汤·这场深秋豪雨足足下了半个月,才稍呈停歇之势。
印暄在这半个月内所批的奏折有往常的三倍之多,且十有七八都不是什么好事:山阴道沁河决堤;甜水原闹蝗灾颗粒无收;昶州、旭州一带马贼聚啸,袭击州县、杀官夺粮;就连天子脚下珞陵城郊,也因山体滑坡,一整个村子被埋在泥石之下。
头疼之事一件接着一件,仿佛伴随着这场淫雨而来的不仅是残冷秋杀,更是颢国百年不遇的巨大危机··“多事之秋啊”印暄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端起案角的青花瓷杯,触到唇边才发现茶水已冷。
随侍的小太监刚从一阵短暂的站立盹中醒来,见状满面惊慌地下跪请罪··“算了·”印暄无意与他计较,皱眉挥了挥手,“去换杯热茶。
人也换了吧·”·打发走小太监,他搁置朱笔,向后微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诸多消息中,只有几封来自北疆、由鹰哨统领亲书的密奏能令他略为宽怀。
据姚应泉所禀,道士微一带领七名弟子,在震山关的城墙外面用红硝绘制了一个巨大的阵图·城墙乃是用花岗条石混合石灰调入糯米浆砌成,其坚逾铁,即使是身怀绝技的外家高手,也很难单凭劲力击破,这道士轻飘飘一拂衣袖,竟将一柄三尺长鬼头大刀插入墙砖,深至没柄。
而后的半个月,震山关外果然风平浪静·据派出的暗哨打探,那些攻陷呈冲关的僵尸怪物群群集结在百里之外,似踌躇不敢前进·只可怜两关之间的沃原肥野、阡陌村舍,短短数日内便成寸草不生的焦土废墟。
微一纸鹤传书,言此阵能引天罡之力震慑阴邪,却只是治标之法,若要治本,须得寻找那个炮制兵煞僵尸的幕后黑手,杀之则邪祟必破·他未竟全功,不敢回京复命,因而留在北疆继续追查。
最后还不忘叮嘱,地牢中那位高人身系天命,乃是解边关之危的关键所在,圣上如有疑虑不妨多加垂询云云··印暄看得喜愠交加,心道也不知印云墨许给这道士什么好处,一场戏做得唱念俱佳,若不是边陲急用,非狠狠治他个欺君之罪不可。
一念及此,他招来监守清曜殿的紫衣卫:“那人可有什么异动”·紫衣卫禀道:“回皇上,没有异动·那人老实待在殿里,足不出户。
只是向太医讨要了红泥炉与青铜鼎,时常在园中水池边钓鱼摸虾,熬煮吃食·”·“吃了十几年牢饭饿昏头了盯紧他的一举一动,别让他有机会跟任何人联络。”
“遵旨·”·印暄挥手让他回去··踱出御书房见暮色垂临,淡淡倦意涌上四肢百骸,年轻的天子伸了个懒腰,命內侍传旨备膳,自身则走入殿后花园,沿着草木葱茏的回廊信步。·方才走了小半时辰,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假山后面有人唧唧私语··“怎么办,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要不,先回去禀告娘娘”·“我哪敢回去呀娘娘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呜呜……”·“那我再帮你找找……哎呀寄奴姐,你就别哭了,哭得我这心都慌了”·“我怕真找不着……上回荣嫔丢的猫不就没找着,还有再上次春华宫丢了只叭儿狗,这阵子内宫里的猫猫狗狗丢了不下七八只了吧,一只都没听说有找回来的。
娘娘昨日刚说她的玉狮子金贵,不是那些个野猫野狗能比的,这话还没凉呢猫就丢了,你说我要是找不着还敢回去,直接跳湖算了,至少死也死得头面干净……”·“别别寄奴姐,你可别真寻死这不是才大半天么,不定跑哪儿捉老鼠去了,再找找,一准能找到”·“你就别哄我了,娘娘的猫连煎鱼都不吃,还能吃老鼠没听人说吗,半夜老听到猫狗哀叫,叫得可惨了,白日里却一只也见不着,这是闹妖啊说不定,那些丢了的猫狗都成了精……娘娘的玉狮子也成了精,这叫我去哪找呜呜……”·印暄停下脚步,叫了声:“魏吉祥。”
跟在后面的司礼太监颠颠地跑上来,“皇上有什么吩咐”·“最近宫里丢了不少猫狗”·“不日前确有听宫人说起过,说是贵人们的宠物走丢了,奴婢觉着这种琐事不值得拿来烦扰皇上,也就没有及时禀报。”
“走丢一两只不足为怪,一连丢了七八只,你觉得正常么去查查这是怎么回事儿,谁人如此大胆,连宫里的猫狗都敢偷·另外,把假山后那两人罚去浣衣局,宫女私会太监,不成体统。”
“奴婢这就去办·”·印暄没了散步的兴致,转身正待回殿用膳,蓦地又驻足露出古怪神色:“这阵子开始丢的……该不会……狗肉便罢了,猫肉也能入口”·随侍太监没听清这句低语,正犹豫着要不要叩问圣意,却听皇帝拂袖道:“去清曜殿”·刚踏入殿门,一股烟火鼎食气味扑鼻而来。
印暄只觉浓郁鲜香中混杂一丝土腥气,令人闻着饥肠辘辘,可闻多了又有些说不出的沁骨凉意,如同严冬里吸入霜气一般··他微微皱眉,大步走到庭下,果然见一个披着月白长袍的瘦长人影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地蹲在一口三足圆鼎旁添柴火,右手里抱一只雪团团的大白猫。
印暄一眼就认出,那只肥硕的白猫正是慧妃养的滚雪玉狮子,当即喝道:“你在干什么”·那人像是吃了一惊,猛地回过头··猫也吃了一惊,蹿地从他怀中跳走,躲到附近的一棵梧桐树后。
“原来是皇上,吓我一大跳·”印云墨看清来人,顿时换上一副笑脸,也不起身,仍蹲着说道:“来得正是时候,我刚熬好一锅汤·眼见就要入冬了,正是进补时节,这汤行气活血、滋阴壮阳,更兼驱风去湿,是难得的药膳,皇上要不要来一碗”·印暄斜着眼看他,觉得半月不见很是丰腴了几分,终于有些人样不再像糊了纸的骷髅,勉强能入目了,可惜心性行事还跟少年时一样肆意荒唐,倒像这十五载流年在他身上了无痕迹似的。
“你这汤里熬的是什么”皇帝阴沉而不怀好意地问··“带骨肉·”印云墨神秘兮兮地道··“什么肉”·“龙肉。”
印暄怔住··印云墨大笑:“开玩笑而已,皇上当真了”他用勺子在鼎中轻搅,捞起一截肉质洁白的去皮蛇段,“民间称蛇为小龙,据说越毒的蛇,越是滋补,药效也越好。
这是我今早刚在树丛抓的虺,也叫土锦,《尔雅》中提到的‘蝮虺,博三寸,首大如擘’,说的便是此蛇·我在地牢里待得太久,风湿入骨,就靠它祛风通络、止痛解毒啦,不然怕是刚到而立之年就走不动路了。”
印暄面沉如水:“听你这口气,倒像是抱怨皇祖父当初不该囚罚于你”·“非也非也,”印云墨用食指敲了敲膝盖,“就事论事而已。”
印暄冷哼一声,“你这口鼎除了熬蛇,恐怕还熬过猫狗吧”·印云墨摇头道:“狗肉性热,严冬食用较佳,再说如今我虚不受补,吃不得那么燥的东西。
至于猫肉更是酸涩难以入口·不过,猫虽肉味不堪,却有几分灵性,你看那只白猫,早早就嗅到了香气,也不知从哪儿溜进来,好像就等着蛇肉出锅似的,如此好口腹,难怪吃得肥大如犊。”
他说着拈起勺中那截蛇段,朝树后一抛,白猫立刻扑出来接,可惜身势笨拙没有叼住,蛇段滚到地上,它也不嫌弃,用前爪压着就大啃起来··印暄看着也觉得这猫真是太肥了,也就慧妃还心疼它毛长肉少,一日五六顿地喂。
不过,说到好口腹之欲,面前此人也跟这猫差不多,都是嘴精舌刁的货色,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他怎么也吃不胖··他有点走神,冷不丁一只陶碗递到眼前,微腥的鲜香味迎面扑来。
“趁热喝最好,凉了可就走味了·”·印暄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免了·”·印云墨微微一笑,回手将汤喝得涓滴不剩,又拿个新碗舀了一勺递过去:“皇上这下该放心了吧。”
氤氲热香刺激着印暄空荡荡的肠胃,他迟疑了一下,问:“真是蛇汤”·“当然·此汤名为‘群龙有首’。”
“群龙不是只有一条蝮虺么”·“那条是‘首’,‘群龙’在这儿呢·”印云墨用勺子在鼎底搅了搅,捞出数条小指粗细的灰白色长物。
印暄定睛看去,竟是几条煮得绵软的白颈大蚯蚓,顿时明了方才吸了满腹的鲜香中土腥味从何而来,五内一阵翻涌,险些吐在当场··“蚯蚓又名地龙,入药有平肝通络、祛风解毒之功效,《本经》、《纲目》等医书中多有记载。
这道汤若以药论,小龙为君药,地龙便是弼佐之臣药,正合南老太医整日挂在嘴边的‘君臣佐使’·皇上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太医”·印暄用拳头堵着嘴,连连摆手:“此药膳既如此神妙,你还是留着自个儿喝吧”言罢喘了口气,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抱起白猫,二话不说便起驾回宫。
·印云墨拎着勺子在他背后叫:“皇上这便要走偌大一锅汤,一人如何喝得完……我看门口值岗的两位小哥辛苦,要不请他们也喝点”·皇帝头也不回地挥了挥龙袖,也不知是准还是不准。
印云墨就当他恩准了,兴致勃勃地舀了两碗,端到殿门口,对左右披甲执兵、岸然而立的卫士说道:“二位将军,皇上见你们轮值辛苦,特赐一碗蛇汤,快趁热喝·”·当值的是两名紫衣卫校尉。
与戒守禁宫的翊林卫不同,紫衣卫乃上率贴身亲卫,专责掌执御刀以备君侧,多从官宦子弟中挑选武艺高强、姿容端丽者充之,后也从民间补纳骁勇机敏的良家儿郎··紫衣校尉谢豫与左景年对视一眼,互相打了个商榷意味的眼风。
他们监守殿门,不明内庭情况,只听印云墨高声问询,未闻天子应答之声,御驾又来去匆匆,无从证实这碗来路不明的蛇汤是否真为圣命所赐,一时左右为难··印云墨气定神闲地端着托盘等待,左景年心道:若真是御赐,不喝是死罪;若只是此人开的玩笑,喝了也无妨,难道他还敢当面下毒不成·HE·一念及此,他便伸手去拿托盘中离他较近的那一碗,不料手指堪堪触到碗沿,却被同僚抢了个先。
原来谢豫也一直在观望盘算·这两碗热汤虽同样鲜香扑鼻、引人垂涎,但他眼尖地发现,其中一碗汤面上浮着些暗红色碎末,昏暗天色中看不清楚,依稀是飞尘落蠓之类的脏物。
他心念急转,在左景年之前抢过另一碗干净的蛇汤,一仰脖喝个精光··左景年微怔,随即了然看了他一眼,端起有浮末的汤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印云墨嘴角掠过一丝不明其意的微笑,收回空碗道:“敢问二位将军,滋味如何”·谢豫咂了咂嘴,回味道:“鲜美无比。
人道‘秋风起兮三蛇肥’,果然有道理·”·左景年闭口不答,只觉一股热流经喉而下后,忽然在腹中弥漫出森森寒意,随即又从寒意中迸发出一团炽热烈焰。
这一寒一热,犹如吞冰咽炭般在体内交相碰撞,他立刻运功行气,强忍住腹中不适,额上洇出了一层薄汗··谢豫睨着他似笑非笑,“景年兄弟,你觉得呢”·左景年淡淡道:“不错。”
“各味入各口,各人各机缘……”印云墨忽然朗声大笑,一转身回殿去了··两名紫衣校尉继续守立殿门·谢豫在秋寒腹空时喝了碗热汤,浑身暖融舒适;左景年却牙根暗咬,冷汗浆出,腹中痛楚愈盛,几乎站立不稳。
所幸很快到了换岗时间,交接完毕后,他迅速回到供宿卫休憩的侧殿,摸进一间无人的廊庑,反手栓紧门闩,脚步踉跄地跌在矮榻上,立刻打坐运功,试图将腹中蛇汤逼出体外。
谁知内力运行周天后仍毫无反应,那碗汤仿佛已溶入血脉骨髓,根本无法拔除··如同被冰火交淬,极冷时身处冰天雪地而衣不蔽体,极热时又如身卧釜鼎架柴焚烧,他痛不欲生地颤抖着,死死咬住痛呼之声,齿间泛起了铁锈味。
又是一阵冷热交替后,左景年惊觉浑身皮下似有异物游走,剧痛难当·他猛地扯去身上衣物,骇然见一团高高肿起、拳头大小的疙瘩正从胸口的肌理之下滑过·肿块色呈黑紫,观之如痈瘤,却又似活物般形状变换不定,令人触目生怖。
震惊之下,他断然拔出一把尖利短刃就要剖肉取物,却见皮下又是一阵蠕动,仿佛无数暗红色蚁群爬过,追赶着那团痈瘤,自左肩一直移向后背去··他忍痛跳起来,冲到洗脸架旁,扭头看铜镜内的后背。
背上靠近右腰侧的地方有处旧伤,疤痕历历、息肉纠结,像是曾被刀尖剜去过一块皮肉·那团游弋的痈瘤被群蚁驱赶着,走投无路般挤到疮口··猛一下撕裂般剧痛,他耳边听得噗的一声闷响,那道旧伤竟再度爆裂,黑紫色污血喷得满墙满地,空气中霎时腥臭弥漫。
左景年慢慢瘫软,赤身伏在冰冷的砖石地面上,精疲力竭地喘息着··所有不适的感觉骤然从体内消失,后背旧创虽烈烈作痛,经脉间内力运行却通畅无阻,他知道,自己这是因祸得福了。
三年前,他的后背曾中了一枝剧毒弩箭,命悬一线时被一名游方郎中所救·人虽然侥幸被拉出鬼门关,余毒却化为暗疾盘桓在体内难以根除,连带武功也打了六七分折扣。
如今体内积毒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排出,他不知是因为那碗古怪蛇汤的阴差阳错,还是软禁在清曜殿中那人的刻意所为·若是后者,那人与他素昧平生,又为何要施恩于他·他思忖半晌仍不得其解,按捺下满腹疑窦,起身清洗伤口,寻了包金疮药敷在后背,用白纱带缠好,重新穿上衣物,开门唤宫仆进来打扫。
起身时,他蓦然发现,地面污血中裹着一块指头大小的硬物,冰棱似的散发出丝丝寒气·好奇之下,他将那块酷似漆黑石子的东西拾起,洗干净了用手巾包着揣进怀里。
回到自身居住的房间,左景年又在床上打坐调息了半个时辰·感觉功力已基本恢复如初后,他和衣而卧,慢慢闭上双眼,决定明日找个机会,向清曜殿中那个诏囚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最重要男配角出场~~该演员颜值高、戏份足、片酬低,还吃苦耐劳,导演表示很满意··    ·    第6章 暗驱旧疾知何物,梦入神机应有缘·日沉西山,霞褪残红,只余一线天光欲散还浓地盘桓在天际。
林中光线昏暝,尚可视物,左景年踏芒草枯叶而行,四下顾盼不止,口中高声呼唤:“阿墨阿墨”·头顶蓦地传来一声轻微的嬉笑。
左景年面露喜色,张开双臂仰头叫:“阿墨”·一道红影从浓密树冠中跃下,正落入他怀中··原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朱衣雪肤,宽大的袖口和衣摆上金线刺绣缠枝藤蔓,乌黑长发用一顶镂雕云雀衔尾金冠束得齐整,露出光洁如玉的前额,与眉心一竖伤痕似的淡淡红印。
“今儿来得真早啊,小左·”被唤作阿墨的少年笑嘻嘻说道··左景年将鼻子凑到他颈窝处深吸口气,“因为想早点告诉你件好事·”·“什么好事”·“三年隐伤,一朝不药而愈,算不算好事”·“你何时受伤,伤在何处”·左景年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衣裳摸到后背肌理平滑如缎,这才醒悟过来,此身在梦中。
·这个梦玄妙至极,且整整做了十五年··十五年前,他还是个十龄稚童·家中遭逢巨变,冲天火光中只逃出他一人,怀中紧捂着父亲临终前交付的祖传之物,在漫天飞雪中趔趄而行,最后倒在一座破败荒废的山神庙中。
他饥寒交迫,缩在神龛后力竭而睡,忽然推门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红衣少年,拉起他的手笑道:“走,咱们找个暖和的地方吃饭去·”·“你是谁”他记得父母的叮嘱,甩开对方的手,一脸戒备地问。
“我叫阿墨·你怀中包裹里是什么”·左景年紧抱包裹,手指死死扣在木盒上,恶狠狠瞪他:“关你什么事你走开”·少年仍笑语吟吟:“问问而已,这么凶干嘛,你放心,我这人一拿起书就犯困,对那几本旧书半点兴趣也无,你就留着自己读吧。
不过,最好过十年八年再读·”·“为什么”·“因为如今你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嘛,吃吃玩玩才是天性,读什么书。”
左景年不觉慢慢放松了警惕,“你这人说话真奇怪……你刚才说要请我吃饭”·“是啊,不过这儿太冷,我们去暖和点的地方。”
阿墨朝他伸出一只手,“把手给我·”·“你又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请我吃饭”·“怎么不认识,你姓左……问这么多做什么,我最讨厌装老成的小孩了,快点把手给我”阿墨有点不耐烦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左景年只觉眼前一阵光影扭曲,四周空气仿佛水波般荡漾起来·他受惊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发现身处夜林中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旁边,不远处还有一座青竹搭建、茅草覆顶的小屋。
“烤野兔肉,骨头剔下来熬杂菇汤”阿墨手里拎着一对兔耳朵,兴致勃勃地问··左景年咽了一大口唾沫,用力点头··饱餐一顿后,他枕着圆木躺在草地上打嗝。
阿墨伸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今夜差不多了,第一次不要待太久,明晚再来·”·“你在说什么”左景年不解地问··阿墨笑道:“你要是再不醒,可就永远醒不来了记着我的话,出了山神庙往东走,不出三里地你会看见一户人家,夫妇俩都是山中猎户,品性纯良身手也不错,你就认他们做义父义母,安心住下吧。
这包裹最好不要再随身带着,你在山神庙附近找个隐蔽之处埋好,等十年后再将它挖出来·”·见他还在发愣,阿墨在他肩头推了一把,轻声喝道:“咄。”
左景年猝然惊醒,发现自己仍蜷在神龛后面的烂草堆上,原来是做了个梦··奇怪的是,梦醒后腹中饱暖,身上也有了气力,托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后,他决定听从梦中少年的劝告,在庙后一棵大槐树下挖了个深坑,将随身包裹埋进去,重新填土踩实,尽量把痕迹清理干净,然后顶着朔风吹雪只身向东走,果然见到一户亮着灯火的山里人家。
那对无儿无女的猎户夫妇很热心地收留了他·从此以后,他白天读书习武,或是跟随义父母上山打猎,夜里一入睡,便在梦境中与那朱衣少年见面··阿墨既不教他读书,也不指点他武学,只管带他四处嬉戏,做各种玩耍。
他会将他带到深潭瀑布下,叫他踩着突出水面的苔石跳过去,然后看着他掉进水里成落汤鸡,自己笑得乐不可支·或是挑唆他徒手攀爬陡峭崖壁,去采摘岩缝中的草果。
或是在他脚踝绑上沙袋,叫他在密林中追逐捕捉一头小鹿作晚餐,而后将袋中沙子换成铅珠,最后换成铁块·诸如此类的把戏让左景年吃了不少苦头,却又不乏新奇有趣。
有时他觉得阿墨根本就是以捉弄他为乐·譬如阿墨曾在深更半夜带他去一片漆黑荒野,随手指了个小土丘,命他用锄头刨,结果挖出一堆腐烂的骷髅·他吓出一身冷汗,阿墨却在旁拍手嘲笑他胆小,丢下一卷铺盖让他独自在乱葬岗过夜,自己则摸走了骨头堆里的一柄秦阳古剑,还胡乱拱手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如遗赠后人、物尽其用,回头我叫小左给大将军你多烧几柱高香。”
弄得左景年哭笑不得··唯一能令阿墨正容相授的,也只有每晚一个时辰的打坐了··这打坐却不是普通的跌伽盘坐、运转内力,阿墨称之为“坐忘”。
“什么是坐忘”这一年左景年十二岁,容貌身量已参差是个健壮少年的模样··“《南华真经》中有云: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道,此谓坐忘。”
“……听不懂·”·阿墨叹口气,盘腿坐下,“好吧,我尽量说得简单些·道家《南华经》,也就是《庄子》中有这么一段:·某日颜回对孔子说:‘我精进了。
’孔子问:‘有何收获’颜回道:‘我忘却仁义了·’孔子道:‘可以,但还不够·’·隔数日,颜回又去拜见孔子:‘我精进了。
’孔子又问:‘有何收获’颜回答:‘我忘却礼乐了·’孔子道:‘可以,但还不够·’·又过了一阵子,颜回再次来拜见孔子:‘我精进了。
’孔子再问:‘有何收获’颜回道:‘我达到坐忘的境界了·’”孔子惊惭而问:‘什么是坐忘’颜回便回答了上面那句话。
孔子感叹弟子贤于师,愿从其后·”·“坐忘……”左景年琢磨着这两个字,不解道:“忘什么”·“忘物、忘天、忘己。”
“……你说得再简单些·”·阿墨微微一笑,“好吧,我问你,你自幼习武,打坐运功自不在话下,瞑目跌伽而内力未动之时,看见什么听到什么所思所想又是什么”·左景年脸色沉了下来,咬牙道:“我看见冲天火光,生厮长厮之地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听到家人在火中哀嚎惨呼。
我看见父亲望着炉火愁眉不展,彻夜难眠;听到他长吁短叹:‘事不可为又不得不为,如何是好’我更窥见一伙鬼鬼祟祟的蒙面人潜入家中与父亲密谈,其中一人曾拉起衣袖,显露手臂上血色刺青;听到他们威胁父亲:‘事若有泄,满门皆斩’我所思所想唯有四字:报仇雪恨而已”他狠狠抽了口气,猛地打住话头。
·阿墨静静看他:“忘掉这些·”·HE·左景年眼中恨意涌动,“杀父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如何能忘”·“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并不是让你在这十年中被仇恨缠困,迷失本心。
在时机尚未到来之前,你必须学会忘却·忘却仇恨、忘却思虑、忘却一切世俗机巧;忘却外物、忘却天地,乃至于忘却自身·只有物我两忘,内不觉其一身,外不识有天地,整个身心进入一种虚静空明、纤尘不染的状态,才能达到由外而内的自我纯化,自然浑同于大道,这便是坐忘的真谛。”
“……坐忘之后呢”·“之后,你便可以在空明浑然的状态中安神守窍,也就是意守丹田,学习如何炼精化气,这便是丹道中的筑基。”
“筑基……左景年喃喃道,“我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词……筑基之后呢”·阿墨哂笑起来,“急什么。
《道枢》云:‘坐忘者,长生之基也·’从坐忘到炼精化气,只是最基本的一步,称为小筑基,如今你最多只能参悟到坐忘境界,炼精化气就先不用想了。”
“为什么我资质很差吗”·“倒不是资质的问题,是你眼下有精可炼么”阿墨戏谑地瞥了一眼他的胯下,“刚开始炼精化气时,最好在一阳生的状态下进行,小朋友,你可知何为‘一阳生’”·左景年随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胯下,似懂非懂地涨红了脸:“我已经十二岁,不小了”·阿墨大笑,捉空在他双腿间摸了一把:“小不小,等你毛长齐了再说吧”·左景年狼狈地一闪,没躲开,不甘心之下反过来也去掏他下身,两人笑闹着滚成一团。
喘息平定后,左景年枕着双臂躺在草地上仰望夜空,慢慢说道:“父亲留给我的包裹里,是几卷祖传丹书,但他从不让我修习,说是‘老不习武,少不炼丹·’所以你才叫我成年之后再取出来读,对吗阿墨,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我觉得你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朱衣少年将脑袋枕在他肚子上,用梦呓般的声音懒懒道:“我是小左的阿墨——你只需明白这一点就够了。”
时光迁移,岁月迢递,梦中的左景年逐渐从孩童长成一个英俊挺拔的青年,阿墨却始终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左景年觉得有些奇怪,又一想,梦中之事自然是虚幻。
但若说阿墨也是虚幻,他却断然不信,一言一笑栩栩如此,怎会是虚幻他深信,世上某处地方一定存在着一个朱衣金冠、貌若天人的少年,在因缘际会之下,与他梦中相见。
“你走神了,在想什么”阿墨轻拍勒在腰身上的胳膊,示意身材高大的青年将他放下来··左景年恍然回神,笑着松手,“没什么,想起你当初教我坐忘的情景了。”
“而今能坐忘否”阿墨笑问··左景年汗颜,“打坐时可入无物无我之境,但离与道冥一、万虑皆遗似乎还有距离……不过,一阳生倒是时常能做到。”
阿墨撇了撇嘴:“你那是欲火起而阳勃,哪是静心凝神时自发自动的一阳生”·左景年有些尴尬地自嘲:“看来我要么资质太差,要么就是与道无缘。”
“证道途径千千万万,不独坐忘这一条·”阿墨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看你在武学上颇有天赋,若能修炼到巅峰,未尝不能以武入道·”·“等我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再说吧,好在如今体内余毒除尽,功力恢复如初似乎还有所精进……不说这个了,今日我们做什么”·阿墨一脸神秘,低声道:“盗宝。”
“盗什么宝如何盗”·“不急,等时机到了再告诉你·我肚子饿了,走,先吃饭去·”·    第7章 巴蛇化龙天劫至,落雷夺宝险身还·“子时将至,差不多了。”
阿墨抬起头望望中天一轮圆月,拍了拍左景年的后颈,“小左快走快快走,迟了便要错过好戏”·左景年运起轻功在崎岖山道上疾步如飞,身负一人仍脸不红气不喘,额上滴汗未出。
“你脚程比我快,为何不自己走”·“我懒得动·”阿墨答得很干脆,“能坐不站,能躺不坐,既有人代劳又何必自己动脚”·左景年无奈地笑笑,步履不息地又翻过一个山头。
“就在前方的山谷中,看到天象异变了么”阿墨忽然叫停,伸手一指··但见远处山谷上空浓云翻涌、电光蛇窜,惊雷震耳一声响胜一声,垂垂累累自云层劈下,不时有高大树木被落雷击中,轰然化作焦炭,俨然一副天怒景象。
奇怪的是,雷云只笼罩方圆数里,山谷之外却仍是月朗星稀、云淡风轻··“那是怎么回事”左景年奇道··“是紫雷天劫。”
“天劫何人渡劫”·“一条修炼了九百余年的巴蛇·若它今夜能渡过雷劫,便可化龙飞升而去。”
“蛇真能化龙”左景年极目远眺,隐约见压得极低的云层下,似乎真有一物于电闪雷鸣中竦跃不止,莫非就是那条想要化龙的巴蛇·“怎么不能。”
阿墨从他背上跳下来,与他并肩而望,“佛经云龙有四生:卵生、胎生、湿生、化生·蛇、鱼等修行有成便可化生为龙·不过鱼跃龙门有涸辙之险,蛇生肢角有雷殛之危,能化龙者万不存一,但为了脱胎换骨直上青云,这些成精的畜生们仍不惜性命,趋之若骛。”
左景年感慨:“畜生善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贫者争财,富者争势,权者争更大的权·即使再不争的人,也得在这世上争生存·”·阿墨笑道:“说得好。
所以人不见得就比畜生高贵,佛曰‘众生平等’,老子云‘以万物为刍狗’,正是这个道理·好啦,闲聊归闲聊,别把正事给耽误了·小左,你怕不怕死”·“啊”·“你是要钱还是要命”·“什么意思”·阿墨露出一丝狡黠神色,“俗话说,富贵险中求。
如今有个大大的宝贝,若欲盗取须得冒生命危险,你敢不敢去”·左景年想了想,道:“我身在梦中,即便死了也无碍吧”·“此梦非凡梦,梦中身死,现世中亦有性命之虞。”
左景年沉吟片刻,下定决心道:“既然你特意带我到这里看巴蛇化龙,必有用意,不会眼睁睁见我送命——我愿冒险一搏·”·“你倒是会盘算”阿墨哧哧地笑,“依你目前身手,确有七八成胜算,但万不可掉以轻心,否则就算我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说吧,要我怎么做”·“蛇化生龙,须得在雷火淬炼中脱其鳞、蜕其皮、折其齿、出其骨,这些鳞皮齿骨无一不是天材地宝,用于炼器制药皆属上品。
你就去到那山谷中,豁出小命来使劲儿捡吧,小心别被天雷劈死、被落物砸死、被巴蛇一尾巴抽死,至于能捞到什么,就看你的造化了·”·左景年叹口气:“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此去简直是九死无生。”
阿墨大笑:“风萧萧兮易水寒,去吧,左大侠”·左景年将衣袂掖在腰间,几个纵跃离开峦头,朝那雷云密布的山谷奔去·深吸口气,他将轻功运到极限,身影仿佛一缕轻烟,飘入谷中。
雷云似乎感应到不速之客的介入,越发如海潮般翻滚聚啸,落雷携霹雳之声丛丛挞下,炫耀如垂天之柱·左景年将心弦绷得几欲断裂,半点不敢闪失地游走在雷火之间,不时还要急躲冰雹般从天而降的蛇蜕。
只一块鳞片便有海碗大小,落在地面嵌入三寸深,若是掉在人身上,还不把脑袋活活切做两半有此可揣,这条巴蛇该有何等庞大的身形左景年不敢也无暇抬头去观望,甩脱外衣兜作包裹,顾不得辨析那些青的白的黑的黄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落物分别是什么,只管顺手捞了就往包裹里丢。
雷云愈卷愈烈,内中隐隐传出戛玉锵金的怒啸之声·左景年若此时仰头,会看见墨空好似暴风雨来临的海面,雷云层层旋动卷作巨大漩涡,仿佛无数怒而欲睁的天眼,酝酿着破灭万物的无上神威。
“——速回”耳边陡然一声厉喝,左景年浑身一震,不假思索地抽身而退,身影如强弩急射,倏然而去··一道奔雷劈在他前一刻的落脚之处,左景年瞬间嗅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之味。
他咬牙催动全部内力,不惜损耗真元再次提速,堪堪赶在万雷齐下之前,冲出了山谷··直至回到峦头,左景年还心有余悸——当时若差了那么一弹指的工夫,自己此刻必已葬身雷谷,成为一截焦木·“不错,跑得挺快。
就依你这身轻功,遇上武功绝顶的高手,即便打不赢,也不愁逃不掉·”阿墨一本正经道··“你这是褒奖,还是揶揄哪”左景年失笑,将手中拎的包裹鼓鼓囊囊地搁在地上。
“让我瞧瞧你手气如何·”阿墨蹲在地上掀开衣角,一件件往外扒拉,“两根尖齿·一片青鳞·一片黑鳞·三条蛇蜕·二、四、六……十一块椎骨小左,你这是洗劫啊”·他兴味盎然地将白色椎骨在地面上摆成蜿蜒长蛇的模样,又拿起利齿与鳞片把玩,“鳞片可制成两块护心镜,若是再多几片就好了,可以打造一身刀枪不入的宝甲。
蛇蜕可入药亦可炼外丹,你留着以后用得上·可惜两根牙齿短了些,做不成长剑,勉强只够铸一对匕首或分水刺·这十一块椎骨品相最佳,分量又充足,足以炼成一样长兵器了,枪、戟、棍、槊、鞭,你喜欢那个”·左景年脱口而出:“鞭。”
“何以不选枪都说枪为百兵之王·”·“十八般武器我皆可驭,但不知为何,觉得鞭使起来最为得心应手·”·“那就炼一条丈二长鞭吧。”
言语间,远处数道轰雷以汹然声势炸响,随即一声前所未闻的咆哮,似吼似啸、宏亮悠长,于天地间涌动如潮··“什么声音”左景年奇道。
“龙吟·”阿墨起身一指,“看,巴蛇终于化龙了,是一条青螭·”·左景年望着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只鳞片爪,震撼得无以复加··青螭腾云驾雾很快消失于墨色中,雷云也在顷刻间散去,山谷上空重现清朗夜空,仿佛风过水无痕。
短暂的静默后,左景年回神感叹:“今夜真是不虚此行光是见识这番奇景,冒大险也值了·”·“这条蛇造化不凡,所蜕之物也定非凡品。”
阿墨整衣正冠,肃容道:“我要开炉炼器了·”·左景年听说道家有炼器之法,却是第一次见他施展,不由屏息以待,心里奇怪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来炼器的鼎炉。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阿墨解释道:“身躯为鼎炉,心念为真火,元神生三昧,万物可自化·物我无界,物随我心,自身神念融入外物,去芜存菁,将之淬炼成与己心相通之灵器,这便是炼器。”
言罢衣袖一拂,地上蛇骨纷纷凌空升起,静悬不动··阿墨双手掌心相向,在胸口虚抱成团,双目微暝·只见十一枚椎骨首尾相衔,环绕在他周身,仿佛一条散发微光的天河星带,缓缓旋转起来。
左景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半空中,觉得这些灰白色的椎骨似乎正在发生某些变化·但对他而言,这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意识,若要他用言语说出变化在哪里,又说不出来。
良久之后他才依稀有所领悟,是液化·明明看上去仍是一块块固体,却又如水般柔和地流动着,骨节与骨节相互融合、变形,颜色也更加皎洁,由灰白变作了温润的玉白色。
HE·仿佛一具躯体被注入灵魂,他感应到除了自己和阿墨之外,此处又出现了一个生灵,甚至听见白骨中传出了若有若无的轻叹之声··阿墨长长地舒了口气,睁开双眼,右臂一抬,星带自动盘缠而上,仿佛是有神智的活物。
左景年恍惚以为一条白蛇缠在他臂上,定睛再看,分明是一条精致长鞭,色同白玉··阿墨将长鞭递给他,“好了,你看看·”·左景年双手接过,仔细端详,见鞭身十一节,节节相扣,接缝处浑然天成,节上弯钩倒刺丛生,对敌时一旦沾身,势必叫对方皮开肉绽,不死先去半条命,却是好险恶的兵器·他轻轻摩挲着鞭身,依稀产生了种错觉,仿佛掌心下是一具美人娇躯,正在他的抚摸下慵懒低吟。
他砰然心动,抬头极认真地对阿墨说:“它不仅仅是条鞭·”·阿墨点头:“此鞭有灵,莫要将它当普通武器使用,好好蕴养其中的器灵吧。
来,让我看看你的鞭力·”·左景年运功吐劲,鞭梢在空中一抖··随着一声轻而细的嘶鸣声响起,十步开外的一块千斤巨石竟从中开裂,缝深近尺··阿墨微微颔首,“发挥出百分之一的物力了。”
“百分之一”左景年皱眉看着自己的双手··“别忘了它是灵器,须得以法御之,方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对了,不妨为它取个名字。”
“名字我最不擅长取名了……”左景年沉吟半晌,无奈道,“既然是蛇骨所炼,又色泽如玉,就叫骨玉鞭”·阿墨扑哧一笑:“你这人太没情趣,完全是木头一块罢了,你说骨玉便叫骨玉。”
他走到巨石旁,拍了拍那条鬼斧神工似的裂缝,“这个标记不错,就藏在下面吧,日后记得来取·以我如今之力,只能为你炼制一器,其余材料也留在此处。
等你学会炼器之法,将来也可自行炼制·”·左景年见他面上微露倦容,心疼道:“一鞭足矣早知炼器如此伤神,我就不让你做了。”
阿墨摇头,神色有些黯淡,“并非炼器之故,是我自身魂魄有伤……这条鞭是我送你的礼物,权作赠别·”·左景年大惊:“你要走去哪儿”·阿墨望着他,目光柔和恬静,“你我梦中机缘已尽,这是我们最后一夜梦境相会。”
左景年心绪紊乱,脑中一片空白,“机缘已尽,什么机缘已尽……你不想再见到我了么阿墨,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把你惹恼了,我给你赔罪,随你怎么处置都行……”·阿墨淡淡地笑起来,夜岚山风吹得他的朱衣长袖如行云流水一般。
清寒月华中,他轻声道:“聚散皆缘循因果,会者定离勿怀忧·”·左景年抛开手中骨玉鞭,冲过去一把抱紧他:“阿墨,你别走”却不想蘧然一震,仿佛从高处坠落,睁眼发现原来是自己从床榻上滚落下来。
他呆愣愣地坐在冰冷地面上,喃喃道:“聚散皆缘循因果,会者定离勿怀忧……阿墨,你我今后再不能见面了么我不信”他起身匆匆躺回床榻,闭眼强制自己入眠,却思绪纷沓,再难安枕。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后,他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睁眼时窗外已晨光熹微··十五年来第一次,入睡后无梦可做·他怅然坐起,想起那个朱衣少年,胸口钝痛不已。
“阿墨,阿墨……”他将这两字在齿间辗转反侧,似乎只有如此疼痛才能略为减轻··怔坐许久之后,他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梦中机缘已尽,那么梦外呢阿墨,你言外之意,可是我们终有一日能在现世相逢”·一念及此,他脸色稍霁,心底默默祷告:上天明鉴,我左景年在此发愿,此生如能再遇阿墨,哪怕折福折寿,付出多大代价也心甘情愿·    第8章 因血脉怨失圣眷,寻爱宠怒闯禁宫·天色已大亮,窗外园鸟啁啾,慧妃贺氏坐在铜镜前,由宫女伺候着梳妆打扮。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娇艳的花容,却是黛眉紧蹙、怏然不乐·宫女已为她换过三四种妆容,可无论如何妆扮都不顺她心意··烦躁与怒意逐渐在脸上堆积,慧妃猛地扯下发髻上的凤翅金步摇,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叱道:“你这梳的什么头老气横秋,让人瞧着心里添堵难怪皇上昨夜没有留幸,你这贱婢是不是收了哪宫的好处,存心给我坏事”·宫女又惊又惧,扑通一声跪下叩头求饶:“打死奴婢不敢娘娘饶了奴婢吧”·她越是哭求,慧妃就越是心烦,抓起桌面一个白瓷胭脂盒,扬手就往她头上砸去。
那宫女眼睁睁看盒子飞来,来不及也不敢躲避,顿时在脆响声中血流满面··“来人把她拖出去,掌嘴四十”·立刻有两名小太监应声而入,将那哭到全身颤抖的宫女叉走。
慧妃听着殿外行刑时的哀叫声,怒气慢慢消退,起伏的双肩也平静下来,拢了拢鬓角的垂发,头也不回地唤道:“杳儿,你过来·”·站在帷幔边上另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宫女恭谨地上前:“娘娘有何吩咐”·“你觉得方才香雪梳的发髻好看么”慧妃沉着脸地问。
杳儿如同小鹿般柔顺而轻快地说:“什么发髻梳在娘娘头上都好看·高有高的好看,低有低的好看,有的像花,有的像云……哎,奴婢不会说话,反正就跟进了潇湘殿一样,眼睛都看花了”·潇湘殿是玄鱼观的后殿之一,供奉了十八尊女仙雕像,曾去过皇家道观祈福的慧妃如何不知,听了这话,脸色略有好转,又问:“那你倒说说,皇上为何不留宿本宫,深夜还要移驾御书房”·杳儿一脉天真地答:“皇上心里怎么想奴婢可不敢乱猜。
倘若一定要猜的话……皇上昨夜准是奏折尚未批完,担心今日那些言官又要啰啰嗦嗦地上谏,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书房用功去了。”·慧妃霁颜一笑,“你这憨丫头,就长了张直来直去的嘴,偏偏说话总那么中听,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那些跟我说话时畏畏缩缩连头都不敢抬,一口一个‘恕罪、饶命’的奴婢,活像我是只母老虎要吃了他们似的,叫人看了就来气”·她朝摔在地上的凤翅金步摇随意拂了拂衣袖:“那个就赏你了。
过来为我梳头·”·“多谢娘娘”杳儿喜笑颜开地拾起金钗,一副如获至宝不知该揣在哪里的模样,最后郑重地放进胸口,走过来拿起牙梳。
慧妃睨着她笑骂:“也不怕戳着,傻丫头·”·从门外进来一大团圆滚滚的白绒球,旁若无人地踱到慧妃脚边,敷衍似的呜噜了两声·正是那只备受慧妃宠爱的滚雪玉狮子,这会儿被它的主人弯腰抱起,放在腿上不断抚摸。
“听说最后是在清曜殿找着的怎么会跑去那种荒僻地方,蹭得脏兮兮,毛也掉了不少……是哪个奴婢这么不中用,连只猫儿都看不住”慧妃心疼地摸着爱猫。
“照料玉狮子的,哦,是寄奴·”·“传她过来”·“听管事太监说,昨日她被罚去浣衣局了,听说是皇上亲口下的旨。
等我给娘娘梳好头,就去浣衣局传她·”杳儿答··慧妃手上一顿:“一个宫婢,也值得圣上亲谕”她慢慢皱起眉,目露寒光,“我就说皇上昨夜怎么过问起后宫猫狗失踪之事,原来是这个贱婢乱嚼舌头不好好惩治惩治,我宫里人人都要学她,到御驾前搬弄是非去杳儿,你去叫个人,把那贱婢拖过来”·“奴婢遵旨。”
慧妃近日心情不佳,在后宫中找人撒气,这气越撒越大,难免闹出了点动静·皇帝听完小太监禀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示意由她去吧··原来那天御辇出了清曜殿后,便转向熙和宫。
慧妃见圣驾忽至,大喜过望,使出浑身解数来侍候·印暄在熙和宫用过晚膳,见慧妃情意绵绵地取悦于他,神态妩媚色若春花,不由情动,便携手同赴鸾帐··谁知慧妃刚去了外衫,露出一身金线绣花的朱红中衣,印暄脑海竟莫名其妙地跳出个该死的人影来。
那人在他脑中振振有词道:“人乃父精母血所生,父母之血脉各占一半,何有内外之分若是血缘亲近不可结合,不论堂兄妹还是表兄妹婚配皆为乱伦……兄妹不婚的根源,防的并非伦理纲常,而是‘其生不殖’……”·这段突如其来的回想简直像魔音灌耳,印暄蓦地发现,身为太后亲外甥女、同时也是他亲表妹的贺氏,五官与姨母很有几分相似,再仔细端详,竟依稀透出了太后的影子……印暄陡然打了个寒战。
“其生不殖·”那人的声音在他脑中得意洋洋地回荡··仿佛冬日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霎时浇熄了满腔欲火·印暄悻悻然地推开了慧妃,借口政务紧急,匆忙起驾回御书房去了。
待到他心绪平静后,觉得有点委屈了慧妃,但若要再去临幸熙和宫,不知为何,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曾经的花容月貌、暖玉温香,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若非那一番胡言乱语,自己的思绪怎会在不知不觉间受到影响……皇帝暗恼,将这笔恶账又记在了清曜殿里的那人头上。
慧妃数日不曾得见君面,一股闺怨之气尚未消,又出了件令她怒不可遏之事——·她的爱猫玉狮子又丢了··照料猫儿的宫女受了重罚,众多宫人搜寻整天仍不见踪影后,杳儿无意中的一句“该不会又跑去废殿了吧”,使得慧妃一气之下驾起凤辇,率內侍亲自前去找寻,却被紫衣卫拦在殿门之外。·“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宫要进去找走失的爱猫,谁敢阻拦”慧妃坐在凤辇垂帘后,寒声道。
值岗的紫衣卫跪禀:“娘娘息怒·卑职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阻拦凤驾,只是皇上圣旨,任何人不得进入清曜殿,请娘娘明鉴·”·“这后宫里,还有本宫进不得的地方连太后所居的上清宫本宫也来去自如,区区一个废殿,既非议政之所,亦非军机重地,为何进不得”·“这……卑职也不知,只是奉命行事,求娘娘开恩,不要为难卑职。”
“哼,几个侍卫,也敢螳臂挡车,不自量力本宫今日非要进殿不可,尔等难道还想将刀剑架在我这凤辇前面”慧妃一拍扶手,厉喝:“再不让开,叫你们人头落地”·几名紫衣卫汗透重衣,抬头绝望地看了一眼远处走来换班的另一队宿卫,牙一咬心一横,齐齐将奉宸刀架在颈上:“卑职不敢硬拦凤驾,但违抗圣旨亦是死罪,既然两难,我等不如自裁,以谢天恩”·慧妃心底暗凛。
她如何不知这些紫衣卫是皇帝亲军,寻常动不得,但方才话已说绝,若是退缩有失威仪,一时骑虎难下··正在此时,轮值卫队走到殿门外,领头的紫衣校尉正是左景年。
他扫视一眼众人,心下迅速将这场中形势分判一番,当机立断地行礼道:“娘娘千岁·不知卑职有何事可以替娘娘效力”·此举有如瞌睡送枕,慧妃当即就势下阶:“本宫的滚雪玉狮子走丢了,很可能跑进了这清曜殿,正欲进殿搜寻。”
左景年略一思索,道:“那滚雪玉狮子可是一只毫无杂色的大白猫”·“正是·”·“数日前,确实在殿中发现过一只白猫,后来被皇上抱走了。
此番若这玉狮子又跑入殿中,卑职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进殿去仔细搜寻·”·慧妃暗自松口气,和缓了神色道:“既如此,这差事就交由你去办,找到了本宫的滚雪玉狮子,重重有赏。”
“遵旨·”左景年朝那几名跪地险些自裁的紫衣卫使个眼色·几人还了个感激眼神,赶紧收刀退下··HE·领了四五个紫衣卫到殿中,借四下寻猫之际,左景年趁众人不注意,偷空走进后殿寝室。
被软禁的囚徒正在床上拥衾高卧,听见脚步声翻身睁眼一看,又阖目懒洋洋道:“门口出什么事这么吵,叫人觉也睡不安生·”·“现在是巳时,你这睡的是午觉还是晚觉”·“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一人在殿中整日无所事事,除了吃就只有睡了。
这位将军,你找我有事”·“你不记得我”左景年问··印云墨挑起眼皮,眯缝着上下一打量,这才笑道:“哦,是你。”
他像作茧的虫子般蠕动着坐起身,裹着厚厚的棉被倚在床头,“我记得,你喝过我的一碗蛇汤·”·“真的只是蛇汤”·“当然,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印云墨漫不经心道,“一碗再普通不过的药膳而已·”·左景年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的奉宸刀搁在桌面,开始宽衣解带··印云墨大惊失色:“你你、你要干什么”·左景年脱去上身衣物,侧身显露后腰上的狰狞伤痕:“余毒已清,但疮口迟迟不愈,如何是好”·印云墨心弦一松,顺口答道:“取猫头骨一个,火煅,研为末。
另取鸡子十个煮熟,去白,蛋黄煎出油,加少许白醋调骨末敷涂,三日可痊愈·”·左景年淡淡一笑:“若只是碗普通蛇汤,公子又如何知晓我方才话中之意”·印云墨微怔,掠过一丝懊恼之色:“一个不留神,入了你的套。”
左景年穿好衣服,拱手道:“我知道公子是高人,何必苦苦隐藏身份·在下受公子恩惠,感激不尽,不知何以为报·”·印云墨笑了笑:“你不用说得这样好听,来试探我是否因另有所图而刻意施恩于你。
我是一个见不得光的诏囚,皇帝今夜想砍我的头,我便见不到明晨日出·我能图你什么报答,难道还指望你能救我出深宫不成”·左景年目露愧色,抱拳深鞠一躬:“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万望公子原宥”·印云墨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既非高人,也不是什么君子,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公子等于是救了我一命·我知道体内之毒即使眼前不发作,再积个三五年,也必定要爆发·”左景年正容道,“无论如何,我欠公子一条命。”
“救你的不是我,是机缘·”·“机缘”·“两碗蛇汤,偏就是加了药引火炽蚁的那碗被你喝下,这不是机缘却是什么”·左景年这才领悟,谢豫抢先取走干净的一碗后,剩下那碗蛇汤上漂浮的暗红色粉末,原来并非脏污,而是最为关键的药引。
印云墨意有所指地道:“有时越是去争去抢,便越是失之交臂·正所谓‘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你的性情实属一流,因而才有如此机缘。”
左景年若有所思,随后再度行礼:“多谢公子指点迷津,在下感激不尽”·“行了行了”印云墨撇了撇嘴角,“你知道我最烦什么人跟木头一样,一板一眼的今后若是我多说一句,你就要谢上一次,那倒不如缄口不言。”
左景年一愣,莫名觉得他这孩子气的小动作有些似曾相识之感,一时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按下不提,赔罪道:“公子若是不喜多礼,往后我不说这些话便是。”
印云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掖了掖被角,又闭上双目:“我困欲眠君且去·”·左景年见他率性洒脱,不由微微一笑,欠身告退·方走了两步,忽然又忆起一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露出内中一粒指头大小、散发寒气的漆黑物件,“再叨扰一句,这是在下伤口喷出的毒血中所含之物,公子可知此为何物”·印云墨闭着眼问:“看着像什么”·左景年低头端详:“像……像围棋的黑子”·“那你就当它是颗黑子吧,帮我放进桌上的棋奁里去。”
左景年疑惑不解,但并不多问,依言打开乌罐,将那不明物放了进去,混在一堆黑子中,看上去倒也浑然天成·转头见印云墨似已入睡,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
紫衣卫寻遍清曜殿,仍未找到白猫,慧妃听了禀报,无话可说,悻然起驾回宫·此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已传至皇帝耳中··皇帝心中不悦,却并未多加追究,只向守殿卫士传了道口谕:再有任何人等欲入清曜殿,即便是宫妃皇亲,亦必严阻。
抗旨擅闯者,当场格杀·慧妃听闻,很是生出几分惊心后怕,就连爱猫终究不见踪影,也不那么上心了··熙和宫的宫人们以为这下终于可以消停一阵子了,但谁也没料到,这一年秋的皇宫大内,注定不得安宁。
就在翌日清晨,皇帝沿着御花园的湖畔花径散步时,湖面上竟出现了一具无头女尸··那尸体横陈水面,正正浮现在皇帝眼前不足一丈之处·紫衣卫唯恐御驾受惊,如临大敌地围上前来,请皇帝先行回避。
印暄面不改色地伸手一拦:“不必,将尸首打捞上来,就地查验·凶案发生得如此明目张胆,颇有几分向朕挑衅之意,朕倒要看看,幕后行凶之人究竟是什么角色”·尸首的身份很快查清,是浣衣局的一名宫婢,名叫寄奴。
印暄对这名字依稀有些印象,便问随侍大太监魏吉祥:“可是上次在假山后私会太监,被罚去浣衣局的那名宫女”·魏吉祥道:“正是。
她上次还说,找不到慧妃娘娘的猫儿便要去投湖,谁想……唉,真是一语成谶了·”·印暄寒声道:“她要投湖自尽,还能将自己脑袋先砍下来不成让紫衣卫彻查此案,查清她是何时死的,近日去过何处、做过何事、与何人往来,统统都给朕查个清楚”·天子一声令下,平日里雍容沉静的皇宫宛如巨型机括一般,霎时间运作起来,效率惊人。
紫衣卫手持谕令金牌,缉捕拷问,来去如风,权力一时无人能及·不到半日,便已查知:·寄奴于两日前,受几名太监传唤前往熙和宫,此后不知所踪,并未回到浣衣局。
熙和宫內侍承认曾奉命对寄奴动以私刑,但否认将人打死。验尸官证明尸身的确遍布伤痕,为鞭挞伤。·如此看来,虽未招认,但熙和宫嫌疑最大·皇帝御驾亲往盘问,慧妃却先惊吓成疾,昏然卧床不起。
就连深居简出的太后也被惊动,懿驾闻讯而至,为慧妃维护··凶案调查就此陷入僵局,皇帝不敢忤逆太后之意,只得下令,待慧妃病愈之后,再继续查案··不料经御医多方诊治,慧妃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趋沉重,整日惊叫谵语、倒生昏乱。
很快便有流言四起,说是熙和宫闹鬼,女尸头颅夜半四处飘飞,慧妃是被寻仇的女鬼吓疯了··“荒谬”印暄将紫衣卫上报的奏折摔在地上,怒斥:“什么女鬼寻仇,胡说八道这是别有用心之人散布谣言。
传旨,宫中再有妖言惑众者,立斩”·魏吉祥斟酌再三,小心劝道:“虽然圣人有云,不语怪力乱神,但有些事情,是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皇上,您看这……要不然,就先让太医署的咒禁师来禳治禳治”·说到“怪力乱神”,印暄不由想起,惊雷雨夜那一只飞袭的僵尸断爪,沉吟良久后,下旨着太医署咒禁博士陆名延前去熙和宫,为慧妃诊病。
·    第9章 聚阴为弓尸作箭,驭灵邪术名管狐·药王孙思邈曾列汤药、针灸、咒禁、符印与导引为医疗五法·所谓咒禁,是以真言持咒之法,拔除邪魅鬼祟以治疾病,而《千金翼方》中亦有禁经两卷,专门记录咒禁之术。
说穿了,就是世俗流传的“方术”治病法··自唐以来,宫中太医署多设咒禁科,与医科、针科、按摩科并列为医学四科,并设咒禁博士一人,咒禁师、咒禁工数人以佐之。
咒禁博士陆名延奉旨为慧妃诊病后从熙和宫回来,在御书房等待召见,一副愁眉深锁、思虑重重的模样··“慧妃所患何疾”皇帝坐在书案后问。
陆名延素闻皇帝不信怪力乱神,踌躇道:“微臣所奏,恐不近人情,请皇上先恕臣妄言之罪·”·“但说无妨·”·“慧妃娘娘所患,非疾,乃祟。”
印暄脸色微沉:“何物作祟”·“这个,微臣目前还不太清楚,但臣在熙和宫时,感应到一股狂暴怨恨的戾气充斥其中,臣认为这股戾气,便是娘娘患病的根源所在。”
“戾气从何而来如何解”·“微臣已按《禁经》授法,在娘娘居殿立道场、悬幡盖、燃香灯、诵禁文,逐污秽邪祟不得近,可保娘娘近日安宁。
但若要治本,则必须寻根溯源,找出戾气源头所在·臣听闻,后宫镜湖日前浮起一具无头女尸……”·“哦,你也认为女鬼前来寻仇如此说来,慧妃是浮尸案的幕后元凶了”印暄冷笑看他。
陆名延恂然跪地:“微臣不敢无头女尸与娘娘患病之间是否有联系,臣毫无凭据,不敢妄下断论·只是水主阴,镜湖是个水流极缓的人工湖,正是聚阴之地,偏又形如弯弓,容易积邪聚煞,臣观湖岸圆弧状的一侧正朝东北后宫方向,因而斗胆请皇上命人在附近掘地三尺,看是否有可疑之处。”
印暄想了想,从桌案上拣了张宣纸给他,“沿湖掘地不难,你画下大致范围·”·陆名延接了纸笔,伏地勾画几笔后上呈圣阅··印暄见纸上勾勒出镜湖轮廓,确如缺月弯弓,而陆名延所画掘地范围,从湖岸朝东北方向笔直延伸出去,酷似一枝搭在弓弦上的利箭,隐隐透出一股杀气,不由眉峰微皱,立刻唤来一队紫衣卫,依图掘地。
一个多时辰后,领队紫衣卫来报:“启禀皇上,卑职等依照图上位置挖掘,从数尺深的泥土下挖出了……”他略有犹豫,似恐污圣听··“照实说”印暄沉声道。
“沿图上直线,每隔几步便挖出一具血肉模糊的猫尸或狗尸,总共有十二具,头颅皆被利刃砍去,照腐烂程度看,是近一个月来陆续埋下的·但奇怪的是,地面毫无动土痕迹,不知是如何埋下去的。”
印暄吐了口浊气,端起手边茶杯一饮而尽,喃喃道:“猫狗尸体……莫非,就是前一阵子后宫丢失的猫狗·”他目光锐利地盯着陆名延:“斩首埋尸,此举有何用意”·陆名延惶惶道:“可否先让微臣查验一下那些猫狗尸体”·印暄颔首,“带他去现场验看。”
不到半个时辰,陆名延回来了,脸色异常难看,一进御书房便伏地不起:“聚阴为弓、埋尸作箭,直指禁宫这是个大凶大邪的煞阵,非精通法术的高人不能摆布。
皇上,臣已知熙和宫中戾气何来”·印暄腾地起身:“说”·“那些猫狗被人捉住,埋于土中,只留头颅露出地面,使其忍饥挨饿,接连数日以极尽残酷的手法折磨毒打,在其仇恨怨念达到顶峰时,一刀斩下头颅,用封魂咒将其魂魄封在竹管中。
如此炮制出的凶灵,充满暴戾惨毒之气,以法术驱役,便可害人·倘用的不是猫犬狐等有灵性的畜生,而是用活人,则凶威更甚此法源于方士之术,但因太过残忍有伤天和,被修行界列为十大禁施的邪术之一,名曰——”·“管狐”印暄冷冷道。
陆名延大惊:“皇、皇上怎么知道这……”·HE·印暄闭目不语,许久后,漠然道:“你先退下,随时候召·”·清曜殿内,二人正在池边树下闲谈。
“伤口如何”印云墨手持钓竿,盯着水面浮标,声若游丝地问··左景年亦低声答:“愈合得差不多了,公子的秘方果有奇效。”
“嘘——”印云墨蓦地撅起唇,眼中放出热光,“上钩了上钩了,是条大家伙……晚膳可以加一道红烧鲤鱼了”·左景年站在他身后,但笑不语。
拉拽中,绷得紧紧的鱼线突然断裂,发出啪的一声微响·印云墨眼睁睁望着盘中餐逃出生天,遗憾地叹息:“功亏一篑·”他意兴阑珊地放下钓竿,转头对左景年道:“你现在该回殿门口去了。”
“为什么离换岗还有两个时辰·”·“若信我所言,就去·”·左景年定定看他,头一点,二话不说转身走了。
他走到殿门口刚站定,从远处传来了唱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圣上驾临·”·监守殿门的紫衣卫齐齐跪下:“恭迎圣驾”·公子果然未卜先知左景年暗自惊叹,抬眼窥觑皇帝脸色,见有如密云不雨,心底不由替殿中人担忧起来。
印云墨将鱼线仔细接好,结结实实打了两个死结,然后从容放下鱼竿,回身行礼之时,皇帝恰好走近一丈之内··“参见皇上·”·印暄负手站定,面无表情看他:“你似乎早知朕要来”·印云墨道:“我又不是算士,只不过黑暗中待久了,耳力比普通人略强一些而已。
皇上龙行虎步,步履声自然与众不同,不难辨认·”·“是么·”印暄淡淡道,“记得十多年前,朕还是孩提时,常在傍晚时分与你打赌,猜测明日是阴是晴还是雨,结果你次次都能猜对,无一例外。
当时朕尚年幼,以为你总是运气好,如今想来,运气再好,也不可能百猜百中,倒更像是一种卜术·”·印云墨失笑,“皇上还真把我当算命先生了若要说料事如神,这天下所有术士加起来,还不及皇上一人。”
印暄眉一挑:“哦”·“那些术士再有能耐,顶多不过铁口直断,皇上却是金口玉言·他们能算风算雨、算得算失,皇上却能算天下人的命。”
“此话何意”·“不是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么皇上金口一开,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不论他原先命数如何,金口玉言,足以逆天改命,这可不就是算命的最高境界”·印暄看着他,玩味地笑了起来,“这么说来,朕算你今夜会死,你便活不到明晨日出”·“正是如此。”
“那么,你死之后,宫中邪术能否自破”·印云墨露出惊讶之色:“皇上何出此言什么邪术”·印暄微微冷笑,似乎在嘲弄他的装模作样:“管狐驭灵朕还是拜你所赐,才知晓此歹毒之术。
还记得十六年前么,朕六岁,你十四岁,秋冬随皇祖畋猎于围场·众人无不策马张弓搜猎野兽,你却热衷于在林中布置陷阱,果真逮到了一只大狐·那狐皮毛雪白,唯尾梢一簇红毛如焰,显得神俊非常,因为腿上受了伤,越发凶悍难近。
你想将它带回去饲养赏玩,就蹲在陷阱边上与狐狸说话·我当时见了,觉得十分有趣,莫非畜生还能听懂人话不成便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可无论你如何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狐狸野性难驯,仍然对你龇牙咆哮,伺机攻击。
你劝得不耐烦了,便恶狠狠地威胁它,再不顺从,就要将它绑回去炼制管狐,又将炼制过程详详细细、极尽血腥地渲染了一番·那狐狸居然也能听懂似的,四肢战栗、目露惧色,最终向你曲膝俯首,驯服地被抱回去了。”
印云墨手指轻抚光滑的下颌,追忆道:“唔,确有此事……那狐狸毛色与手感都是极好的,弄回去洗涮干净了,冬日里拿来暖被窝还真不错·”·印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不要避重就轻朕说的是管狐如此精深的邪术,一个长于深宫的十几岁少年,怎会知道得如此详尽别又跟朕说什么看杂书看来的”·印云墨一抚掌,满面钦佩地答:“哎呀,皇上果然金口玉言、料事如神,的确是我看杂书看来的。”
“你——”印暄不料对方无耻至斯,登时气结··“那次不过是纸上谈兵,想要吓唬吓唬它而已·人都道狐有灵性,果不其然,真好像能听懂人话似的,皇上也觉得有趣是吧,哈,哈。”
印暄拳头紧握,一字一字道:“朕非杀了你不可·”·印云墨将双手笼进袖中,唇角挂起三分笑意,“皇上,又到傍晚时分了,我们再来打个赌如何”不等对方反应,他自顾自地接着道:“这回不赌天气了,就赌我这条命吧。
我赌皇上若不杀我,让我去调查此事,我一定能在三天之内揪出幕后真凶,将他绳之以法·若是办不到,这颗项上人头就任凭皇上处置·”·“让你去调查”印暄眯起眼睛,“意思是,放你出清曜殿,在宫中随意走动”·“皇上不放心的话,可以派紫衣卫寸步不离地盯着我。”
“呵,”印暄哂笑一声,“你倒打得好算盘,想要借机脱逃,门都没有你若真有能耐,就给朕足不出户地将这事给解决了三天后邪术未破,朕就砍了你的脑袋。
君无戏言”言罢拂袖而去··印云墨仰头看天际残霞,自言自语道:“无米之炊,无水之渔,看来小皇帝这回是真动杀机了……”忽闻身后一人急道:“公子说什么,皇上真要杀你”印云墨回头一笑,“这有什么可吃惊的,我本就是重囚。”
左景年神色凝重,“我虽不知公子是何身份,究竟犯了何事,但皇上行事一向果敢,从不拖泥带水,若有心想杀公子,何必软禁殿中拖到现在·况且皇上并非是个暴君,否则怎会在刚登基不久,就下旨赦免了明德年间篡逆案中牵扯到的部分官员后嗣……”·“明德年间篡逆”印云墨忽然打断他的话,“你给我详细说说,什么篡逆案”·左景年略一迟疑。
印云墨朝他勾勾手指,做了个附耳道来的手势,他这才凑近,用极低的声量耳语:“就是先帝还是庆王时,瑞王与泰王、平王私相勾结,妄夺储君之位不成,又起兵逼宫的篡逆案。”
印云墨垂下眼睑,嘴角掠过一丝凉薄笑意,“哦论长幼,瑞王年长;论嫡庶,瑞王生母品秩高于庆王,怎么就变成妄夺储君之位了呢”·左景年猛地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紧:“公子你这又何必呢,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这是以胆搏命啊”·印云墨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这里四下无人,不用这么紧张……好啦,算我失言还不行么。
你再说说,瑞王、泰王与平王最后怎样了”·左景年担心他再出惊人之语,言简意赅地答:“瑞王以谋反论,斩于宫外午门;泰王、平王问附逆罪,削去爵位,流放南疆,后死于疫病。”
“加上早年病夭的太子,庆王果然扫平了通往九五至尊之路……”印云墨静静说道,嘴角依旧噙着微笑,“左大人,你知道蛊吗”·“蛊虫皿蛊”·“不错,就是将各种各样的毒虫放在一个罐子里,不给它们食物吃。
这些毒虫为求生存,就必须吞噬其他虫子以果腹,互相厮杀到最后,剩下唯一的一只,就是最狠、最毒、最强壮的蛊·它蹲在无数残肢断臂上高唱胜利,却不曾想到的,它所盘踞的宝座,也不过是一个被人拎在手里的、陶土捏成的罐子而已——你说,这像不像历代皇宫里的帝位之争”·左景年怔住,随即恨铁不成钢地喝道:“公子”·印云墨朗声大笑,“说笑而已……好啦,不逗你了。”
左景年无声地叹口气,“公子,你若肯将这性子改改,我看皇上未必就会——”·“天晚风凉,回屋吧·”印云墨打断了他的后半句话,转身走上庭院台阶。
 ·    第10章 水落骸出前言悟,梦惊鬼语软香消·皇帝准了咒禁博士陆名延的奏请,遣人连夜将那些挖掘出的猫狗和宫女寄奴的尸体火化,又召了一批高僧来念经超度。
镜湖也在短时内被迅速排干,打算重新填土,种上一片从各处临时移植来的百年桃林··水涸后,在场的紫衣卫见湖底淤泥中历历若有异物,仔细查看,竟是零散的人骨遗骸,怕不下数十具。
皇宫建成百余年,每年总会在那雍容肃穆的平静下,莫名地消失掉一些人,有宫女太监,有侍卫,还有些甚至是妃嫔,这已是人人心知肚明,却不宣于口的秘密··就连印暄心底,也是知晓几分端倪的。
这是皇宫里的生存法则,即使他贵为天子,也难以改变·因而听完禀报,他也只是默然挥退侍卫,让他们继续填土··在这座皇宫的每一处角落,廊底、树下、井中……甚至就在足踏方寸之下,是否都如镜湖底一般,堆叠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骸骨与冤魂印暄望着脚下质地密实、颜色纯青的铺地金砖,不禁有些失神。
空无一人的殿中,少年清冷诡秘的话语仿佛自十多年前的夜风中传来,在他耳边幽幽飘荡:·“这宫里的怪物可多了,除了狼,还有虎、有豺、有蛇,还有……鬼。”
“你怕不怕鬼”·“在宫里长大的人,没有不怕鬼的,你现在不怕,以后就怕了·”·印暄第一次感到,深藏在被他定性为荒唐放诞、不着边际的六皇叔那双漆黑眼睛里的,其实是一种早慧的睿智与看透世事的凉薄,即使那时印云墨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或许他早就意识到了,只是始终不愿承认而已··待邪术破解、真凶落网后,该如何处置那人是继续囚禁在清曜殿,还是押返地牢,或者干脆杀掉一了百了……印暄忖思着,无意识地转动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精巧的墨玉扳指。
这扳指乃是先帝所赐,他从未离身··渐渐地,他觉得莫名烦躁起来,连带颅内也开始隐隐作痛··罢了,到时候再做定夺吧年轻天子决定先将此事搁置不提,不觉舒了口气,步出御书房。
入夜的熙和宫灯火通明,宫人们手捧汤药、茶水、洗具等来来去去,甚是忙碌,却一个个屏息蹑足,不敢稍发声响,唯恐惊扰到病情刚刚有些起色的慧妃娘娘··慧妃面白唇青、容色憔悴地倚在床头,由杳儿服侍着喝了小半碗米粥,虚弱地推开碗,“好了,都下去吧,我累了,想睡一觉。”
杳儿端着盘碗跪安:“娘娘好眠·”·“等等,”慧妃忽然叫住她,“让他们别走远,就站在殿门外……不,在帷帘外候着,不许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我要他们随叫随到。”
“奴婢遵旨·”杳儿脚步轻盈地退去··片刻后,慧妃听见衣衫摩挲的轻微声响,隔着帷帘隐约可见两排侍立的宫人,这才稍微安心地阖上双眼。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慧妃从纷杂的梦境中惊醒,只觉胸闷气短,心悸不已地叫了声:“来人——”·帷帘被悄然掀起,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在床沿响起:“娘娘有何吩咐”·慧妃用手背擦拭额上冷汗,有气无力地道:“奉茶。”
“可奴婢没有手,如何奉茶……”那声音略一停顿,继而道:“娘娘又要责罚奴婢了吗”·HE·慧妃大惊失色,猛地撑起身看向床边——只见一颗长发飘蓬的人头悬浮在半空中,正朝她露出阴森慘恻的笑容,颈子下淅淅沥沥地拖着一串长物,定睛看去,竟是血淋淋的心肝脾肺肠·“啊——”·夜深人静的熙和宫,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
一干宫女太监冲进殿门、掀开帷帘,赫然触目的是一大滩血泊,与血泊中的无头尸体··惊叫声如同拔地丛生的利剑,刺穿了熙和宫上方的夜空··清曜殿。
值岗的紫衣卫正在更深露重的秋夜里一边熬时间,一边期盼下一班快来接岗,好早点回到和暖的被窝里睡觉··庭院中一阵风叶鸣廊,忽然现出个披头散发的白影,衣裾飘飞地朝他们奔来。
几名紫衣卫吃了一惊,纷纷抽刀出鞘,厉喝:“什么人”·那人手指紧拢着素白袍襟,瑟瑟发抖地答:“别动刀,是我。
屋里太冷,能不能劳烦帮我添盆火炭”·守卫们看清来人,顿时心弦一松,收了刀,感同身受地道:“可不是,还没入冬呢,就冻得连脚趾都麻了,这鬼天气”·“你先回去,我叫宫人准备火盆。”
左景年用例行公事的口吻道··不到一炷香工夫,他手提一盆烧得正旺的火炭进入内殿寝室,将盆放在地上,快步走到床边,“公子,你是有话想跟我说吗”·印云墨裹着一大团棉被坐在床上,笑道:“左大人与我越发心有灵犀了。”
左景年脸颊微微一热,“公子又开玩笑·”·印云墨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方才从梦中惊醒,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皇宫里可能发生大事了。”
左景年拧起眉峰:“大事什么大事”·“还不太清楚·”印云墨摇头,“不过,只恐是凶非吉,我做的是个噩梦。”
言及“梦”字,左景年蓦然心有所动,下意识地端详起床上那人·但见他肤色苍白、瘦削如竹,长发不簪披散于背,显得有些颓唐疏懒,怎么也无法与记忆中那个朱衣金冠、神采飞扬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可他前额眉心依稀也有一竖极淡的红痕,是凑巧伤在了同一处地方真有如此巧合么·“左大人”·“哦,”左景年从失神中迅速清醒,“公子经常做这样的梦吗梦中之事,最后都应验了”·“不,并非经常,偶尔而已。”
印云墨淡淡道,“若是预兆之梦,我会有感应,譬如今次·左大人,我想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请说·公子对在下有救命之恩,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八件,在下也会尽力完成。”
“今夜一定有事发生·我想请左大人明日在宫中打听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有何难,举手之劳而已,我明日一早就去打听。”
左景年借口送火盆进来,久留不得,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又弯腰摸了摸棉被,“是不是被子太薄,我看公子还是冷·”·印云墨把脖子缩回被中,吸着气道:“其实够厚了,是我自己天生气血不足,攒不出热来。
没事,捂久些就好了·”·左景年忍不住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细心地将火盆移近一些,这才走出房间··同一时刻,皇帝在睡梦中被急报唤醒·震惊与心痛并未乱他方寸,一道圣谕立即传到了熙和宫:封闭熙和宫,所有宫人不得擅自出入,严禁提及当夜之事,违者诛全族。
就在紫衣卫群群出动,以爆发疫病为由封锁熙和宫,并将慧妃的无头遗体秘密移入冰柩时,第二道圣旨传到了太医署:着咒禁博士陆名延即刻进宫面圣··不到半个时辰,一人在侍卫的押送下跪在皇帝面前,却不是陆名延,而是另一名咒禁师周冶。
“陆大人已经……归西了”周冶以头叩地,颤声道··“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印暄皱眉问。
“就在半个时辰前……陆大人这两日都在太医署开设道场,通宵诵念禁文·半时辰前,香案上法灯突然尽灭,同时陆大人大叫一声,口喷鲜血,臣等扶起他时,已是面如金纸、奄奄一息。
陆大人留下遗言道:‘愧道行浅薄,不能降妖除魔,有负圣恩,自当谢罪于九泉之下·斗法乃以命相搏,对方是个中高手,皇上切切提防、提防……’便溘然长逝了。”
周冶说到这里,竟难以自己,伏地啜泣起来··印暄喑默片刻,叹道:“难得他一片忠心·周冶,你就替朕厚葬他,好好抚恤他的家人·”·“微臣遵旨。”
周冶哽咽道··印暄挥退他,心底生出几分烦闷不安··如果玄鱼观微一道人在此,应该可以对付,可惜他眼下身在北疆……也不知那些皇家寺庙道观里,还有什么高人有能力解决此事。
印暄忖度一番,命人传下第三道圣旨:召天觉寺四位长老入宫见驾··“竟然发生了这等事……”印云墨喃喃道··左景年见他陷入沉思,手中还不自觉地摩挲着一个乌黑的棋奁。
他不想打扰对方的思绪,便站在一旁静静等待,心里有些奇怪:近来公子怎么总抱着这个棋罐,仿佛要用掌心将里面的黑子煨熟似的··良久,印云墨长吁口气,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今日是第几日了”·“什么第几日”·“我的大限之期啊。
不是说有人在宫中施展邪术,皇上给我三日期限,叫我足不出户地解决,否则就——”他伸直手掌,似笑非笑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左景年忧心忡忡道:“君无戏言,公子难道一点也不为身家性命担忧……算了,劝也白劝,今日是第二日,只剩明日一天时间了。
公子,我看你还是向皇上恳辞谢罪,求他格外开恩,也许——”·“也许明日我就有办法了·”印云墨截断他的话,不以为然地笑道,“好啦,你就别为我的脖子操心了,它看着是细了点,实际上还是相当牢固的。”
左景年无奈地剜了他一眼,不吭声了··“对了,明早想办法过来一趟,可否”·“可以·”左景年点了点头,临走前将一个封了口的灰褐色囊袋塞进印云墨手中。
“这是什么”印云墨用手捏了捏,感觉柔韧而有弹性··“用牛皮缝制的,可以灌进热水,放在被窝里暖脚·”左景年淡淡道。
印云墨看着他,慢慢露出了一抹柔和而明媚的笑意,将暖水袋揣进了怀里,“原来左大人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这般清楚,此情此意,尤胜鹣鲽·”·左景年心头倏地一乱,匆忙移开视线,“公子又在开玩笑了。”
他低声道,一转身脚步生硬地走了··入夜,一队宫女手持灯火,安静地从两面朱红高墙间的狭长通道鱼贯而过··一名宫女用手背掩口打了个呵欠,不料一阵阴风从后方吹来,险些将灯笼吹脱手。
她连忙停步,稳住细长的宫灯提手,查看内中的蜡烛是否打翻··身后响起一个女子声音:“说,皇上今夜临幸哪宫”·宫女听她言语不逊,也没好声气地抢白一句:“圣驾爱临幸哪宫就临幸哪宫,我怎么知道”言罢只听背后“唏”的一声,像人恼怒时从喉头发出的气音,她这才想起,自己走在队末,后面哪里还有人·心惊之下她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长发飘蓬的人头正横眉怒目地瞪着她,悬空的头颅下一串血淋淋的内脏,拉拉杂杂几乎拖到了地上。
“贱婢,胆敢用这种语气回本宫话”人头厉声叱道,张口露出两排森然利齿,朝她扑来··“啊——”凄厉的尖叫声仿佛被一把剪子猛地裁断,戛然而止。
人头咽着血沫,发出了如泣如诉的哀语:“皇上又留宿哪宫去了……皇上……”而后高高向上飘起,消失在夜色中··等到前方那队宫女闻声回转,青石地上只余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四位高僧大德倾尽全力诵经作法,一夜之间宫中仍发生三起离奇凶杀,流言纷纷说是鬼头杀人,你们倒说说,朕这皇宫究竟还能不能住了”印暄拍案而起,指着阶下一干和尚、道士斥责,“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平时白白受着皇家香火供养,关键时候竟然没一个顶用”·阶下一干人无不低头谢罪:“请陛下息怒。”
印暄深吸口气,按捺下满腔怒火·他本就怀疑皇家道观寺庙里养的这些个所谓高僧真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如今更是认定他们不过是一般欺世盗名之辈,平日里靠些微末技巧装神弄鬼、糊弄百姓,一到真上场时就全都露了馅。
一名须眉皆白、体型胖大的老和尚行礼道:“陛下,此事确系有人在幕后施展邪术,操纵女尸头颅杀人·老衲几人查验过娘娘遗体后,一致猜测对方可能是降术高手。”
“降术”印暄眉一皱,“当初陆名延说是管狐之术,还说凶手合着镜湖布了个箭指禁宫的煞阵,怎么又跑出个降术来了”·“这……陆大人根据挖掘出的猫狗残尸,判断是管狐之术,老衲虽觉得有些道理,但未敢定论。
如今再看纵尸杀人的手段,恐怕那些猫狗尸体只不过是个幌子,凶手故布疑阵,假借管狐手法制造迷雾,旨在引追查之人寻错方向,自身好趁乱得手·”·另一名手持拂尘的灰衣道人接口道:“灵澄禅师所言不虚。
陛下,这降术乃是盛行于南疆的一种诡异邪术,源头久不可查,有说是源自天竺密宗,也有人说是源于茅山的一支叛教分支·由于降术多用于损人害命,堪称巫毒之术,人所共愤;且有伤天和,降师若力有不迨,往往折寿去福,甚至遭术法反噬而丧命,因而凡修炼降术者,无不藏踪匿迹、隐秘行事,轻易不敢暴露身份。”
众僧道点头附议,也有人质疑,据某典记载降术应该源自小乘佛教等等··印暄耐心听他们引经据典大段道来,最后问道:“既然诸位大师如此精深博学,谁能告诉朕,施展降术的幕后真凶是谁目的是什么如何擒杀又如何破解邪术”·房中嘤嘤嗡嗡声顿时一噤,众人面面相觑,沉寂半晌后,方才侃侃而谈的灰衣道人嗫嚅道:“启奏陛下,降术在中原地区绝迹多年,贫道也只能从古籍中得窥一斑,推测凶徒施的可能是降术中最为歹毒的飞头降,至于破解方法……据说所记录的书册早在前朝便已失佚……”·印暄冷笑:“意思是,你们一个个都毫无办法,只会纸上谈兵了”·“请陛下恕罪。”
众僧道纷纷再度谢罪··印暄唇角紧抿,目光冰冷地俯视他们··正在此时,随侍大太监魏吉祥弓着腰从书房外进来,面带一丝犹豫之色,最后还是在皇帝耳边禀告了几句。
印暄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峰,露出了一抹似喜似怒的奇异神色,淡淡道:“叫他们先退下,宣他进来·”·场中僧道如获大赦地退出御书房,随后进来一名校尉装束的紫衣卫,跪地朗声道:“微臣紫衣卫校尉左景年,叩见吾皇万岁。”
印暄起身走到他面前,负手问:“你是负责监守清曜殿的紫衣卫之一”·“是·”·“你说那殿中之人有话要禀报朕”·“是。”
“殿外那么多守卫,他为何独独叫你来禀”·“臣不知·或许是因为恰逢臣当值,位置又站在最里面·”左景年一板一眼地回答。
印暄盯着他审视片刻,方才道:“平身·禀奏吧,他有何话说”·HE·左景年声色中全无情绪,平直无波:“‘麻烦这位将军去禀告皇上一声,就说我已在三日期限内完成皇命,欲知破解邪术之法,务必在今日酉时、天黑之前来一趟清曜殿。
’这是那人原话·”·印暄轻哼一声,“‘务必’、‘来一趟’,也只有他敢这样对朕说话……你做得不错,今后若还有任何异动,及时报来。”
“臣遵旨·”·左景年躬身退出门去·印暄站在书房中纹丝不动·魏吉祥御前服侍多年,知道皇帝这是在沉思某事,故而也敛息不动。
良久之后,皇帝忽然开口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第11章 滴血孕蛊本无意,飞子破降自有心·秋冷夜长,酉时刚过,天色已全然黑透。
左景年抬头望了望泼墨般阴云笼罩的苍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内中是一根色红带黄的蜡烛·接着摸出火折子后,他略有些迟疑··公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暗忖,光是找人制作掺尸油的蜡烛就已经够匪夷所思了,为何还要切切叮嘱,点燃蜡烛后,无论背后有何动静声响,都只能回答,绝不能回头·思来想去也没有头绪,他决定还是依言行事,用火折子点燃了那根带着古怪腥臭味的蜡烛,然后将蜡烛放进宫灯中,提灯而行。
缓步庭院,他专拣晦暗偏僻的地方行走,同时警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任何动静·他心里估算着,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遽然觉得四周阴冷下来,暮秋夜风越发砭肤刺骨。
灯焰一阵摇曳,忽闪忽灭,左景年停下脚步,身后蓦地响起一个尖利的女子声音:“说,皇上今夜临幸哪宫”声音幽然绕耳,仿佛紧贴在脑后发出似的。
饶是左景年素来胆大,也不免心下一惊·他平稳住情绪,沉声答:“皇上今夜临幸清曜殿·”·“清曜殿”女子话音低喃,陡然又拔高声线:“皇上怎么会去废殿,你竟敢欺骗本宫”·“卑职不敢。
御驾确实在一个时辰前临幸清曜殿,贵人若不信,去清曜殿一看便知·”·女子声音稍作停顿,俄而又响起:“清曜殿宁可去那种荒僻冷宫,也不来熙和宫看臣妾一眼,皇上,您太薄情了”·左景年听见耳后一阵咯吱咯吱的砺响,仿佛两排利齿在狠狠磨咬,不由冷汗湿衣,下意识地握住腰间奉宸刀,随时准备旋身攻击。
“……照常说话便是,别激怒对方,更不可回头看”印云墨的叮嘱萦绕脑中,他深深吸着气,强迫自己的手指一根根从刀柄上松开。
女子声音尤在含糊不清地说些什么,语声忽高忽低,如嫠妇泣夜、孤枭啼林,他听不清字眼,却能听出话语中的哀怨恼悻之意··他如同一块岩石般沉默不动,直至听见身后声音恨然道:“清曜殿皇上,臣妾来找您了……”·一股阴风呼啸掠过,四周重新陷入寂静。
半晌后,左景年长长舒了口气,苦笑自语:“公子,你叫我招惹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清曜殿··殿内紫衣重重,阶上阶下守卫森严,众人按刀而立,院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内室门户紧闭,只二人正在据案对弈··印暄面沉如水,拂袖一扫棋盘,将黑白子搅了个七零八落,“好了,废话闲扯过,棋也下了两盘,还不进入正题”·印云墨拣起散落的棋子,一粒一粒放回棋奁,摇头叹道:“太久没下,棋力退步了许多。”
“你本来就是个臭棋篓子·”印暄一脸鄙薄··印云墨失笑:“也是,某人从小逢赌必输,也就手谈能赢回些面子·”·“印云墨”印暄冷冷道,“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你自称有法可破宫中邪术,再不从实禀来,朕一声令下,叫你即刻人头落地”·印云墨收好棋子,随手将黑罐推到对面,白罐拢在掌中,神色自若,吐字清晰:“飞头降。”
“什么”·“飞头降,是降术中上乘的一种,杀人后以秘术取其头颅炼制,而后操纵飞头夜袭,千里外也可取人性命·此术非道行高深的降师不能驾驭,一旦稍有差池,怨魂噬主,则施降之人反受其害。
故而非深仇大恨,降师轻易不愿施展·当然,也不排除被人重金收买,俗话说的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印暄暗诧·他足不出户,所言竟与那灰衣道人如出一辙,莫非世间真有巧合若此转念又追问:“可知施术的降师是谁有何目的如何破解这飞头降”·印云墨指拈一粒白子,不疾不徐地答:“降师是谁,目前还不得而知;目的嘛,我已有些眉目,尚需验证;至于破解之法,在这局棋下完之前,自有分晓——皇上,请先落子。”
印暄向来讨厌他这一副隔岸观火、置身世外的高人做派,如今因事关重大,倒也耐着性子,看他如何装神弄鬼,反正横竖只有一局棋的时间··他打开黑色棋奁取子,忽然眉头微皱,抽出手指一看,指腹上不知被何物划了道浅浅的小口子,流出一滴玛瑙似的血珠,恰好落进棋奁中。
“啊呀,皇上受伤了,可要传御医”印云墨神情关切··印暄怀疑他故意小题大做、以此为乐,白了他一眼,在棋盘上落下一粒黑子,“此局下完,倘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就杀了你。”
停顿了一下,又不怀好意道:“不过,这一局你若能赢了朕,朕会考虑饶你不死……印云墨,每一步落子之前,你可得好好想清楚·”·皇帝想看对面之人愁眉不展的苦恼模样,果然,金口一开,那人立刻抖擞了精神,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棋路来。
这一局棋,黑棋落子极快,仿佛成竹在胸、信手拈来;白子却瞻前顾后,下得艰涩非常,未及中盘,便已露败相··眼见黑子一步一步将白子往绝境中推逼,印云墨不时凝眉苦思,印暄心中生出了莫名的快意,正欲出言奚落他几句,陡然觉得整个大殿暗了下来。
暗下来的并非是光线,屋内烛火仍通明如昼,而是一种心境上的阴翳,仿佛诗中“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抑感,叫人胸口沉闷喘不过气,背上寒栗尽出··印暄敏锐地感觉到了这股森冷气息,不由指尖一滞,望向紧闭的殿门外。
庭院中风吹树动,映得门窗纸上枝翻叶涌,黑影朣胧,乍一看仿佛无数怨魂厉鬼张牙舞爪地飘荡着,想要破门而入··他惕然盯着那些诡异黑影,突然耳边“啊”的一声,叫他嚇了一跳。
“找到了,这儿有条活路”印云墨终于把犹豫再三的那一子落了下去,抬头道:“皇上,该你了·”·印暄见他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道莫非是自己太紧张了,便收回视线,将思绪放在棋局上。
可不知为何,一种心神不宁的危机感仿佛凶兆般笼罩着他,令他频频走神,接连下错了好几步··最终他忍不住开口问:“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么”·“皇上指什么”·“外面,不知道是什么,但朕有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
印云墨微笑起来:“哦,是,我也觉得不舒服·”·“可你……”·“皇上没听说过么,有些事是躲也躲不掉的,正所谓‘在劫难逃’。
既然躲不掉,何妨泰然处之·对了,方才我说对凶手的目的有些眉目,如今正是验证的时候·”印云墨边说边落子,趁机吃了一片黑棋··“如何验证”·庭院中陡然一阵骚乱。
守卫们的呼喝惊叫声直透门户:·“什么人——啊”·“人、人头……鬼呀”·“站住跑什么鬼又怎样,老子刀下多少断头鬼,就算一个个都来索命,老子也能把他们重新砍回地府去都给我上”·“护驾快护驾”·“用弓弩射火铳准备”·印暄腾地起身,一脸戒备地望向屋外。
“这就是验证·”印云墨沉声道,“凶手的目的不是宫女,也不是慧妃,而是皇上·斩首的猫狗、阴弓煞箭的风水阵、接二连三的飞头降,一切都是冲着皇上来的。”
印暄冷笑道:“明枪暗箭的刺客朕领略过,如此费尽心思的布局还是第一次见·朕乃是真龙天子,受命于天,岂是这些邪魔歪道可以加害的若朕轻易被妖邪所弑,天命何在”他正容整了整冠冕,端坐回位,重新拾起棋子:“该你了。”
印云墨注视着他,慢慢笑起来:“皇上说得好·位为人君,乃是凡人所能得到的最大福分,举手投足间自有神灵庇佑·倘若连这样的福分都不能逢凶化吉,就说明阳寿已尽,纵有千军万马亦不能保全。
能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临危不惧,不动如山·——不过皇上,这局棋你怕是真要输了,中盘错子太多·”·印暄见棋局已近收官,果然是白子领先,不甘道:“未必。
不到最后一子,就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输给我就让皇上这么难受么”印云墨似笑非笑··印暄目光深沉地看他,“朕,不会输给任何人”·不知何时,殿外变得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人语嘈杂、兵戈相击不过是一场破灭的幻境。
死寂中逐渐有了声响,女子如泣如诉的哀吟磷火般飘荡:“皇上,臣妾来找皇上……皇上,您在哪儿,怎么都不搭理臣妾……皇上……”·丝丝缕缕的寒气游蛇一般沿脚踝爬上,印暄不禁打了个激灵,转头见一扇扇糊了白纸的殿门上,映出一道拖得极长的影子。
他屏息看去,分明是个长发蓬飞的人头轮廓,颈下吊着串拉拉杂杂的长影,从门扉上缓缓飘过··“这是——”·“慧妃·”印云墨点头叹道,“她临死前仍对皇上念念不忘。
这种念想,佛家称之为‘执’,人有执,不得清净,鬼有执,难入轮回·想要破飞头降,首先就要破了这种执·”·“如何破”·“解铃还须系铃人。”
原本紧闭的殿门传出咯吱咯吱的微响,缓缓开启了一条缝··印暄直视着飘飞而来的女子头颅,脸色泛白地捏紧了手中的黑子··“皇上,臣妾终于见到皇上了……”头颅悬浮在他面前,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青气。
“……兰儿·”印暄喉结上下滚动,从喉咙里挤出艰涩的字眼,“兰儿,朕这阵子冷落了你……恐怕这辈子,朕也再见不到你了。”
头颅瞪圆了双眼,发出一声无法置信的凄厉哭叫··印暄的话语逐渐流畅,看着那颗血淋淋人头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柔和起来,“兰儿,人鬼有别,你我今生缘分已尽,若有来世,若你我无血脉之亲,朕还会娶你。”
·头颅含泪哽咽道:“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就安心了,臣妾愿意等,生生世世,只愿做皇上的妃子……”·印暄颔首道:“去吧,别再为奸人所利用。
早入轮回,莫要变作孤魂野鬼、烟消云散·”·头颅哀哀啜泣起来,“臣妾遵旨……臣妾去了……去……不去……不能去”女子声音猝然尖利起来,连带着整颗头颅上下颠簸,似乎想要挣脱某种无形而强大的束缚,却力不从心。
“杀……杀……当朝皇帝印暄……杀……”·HE·“怎么回事”印暄转头问。
“执已经破了,慧妃的魂魄将被降师的法术完全控制·”印云墨沉静地落下最后一子,“皇上,这局棋你输了,弃子吧·”·印暄惊怒地瞪向他,两腮肌肉微微抽动起来,狠狠咬住了牙关。
“愿赌服输·快弃子,难道要我嘲笑你拿得起放不下么”印云墨一双眼睛黑凉凉地盯着他,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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