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祝系列四》点灯人 by 尘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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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祝系列四》点灯人 by 尘夜(4)
·杜酆彷佛狠狠吃了一惊:「龙……龙爪槐」·「怎么,你不知道」梁杉柏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长卷最后一幅图画的便只有一棵龙爪槐,树耸立在海水中间,下面是倒影,两棵树看起来根系枝叶缠绕在一起,对了,整幅图的风格也和之前的有很大的区别,难道说……」他有了个猜测,「这并非同一个人所画」所以杜酆才会不知情·杜酆显得十分狼狈,支吾了好一阵才勉强回答道:「也许是在我过世后,又有人重画过画卷。
」·「这么说以前不是这样的」祝映台问,「那最早的画卷是怎样的」·「这……」杜酆挣扎了一下最后回答,「我记不清了。
」·「怎么会记不……」·「啊」赵显艺忽然在旁边惊叫了一声:「那、那边怎么了」·几人转过头去,隔着重重浓雾,依然还是可以看到北边的天空不正常的明亮,杜酆二指起个奇特的手势,弹指间一片清气射出,撕裂浓雾,露出雾气背后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象·那是一场大火,却又不像是大火。
无声无息的青白色火焰邪恶又阴冷,遮蔽了大半天空,高高舔舐的火舌,似乎想要将天都舔破··「那个方向是……鸣金村」·「村民出事了」·再顾不上追问,梁杉柏与祝映台拔腿向着鸣金村的方向跑去。
风向由东南往西北,所以尽管龙神林就在鸣金村边上,却暂时还未受到波及,但这也只是暂时而已·一旦进入到林区边缘,便能充分感受到那种奇特火焰的威力·龙神林边缘处的草地已完全枯萎焦黑,树身开裂翻翘,露出同样焦黑的枝干,而更糟糕的景象自然发生在鸣金村中·整座村落都已被青白色的火焰所包围,这种静静燃烧的火焰似乎温度并不高,却轻易可将一切付之一炬。
村头的木柱牌楼早被扯落倒地,写着「鸣金村」三字的牌匾分解着发出「哔哔啵啵」的呻吟,曾经见过的古朴的龙形木雕更是烧得面目全非,只有石头雕塑还岌岌可危地伫立在火光中,开裂着颓败而狰狞,像临死前意图最终一击却失败的亡者。
火焰吞噬的步伐奇快无比,像是无数白蚁过境一般,前一刻还是好好的村屋,下一刻便房屋倒塌,植物焦黑,村人饲养的鸡鸭不知在哪里被烧死,空气中飘散着带有焦臭却又与明火烧灼不同的冷冰冰的味道。
但奇怪的是村庄中并没有一个村民的身影也听不到他们发出的求救声·「阴火」梁杉柏道,「手段真是毒辣,连人带骨头魂魄都想一起吞掉」·「村民都到哪里去了」祝映台问。
「在地底暗村·」杜酆在旁说道,「赵礼带来的人曾经屠戮村民,为防同样的噩梦在他们自己身上重演,因而在事件结束后,他们便在地底建了一座暗村,村里的那些龙形镇宅兽其实就是瞭望眼。
」·难怪周高安当初来挑衅的时候只见到一座空村而已,原来所有的村民当时正躲在地底,静静地从各个角落窥伺他,看着他打砸他们的家园,趾高气昂地离去·祝映台忽然想起,在他初至杜家的时候,曾经在杜家门口感觉到过背后窥伺的目光,而当时他回头所看到的正是一尊龙形镇宅兽。
是谁在偷偷窥看他们,为什么·梁杉柏忽然拉了拉祝映台,低声道:「收敛气息·」几人马上会意地躲闪至一旁,设置障目法术的同时收敛气息。
青白色的火焰中慢慢出现了由远及近的影子·一大群人动作僵硬地向着村口走来,领头的是身着腐烂盔甲的士兵,它们早已死了千年,曾被埋于此岛各处,如今却破土而出,重拾武器,依旧动作整整齐齐划一,宛如在生,只有盔甲下露出的白骨森森,透漏了它们的身分。
是陆修权的鬼兵·祝映台闻到了自己极其敏感并厌恶的气息,来自地底,阴暗而不怀好意··「陆修权出现了·」梁杉柏低声说··果然,在前列鬼兵的开道后,陆修权如同帝王一样驾临。
他的身边站着鲜活的人,不,该说是曾经的人,如今的活尸·祝映台看到王真、葛鹏、高睿甚至刘若梦——他们当时遗留在海滩的刘若梦的尸体兴许在他们转身走开后便即爬起离开,以崭新的身分投奔她的主人,而他们却浑不知情。
陆修权春风得意,趾高气昂,举手投足间皆是冷酷骄傲,而从他的脸上的确可以看到有一股黑气笼罩其上,并隐约可见另一张人脸,但是……·「奇怪·」梁杉柏说,显然也发现了祝映台注意到的事情——如果照赵显艺所说,陆修权已被附身,他不应该会是这副样子,他看起来还是陆修权,并没有变成另一个人,更不像是变成了那个传闻中擅谋略卜筮的赵礼,这是怎么回事·村民们跟着也出现,青色的火焰退开几尺,让出供人类行走的空间。
老弱妇孺,壮丁青年都从地下掩蔽所被迫上到地表,在整群鬼怪的包围下,除了唯唯诺诺,再不敢有别的反应,连小孩都不敢哭泣,只能将脸孔埋入母亲的怀抱之中藉以躲避现实。
等所有人都上了地面,被赶到一处,陆修权方才抬起下颚,用自以为是的君王模样对他们训话:「鸣金村的人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的奴仆了,我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叫你们哭就哭,叫你们笑就笑,谁要是敢违逆……」他说,适时地停顿,眼神扫过众人以示威胁,「可别怪我不客气」·村民们缩到了一起,大气也不敢出,就是几个人高马大的壮年汉子,想要表达不满,看看周围的情势,也全都缩了回去,出面的还是一个中年人。
「请问你们到底要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只要你们说出来,敝村一定会双手奉上,但是请你们不要再伤害我们」·「原来是顾村长」陆修权走到那人跟前,一副他乡遇故知的口吻,脸上却是露骨的嘲讽,「你居然问我要什么我要的是什么东西你不是最明白吗,明明昨天下午你才骂过我们不是龙神的宝藏,外人休想染指」他拔高音调道,「现在我告诉你,我不管它是龙神的宝藏还是玉帝的宝藏,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到手」他说着,冲旁边示意,他那个叫王真此刻已经变成行尸走肉的同学对着顾村长的肚子就是一拳,力道大得顾村长顿时弯下腰,跌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往外吐酸水。
身旁的赵显艺动了一下,被梁杉柏按住:「不要动·」他说,听赵显艺慢慢缓和下呼吸··「你看,我只有这样小小的要求而已·」陆修权说,「龙神的宝藏那本来就该是我们姜家的东西,被你们夺去那么多年,现在是时候还回来了」·他这句话譬如一声惊雷,不仅震惊了鸣金村的村民,同时也让梁、祝等人大吃一惊。
姜氏后人陆修权是昔年齐康公的后人·梁杉柏飞速回忆着自己在计算机上查到的讯息:「齐康公听闻是无后而终,这一脉子嗣怎么还有留存」···「恐怕是支系。
」·陆修权在村民让开的道路上来回踱步,一面一一扫视这些因为恐惧而刚刚归顺于他的人:「你们的祖先在千年前背叛了我姜吕一门,害得我祖上失了复国良机,害得我姜吕一脉人丁凋敝,害得我先祖太公颜面无光,这一切我都可以眼开眼闭,我都可以抹去,只要你们现在肯把秘密说出来……」他说,状似随意,眼神却狠毒如同毒蛇,被他扫视到的村民全都畏缩地往后退了几分。
·「需要我再说清楚点」陆修权问,「你们藏了两千多年的我姜家祖传之物究竟在哪」他喊,「谁要是现在交出来,我就放他一条生路,否则……」他冲旁边一呶嘴,一名骷髅士兵忽然提起面前的壮汉,那壮汉该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的身高,身形魁梧,却轻易就被骷髅提起,他在空中拚命挣扎踢踹,却根本无法挣脱。
也不知道那骷髅做了什么,不过片刻,壮汉便抽搐着不再动弹,被一把扔在了地上··祝映台冷冷道:「他的魂魄被那个厉鬼吃掉了·」骷髅士兵的骨架脸上随之出现了薄薄一层血肉,覆盖在原先的白骨上,看起来更形恐怖。
「啊」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恐的惨叫,现场顿时一片慌乱,女人小孩哭泣喊叫,男人们试图逃跑,为数不多的老人,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跌倒在地,被人重重踩踏。
「都给我闭嘴」陆修权大吼,拔出腰间佩戴的古剑,剑身历经千年依旧雪亮,轻轻一挥,青白色的火焰激射而出,劈开人群,被射中的几个村民通通在瞬间化作灰烬。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杜酆皱起眉:「那是赵礼的佩剑,但是以前并没有这么厉害,怎么回事」·「谁还敢闹事」陆修权执剑而立,脸色阴沉。
死一般的沉寂··一直在地上咳嗽的顾村长却艰难地爬起来,沙哑着声音道:「我们真的……不知道……」·下一瞬他就被陆修权飞起一脚,踢得在地上打滚,然而才滚了几步又被一旁的葛鹏踹了回来,被陆修权一脚踩住肚子。
「顾村长,我的耐心很不好·」陆修权说,「你是想我拿你开刀吗」·「是……是真的,我们真的不知道,一点儿也……」·「要不要我给你个提示」陆修权说,「为了帮助你这个老糊涂的脑袋想起来,我告诉你们也不碍事。
」他提高声音,「苍龙土中化,天水掩神藏,参商不相见,岂待有缘人」·一剎那,彷佛有柄重锤狠狠敲打在祝映台脑袋上,打得他整个人都懵了··「参商不相见,岂待有缘人……」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一瞬间彷佛有无数的情感冲刷过心间,将本来就不坚硬的心田冲出深深沟壑,它们在心中奔腾汹涌,就似大坝溃堤,顷刻就要将他没顶而亡。
他怎么会忘了呢后面那两句话·「映台」梁杉柏最先发现祝映台的不对劲,「怎么了」他伸手握住祝映台的手掌,轻声询问恋人的情况。
祝映台被动地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随后抬头看向梁杉柏,一下子觉得很是奇怪·面前的这个人在他的眼里是梁杉柏又好像不是梁杉柏,他的眉眼鼻唇他都已经很熟悉,却在下一刻又让他觉得陌生。
他的思维一下子清楚一下子又混沌,弄不清现在究竟是何年何月,立在面前的又到底是谁·「映台你到底怎么了」梁杉柏开始担忧,却碍于陆修权在外面,不敢贸然动作。
祝映台只是定定看着梁杉柏,慢慢地,似乎有东西从脑海里升腾起来,有两个字几乎就到了嘴边了,他张开嘴,掀动气流,下一刻就该从唇齿间发出了,可是当他准备好一切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又再次想不起来究竟要说什么了。
苍龙火中化,天水掩神藏……·像是耳边响起了一下清脆的铃声,祝映台赫然回过神来:「我……我没事·」不明白为什么陆修权会说「苍龙土中化」,而他记得的却是「苍龙火中化」。
赵显艺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外面,杜酆却是一脸的冰霜寒意··「打神鞭到底被你们藏在哪里」陆修权又在不远处喝问·「打神鞭」梁杉柏回过神来,问杜酆,「当年赵礼成功了」·杜酆摇头:「绝没有。
」·那么陆修权的问题又是怎么回事·「你、你怎么会知道」顾村长痛得一身冷汗,貌似惊愕地看向陆修权·陆修权的口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狂笑,肆意轻蔑。
「我怎么会知道你们以为当年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是叛徒吗你们哪里知道,到底还是有人一心忠于我祖上,从这岛上逃走后禀告我先祖康公此处发生的事情,所以我很清楚你们祖上都做了些什么。
你们的祖先杀了赵礼,私自吞下打神鞭,使得我大齐国就此亡覆,也使得我姜吕一族家道败落,如今是上天要我重挽局势,再现昔日姜吕辉煌,先有赵礼臣服于我,后有鬼兵听我号令,再加上打神鞭,就是我顺应天命成为新王的时刻」陆修权放声狂笑,彷佛天下已尽在他掌握。
「神经病」梁杉柏却低声骂了句,「都什么年代了,还在作这种千秋大梦·」·「怎么,还记不起来吗不如我再说仔细点,『苍龙土中化』乃是说灯祠门外的龙爪槐,『天水掩神藏』,说的正是灯祠暗道中的墓葬之溪,原本打神鞭与赵礼留下的奇术之法都应该留在那里,可我却没有在赵礼的棺中发现任何一件宝物,所以只可能是你们藏了起来」陆修权弯下腰,「顾村长,你现在是说呢,还是不说呢」·顾村长似乎终于被击中要害,他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又低下去,终于颓丧道:「我领你们去。
」·第六章·鬼兵大军开拔而去,行程中,陆续有各种行尸走肉从树林里或是其它地方冒出来加入它们·这些人原本可能是龙临镇的员工,是天工带来的保镖或是盲山市来的警察,现在却全都失去了自己的意识,成为了陆修权的手下。
梁杉柏与祝映台等人不远不近地追在这支队伍的后面,彼此心事重重··陆修权说赵礼已经臣服于他究竟是真是假,那根打神鞭到底又存不存在没人能解释陆修权与杜酆彼此言论的矛盾,而梁杉柏本身对杜酆也并不信任,尤其在他对祝映台表现出那种古怪的态度后,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件事压在他心头——与何长勇同谋并释放赵礼的鸣金村人至今未曾找到,这个人此刻又在哪里,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望着眼前黑鸦鸦的鬼军,梁杉柏试图找出那个人,但理所当然的毫无结果。
祝映台也在低头沉思,所想的却是陆修权所念的四句话与他所记得的之间的区别,这四句话他原本只记得两句,皆是来自幻魇之中,如今却被陆修权提醒了后两句,但奇怪的是,第一句话为何差了一个字他猜测着,难道他曾经看到的幻象也与赵礼等人有关但那种感同身受又是因何而起·而杜酆与赵显艺却也一路一言不发,以致于几人走了一阵,才发现军队行进的方向竟是龙之岛主题乐园——将近一年前,龙血地狱的坍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鬼魅与屠戮,揭开了隐藏在历史中的血腥,而现在,似乎所有的一切也将在该处得到终结·队伍通过龙之岛主题乐园的大门,经过洪荒区与高科技新区,向着龙血地狱的方向而去。
中央广场的雕塑在浓雾中更显鬼魅虚幻,杜酆经过那座雕塑时,抬头望了一眼,随后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来··队伍最终停在龙血地狱的前方·因为抓捕何长勇的行动,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的追逐,四散的建材垃圾表明何长勇几人曾有过剧烈的反抗,但现在,无论是抓捕者还是被抓捕者,通通都在陆修权的队伍里。
青白色的火焰又再跳起来,将鬼雾驱赶到队伍的外围,这一片空间中立刻恢复了干净的视野·残败的建筑四处可见,空洞的窗口如同瞎了的眼睛,鬼鬼祟祟,鼓楼耸立在正北方,而何长勇曾经伪作跳海的观景步道前的大门被打开,至今未曾关上,不知是不是何长勇情急之下,曾想跳海逃逸。
「在哪」陆修权问,王真与高睿一边一个挟持着顾村长··「在观景步道的下面·」顾村长咳嗽着说,「去年年底,龙血地狱坍塌带出了金英矿脉的碎屑,那是因为金英矿脉就在这片土地的下面。
两千年前,赵礼与这岛上的龙神一战,为了封印赵礼,龙神布下子母二重阵,也因此将金英矿脉之气钉死在了此处地下暗穴之中,为防止赵礼复活后肆意作恶,打神鞭和赵礼的奇术书如今也都被封存在那里。
」·「撒谎」杜酆面色严峻,「那个人在撒谎,根本就没有打神鞭和什么奇术书,我也没做过那种事」他皱起眉头,「他到底想做什么,这下面……难道」他的面色瞬间变了一变。
梁杉柏与祝映台对视一眼,梁杉柏附耳过去道:「留神杜酆·」·祝映台点点头··鬼军队伍散开把守园中,陆修权亲自押着顾村长,带着王真几人和十几名鬼兵向观景步道外去。
杜酆好像失去了冷静,烦躁不安地立即跟了上去·梁杉柏本来想要将赵显艺留在原地,但女孩子却跑得比他们都快,紧跟着杜酆,一前一后地混入鬼军之中··「麻烦了」梁杉柏嘟哝了一句。
观景步道只是沿着崖壁铺设的一条只容四人并排通过的小径,步道的最末端是用刷了朱漆的栏杆围起的平台,下方则是汹涌的海水·北侧不远处还可看到耸立在上层崖壁,于此处隔着一弯海水的古灯塔。
「你说东西在这下面」梁杉柏与祝映台绕开把守的鬼兵,极其危险地立在那群人附近·虽然隐去了行迹,收敛了声息,过近的距离着实令人提心吊胆。
「这下面有一个古洞,金英矿脉便在其中·」顾村长说,「请问现在几点了」·陆修权虽然有点奇怪,还是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子夜相交之时,正是阴阳之气逆转的剎那,是危险也奇特的时机。
「已经退潮了·」顾村长说,「现在从这里下去的话,应该可以看到洞口·」·陆修权丝毫没有犹豫:「从哪里下去」·顾村长指着侧面栏杆外的崖壁:「只能从这方崖壁上爬下去,过去放入打神鞭的时候曾经凿过凹坑用以蹬踩,只是天长日久,可能已经风化了。
」·陆修权看了一眼山崖的坡度问:「没有别的路坐船呢」·「洞口外有漩涡暗礁,只能从上面下去,而且只有这个时候因为退潮,洞口才会露出来,其余时候因为潮汐的缘故,洞口都堵着巨石无法进入。
」·杜酆的脸色越发阴沉,祝映台很担心他会突然失去理智,就这么冲出去与陆修权等人大战一场·目前是什么情况都还不明朗,赵礼究竟是不是附身在陆修权身上也尚不可知,他们只能暂时采取观望态度。
所幸杜酆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压制着自己的冲动···陆修权看了一眼岩壁,似乎在判断该如何行动,随后他将手中的长剑向前一挥·原本覆盖了绿色苔藓与藤蔓的崖壁立刻着了阴火,顷刻烧得干干净净,崖壁上随之果然露出了一些浅浅的凹坑。
勉强可以踩踏,但没有经验的人,着实很容易掉落下去··陆修权对一旁的鬼兵发号施令,立刻,一个鬼兵翻出栏杆如同一尾壁虎一样,跃向侧壁·这一处崖壁的高度虽然不如灯塔所在的海岬,但也有十来公尺高,祝映台看着那具骷髅鬼兵的动作,它使用四肢攀爬,骨节抠入崖壁,很快便从崖壁上下到了下方。
陆修权侧耳倾听,过了一阵子满意地点点头:「你没骗我·」想是鬼兵给了他什么讯号··接着他一挥手,所有的鬼兵便都在他面前排成一排,其中一个鬼兵接到指令将顾村长背在肩上。
「你要跟我一起下去·」陆修权说,面上露出女干诈微笑,「我可不放心里面」跟着另一个鬼兵也将陆修权背在身上,随着他剑尖所指,除了两个鬼兵还留在原地,其余人包括王真等都向着崖壁跳去,一截一截地向下迅速移动。
「我们也跟上」梁杉柏刚问完,却见杜酆目放红光,一挥手,杀机四现,劲风在场中如同刀刃一般刮过,瞬间便将剩下两名负责看守的鬼兵肢解彻底。
兵刃铠甲纷纷坠落,眼看就要发出声响··「风来·」梁杉柏二指并拢,手势变换,法术产生的风将所有东西在落地前托了一把,轻轻放到地上,「你干什么」他问,「是怕人不发现我们吗」·杜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倨傲无比,随后不发一言,纵身就从栏杆外翻了下去。
「喂」梁杉柏不敢大声喊他,只能轻声抗议·虽然杜酆现在使用的是一具尸体,但从这样的高度掉下去,尸体也会摔坏的·然而杜酆不知使用了什么方式,他飞速地在岩壁上踩踏攀援,四处借力,如同一只灵活的动物,控制着自己掉落的速度与方位,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们也下去吧·」祝映台看了看下面道··「从这里」梁杉柏倒吸口气,「杜酆那套我可不会·」·「我也不会·」祝映台说,「我们走陆修权那条路。
」·赵显艺看向他们:「我也想下去·」·「妳还是留在这里吧·」梁杉柏说,「赵小姐,下面很危险,我们顾不上妳·」·「我不需要你们照顾」赵显艺倔强道。
「妳想送死就自己下去·」祝映台冷冷道,「阿柏,我们走·」随后攀上栏杆纵身向对面崖壁跃去,刚刚触及崖壁的时候他似乎手滑了一下,整个人都向下滑了几寸,吓得梁杉柏一头冷汗,但祝映台很快调整了自己的下落角度,牢牢地抓住那些凹坑,几下后便摸到了窍门,迅速向下攀去。
「真是能被你吓死」梁杉柏喘着气嘟哝,回头看到赵显艺,摸出一张符交在她手里,「妳在这里等着,下面太危险,如果发生什么,这张符能暂时保你安全,符一旦启用,我也就知道妳出事了,会尽快赶回来救你。
」说完,他也攀上栏杆,正要跃向对面,却忽然被赵显艺在背后扯了一把··「赵小姐,我真的不能带妳去·」梁杉柏无奈地回头说··赵显艺却忽然提了个问题:「你和那位祝先生是什么关系」·「什么」梁杉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和那位祝先生,你们是朋友兄弟」她问,月光忽而穿透迷雾,将她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赵显艺的眼神显得格外认真,无法不让人认真面对。
「不,都不是·」梁杉柏郑重道,「是恋人,我追了他很多年,就在昨天才刚刚追到·」·「恋人……」赵显艺吃了一惊,「可你们都是男人」·「有什么问题吗」梁杉柏问,「我们彼此喜欢,难道只因为我们都是男人,所以这份爱就会变成假的吗」·「不……不会……」赵显艺讷讷道。
「那不就结了」梁杉柏一耸肩,「好了,妳就乖乖等在这里吧·记住,有事使用那张符·」他说完,纵身一跃,飞快地向崖下攀去。
赵显艺看向下方,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声:「真让人嫉妒·」·梁杉柏下到底层发现祝映台在下面等他·海水退去后,留下了峥嵘尖锐的礁岩迎接从上方攀援而下的人们,一旦谁不慎坠落,就会被顷刻扎成个马蜂窝。
梁杉柏看着那些在黑暗中突起的尖角心内后怕不已,幸亏事先不知情,否则恐怕他都未必敢这么爬下来··祝映台伸手护住他,在他下到最后部分时伸手将他一把拉到礁岩边缘贴着崖壁站好。
「杜酆呢」·「已经进洞了·」祝映台皱起眉头,「我没敢拦他,他好像有点奇怪·」·「他一直都很奇怪,」梁杉柏说,「我不信任他。
」·祝映台却没有这种感觉,对于杜酆,他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信赖感,但信赖感以外却也不知为何有种回避的意愿·就好像他深深明白杜酆不会害他,一定会帮他,但却也对杜酆有种下意识的排斥,而且这种感觉,随着与杜酆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也就越明显。
「陆修权他们也进去了,」祝映台说,「如果里面真是金英矿脉,我们进去之前也要做好准备,否则会被阴气侵袭·」·梁杉柏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对祝映台说:「伸手。
」·「嗯」祝映台问,「干嘛」·「叫你伸手嘛」梁杉柏忽而有些粗鲁地说,脸不知为什么就红了,「不是……不是要我跪下来吧」·跪下来跪下来做什么·祝映台把手伸给他:「你到底要干嘛」下一刻,他便感觉左手的无名指上被套上了一件东西。
他一下子就呆住了,心跳都要停止一般的震惊··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怎么突然就演变成了这样的局面他有些傻愣愣地看着手指上被套上的戒指,红色的指环,像玛瑙一样晶莹璀璨,月光照射下戒中流动着瑰丽光芒,但同时又有股暖暖的感觉萦绕在指节处。
「这是……」·「天池湖底的火石做的戒指,上次出任务的时候摸到的,你以前不是送过我护身符嘛」梁杉柏扬扬手腕,系着血红色宝石的手链好好地戴在他的手腕上,「我一直都想着总要给你个回礼,所以就让师弟顺便帮我烧了一对戒指。
我想这个应该能抵挡阴铁之英的阴气·本来还想着过一段时间再给你,现在刚刚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皮,「那个……以后我会换更好的……等到求……求……求……就是……那个你懂的……」·祝映台的脸都快烧起来了,峥嵘的岩石在此刻竟也变得棱角柔和:「我……」·「好了好了我们快些进去吧,小心点。
」梁杉柏却忽然打断他的说话,自己先向着前方走去,走两步又停下来,对着祝映台伸出手,「走不走」·「嗯」祝映台飞快地应道,赶紧跟了上去。
洞口已经被打开,巨石滚落一边,露出内部,但里面却并非是黑暗的·祝映台与梁杉柏小心进入其中却见整个洞中四处皆透着淡淡的金色光辉,这使得洞内显得明亮而温暖。
「这就是金英之气」祝映台疑惑道·四面的洞壁上光辉点点,察觉有人走来,那些光点便立刻「哗」地一声四散开来,居然是许多闪烁着金色光芒的萤火虫和扑打着翅膀的小鸟。
「金龙被锁,所以只有这些泄露的金英之气变成了这些小东西吗」梁杉柏也感到很疑惑··「小心」·梁杉柏单手一挥:「不碍事。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张探鬼符,此刻符上停了一只极小的小鸟,正用金色的嘴喙整理着背上的羽毛··「真浅的颜色,奇怪啊,金英不该是阴铁之英吗怎么这里的阴气一点点儿也不重」·「大概是因为本体被禁锢了的缘故。
」祝映台说,因为放了心,便也不再介意那些金色萤火虫与小鸟的靠近·在他轻轻挥舞的手指上,一只金色的蝴蝶扑动双翅停着休憩,光芒也随之拉出光的轨迹,「或许还有戒指的缘故。
」·「是吗」梁杉柏道,「可是我不明白杜酆为什么会说他从没做过钉死金英本体的事·」·「嗯·」·洞中的路只有一条,两人沿着一路向内。
陆修权等人留下的鬼气在空中淡淡残留,足够两人追踪,而越往里走,洞穴便越宽也越高大··「其实你有没有觉得……」祝映台低声说,「这个洞穴似乎以前常有人使用。
」·的确,刚开始进入的时候还不明显,但越是往内这种感觉便越明显·不是指洞穴开凿本身,而是其它一些细小的痕迹,像是被摸得光滑的洞壁,踩踏得平坦的地面,还有其它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们一路经过了几个岔路口,祝映台向着另一边张望过,发现另一条路上会看到一些好像石室一样的空间——尽管要将金英之气锁定在地底必须要有个空间来禁锢它,但这个洞穴未免显得太人性化了,甚至,祝映台觉得这里简直就像是……·「这里真像是某个人的住所。
」梁杉柏道,「难道是杜酆隐居的地方」·「可他说过自己隐居在灯祠·」·「那这里住的会是谁那个顾村长怎么会无缘无故说出个打神鞭来,他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祝英台也不明白,只是觉得熟悉。
一种难以说清道明的熟悉感当他越是向内多走一步,便越是清晰··这种感觉,就与记得那两句话一样··苍龙火中化,天水掩神藏·他忍不住在心中默默背诵,试图追寻那一瞬即逝的熟悉感。
忽然空中一股迫力同时向他们两人传递过来·那是来自不远处发生的术力碰撞引起的空气波动,一下子所有攀附在两边洞壁上的金英之气通通受到了震动,无数的萤火虫与鸟雀振翅而起,四散奔跑,「刷」地一下,整个空间都暗了下来。
·「杜酆和陆修权打起来了」祝映台敏锐地察觉出了两股力量的来源,向着那个方向跑去,梁杉柏赶紧跟上··黑漆漆走道中只有零星几点光芒在闪耀,越是往里走越是感觉到凝滞在空气中的术力交锋影响,四面的洞壁都在颤动,证明打斗的剧烈程度。
祝映台与梁杉柏终于赶到现场,呈现在眼前的景象令人大吃一惊·从方位来判断,这应该就是龙之岛地下的空间,而他们出现的地方乃是洞的中间崖壁··巨大的空洞里,许许多多的钟乳石从顶上悬垂而下,石上点点金光闪耀,如同星河璀璨,下方几公尺处是河床脉脉流淌,同样闪烁的金色光芒将之映衬得如同一匹碎金绸缎,尚有许多野花野草生长在旁,郁郁葱葱。
·梁杉柏伸手摸了一下后才发现,那并非真的花草,而是由金英之气所凝结而成··「砰」巨大的撞击声提醒了他们陆修权等人的所在··凌空架设于河床上的一道石桥上,杜酆正在与陆修权的鬼兵相斗。
那些鬼兵根本不知道疼痛流血为何物,出手狠厉,前仆后继,而陆修权则在一旁用赵礼的佩剑偷袭杜酆,青白色的火焰时不时突奔向杜酆的后背侧翼,干扰杜酆的动作··梁杉柏看向远处,忽而惊讶道:「石桥尽头有屋子。
」·果然,遥遥看去可以发现在石桥尽头的崖壁上,有一个突出的平台,平台上建造得三间屋子,皆是古色古香的造型,虽然简陋,却十分坚固··「燃庐·」一瞬间,祝映台脱口而出了这两个字。
「什么」·祝映台惶惑地看向梁杉柏:「我认识那里,那里是燃庐,是我曾经见过的那个人的住所·」·「哪个人」·「梦里那个,我要过去看看」祝映台说道,向着石桥上飞奔而去。
「该死」梁杉柏骂道,紧随其后··鏖战正酣的鬼兵见到又有人出现,立刻分出几人向着祝映台袭去·祝映台手执桃木剑,当空横扫,一片红芒闪过,已将一名骷髅兵砍作两截,另一名骷髅兵卸下一条胳膊。
陆修权显然未曾预料到此地还有别人出现,慌乱之下大声喝道:「还不快拦住他们」本来挟持着顾村长的王真等人以及剩下的鬼兵便全都向着梁、祝二人袭去。
陆修权转过身,自己押住顾村长道:「村长,请你继续带路·」·顾村长这时反而镇定无比,点点头,转身继续向石桥另一头走去··杜酆一掌劈开一个鬼兵,强大的气流扫过,骷髅兵无声无息地撞到石栏杆,倾身栽了下去,下一瞬间,祝映台等人便听得一声巨啸从底下河床嘶吼而出。
整个洞都开始颤动·一匹金练猛然从下方蹿起,如同蛙类长长舌头的金色水流探出,将那个骷髅兵一把卷住,瞬间拉入河床之中,紧跟着,整个空间里便响起了咀嚼的声响,只是片刻,又再安静无声。
「那是什么」陆修权颤抖着声音问··「金英所化的金龙·」顾村长淡淡道,「山岩是它的骨胳,河水是它的血肉,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它的组成部分,我们现在就是在它的体内。
」·陆修权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片刻后才神经质一样地笑起来,突然伸出手,猛地给了顾村长一个耳光·他这个耳光在盛怒之下挥出,打得极重,以致于顾村长趔趄地撞到一边,差点也要栽下去,河床中发出隆隆的声响,像是野兽的喘息。
金龙等待着新的食物,但顾村长最终没有栽下去·金色的河水冒出几个泡泡,渐渐地平息下去··「你想害死我是不是」·「是你自己要来找打神鞭和奇术书。
」顾村长擦去嘴边的鲜血道,「如果你怕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狗屁」陆修权疯狂大叫,「我陆修权是要做皇帝的人,会怕区区一条妖龙」他喊,「赵礼」·「赵礼」祝映台与梁杉柏飞快撂倒在面前的骷髅,踢开王真与葛鹏,向着陆修权那方看去。
只见从陆修权的身上赫然浮起了一层黑气,那黑气在空中逐渐凝聚,但却并不成形状··陆修权又喊了一声高睿,高睿立刻从战阵中退出,却见他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他取下包袱打开,迅速抖落出里面摆放着的东西。
那是一副古旧的铠甲,黑色的甲身,看起来凶狠而令人畏惧,但仅仅只有上半截而已··「赵礼的铠甲·」祝映台与梁杉柏对视一眼,那正是他们曾在灯祠内棺中所见到的铠甲,当时铠甲内还包裹着赵礼的半具骨骸。
高睿还在取出背包中的东西,他放好了铠甲,跟着拿出的果然是赵礼的骨头·断裂了一半的胯骨,弯曲尖锐的肋骨、空着眼眶的头骨等等,当所有东西都被摊放到地面时,那团黑气便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在黑气的正中,似乎可以看到一张扭曲的脸孔正字龇牙咧嘴,不刻就要扑上来一般··「赵礼,现在穿上你的铠甲,偿还你的罪孽,醒来为我效忠吧」陆修权扬声道,话音方落那团黑气便瞬间分散成无数缕如烟似尘的东西,烟尘丝丝缕缕向着被高睿铺成人形的铠甲中钻去,它钻入地上的盔甲之中,拱起兜鍪,撑起甲衣,连接臂铠……·生锈的铠甲从地上一点点站立起来,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关节部位奇特地扭曲,头颅歪倒重又被扶起。
这诡奇的景象简直令人毛骨悚然,黑色的烟尘如同有了实体,它能拼接站立,撑起整副沉重的铠甲,它如同才从梦中苏醒,活动着手指关节,试着踩踏地面,随后向一旁伸手,高睿便递上了一柄古剑。
但那不是陆修权手里拿着的剑,而且它无法站立高睿忽然上前一步,黑气如同章鱼触手缠上他的双足双腕,很快在他的腰部缠了几圈,下一刻,铠甲发出「吱呀」声响,猛然抬起,与高睿组成了一个整体。
「赵礼」杜酆忽然大吼一声,猛然向前冲出·他手中拿着之前从鬼兵手里抢得的兵器向着赵礼斩去,然而赵礼或者该说是被二重附身后的高睿的速度却快得惊人,梁杉柏与祝映台只觉得眼前一花,高睿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紧跟着听得震耳欲聋「当」的一声,杜酆反手抬剑架住了赵礼的劈斩·接着又是几下大力挥砍,完全是面对面、硬碰硬,两人的速度都很快,根本不是梁杉柏与祝映台能够相提并论的,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让人觉得,古时的武将恐怕真的比现代人要擅长冷兵器交战得多,现代人还是太依赖于发达的武器了。
在并不宽阔的石桥上,杜酆与赵礼两人凶狠鏖战,兵器相交发出连番碰撞声响·赵礼的力气很大,看得出他在生前就是个勇将,但同时他又是个智将,几次三番地卖弄破绽引诱杜酆上套,却都被杜酆识破,在危急关头险险避了过去。
·「不要让他们去对岸」杜酆在对战中大吼,祝映台这才发现陆修权已经押着顾村长向对岸继续走了,他双脚点地,身形向上一跃而去。
赵礼想要拦截住他,却被祝映台巧妙地一手按在天灵盖上,一个错身跳了过去,跟着杜酆一剑劈在它的肩胛上,铠甲发出开裂的声响,下方的高睿被震得整个人都向后退了几大步。
「快」·「五行斗转寻移位,土德星君把路拦·」梁杉柏口念咒诀,掐指结印,瞬间在石桥一侧就地隆然突起一座土墙,高达数公尺,挡住了陆修权的去路。
陆修权气急败坏地转过头来,骂了一声,手中长剑一扫,便是一道青白火焰向着梁杉柏袭来··梁杉柏待要应对,祝映台却抢在他前头,伸手划过桃木剑,血水瞬间湿濡剑身,银白色光芒立时暴涨数寸,紧紧缠绕剑刃,发出耀眼光芒,他抬手阻挡,火焰碰撞上桃木剑身上的银白光芒,竟被阻住,无法前进分毫。
「谁准你动他」祝映台厉声道,下一刻扬手一推,青白色火焰竟然被推回陆修权处,吓得他赶紧举剑阻挡,方才逃过一劫,人却重重撞在土壁上,痛得差点连剑都要丢了。
杜酆在后方渐渐占了上风,赵礼虽然还在与之厮杀,但行动比起之前已经迟缓许多,它身上被杜酆砍了数剑,虽然不会受伤,但杜酆的气息却也藉此挤入它的铠甲之间,从内部分解它的形体,而高睿毕竟是个普通人,哪怕不怕疼痛流血,高负荷的身体使用方式,却使得他的肉体濒临崩溃·「妈的」陆修权骂道,「王真你们呆站着干嘛,死也要拦住他们」·王真、葛鹏、刘若梦三个如梦方醒,得令齐齐向着梁、祝二人扑来。
这次的进扑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方式,局面又再度变得棘手,这三个人中有两个还是活人,祝映台与梁杉柏无法对他们施以杀招,被缚手缚脚,无法全力施展,以致于真的就被拖慢了速度。
陆修权那边抓住时机,挥剑连番斩向梁杉柏以法术垒起的土墙,青白色火焰一次次冲向墙体,几次之后土墙便土崩瓦解,坍塌作一地碎泥··「陆修权你休想打扰他」杜酆见状疯了一样向陆修权冲去,然而才跑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胸口冒出了一点寒芒,那是一柄兵刃的尖端,从他后背心捅入,刺穿骨酪血肉,从前胸戳出。
赵礼握着兵刃在杜酆胸口转了一圈,随后拔出,已经不再新鲜的暗红色血液从杜海鹰的胸口洒了出来,杜酆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如果他是灵体,这一下伤害或许不致多重,但偏偏杜酆现在是在使用人的身体,二者合一,这一下重创便同样传递给了他,痛苦瞬时爬上了他的脸孔。
赵礼在他后背高高举起剑,准备向着他的头颅砍落·一道银光闪过,下一瞬间,祝映台手中的桃木剑向前飞出,扎入赵礼的身躯,黑雾发出无声的嘶吼,趔趄着向后退去,一路挣扎到石桥栏杆边,带着祝映台的桃木剑猛然向后栽倒而下。
桥下发出「噗通」声响的同时,高睿也「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他抬眼迷迷糊糊地看向周围,记忆回来的瞬间顿时惨叫一声,撒腿向洞外跑去·「你没事吧」梁杉柏扶住杜酆,却发现杜海鹰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能用了,他的前胸开了一个碗大的窟窿,几乎无法看。
杜酆扭曲着脸孔,下一瞬间,梁杉柏便觉得一股杀气在身周形成漩涡,漩涡卷起尘土,向着上空飞扬,细小的土屑打在他的脸上,一阵阵地刺痛·跟着他扶住的杜海鹰身体却猛地向下一沉,几乎连累得他也栽倒地上,梁杉柏不得不赶紧松手。
只见从杜海鹰的身体中,如同蜕皮一样,赫然有一道身影快速抽离,腾上半空,飘浮于他们眼前··第一眼看到杜酆真身的时候,梁杉柏也几乎以为自己是看到了鬼杜酆的真身穿着一身与他入葬时相同的素白衣服,毫无花饰,他有一头披散着的长长的银发,看来华贵异常,可他的面容却生得十分丑陋,尖锐的牙齿突在唇外,赤红色的眼睛彷佛嗜血成性,而他额头生着的一对龙角则证明着他与普通人完全不同·如果杜酆生前就是这副模样,谁也不会把他当成龙神,而只会当成鬼·杜酆看向祝映台,眼神中有深深的歉意与眷恋:「对不起。
」他说,声音难听无比,像砂石打磨粗糙的岩石··为什么要对他说对不起祝映台不明白··「对不起,让他们打扰到你,我现在就把他们处理掉」他说,瞬间龇牙咧嘴,露出狰狞鬼容,他的身周气流往复盘旋吹成劲风,高高扬起他的银色头发。
下一刻,他的尖牙长过下颔,指甲如同厉鬼暴涨数寸··杜酆嘴中发出威胁尖叫,一个俯冲便向着陆修权而去·陆修权押着顾村长已经快到对岸,听得背后风声,回头一看,几乎吓到腿软。
「不许踏入燃庐一步」杜酆发出咆哮,鬼鸣之声响彻整个空间,连同底下河床中的金英之水也发出高声啸鸣·王真等人发现有人要对自己的主人不利,立刻吶喊着冲向杜酆。然而杜酆却不是梁杉柏与祝映台那般的良善之徒,他伸出尖锐的指甲,一掌先将刘若梦掀到河床之中,跟着便将王真与葛鹏的喉管扎破,两人登时喷溅着鲜血同时倒在石桥之上,下一刻便有一堆金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覆盖到他们身上,不过片刻,留在原地的居然只剩下了两副骨骸。··在没有伤口的时候,那些金色的小东西是花是草是萤火虫是鸟雀,可爱美丽,可一旦有了鲜血与阴气、死气、怨气,天生喜欢这些的它们便会将之贪婪地吞噬·一想到自己刚刚还玩过那种金英之气变成的小鸟,抚弄过金英之气凝聚成的花朵,眼前这惨烈的场面几乎让梁杉柏呕吐。
他虽出生入死多年,却也绝对无法马上适应两个活人在自己眼前被啃成白骨的场面··眼看杜酆飘飘悠悠逼到近前,陆修权吓得浑身哆嗦,举着剑却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原本就只是个普通大学生而已,虽有心计,却根本未经打斗杀戮,之前趾高气昂不过仗着自己有鬼兵助阵,有赵礼驱使,然而现在却什么也没有了·即便举着赵礼的佩剑,他所面对的修罗恶鬼却根本不是他能够对付的。
他哆嗦着挥舞剑身,几道青白色的火焰向着杜酆奔去,却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主人的畏惧,火焰变得极矮,速度也慢了下来,轻易就被杜酆闪了过去·他伸手一拨,陆修权手中的长剑立时便被撩开落入底下阴泉河床之中,再也构不着。
陆修权吓得牙齿打颤,几乎要尿裤子·他没出息地缩到顾村长背后,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身高几乎像只有十八公分,还恨不得就此缩入地里去,但是站在陆修权前方的顾村长却不动不摇,立得笔直。
杜酆飘浮到他跟前,与顾村长只有几寸之遥,他的赤红眼睛对上顾村长的,龙角几乎抵在他的额上,他问:「你是怎么知道燃庐的」声音中充满了杀意,「这里根本不是赵礼当初找到的金英矿脉,他当初找到的那处现在早就已经干涸了」·赵礼当初找到的矿脉原来并非这里梁杉柏与祝映台面面相觑。
「是谁告诉你这里有燃庐有孕育金英矿的阴泉河床是谁让你把人带到这里来是谁告诉你怎么进到洞里」他暴躁地说道,嘴中喷吐出厉鬼才有的强烈杀气,尖牙上往下滴着火星,落到地上便听到「嘶嘶」的声响,将土壤腐蚀出黑色的坑洞。
血红色的眼珠转动,又想到更多线索:「对了,龙之岛会选择在这里盖主题乐园也必然是有人指点,那些工人死在这里,血腥气与怨念撼动了整个阵法,使得洞口的封印松动,你们还将杜海鹰淹死在这个海峡里,你们……用我后人的血来解封」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你……你才是那个主使者」·就连杜海鹰的死亡地点也是在算计之内·祝映台与梁杉柏大吃一惊,原来顾村长就是那个合谋人。
这么一想,倒确实是说得通的,只有顾村长既是鸣金村人,也拥有足够的权力,通过两个鬼兵的守备,进入灯祠后方禁地,凿棺放魂··「这……这里怎么了」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叫声令梁、祝两人都回过头去,赵显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几人身后,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妳怎么来了」·「我看到高睿发疯一样地跑上来,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下来看看·」她说,祝映台忽然瞇起眼睛,他发现赵显艺的外套在攀爬中被割破,露出了里面穿的T恤衫,那是……·「你们没事吧」她问。
「没事·」梁杉柏说,「差不多解决了·」现在只剩下杜酆的审判而已,他犹豫着是否需要阻止对方,杜酆出手太重了,不知陆修权等人犯了他什么禁忌,但以他和祝映台现在的实力,要阻止杜酆有点难。
「陆学长」赵显艺却突然叫了一声,飞快地越过梁、祝两人向着石桥对岸跑去·梁杉柏没来得及拦住她,想到杜酆大概也不会对她出手,便也就算了。
祝映台却似乎有些挂心,抬腿跟着走向对岸·梁杉柏不得不也跟上去··「陆学长,你怎么了」赵显艺问··陆修权吓得快疯了,躲在顾村长身后哆哆嗦嗦道:「小艺妳快救救我,那个怪物要杀我小艺,我命令妳救救我,快,不然我杀了妳」简直语无伦次·赵显艺看向杜酆,他只是略略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便别过头去,显然对赵显艺并不放在心上。
「是谁让你做这些事目的何在」杜酆问,长长的指甲戳在顾村长的心口,彷佛下一瞬便要穿破他的胸膛,取出他的心脏··「没错,」顾村长却回答得气定神闲,「是我破坏龙迹,凿破二重棺,放赵礼出来……」·「什么」陆修权吼道,「赵礼是我解救出来的,他原先就是我先祖手下,如今我不计前嫌将他放出,他因此臣服于我,为我效命。
」·「你」顾村长冷冷一笑,「你只是个白痴,如果不是我将你领入灯祠禁地,你能找到赵礼的棺椁如果不是我事先凿破二重棺,毁坏二重阵,设下替身符文,你能有能力打开内棺你来这岛上四天,就只知道在龙神林转悠,连那几句诗都无法解答,除了白痴没有更适合你的形容了」·「你」陆修权一下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却又无法对顾村长所言做出任何有力反驳。
顾村长又转头对杜酆说道:「是我告诉何长勇金英的价值,为他出谋划策,是我帮助他装神弄鬼,杀人灭口,将龙之岛变为禁区,也是我让何长勇用飞钩的方式杀了杜海鹰,将他拽入海中,以他的鲜血解开这座洞穴门上的封印,他是你的后人,只有他的血才能够打开这扇门,让人进到里面。
本来你早该苏醒并拥有更强大的力量,真正继承了你纯正血统的应该是那个小姑娘杜海燕,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杜酆的面色极其难看,盯住顾村长的眼睛鲜红得几乎像要淌下血泪。
顾村长冷冷道:「早从杜海燕出生时头上也有得自你的龙角我就明白了这一点·杜国亮那个蠢货以为不停地将那一双角锯掉就能瞒骗过我的眼睛,他根本不知道一切都看在我的眼中。
二十年前便有人提醒我要注意杜家一脉血统,当有龙角的人再次现世的时候,便是唤醒你的时机,否则你以为为何我会一直住在杜家隔壁」·祝映台这才明白,原来他初到杜家的那一天所感觉到的窥视的视线正是来自顾村长。
「可惜我没想到杜国亮那个蠢货也会耍花招,他发现我知道了杜海燕的秘密后,故意打骂林素雅,与她吵闹,甚至将妻女关起来,让我放松戒备,却趁我不备,将妻子和女儿偷偷打发离开了本岛。
他以为我无法离开这座岛,就无法再对她们不利,结果呢我想,这不是也正好吗反正杜海鹰还留在这座岛上,虽然不如杜海燕,他也毕竟是你的后人,他的血和命或许也能够使用,再说了,既然不能离岛的规矩是你定下的,我也正好看看,你的后人是否也会受这诅咒影响不得不说你的诅咒还真是一视同仁啊杜国亮七年前暴毙而亡,林素雅两年前车祸而死,而那个小姑娘却在杜海鹰死后,自己回到了这座岛上·很有意思不是吗十二年前,我曾担心那小姑娘跑了叫不醒你,十二年后我却开始担心你会使用杜海燕的力量变得强大,如果你现在使用的是她的力量,刚刚的那个赵礼根本无法与你抗衡……」·刚刚的那个赵礼祝映台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结果呢像你这种恶鬼居然也会心慈手软,对,他们是你亲姊妹的后人,与你流着同样的血,所以你也会有下不去手的时候是不是你不仅因而错过了复苏的最佳时机,还让这个白痴将刚刚那个赵礼复活,甚至放走了杜海燕,只取用了杜海鹰的魂魄力量,你也真是愚蠢」·顾村长哈哈大笑,随后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向躲在他身后的陆修权,「至于这个白痴嘛……」他朗声念道,「苍龙土中化,天水掩神藏。
参商不相见,岂待有缘人·小子,你真以为这句话是记载在你家族谱上的吗你无意中发现的那本族谱啊,是我让人替换了故意交到你手上的」·「故意」陆修权简直茫然无措。
「你还真是天真,随便翻到一本族谱就以为自己是姜吕后人」顾村长笑道,「康公一脉子嗣早绝,你从来就不是什么齐康公的后人」·「我……我不是不会,绝对不会」陆修权抱着脑袋,拚命摇头,「如果我不是康公后人,那些鬼兵怎么会听命于我,赵礼怎么会听命于我」·「因为嘛,你是赵礼的后人。
」·真相比惊雷更震撼,所有人一瞬间全都静了下来··「你是赵礼的后人,赵礼的独子虽死,但他的妻子当时已经怀有身孕,赵礼深恐自己泄露天机会再次连累子嗣,便将儿媳赶出门去,让她再寻良人,而赵礼的后人也因此保留了一脉,一直到了今天,可惜所有人都已不知道自己乃是堂堂齐国大将赵礼的后人。
」·「我……我不是姜太公的后人,而是赵礼的……后人……」陆修权喃喃念道,脑子已经转不过弯来··「所以那个赵礼才会被你唤醒嘛。
」顾村长道,「他只是,爱护后人而已,否则你说谁会臣服于你这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却妄自尊大的白痴呢」·陆修权面色惨白,跌到地上几乎化成一滩烂泥。
顾村长的话将他击打得体无完肤,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传奇人物姜太公的后人,祖上曾经做过一方霸主,有鬼兵神物可供他使唤,能呼风唤雨,称霸天下,到头来,他不仅不是姜太公后人还被人步步利用……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族谱,那本族谱……」他指着赵显艺,「妳、妳算计……」话未说完,却见一道寒光闪过,赵显艺手握长剑一击戳穿陆修权的肩膀··「赵小姐」·「小……艺……」陆修权发出闷声呻吟,血从他捂着的手指间留下。
赵显艺一抬手将剑用力拔出,血花四溅,溅了他和一旁的顾村长一身··变故实在太过突然,杜酆闪在一边似乎不太明白地看着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我……」陆修权问,双目圆睁,满脸不敢置信。
「为什么」顾村长哈哈大笑,「白痴,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儿子」·「我姓顾·」赵显艺转头对梁杉柏与祝映台道,破裂的外套内露出他的黑色T恤衫,衣服下面是平坦的胸口,「我是,顾村长的儿子。
」·第七章·再没有什么比这更惊人的了·「你是男的」·「一直都是·」赵显艺,不,现在应该叫做顾显艺的人说道,「我父亲为了防止我被金银岛的诅咒所害,一直没让我上过岛,我从小在B市长大,和我的母亲一起住也跟她姓。
为了骗过天命,他们还将我当成女孩子抚养,对外也一直宣称我是女的,虽然如此,我依然是一个男人」·祝映台想到了顾显艺利落的身手与男性化的动作,之前以为他是男人婆,现在才明白,他根本就是个男人,只是长得比较秀气而已。
「小艺……」陆修权咳嗽着吐出血沫,「小艺,你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爱你」··「爱」顾显艺嘲讽地笑笑,脸上却带着忧伤的神情,「你从来就不爱我,你也不爱刘若梦,你只爱自己而已。
没错,族谱是我给你的,但我一开始并不想对你动手,我一直在犹豫,我劝过你好多次不要再留在岛上了你还记得吗可你却被权力财富迷失了心智,你执意要找到你那根代表权势的打神鞭,其余的一切,感情之类对你根本不重要。
当初你为了在C大行动方便,追求刘若梦,要我暂时不要靠近你的时候,我已经失望过一次,可是我傻,我还真信你,认为一旦你达成目标就会放弃刘若梦,重新和我在一起。
可是结果呢当你明明进过灯祠禁区,知道那里有恶鬼的时候,你却笑着对我说,你进去吧,机会难得」他闭上眼睛,回忆在伤害他的心,令他痛苦与厌恶,他厌恶于自己感到的这种痛苦,厌恶于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还是会因为这个人施加于己身的过去的作为而感到痛苦。
「你对我说,你和她是不一样的……」顾显艺笑起来,那是一个哀伤的微笑,他其实是知道的,他和刘若梦的区别,性别、用途、在陆修权心中的地位··「那个时候我真的死心了,我告诉自己,是时候行动了,这个人根本不会爱你,永远不会我以前是瞎了眼,可我终于,醒了」·「章卫东是你杀的」祝映台恍然大悟,「他当时手指的根本不是灯祠,是你。
」·那是人下意识的反应,当被熟人从后方袭击,转过头来的时候,很容易出现这种指认的临死动作··顾显艺点点头:「章卫东是个人渣,他明明知道我和陆修权的关系却对我一直有非分之想。
到了岛上后,我不慎被他发现是个男人,于是他以此要挟我,要求我和他上床来换取保密·」顾显艺的脸上现出嫌恶的神色,「他要我到灯祠里与他幽会……」·「章卫东发烧是装的」·「哼。
」顾显艺冷笑,「他故意这么做,只是为了支开大家而已·大家四散开来采集标本的时候,他在灯祠门口等我,而我,则用石头砸破他的脑袋,了结了他的生命·对了,那块石头我丢在了灯祠禁地,根本没人发现得了。
」·「在他手中放入龙鳞的人也是你」·「是我父亲让我放的,他说这样就能把这件事归入龙怒事件,免得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显然他们的目的达成了,派出所的警察来了以后根本不将章卫东的死当回事。
祝映台想,也许章卫东的尸体被运走后,他们根本就没有做什么进一步的检查,他们看过太多这样的死法了·在龙之岛主题乐园,曾经至少有五起事件是这样的,所以他们丝毫不会怀疑这起杀人案有另一层含义……·「在龙神林装鬼也是你的建议」·「那是陆学长的好主意。
」顾显艺淡淡道,「他自以为这样能够掩盖他带着大家到这个岛上野营的真正目的,他的确是个……蠢货·」·陆修权的脸上露出害怕与受伤的表情,因为血液流失与疼痛,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一直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以为其它人都不如他,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却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笑,比起取走他的性命,这样的打击与鄙视往往更可怕··「你们说够了吗」杜酆在一旁沉声问。
「马上·」顾村长冷冷一笑,忽然飞起一脚正中陆修权的胸口,将他一脚踹到旁边,「这是报你刚才的知遇之恩」不等陆修权爬起,他再度飞起一脚,这次干脆将陆修权踢到了岸边。
陆修权撞到桥墩,顿时闷哼一声,瘫软在地··「知道我为什么要显艺将你带来这座岛吗」顾村长问,回头又看向杜酆,「别急,你不就想知道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吗」·「咳咳……咳……」陆修权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血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从岸边滴滴答答淌下去。
「为了……」·「糟糕」祝映台喊,「阴泉河床」·下一瞬,只见底下河床中蓦然窜起一道金练,不知有什么东西从里面一探而出,迅疾叼住陆修权的一条胳膊,一扯便将那条胳膊卸下拖入水中。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秒,谁都来不及做出回应··洞中一片死寂,只有陆修权捂着肩膀在低声号叫,一股强烈的不吉气息瞬间在洞中弥漫开来··杜酆紧皱眉头向着岸边飘去,看向下方。
顾村长这时候却忽然笑了一下:「答案是,为了,彻底消灭你的灵体」·话音落下的同时,但听「轰隆」一声,从整个阴泉河床之中炸起一片水幕,无数金英之气弥漫成水雾向众人袭来。
「小心」梁杉柏一把将失去了武器的祝映台拖到身后,手中钢索弹出,匕首在斜上方的钟乳石柱上旋绕几圈,他小腿一蹬,借着这股力量将祝映台一起带到了对岸那三间房的房顶之上。
顾村长在水幕中哈哈大笑,当水幕落下的时候,祝映台与梁杉柏吃惊地发现杜酆正被一条蛇一样的东西死死缠住,争斗不息··「这是……」·「如何,杜酆」顾村长边笑边道,「被你自己一手豢养的凶兽追杀的滋味如何」·什么意思·梁杉柏看着那条拥有人形上身和金色蛇尾……不,似乎是龙尾,手执赵礼佩剑的怪物:「那是赵礼」·祝映台这才发现,那怪物的上身果然还依稀披挂着几块赵礼铠甲的碎片,但骷髅已经重新长出了血肉,覆盖上了蜡黄的皮肤,他们此刻看到的是一个面容阴郁,病态枯槁的老人。
可那也不是一张正常老人的脸,如同龙之岛中心的雕塑一般,这张脸左右半分,嘴足足咧到耳后,尖牙嶙峋,还有长信吐出··「两千年前,这座岛的金英矿脉根本就已经干涸,你却欺骗了赵礼和他的手下们,使得他们屠尽一村人士,只为速速制造出足够怨念」·龙身赵礼在地上快速游弋,手中长剑带着青白色火焰挥出,招招皆取杜酆致命之处。
比起刚才半个身体的赵礼,这回的力量几乎是天壤之别··梁杉柏有些拿捏不定,问祝映台:「我们要不要下去帮忙」祝映台却也一时没了主意。
空中传来金戈交击之声,赵礼的古剑与杜酆的手臂连续发出碰撞,彼此皆有损伤··「赵礼他们上了你的当,结果被引导到了现在的龙之岛主题乐园·你用仅剩的那一点金英之气欺骗他们,使得他们互相残杀,而赵礼则因此被乱剑砍死。
」·杜酆从空中一掌挥落,术力在顾村长身边炸出一个坑··「爸」顾显艺惊叫着将自己的父亲拖到一边,顾村长却只是抚去脸上被砸到的碎泥块。
「哼,」他冷笑,「怎么,被揭穿真面目受不了了」·「康公本就要杀赵礼,赵礼军哗变是迟早的事,他们杀害村民也是他们的选择,与我又有何关」杜酆发出一声闷哼,被龙尾扫到一旁山壁之上,发出轰然巨响。
「是,的确没有一件事是你明说的,你只是,太聪明」顾村长咬牙道,「你看中赵礼命格,暗中推动,使他制造血案,使他壮志未酬含冤暴毙,还特意做了手脚——在那场你和他的会面中,你使他服下这里的阴泉结晶污染他的魂魄,而当他死后,便在这里……」他指向上方,「立地成魔……」·梁杉柏与祝映台几乎已无法再感受惊讶,原来赵礼成魔竟是杜酆一手蓄意造成。
「其实就算赵礼成魔,也不在你不能处理的范围内,你却刻意不将他彻底摧毁,你为了一己私念,将他身躯魂魄一分为二,为鬼有思想的一部分镇压棺中,以为挟持,为魔嗜血只知作祟的一部分则埋入这片阴泉河床之中,作为养料,来使河床复苏,阴气重生,金英重现」·梁杉柏惊讶:「这么说,那口棺中的邪气不重就根本是因为棺中所镇压的原本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鬼」·「你,杜酆,是你,在用赵礼和所有死去的鸣金村人乃至现在活着的这些人来养这条阴泉河」顾村长大声喝道。
龙身赵礼亦随之发出大声咆哮,一甩尾巴将杜酆狠狠掷在桥上,桥身发出隆然巨响,青白色火焰随后跟上,一剑钉穿杜酆胸口··「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早说过了,」顾村长说,「二十年前,有高人来到本村,将一切告知,他甚至卜算出二十年后可能发生的事情,嘱我多加留意。
」顾村长笑道,「所以我才能有幸有这样的计划,步步为营·」·龙身赵礼伸尾缠住杜酆,将之狠狠盘绞,仔细看,它的尾巴末端已深深没入杜酆灵体之中,似乎正从杜酆身上汲取养料。
杜酆的脸上顿时显出无比痛苦的神色来,即便是灵体,似乎也能感到他的血液在流失,骨头在粉碎··「唉,我刚才都忘了告诉陆修权我让显艺带他上岛的目的了·杜氏后人的血肉能开启这古洞封印之门,而赵氏后人的血肉,则能完全唤醒为鬼的赵礼,将之与当年被你埋在这河床之中作为养分,已化为这一片阴泉的赵礼的魔魂合二为一。
想你当年虽然身死,灵体与诅咒却一直存在,甚至每过十二年便会操纵甄选点灯人之事,要除掉你,赵礼必不可少」·说到这里,顾村长大声骂道:「你这个恶鬼,这么多年来,我们全都像你饲养的牲畜一样,任你予取予求,不得逃脱,甚至连寿命都变得极短我本来该有大好的人生可以享受,我可以享有权力、地位、财富,你却逼得我要在这个破岛上一生为奴,我怎么可能甘心」他冷笑,「所以你也没资格怪我,我这可是为了大家,你死了,诅咒就消失了,赵礼没了怨气,也会消失,这是最好的结果。
」·杜酆的身体发抖,青白色的火焰烧着他灵体的胸口,正分别向着四肢扩散开去,他银色的头发也同样沾染到了那种致命的火焰,燃烧得无比剧烈·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却紧紧咬住牙齿,不发一声。
「你就慢慢享受死亡吧·」顾村长说完这些,对顾显艺一招手,「显艺,跟爸爸进屋去,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办·」·本已精神委顿的杜酆听闻此言,却剧烈挣扎起来:「站住」他尖声高鸣,「谁准你们踏进燃庐,你们给我站住」他大声喝斥,赵礼却越缠越紧。
杜酆忽然一咬牙,嘶吼一声,空手抓住赵礼插在他胸口的剑,猛然向外拔去··青白色的火焰随之窜高,剧烈燃烧,杜酆使出全力,发狠地喊叫,叫声中,剑身被从他胸口猛然抽出,带着流失的灵气硬生生横倒反向龙身赵礼推去,一下切落赵礼的头颅。
那只怪物发出「嘶嘶」声惨叫,头颅瞬间落地,青白色火焰一旦舔到伤口,立刻一视同仁地吞没它的头颅,很快烧得一点不剩··杜酆的一只手因为这样的举动已被完全烧光,火焰迅速向着肩部窜去,与胸口的创伤一同席卷全身,他的灵体如今当胸破了个大窟窿,几乎就要断为两截,他却无知无觉,用另一条胳膊举剑再度砍向赵礼的身体。
一下、两下、三下……··随着他的砍杀,金色的光点四处纷飞,龙身赵礼的身体痛苦得动弹不止,然而团团火焰却从每个伤口迸出,将之完全包围在一团青白火光之中。
龙身已失头颅,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最终撞裂桥栏,重又落回河床之中,发出「嗙」然巨响,宛如一颗巨大的水珠重重落地,桥上桥下,再度激起一片迷离水幕。·「不、不许……」杜酆喘着粗气,猛然跪倒在地,古剑落在地上失去光芒,而他的灵体亦断为数截,落在桥身之上,各自燃烧,似乎不刻便要灰飞烟灭。
尘埃落定·祝映台跳下地面,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燃烧的颈部,问:「我送你一程好吗」·杜酆的头颅艰难从地面抬起紧紧盯着他,疼痛似乎快要剥夺去他的清醒,他的眼神时而迷离不已,但当注视到祝映台的时候,理智却又回到他的身上。
祝映台的桃木剑已经没有了,阴泉河床聚集了万千阴气,可以孕育出一条金英矿脉,也当然能吞噬他的兵器,他手无寸铁,只能向地下风化的鬼兵借得武器··「这样下去,你太痛苦了。
」他用一种冷然的音调说道,心中只有种淡淡的痛·这个令他下意识想要回避的,似曾相识的人即将在他面前灰飞烟灭,不管他做过什么,他都没有强烈的感情能为这个人付出。
祝映台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冷血,但是没有的感情就是没有,不论场面再怎么惨烈,杜酆对他而言,从来就不是一个令他关注许多的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是·祝映台吃了一惊,不知这种感觉由何而来,彷佛在很久以前,他就曾与杜酆相识,曾经站在一起,曾经一同行路、生活,但到最后,杜酆还是杜酆,他也还是他,他们除了曾经共走一程,并不会有别的交集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如同他曾经在古灯塔外的洋面上曾经看到过的景象,黑衣黑发的男子走在前方,而在他的身后总有一个身影紧紧跟随,那个身影瘦削飘忽,彷佛幽魂一般,他的目光总是凝聚在前方,愿意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前者,而对于前者而言,他不过是一个仆人,或是曾经共走一程的路人而已,此外,什么也不是·他不喜欢也不讨厌他,无论他做过什么,这个头上长角,曾被人排斥的男孩子,永远只是他人生旅途上曾经遇见的一个过客。
他不恨他,也不会杀他,他和他之间,永远隔着极长极深的沟壑,难以逾越……·杜酆开始抽搐,眼睛却紧紧盯着祝映台,火焰舔上他的下巴,他已经快要完全消失。
「对不起,」他说,干枯的眼眶里流不出一滴泪水,「对不起」他拚命道着歉,「我不知道会那样,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我真的对不起你」他拚了命地说着,火焰吞噬了他的发声器官,他的声音是凭借最后魂魄的力量传递出来。
「我一直在这里守着你,花尽一切力量,我为我的罪孽忏悔了一辈子,我从来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想着,也许有一天,我能重新见你一面,对你说声对不起·」他说,似乎想要伸手触碰祝映台,随后才想起自己早已没有了可以触碰的资本,「现在我真的见到你了,却依然只能让你失望而已……」·青白色的火焰将杜酆整个淹没,在吞噬了足够的养分后渐渐熄灭,杜酆的灵体只剩下了最后一点浮光凝聚在空中,将散未散。
祝映台伸出手去,那点光团便环绕到他的手掌上,起起落落,似乎犹有遗言要倾诉·他将那点光团托到耳边,听得光团中传出的杜酆微弱的声音:「不要让他们进燃庐,不要让他们找到你,那件东西不能被毁,否……否则……」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在最后的回光返照中,提高音量,「我想起来了,那……那个人……是那个人」光团急促地颤抖着,彷佛焦虑不已,可光芒却像要马上熄灭,「那个人……指引你的那个人,不要听他的,他想对你……」杜酆喘着气,「不要……」忽然一阵冷风吹来,杜酆魂魄的光芒在最后一刻消失得一乾二净,什么也没剩下。
「映台你怎样」·祝映台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掌,一时竟有些迷惘:「我好像,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忽然从屋中传出了机关启动的「嗡嗡嗡嗡」声响,祝映台猛然醒悟过来:「拦住顾氏父子」他一跃而入屋中,梁杉柏赶紧跟上。
这确实曾经是谁的住宅,三间屋子是相通的,他们循着声音找去,果然在一间屋子里发现了一道开启的暗门,里面是一条漆黑的走道··祝映台看着那条暗道,心中忽然有种难以抑制的紧张与害怕。
「我们赶紧……」梁杉柏转过头来,发现祝映台面色苍白地盯视着这条暗道,失魂落魄一般,浑身颤抖··「映台,你怎么了」梁杉伯问,想要触碰他,然而手指才碰到祝映台,却被他一把挥开·「不要碰我」他大吼,这一声令得两人都吃了一惊。
梁杉柏的手停在空中,前进不是,后退也不得··「映台……」梁杉柏像被人在脸上狠狠揍了一拳,面上血色尽失,「映台,你怎么了」·祝映台看了他一眼,随后不发一言地钻入暗道之中。
梁杉柏的心在那一眼中重重地沉了下去,比以前更远的距离他不敢去想,那一眼陌生而冰冷,祝映台彷佛在一瞬间又再离他十万八千里,可他明明就在自己眼前不是吗·怎么会这样·粱杉柏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昨晚还在耳鬓厮磨,四年的追逐终于尘埃落定,明明刚才还在洞外戴上对戒,表明从此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为何一转眼,却变成了现在这样他不明白梁杉柏钻入暗道之中,向前跑去。
冰冷的空气中有一股洁净的香气,淡雅,冷冽,像祝映台身上的味道·越往前走,香气便愈发馥郁,梁杉柏很快看到前方有一扇打开的门,他快步走入门内,眼前赫然一亮。
无数金英闪烁的光辉温暖地笼罩着这间屋子,但它们却似被清洗了一般,不再充满阴气,而是显得亲切而柔和·它们化作鸟雀、化作壁花、也化作满天繁星,装点着这间屋子。
这似乎是一间类似铁匠工作室的打铁房·早已失去了主人的熔炉与锻造工具静静摆放,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月,却依旧闪耀着璀灿光华·他走过去才发现,所有锻造工具竟然都是用金英制成,却不含一丝煞气与阴气,是谁,有这样的工艺和能力,能够驾驭这种奇特的阴铁之英·屋子的另一头还有一扇门微开着,梁杉柏确信所有人都进了那间屋子,但在这一瞬间,他却似乎失去了踏入那间屋子的勇气,他不敢进去他居然也开始颤抖,不明白自己突然的畏惧从何而来……·怕什么他问,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就连牙齿都格格打颤。
他以极大的意志力压制住自己想逃的欲望,一寸寸地挪过去,艰难地举起朽木一般的手掌,放在门上·在那一刻,他几乎后侮了,他想逃,他不愿看到内里的景象,然而门扇却违背他意愿轻松地滑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这应该是一间卧室,或许就属于这间燃卢的主人·对了,这就是一个铁匠的工作间,所以才会被叫做燃庐吧·此刻,所有人都在里面了,顾显艺与顾村长立在一边,祝映台立在另一边,屋子的里面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太简单的一间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但是床上躺着一个人。
梁杉柏其实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视力一直很好,但他却回避着,不愿去直视··躺在床上的是一具尸体,明明已经过了两千多年,却依旧保持着在世时的容颜,甚至那丰润的脸颊和依旧带着点血色的唇瓣几乎会让人以为他只是在沉睡而已——他有一张与祝映台一模一样的脸·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身穿一袭柔软的黑色古服,暗线勾勒出墨云纹,衬得他的肌肤如雪莹澈,一头黑色的长发铺洒在身体下面,恰如一匹上好的绸缎,而那些本该嗜血的金英却停留在他的身旁,化作晶莹皎洁、婀娜芬芳的花朵将他温柔包围。
「这是……我吗」良久,祝映台轻声低语··梁杉伯突然感到一种愤怒:「这怎么可能是你」他叫道,几步上来,将祝映台拉离那具古尸,「这怎么可能是你,你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然而,祝映台却如同听不见他的话一般,眼神迷离地望着那具尸体:「原来这是我,这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和他一起。
」·「映台,你是中了魇了」梁杉柏一时几乎觉得连喘气都变得困难,悲伤和愤怒壅塞了他的心间他不知道这个古人是不是祝映台的前世,哪怕是,祝映台也已经不再是前世那个人了,所有的一切,那个人的爱憎离合。
都该随着那个人的入土为安而去,不应该再来纠缠今生的祝映台·「我为什么会忘了呢」祝映台说,看着周围的景象,「我明明说过会一直陪着他的,在这里,不管多少世,这是我应负的责任,我为什么会忘了呢」·粱杉柏快要气疯了,他失去理智地将祝映台用力搂到怀里,拚命地想要将这个人揉到自己的身体里去,让他的骨与血与肉都与自己融汇到一起,再也不分开这个人是他的是他的啊是他的恋人,是他的映台,是他好不容易追到,愿意白头偕老乃至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人,他怎么可以再也不看他不认他,他怎么可以去记挂别的人·祝映台在他怀里推他:「放开我,梁杉柏不要碰我」他说,「我不应当背叛我自己的誓言,这是他的屋子他的燃卢,他的……」·梁杉柏低下头,寻到祝映台的嘴唇,发狂一般地吻下去,祝映台开始拚命挣扎,牙齿磕碰发出声响,嘴唇被咬破,手臂被抓破流出血来,梁杉柏却怎么也不肯放手,他知道一旦他松手,这个人就要离开他了。
这次不是四年,是永远他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有抓到他的一天·这个吻,充满着苦涩和绝望,再无理智可言·顾村长在最初的震慑中回过神来,眼神古怪地看了两人一眼,对顾显艺道:「把他的心剜出来。
」·颐显艺有些畏缩地看着那具尸体,虽然明知那是一个死人,但这超乎想象的尸体状态让他无法下手去做这么残酷的事,尤其是在这具尸体的容貌还与祝映台一模一样的情况下。
「怎么」·「我……」顾颜艺为难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爸爸,我……」·「没用的孬种,」顾村长道,对着他伸出手,「把剑给我」·「爸爸」·「把剑给我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二遍」·长剑被交到顾村长的手上,他举着剑毫不犹豫地向那具尸体走去。
停留在尸体周围金英幻化的鲜花在一瞬间察觉出了威胁,发出一片「嘶嘶」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朝着顾村长转动花盘··顾村长愕了一下,试探着伸出手去··「哧」的一声,花朵向后收缩后猛然刺向顾村长的手,就像出击的毒蛇。
顾村长慌得向后倒退几步,发现手指上被啄出了一个小小的伤口,那伤口泛着焦黑的颜色,血流不止·他盛怒之下,抬手挥动古剑:「都去死吧」··他挥动长剑,无数金英在挥砍之中发出「吱吱」的惨叫声,飞起又落下,就是不肯离开。
顾村长气急败坏,从怀里掏出什么洒在剑身之上,顿时一团青白色的火焰跳动起来,所有触碰到火焰的金英在瞬间迅速枯萎焦黑死亡,余下的也战战兢兢地逃离这片危险区域,只有那具尸体却在火焰中依旧保持着原有的美感,分毫不动。
「这玩意还真是好用」顾村长道,「幸亏我们有那位高人帮忙·」·「爸爸,这具尸体很古怪,我们还是不要再继续下去了」顾显艺央求着自己的父亲。
然而顾村长却根本听不进去··「果然不毁掉那件东西,这具尸体就不会腐败,诅咒也不会解除」他说,「那个人说得都是真的·」他手提宝剑,走到那具尸体跟前,轻声嘟哝道,「还真他妈的诡异」随后,举起宝剑,狠狠地向着尸体的心口插入。
「噗」的一声轻响,宝剑轻松没入尸体的胸口·最开始似乎什么也没有变动,顾村长疑惑地看了看周围:「怎么什么反应也没有·」·然而,紧跟着脚下的地面却开始剧烈波动起来,如同地震或是海啸的征兆,木屋开始剧烈地上下抖动,板壁摇晃,桌椅倾斜,梁杉柏紧紧搂住祝映台,惊愕地看向那具尸体。
宝剑很快在青白色的火光中化为无形,然而那具尸体却开始迅速腐化,头发脱落,血肉干涸,衣服碎作败絮尘沙,在摇晃中消失··那一瞬间,他居然有快感·割裂祝映台与那具尸体的连系,割裂祝映台与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的关系他自私地想,这样祝映台就不会离开他了,他就还有机会祝映台望着那具迅速风化的尸体,他似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被梁杉柏搀扶着,愣愣地看着那里。
肉身化作骷髅,白色枯骨如同被打碎的水晶一般跟着风化,而在他胸腔本该是心脏的位置,却飘浮着一团光尘,浮动着挣扎·梁杉柏发现那是一条极小的黑色的龙形兽,虽然它个头很小,却拥有龙的所有特征。
它有一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瞳,纯然黑色的鳞甲与锐爪,此刻它被那青白色的火焰团团包围,无声无息地挣扎着,然而,那火焰究竟太过凶狠,不过片刻,黑龙便失去了力气,静静地跌落在床上,被火焰所吞没。
·当黑笼完全消失的时候,所有人耳边响起了「叮」的一声清响,有一截东西弹射在地面上,随着波动剧烈滚动,人们好不容易才看清,那是裂开了的一个墨玉发箍。
潮汐的声音在下一刻扑面而来·地面波动得愈发强烈,板壁裂开缝隙,有水脉从那后面冒出,咸涩的海腥气立时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海水倒灌」顾村长大喊一声,连儿子也顾不上,撒腿就跑,顾显艺愣了一下,也跟着跑了出去。
梁杉柏想要将祝映台带离,他却挣脱梁杉柏的桎梏反而跌跌冲冲要往那具尸体本该躺着着的床铺去,粱杉柏再顾不上许多,一掌砍在祝映台后颈,将他打昏后背在背上向外跑。
整条暗道如同被人恶意抖动一般剧烈颤动,几乎无法下脚,梁杉柏只能跳跃着用极其耗费体力的方式,躲避那些颤动带来的影响·金英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暗道里四处乱飞,不时地撞击到墙壁上或是掉落到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粱杉伯走出屋子才发现,外面的情况更是一塌糊涂·上方的钟乳石受到震动,纷纷开裂掉落,如同箭矢雨下,阴泉河床澎湃汹涌,从底下掀起巨大的波涛,横架其上的石桥被两种力量合二为一的摇撼,明明是石头砌成,此刻却发出「吱吱嘎嘎」好像木料摇晃,不刻就要倒塌的声响。
梁杉柏踩上石桥,顾显艺就在他前方几步,一个金色的浪头打了上来,失去了控制的阴泉河水无所不吞,对着人们张开巨大的嘴巴··「风盾」梁杉柏喊道,腾出手来,向着前方推去,一股清气冲向阴泉,风所形成的盾牌勉勉强强抵挡下了这次攻击。
然而受到了阻挡的阴泉之河彷佛有了自我意志一般,立刻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粱杉柏··滔天大浪从底下翻腾卷起,在一片金色水雾中,形成一个狰狞的巨大鬼面,张开的嘴巴尖牙嶙峋,直向梁杉柏呼啸咬去,粱杉柏在情急之下,一面飞快地单手结印,土墙在一旁隆隆竖起,而他本人则向前猛然窜出。
尖牙冲破土墙,土坷四处飞散,有一块较大的正好打在梁杉柏的腿上,他顿时身体一滞,向下跌去·桥梁剧烈波动,栏杆已经几乎全被破坏,粱杉柏不可遏制地向着桥侧滚动,眼看就要跌下去,情急之下,他将祝映台甩向对岸,而自己却直直穿破桥栏,向下跌落,千钧一发之际,梁杉柏手中的钢索弹出,匕首激射,在仅剩的一截桥栏上绕了几个圈,将自己险险挂在桥侧。
底下就是汹涌的阴泉河水,漩涡在脚底打旋,里面露出狰狞的鬼脸,长长的舌头为了即将到口的美食而激动,尖牙闪烁着金色的光辉··下一瞬,如同扑食的猛狗,一条阴泉抽起身形向梁杉柏咬去。
「滚」满以为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哀伤尚不及滚过脑海,却见一团火光从上方袭下,阴泉发出「啪」的四散声响,重重跌落回去·顾显艺在桥边探出头来:「我拉你上来」他用梁杉柏之前交给他的道符暂时驱散了阴泉河水。
但梁杉柏给顾显艺的不过是道雷符,罡气确能降服阴气,但像阴泉河水这样的至阴之地,根本不会仅仅因为一道雷符就安生下来,梁杉柏迅速向上攀爬,拉到顾显艺的手··「上来」顾显艺大喝一声,将梁杉柏猛地拉了上来。
阴泉河水跳窜而上,正巧扑了一个空,在空中炸开点点,如同下雨一般又再落回底下·梁杉柏与顾显艺倒在地上都是一身冷汗··「快走」顾显艺爬起身,梁杉柏赶紧跟上。
祝映台就静静躺在岸边不远的地方,而陆修权居然也捂着肩膀的伤口,哭丧着脸坐在旁边·顾显艺背上陆修权向外跑去,梁杉柏愣了一下,随即也赶紧背着祝映台跟上。
外头洞穴里面的情况更为糟糕,土坷纷纷下落,由于此处的金英都被阴泉河水所吸引,只剩下稀疏的几点,他们只能勉强看清前路·暗道剧烈晃动着,似乎随时都有塌陷的可能性。
向前跑了一阵子,突然一股猛烈颤动,两人几乎都站不稳了,随之一股土腥气便迎面扑来·顾显艺停下了脚步··「怎么了」陆修权歇斯底里地大吼,「你他妈停下来做什么」·梁杉柏背着祝映台也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面前因为那剧烈的震动,顷刻堆积起了一人高的土块,阻拦了几人的去路··「道路被封死了·」顾显艺道,声音里带着疲累和伤心·他的父亲扔下他独自逃走,再不顾儿子的死活。
陆修权在他背上用单手拍打他:「你怎么这么没用,你害得我还不够嘛我懂了,你就是要害死我,你想我死在这里是不是」他大声哭号,「顾显艺你这个小人,我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都是你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男不男女不女,要不是他妈的看在你死皮赖脸地缠上来,我会上你吗你他妈的连*床都不会,你这个……」·梁杉柏走上来,一拳狠狠揍在陆修权脸上,将他打得一头栽在地上。
「是他救了你」·陆修权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声音,「呜呜」地哭泣着躲到一边:「都是你们害的,你们都不是好东西如果不是你们,我会这么惨吗,呜呜呜……」·顾显艺看着这个男人,面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这就是他曾经喜欢过的男人,这就是他受了欺骗伤害也不忍心抛下的男人,他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而他最后却还要怪他将自己卷入不幸之中··真是瞎了眼睛·梁杉柏看着前方的土坷,从外头遥遥传来潮汐的声音。
他忽觉不妙,看了一眼手表,果然指针指向了六点十五分··「糟糕快要涨潮了」·这是一座在海底的洞穴,一旦涨潮,海水便会倒灌进来,将他们彻底淹没,而此刻,在他们身后却还有阴泉河水在追击。
浓重的阴气从后方逼来,「咕嘟咕嘟」的声响几乎就近在耳边··「你们快想想办法啊」陆修权哭号着,「你们不是很厉害嘛,快想想办法啊我不要死在这里」·梁杉柏放下祝映台,双手前伸,快速结下五雷印:「电火电光,天地灵光,吾奉帝敕,请君神光,雷神降临,天雷地雷云雷水雷火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随着他念咒之声,指尖迅速凝聚起紫电之气,下一刻便奔跳着向土坷冲去,爆出巨大声响,整个坑道都被震动,土坷四散崩落,然而掉下的土坷却又重新在面前形成新的阻碍。
出不去了·一瞬间,梁杉柏脑子里有了这样的念头·潮汐之音似乎正在渐渐推进,他能想象到此刻外间的景象,红日初升,万道金光,潮汐如同白色军队,千军万马,步步逼近。
对于旁人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日子,或者,封于游人来说,他们还会歌咏这美丽的晨景,但对于梁杉柏他们来说,这却是索命的鬼军,灭亡的鼓音·这么一想,他突然间竟觉心中宁静下来,回身对顾显艺摊手道:「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了。
」·陆修权在瞬间发出一声惨号,以一个伤病员难以想象的灵活从地上一跃而起,向着后方阴泉河床的方向跑去,不久后梁杉柏他们听到一声惨叫,再也没了陆修权的声息。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怎样都是死·梁杉柏弯下腰,将祝映台抱到怀里·祝映台还在沉睡,他那一下下手极重,还故意夹带了昏睡的术力,所以他到现在还没醒过来,但是现在没有必要再让他睡下去了。
梁杉柏伸手轻轻点在祝映台眉间,清净之气被灌入,顺着印堂直下,祝映台渐渐转醒过来··「你醒了·」·祝映台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随后似乎渐渐明白过来。
「我们出不去了·」梁杉柏说,「我们被……」他比了个手势,「前后夹击·除非有奇迹,我们就死在这里了·你有办法吗」·祝映台看了看左右,摇了摇头。
他只会抓鬼而已,又失去了武器,现在就像只初生的雏鸟,柔弱无力·本来自然面前,恶鬼也难抵挡,何况是人·梁杉柏对一旁的顾显艺抱歉道,「对不起,连累了你。
」·顾显艺却摇摇头,也坐下来:「没什么,反正我也活够了·」他脱力地靠着洞壁,感受着潮音引起的地面震动,海腥气越来越大了··「永远别说这种话。
」梁杉柏说,「我是很想活下去的,不管再怎么难受痛苦,只有活下去了才有希望才能翻盘,我只是无可奈何而已,我并不想死的·」·「对不起·」祝映台轻声道,「你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是我连累了你。
」·梁杉柏却只是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我的恋人,你接受了我的戒指,我理当与你同生共死」·祝映台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吞了下去··「我不管你前世是不是曾经有另一个人,这辈子是我先出现在你面前」·然而,祝映台却只是哀伤地摇了摇头:「他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他无法转生。
」他说,一滴泪水顺着眼眶流了下来,「是我将他杀死并打得他魂飞魄散·」··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晨光从外面射进来,地道里越来越明亮,海水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明明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而已,梁杉柏却觉得过了几个世纪·他在这样明亮的晨光里看着祝映台··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他感叹着,随后却觉得有些好笑,这种想法曾经在祝府中也有过吧。
世事还真是个轮回,他想,身子前倾,在祝映台来得及闪避之前,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祝映台吃了一惊,但梁杉柏却并没有进一步地进逼··「至少这一世,是我陪着你一起死。
」他说,「我们可以一起转生,下一世再在一起·」他说着,苦笑道,「果然姓名学是有道理的,否则我们俩的命怎么会那么苦,老是在重复殉情的桥段,下一辈子,老子一定要取个好名字,叫个梁长命、粱有财什么的。
」他用左手去抓祝映台的手,祝映台闪避了一下,却被他抓回来,牢牢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握住·两只左手相握,两枚戒指交迭在一起··「不要离开我好吗」梁杉柏轻声请求,耳边传来波涛隆隆之音,从两个方向,其中还夹带着阴泉河水的尖锐咆哮,阴气进逼,让人明白地狱就在眼前。
祝映台没有跟梁杉柏说,被阴泉河水吞没的人恐怕不会有来世,其实他怀疑粱杉柏根本也加道,只是不承认而已·他就是那样的人,永远乐天和勇敢,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也会怀抱希望·他想着,那一瞬间,突然什么前世烟尘都离他远去,他的眼睛里只看到这个青年而已,这个青年初相识便救了自己一命,四年来紧紧追随,不曾放弃。
他们曾经一起抗衡祝府满门厉鬼,险些一同死去,如今又要在此处共赴黄泉,灰飞烟灭··前一世的面目已模糊得无法追寻,但这一世,也许不应该再让这样好的人受伤。
祝映台想着,终于点点头:「我会和你在一起·」·「到老到死」·祝映台笑笑:「到老到死也不停止·」不过,一个痴想罢了··万面金鼓,沧海尽空,海涛从两处涌来,死亡近在眼前。
忽而一道光芒射出,面前的土坷四分五裂,化作薄尘烟消云散·梁杉柏吃惊地看向祝映台,他也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在他的掌中有东西正发出逼人的光彩,似乎宛有活物在动弹。
祝映台摊开手,掌心中却是一枚开裂的墨玉发箍,这是他在离开燃庐前匆匆抓在手里的··「快走」顾显艺打断他们·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匆匆向着外间跑去。
如同生死时速,末路狂奔一般地向着前方冲刺,光明来到的同时,海潮也在不远的地方·三人顺着昨晚爬下的凹坑,又再拚了命地向上攀爬,海涛逼近脚下,湘汐大浪打来,每一下都劈头盖脸,不知险些摔下去几次,却终于还是险象环生地攀上了崖壁。
等到立定脚跟,他们才发现,龙之岛外的观景步道已经整个坍塌,潮汐卷动,破碎的石块、土坷、木板一一漂出,顾显艺看到一件衣服被流水带出,那是陆修权的外套,然而他只是微微地闭了闭眼睛。
结束了·事件,陆修权的人生,以及,他和陆修权的感情·阴泉河水被潮涛对冲,堵回洞中,盘石又再落回原处,没有杜氏的鲜血恐怕不会再开启。
从一开始,顾村长就对所有人都留了一手,很难保证,洞口的土坷是天然落下还是根本就是他设法炸落·他可以连儿子都不要,只为了防止阴泉河水危及他的性命……·太阳在远方升起,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已经不是旭日了,红霞走远,反而是金色的云朵铺满了远方的天空,在洋面洒下金光点点。
「真像是光道啊」顾显艺忽然感慨道·祝映台猛然愣了一下,眼神彷佛若有所悟……·尾声·「她醒了她醒了」有人在耳边大呼小叫,声音太吵,让她觉得讨厌随后却有更多的嘈杂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人们将她包围,随后有人翻开她的眼皮,手电筒的光芒对着她照了照,光线刺眼,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没事了,病患已经苏醒·小王,你再去联系一下她的家人·」有个权威的声音用冷淡的语调道,随后低声对一旁的人吩咐了什么,脚步声又远去··她感到有人拿下了一直罩在她脸上的什么东西,随后便有更令人觉得舒服的大量氧气向她涌来,手背随即感到一阵刺痛,跟着便听到液体一滴滴落下的声响。
她从一个极安静的地方归来,重新被这尘世的喧嚣所包围,她想要重新回到那个地方,却再也回不去·她仍然记得最后那一刻,在一片白光中,那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满含宠溺地对她说:『海燕,好好地活下去。
』·「哥……哥……」喉咙发出沙哑的声响,音节吐露在空气中一瞬即逝,她将那只没有挂点滴的手盖在眼睫上,咸涩的液体很快顺着手背流淌了下来。
她知道,她从此便是一个人了,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哥哥,已经离开,再不会回来……·祝映台推开面前的门扇,被他破坏了门锁的大门静静开启·不过是两天两夜而已,一切却全都不一样了。
不,景物依旧,不一样的是人··他走入灯塔内部,梁杉柏跟在他的身后··鸣金村的村民死伤不多,所有的骷髅鬼兵在赵礼与陆修权死后都土崩瓦解,鬼雾被驱散,村民们如同作了一场大梦一般苏醒过来,谁也不记得当晚发生的事情。
村子被烧毁,他们失去了家园,却只以为是发生了一场大火,盲山市因此派来了调查小组,誓要弄清这场离奇大火的起源与罪魁祸首,一支医疗小组同期驻扎上岛,负责诊治伤员并弄清这整整几十号人集体失去记忆的原因。
金银岛的事件被人披露上网,这次再没有人来负责压制新闻·无聊的科学家说这是中国的百慕达效应,而神棍们则津津乐道于这座岛上一连串的离奇事件,将这座岛称为人间地狱,还有业余侦探誓要搞清连环杀人案件的真相。
王真等人的尸体包括逃跑的高睿都没有被找到,刑警们猜测要嘛他们是被大火吞噬了,要嘛就是纵火后逃离了,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令人意外的是,顾村长并没有回到村子里,搜救队后来在村子里他自宅的废墟底下发现了他被烧焦了的尸体,奇怪的是很多村民却作证,村长明明曾与他们一同逃离火场。
「也许他是忘了什么东西才回去取,结果被烧死·」最后只能这么推测·而梁杉柏与祝映台作为当事人却怀疑,也许顾村长的真正死因是他以一介凡人之身,使用了阴剑又被金英之气灼伤的缘故,但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也许他以为没有危险了便回到村里,或者他想要带上偷藏在地底的家当连夜逃离这座岛屿顾显艺那日默默目送了顾村长的遗体火化,然后悄悄离开了这座岛屿。
同样是进过金英矿脉的人,他没有梁、祝佩戴的火石防护,也没有他们的灵力,离开这座岛或许未必能活很久,但他认为,这似乎是对他最好的结果··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后,天工再也无力启动龙之岛计划,十几亿的投资就此打了水漂。
建筑被荒废,一批批的员工撤离这座小岛,来来往往的船只将这座自古以来便冷清贫瘠的岛屿附近海域一下子点缀得无比热闹··祝映台从塔顶望下去,洋面银光点点,海水推涌,闪烁出绮丽光辉,正是明月高悬时刻,宁谧接管了这方土地,不管之前的凶神恶煞与狰狞恐怖,此刻彷佛换了人间一般,叫人心情平静。
粱杉柏的一只手打着石膏,一只脚则有点使不上力,在摔落石桥的那一刻,他为了将祝映台甩到对岸,上臂骨折,却兀自咬紧牙关支撑到了最后一刻,直到放松下来,才痛得龇牙咧嘴满地打滚,进医院一查,手骨折腿骨裂。
祝映台在那一刻想,自己怎么可能为了那遥远而不确定的前世烟云离开这个呆子呢,如果离开他的话,他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他怎么可能,放得下·惜取眼前人·「杜海鹰之前之所以会离开灯笼室站到露台上,是因为听到了某种声音。
」祝映台说,拉开门,站到露台上·秋月明亮,清冷的秋风吹动他的头发·梁杉柏发现,祝映台的头发变长了一些,如果再留下去,或许会很像那个静静躺在燃卢中的他。
古典的装扮确实很适合祝映台的长相,那身墨色的袍子衬得那个他高洁出尘,但梁杉柏还是更喜欢会穿牛仔裤夹克西装休闲衫等等一切现代服饰的祝映台·「何长勇他们从顾村长那里知道了杜海鹰的手机号码,似乎打算拨打他的号码来将他引诱到露台上,结果杜海鹰却并没有带上手机,事后,他们为免这件事暴露,才潜入杜家,将杜海鹰的手机盗走,而这也成了后来威吓杜海燕离岛简讯的由来。
顾村长深恐杜海燕会带给杜酆强大的力量,所以才一直拖着不肯告诉她杜海鹰的死讯,而杜海燕却因为血亲的直觉,自己回到了这座岛上·」·「没错,我第一次到杜家的时候就发现了,明明已经荒废了半年的宅子自来水管里流出的却是清澈的水。
」·「那是因为他们一直没有发现杜海鹰的尸体,所以担心他是不是还会回来,时常去杜家查看的缘故·他们也会担心杜海鹰是不是躲在暗处,而检测这一点的最佳办法,就是看水管里流出的水是否清澈,以证明最近是否有人使用过。
」·「嗯,完成这个任务的人相信是顾村长,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发现我来到了这座岛上·」·「是啊·」·「但是杜海鹰明明没有携带手机,当晚他又怎么会走上露台呢难道真的只是个巧合,是他的寿数到了」梁杉柏问,与祝映台并排立在狭窄的露台上。
因为空间的限制,两个人挨得极近,彼此烫贴的身躯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舒适··「杜海燕说过,那是一种『啪嗒啪嗒』的声响·」·「嗯,我曾经听你说过,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会不会是风吹动什么的声音,比如有布枓之类的东西偶然挂在了塔上,随后被风吹动就发出那种声音来」·「这不可能。
」祝映台说,「偶然的机率太大了·」·「总是会有偶然的·」·祝映台却没回答,反而掏出口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借着月光,梁杉柏看到那是一枚近乎黑色的长松果一样的果实。
祝映台用手掌托着那枚果实,凑到梁杉柏的鼻子下面,立时便有一股奶油一般的乳香气钻入了梁杉柏的鼻子··「这是……」梁杉柏想了想,「杜海鹰加在火中的东西,也是在灯祠禁地中,那种水流中包含的香气。
」·「这是安魂树的果实·」祝映台说,「我后来重新去灯祠禁地走了一趟·」·「咦,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你当时在医院里躺着。
」祝映台说,「手上打着石膏,腿上固定着绷带·」·梁杉柏还是不满地嘟哝:「你怎么都不把我喊起来,万一发生什么……」·「你那副样子也只会拖我后腿。
」·「真伤人自尊·」·「彼此彼此·」祝映台说,「你出了这么多风头,至少也让我一次」··「反正你都已经做了,不过下次别这样了。
」梁杉柏从后面圈住祝映台的腰,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你腻不腻啊」祝映台推推他,却并未用力··「不腻」梁杉柏却把手收紧些,「谁知道什么时候一松手你就又要跑,我恨不得把你绑在身上,成天背着扛着抱着。
」·祝映台沉默了片刻,随后才道:「不会走了,真的,我不会再食言了,除非你某天不再需要我,我都会留在你的身边·」·感觉到腰上的手臂收紧,轻柔的吻便落在了颈侧:「然后呢」粱杉柏轻声问,声调有种隐而不发的喜悦,「安魂树什么的」·「这种东西只有在特别干净的空间里才会存在,必须由许多的尸体才能孕育。
」·「太矛盾了吧,又要死很多人,又要气场干净·」·「灯祠禁地不就符合这一点」·「呃,也是·」·「那里生长着一株安魂树,根系深入地下,汲取水源,因而使得那里的水都沾染了安魂香的香气,而杜海鹰加在火里的那块东西就是用安魂树结出的果实制造出来的。
」·「它有什么用」·「安魂·」祝映台放低音量,「不过安的不是赵礼的魂,是他的魂·」·梁杉柏吃醋地低声哼哼:「我不要听他的事情。
」·「你不想知道真相」·「不想·」梁杉柏斩钉截铁··祝映台拿他没办法,只能安抚性地拍拍他的手:「我是我,不是那个前世。
」·「哼·」·「你不相信我吗」·梁杉柏想了想,别扭地转过头去:「好吧,你想说我就听·」·祝映台摇摇头,真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可是当事情发生的时候却又那么可靠。
四年的时间里,梁杉柏成长得那么迅速,光芒四射·「杜酆设下的子母阵其实是我当年设下的,」祝映台说,「别打岔,听我说下去·」梁杉柏把才要问出口的话吞了下去,「其实我只想起了很少一部分的事情而已,毕竟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祝映台说,眼神中有些迷惘,「我只记得,我曾经……」他看看梁杉柏不高兴的眼神,不得不改口,「我的前世曾经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杜酆那时跟着云游四海的人就是我……的前世,而他当时是一个铸剑师。
」·「那间燃卢是他的·」·「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记不清楚了,但似乎就是在春秋或者战国时期·」祝映台说,「当时我和他……我的前世和他……嗯,你懂的……」·梁杉柏不高兴地嘟哝了句什么。
「后来杜酆发现了一些事情,告诉我他有问题,我一开始还不相信,但是后来证明了他的确不是一个好人甚至不是一个人,而他接近我,其实也是有目的的·」梁杉柏紧紧搂住祝映台。
「我没事·」祝映台说,「那些那是过去的事情,我只是……旁观者一样,而且看得也不太清楚·总之,我的前世最终杀了他,甚至不惜将他打得改飞魄散,并为了防止他可能有的任何一个复活的机会,而设下了这个子母二重阵的母阵。
」·「所以这个阵法其实是你设下的,而且在赵礼来到这个岛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母阵是我设下的,你没发现杜酆并不擅长用剑吗那些阵法的符文是我用剑气刻下的,但是子阵的棺木符文就是他设下的。
杜酆一直就很聪明,只是从小被人排挤,吃苦太多,所以性格比较乖戾·」祝映台想到那个已经彻底消失,从此三界不存的人,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很不踏实·他想到他在临死前拚命的道歉,他到底在为什么而道歉,而他提到的那个不能相信的人又到底是谁·这么一想,心情不由得又有些低落下来,其实他觉得这整件事都很奇怪,按照他所想起来的零星片段,为了看守那个死去的「人」,他将自己的三魂七魄通通散作护阵之力,这世界上应该再不会有他的存在,可为什么他却会转世投胎,并且失去记忆,莫名其妙地行走人间二十四载这其中难道有什么蹊跷·「我在将他魂魄打散后,用法阵封印,随后将自己封闭在阴泉河床的燃庐里,自尽而亡,陪他一起长眠,而杜酆后来订下的那些规矩其实也是因为我。
」·「为了你」·「日日祭拜是为了安定点灯人的魂魄,夜夜点灯则是为了守卫我封印他的法阵,至于赵礼……」他叹口气,「杜酆养这条阴泉河,其实只是为了保证我的尸体不会腐朽甚至维持在沉睡状态。
」·「他喜欢你·」梁杉柏想到杜酆痴迷和疯狂的眼神,喜欢但却从来不在祝映台的眼中,那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我不知道,他可能只是崇拜,因为从没有人将他当作一个普通人看待,而我的前世做到了。
」·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机关算尽,屠戮人命,只是为了保住自己喜欢的人的尸体千千万万年,却明明就在咫尺之遥,还是不敢靠近,待之如高岭之花一般,只敢在后山灯祠,遥遥相望。
「其实我们早该发现的,」祝映台说,「杜酆当初告诉我们所谓真相的时候撒了一个谎·」·梁杉柏回想了一下杜酆的话:「你是指灯塔」·「灯塔建造不是一夕可成,选择地点,烧火做砖,堆砌高塔,这可能需要花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就算赵礼带来的人日夜不眠,加上鸣金村民的帮助,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完成。
所以,你觉得赵礼在找到金英之前就会下这么大本钱来造这座塔吗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他不是舍本逐末吗」·「所以……」梁杉柏思索着,「赵礼造塔的原因是他确信这座岛上有金英,并且他能够找到那座金英矿脉。
」·祝映台点点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杜酆非但未曾躲开赵礼,甚至可能亲自迎接他上岸,并将一切向他言明·」·「他们两个都会卜筮,赵礼能算出金英岛所在,杜酆自然也能算得有人要上岸求取金英。
」·「没错,所以这座塔的建成根本就是在杜酆的授意之下,我想,这是杜酆以金英为交换条件,向赵礼提出的一个要求·」·「而赵礼答应了他,再思及将来必须要有人看守金英,所以才动员所有人烧砖筑塔。
」梁杉柏想了想,「灯祠禁地是山腹被掏空形成的,那些土应该就被用来烧砖筑塔·」·「可以这么推论·」·「而鸣金村的那些村民在造完塔后却被他算计借赵礼之手杀害。
」·祝映台点点头:「杜酆对我的前世很忠诚,但我跟你说过,他性格乖戾,尤其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争段,特别是,鸣金村民以前对他并不好,他们排挤他,欺负他,以致于他不得不为了保命离开这座岛……」·两千年前的尔虏我诈,死伤无数,都只是为了另一个人,赵礼为了康公,为了他的忠诚之道,而杜酆则为了祝映台的前世,为了他无处寄托的一腔痴枉深情。
谁更可悲一些·梁杉柏又问:「如果只是为了使那个人的魂魄碎片安歇,应该谁来点灯都行,为什么还要挑选特殊的点灯人,而十二年一轮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十二年一度天地之气复新,前任点灯人已定,新点灯人走马上任。
」·「嗯」·祝映台拍拍粱杉柏的手,示意他松开,随后他走入室内:「我下午问村民讨来了灯油·」他说着将提筒里的油倒入灯座中,「灯油本身并不算特殊,特殊的是这种安魂香。
」·「当然我没时间做出提炼的安魂香,只能拿颗果实直接用·」祝映台说着,看了看表,「快到时间了,不过我们这是要稍做等一会·」·「等到什么时候」·「凌晨,子夜相交之时。
」·他们在塔中静静等待,当分针时针终于重迭在十二这个数字时,祝映台对梁杉柏一伸手,「有火吗」·「呃,我不太抽烟·」·「你的符纸。
」祝映台说,「别那么小气,我研究过你的五雷符,可以自燃·」·梁杉柏低低哀叹:「我会被我师兄骂死的·」但还是伸手到裤子口袋里,空符纸在空中摇晃,立刻自燃,被祝映台丢入灯座中,立刻,熊熊的火焰就腾跃起来。
祝映台调整了透镜,让它向着自古以来一直朝向的方位··「这座岛上的点灯人自古存在的原因只有一个,」祝映台说,「你记得灯祠禁地的门上雕刻的图画吗」·「所有点灯人的脑袋都是灯泡,然后他们从两边指着当中一个龙神」梁杉柏唉声叹气,「那简直就是漫画,而且杜酆已经死了。
」·「不,那是绝对的写实主义·」祝映台说,「那四句话根本与指示宝藏无关,那是我当年留下的……诀别之词·」·「啊」·「不知道这四句话是谁告诉了顾村长,而当初顾显艺或许是为了将陆修权引去灯祠,复活赵礼,也可能是根本误会了,所以将我留下的四句话改了一句,以对应灯祠门口的龙爪槐和禁地的水脉,但真实的意思根本不是那样。
」他说着,伸手将那枚好像松果一样的东西丢入大火之中,立时便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充斥了整个空间··刺鼻的气味渐渐散去,火焰跳跃得明亮无比,梁杉柏忽然侧过头去:「什么声音」他问。
「啪嗒啪嗒」的声响由远及近,彷佛就在灯塔底下,他顿时明白过来:「杜海鹰当初也是因为听到了这种声音才会上露台查看,结果却被何长勇他们隔空杀害·」·「我可以上露台去看吗」·祝映台点点头:「没有危险,但还是要小心一些。
」·梁杉柏重又回到露台上,向下看去:「什么也没有啊·」底下只是黑乎乎的海水,此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那种「啪嗒啪嗒」的声音又再响起来了·一道光芒忽而向着梁杉柏的方向扫来,照亮了下方的海面,梁杉柏忍不住惊叫一声:「那是」·在海面下方,点点星火如同幽浮一般从地下逐一升起,飘出海面。
每一朵光都好像一盏灯笼,飘飘悠悠,却固守位置,一点一点,从岸边排向远处的海中,海面因此很快出现了一条由两列光芒所围起的道路,不知通往何方··「光道已开,下去看看吧。
」祝映台说,口气里有种隐藏的怀念··梁杉柏与他一同下到地面,这才发现在海岬底下,居然凭空伸展出了一条浮于海面并伸向远方的通道·那是虚空架设在海面上,如同蜃景一般的存在无数缄默的人影伫立在光道两侧,他们有男女老少,穿着各种不同的古服,本该是头颅的位置却都被一盏跳动着的白纱灯笼所取代,正是这些火光互相交织形成了这条光道,向着海上伸展出遥远的距离。
·「这才是真正的光道·」祝映台低声说,「每一个点灯人在十二年的时间里,点燃足够的灯火,在第十二年,使用安魂香,将自己的灵魂打上烙印,当他们死后,他们的灵柩将被置入灯祠禁地,他们的身体成为安魂树的食粮,他们的灵魂成为安魂树的一部分,也化为这条光道上的火种。
一年一年,足够多的点灯人,将这条路越铺越远,直到通往那里·」而今后,也许不会再有新的点灯人了··「那里」·「那个被我的前世用法术沉落海底的岛屿。
」祝映台轻声说,「他的骨骸和那件东西就被封存在那里,海水如同天一般覆盖在那座岛屿上方,这就是所谓的天水掩神藏·」他说着,突然向下一跃,吓了梁杉柏一大跳。
「下来吧,没有危险·」祝映台在下方喊,梁杉柏赶紧也跳了下去·触地的感觉很柔软,简直像跳在海绵上,可这看起来应该是光点的道路踩上去却是结实的。
『杜海鹰听到的是安魂香点燃后召唤点灯人,点灯人浮出海面,踩踏洋面形成的声响·那种声音一般人即使有微弱的灵能力也不一定能听到,偏偏他是杜酆的后人,所以才会对那种声音特别有感觉。
至于他最初听到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其实是种预示,安魂香对生死很敏感,它知道杜海鹰很快也将成为死去点灯人中的一员,甚至他最后可能还会听到这种声音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比如露台外侧,那都是杜海鹰的死亡讯号。
」·「原来如此·」梁杉柏说,「不过我还真是有些胡涂,如果不是因为死亡讯号,杜海鹰不会上露台也不会被杀害,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他被杀,也就不会有这样的死亡讯号,到底谁是因谁又是果」·「就算不是死亡讯号将他引至露台,何长勇他们也会用其它方法将他杀害,他是迟早要死的。
因果之间,往往有种流动的态势,但是必然一一对应并可逆推·」·「好吧,我还是不明白·」梁杉柏说,再次强调,「我不信命·」·祝映台看了他一眼,不由得想,或许正是这种态度才使得他能够推翻许多的既定结论,并且勇敢地站在自己身边。
也许,他也不该做个悲观的宿命论者·是的,命运很多时候是可以改变的·「杜酆究竟为什么要设这些点灯人来做出这条光道」·「为了守护我的前世封印的那座岛屿,在他死后,杜酆自觉扛下了之后所有的事情。
」夜夜安魂,十二年一度的守卫监视·两千多年,一个人默默地守护着两座孤岛和一具尸体·杜酆是个鬼也是个人,他很毒辣,却也痴情得令人唏嘘不已··「我不懂,你不是说那个人被你的前世打得魂飞魄散了吗」·「确实如此,但是他太强大了,我们无法放心。
」祝映台说,「这条光道代表着,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幸被弄醒,至少这些点灯人会第一时间做出警示,他们就如同侍卫一般,他们会限制对方的脚步,通知杜酆沉睡的灵体醒来想办法。
」·梁杉柏低下头:「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祝映台的眼神很迷惘:「我想不起来了·」·他们走到了光道的尽头··明月高挂中天,四面一片茫茫海水,银辉洒落,潮落潮涌间几乎如同星辰倒落。
「参商不相见,岂待有缘人·」祝映台低声道,「参与商永远是一个落下一个升起,就如同他与我的前世一样,他们永远无法共存于一个世界,就像在海面上的金英岛和在海水下的沉岛。
龙爪槐多是种植在祠堂宗庙门口,总是双生而植,但是这两棵龙爪槐却一棵在岛上,一棵在水底·一棵是我的前世死亡的标志,一棵是他的坟冢所在的标志·」·粱杉柏想起来:「所以这就是那幅长卷最后一幅画的意思对影的一双龙爪槐其实是暗示着海底尚有一棵笼爪槐」·祝映台点点头:「我不知道杜酆怎么会让人将这样隐晦的事情画出来。
」·「不,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幅画的存在·」梁杉柏说,「你应该记得的,他听说最后一幅画是那样子的时候曾经大吃一惊·」·但是这样一来,这幅画又会是谁画的祝映台回想着长卷中看到的画面,那潦草狂放的笔触,简单却诡奇,彷佛隔着画卷也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被传递过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再想下去,彷佛一旦深思,便会有极其可怕的讯息被传递,那东西比他所谓的前世深埋水下的部分更可怕,就如同一贪得无厌的混沌,会吞噬掉他的一切幸福他好不容易才有的幸福·梁杉柏向着水下张望,远远地,他似乎看到了一座岛屿的阴影。
水下的城郭……·「对了,还有一句话,苍龙火中化到底是什么」·祝映台伸出手:「看好了·」他双手平伸向前,周围忽而风声大作,风将海洋吹皱,也将他的黑发撩起,清气盘旋于他的身周,将他衬托得宛若当年的那个人一样。
无数的点灯人在这时都涌了过来,他们将梁杉柏与祝映台团团护在中心,如同最忠诚的守卫,一个一个灯火的头颅映照在海面上,如同海中燃起无数火花··祝映台口中念念有词,手掌上一团幽红色的火焰「砰」地一声跳起来,下一刻,那火焰宛如一丛利剑,猛然射入海中,海水瞬时被晕染得亮红一片,如同形成一片火海。
在火海之中,海水突突跳动,如同煮沸,而从遥远的海面之下,隆隆的声响伴随着「咕嘟咕嘟」海水冒泡的声音响个不停·四面的点灯人开始骚动,海水震荡,光影交织出一个巨大的暗影,越来越近。
「这是怎么回事」翻江倒海的声响中,巨大的黑影从海面之下慢慢升腾起来··不过片刻之间,如同远古的造山运动一般,沉岛已然显山露水。
最早出现的是高高的山脊,随后是嶙峋的山岩,清雅却庄严的宫观,茂密的树林,棋盘般被划分成一格一格的地面……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托起这整座岛屿的九根立柱。
每一根立柱上都雕刻着一条巨大的苍龙,龙身盘绕柱身,龙头托起岛屿,这整座岛竟是依靠人力建筑在这苍龙九柱之上··火海之中,九条苍龙拔水而起,气势雄浑,令人震惊·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苍龙火中化梁杉柏看得瞠目结舌。
岛屿最终静止,点灯人的骚动也因此平息,他们又归位至原先的地方,似乎判断出并无威胁··梁杉柏看向祝映台:「这……这是……」·「燃阴宫,我的……师门。
」·祝映台迈步踏上岛去,梁杉柏也赶紧跟上··这座死岛沉入海下已久,却因为一直受到法术保护,滴水不沾·瀑布在月光下高挂山前,洒下一匹银练,林木郁郁葱葱,甚至树林中露出的建筑物的檐角上似乎还站立着活的鸟雀。
空山寂静,彷佛至今还有谪仙居住··「那些建筑物曾经是我前世的家·」祝映台回想着那些模糊的被岁月吞掉了的往事,那个人在金英岛建有燃卢,而他在此处拥有一座孤寂的宫殿。
那人曾说,这样我就能时时拜访你的住处,我们是邻居啦·但是结果呢他将那人杀死,葬在自己的家中,深沉海底,而他自己却自尽而亡,葬在那人的燃卢,生生世世隔海看守着他。
他们彼此牵制,永为敌手·他们很快发现了另一棵龙爪槐·与灯祠门口一模一样的槐树生长在山岩的下方,而那下面是一片不起眼的草地,荒草丛生,遮掩着一块败落的石碑。
祝映台走过去,分开荒草,石碑上的字迹经年累月却历久弥新,银钩铁画写的正是那四句诗··苍龙火中化,天水掩神藏·参商不相见,岂待有缘人·最后那个人字被深深刻入石中,像一道怵目惊心的疤痕。
既是动若参商,岂会有缘再会祝映台伸手抚摸着石碑,在左下角,还有三个小字,他轻声念出··「常云墓·」·那个他叫常云,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讯息。
梁杉柏静静地立在祝映台身后看着他,他知道这时候要给祝映台足够的空间,虽然他并不喜欢看到祝映台牵扯入前世的事情之中·但是突然,他发现了什么……·「映台,这座墓好像被人挖掘过。
」·祝映台大惊失色:「什么」·「这里·」梁杉柏指着墓侧,那里的泥土松软,颜色很深,彷佛被新翻过··「难道」祝映台惊慌地将那些泥土拨开,新土层却并不深,只是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并末触及坟墓本体,而在坑底则躺着一个黑色扁平的狭长盒子。
祝映台想起自己之前在灯塔下曾经看到的幻影,「他」带着杜酆,将这口匣子连同对那人最后的情谊一起葬入了这深海沉岛之中……·「似乎没有危险·」梁杉柏试着伸手摸了摸那口匣子,惊叹,「好强的灵气」·祝映台也抚摸着匣盖,一股怀念之情从那匣子之中传递而来。
强大的灵气,锋利、迟钝、冰寒、炽热,强大并且温驯·「罗睺、飞曜,」祝映台轻声道,「我来接你们了·」他打开盒盖,一瞬间彷佛听到天地之间霜飘雪舞之声,似大河汤汤一瞬凝结,又似飞瀑前川沁凉入腑;一瞬间,又彷佛听到地狱之中业火熊熊之音,似烈焰滚滚烧破天宇,又似星火一点暖了心头。
打开的匣中光华璀璨,静静躺着一对散发着赤、银二色光芒的双剑,一长一短,皆是剑形朴拙却锋芒隐现,剑气醇和而杀意不灭,似邪似正,似钝似锐·「这剑……」梁杉柏几乎瞠目结舌,「太赞了吧」·祝映台伸手将那短剑取出,剑柄握入手中,轻灵若雪,抬手移动间,便似有千种灵巧万般机锋自脑海深处泉涌而出,不知不觉,剑意随心,心御身动,一招一式,连绵不绝,灵气所向,或奔流湍急,或淙淙泠泠,带起剑鸣若风吟,似浪涌,生生不息。
·几式舞毕,竟觉气定神闲,毫不疲累·「罗睺星寂飞曜现」祝映台喃喃道,「这是他当年以金英之华倾心所铸,未及用上,却已物是人非。
后来我沉台葬他,也将这双剑葬于此处,未曾想还会有今日取出的一天」·「所以就是定情信物是吧……」·祝映台眼皮跳了一下·本来的怀念感伤之情莫名就被梁杉柏这句话给破坏得一乾二净,但他说的其实也没错……也罢他想着,取出那柄长剑试了试,随后说:「伸手。
」·「干嘛」·「叫你伸手」祝映台说,拉过梁杉柏的手,将那柄长剑交到他的手上··「干什么」·「按你的话说,这是回礼,难道就许你送我戒指,不许我再送你东西」·梁杉柏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其实他不是不喜叹这样出色的兵器,他一直在寻找适合自己的武器,而且这抦剑他在看到第一眼的时候便已经喜欢上。
没有根底的喜欢,可这还是祝映台的前世和那个人的定情信物……··「你别扭什么,说给你就是给你了,不要的话扔掉得了·」祝映台说··梁杉柏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下,一抖手,一匹光华闪出,若秋水一泓,又似紫电一绽,剑气瞬间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痕迹他这才终于明白师父当初会给他钢索匕首的原因,他擅长用的竟会是一柄有形又无形,至柔又至钢的软剑·「嗯那是什么」粱杉柏收了剑,却发现匣子里似乎还有东西。
在匣子底部铺着的丝绸下,似乎微微隆起了一块··祝映台惊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将那块丝绸取出,果然匣子底部还有别的东西,一个牛皮信封,还有几颗扁平的糖果。
「好孩子奶糖·」祝映台喃喃念出包装上的字,一瞬间,他彷佛被电流击中,许多的画画从他眼前晃过·褪色的记忆一股脑儿向他涌来,铁道沿线的风景,清冷的码头,夜晚的月色相照,有人对他拍着手。
『好孩子,来,到这儿来·』·还在幼年时候的他迷迷糊糊地跟着那个人的声音向前,向前,踏着月光,一直来到此处··『乖孩子,来,给你奖励』甜甜的糖果被递到手上,真好吃啊,带着奶香,软软的好孩子才能吃到的糖果,于是他笑了,宽大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
『好了,我把小秘密藏在这口匣子里,等小映台长大以后来取哦』·土坑被挖掘,大手将什么东西放入其中,随后盖上盖子,重又堆上土壤··『这样就完工啦』那人用欢快的语调说道,『小映台一定要平安长大还要长成一个出色的人哟』他说,『我等着你呢』·引导他的人,二十年前曾经出现在这座岛上的人·祝映台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
「映台,你没事吧」梁杉柏焦急地问,祝映台的脸上又再出现如陷梦幻的神情令他无比担忧却又不敢贸然行动··「没事·」祝映台深吸一口气,用力扯开那个牛皮信封,那还是二十年前的老式信封,里面仅仅放着两张发黄的照片。
第一张,是一处小区的景象,不知道是在哪里,但能看到一个路牌,长河路··第二张,则是一幅全家福,一对夫妻领着一个很小的小孩,也许只有四、五岁吧··「这是……我。
」祝映台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的双手颤抖,「这是我……我的家和我的父母」·梁杉伯看着那两张照片:「映台,有个人在对你故布疑阵,从二十年前开始,一个很强大的人。
」·「嗯·」祝映台抑制着自己失控的情绪,深呼吸着将那两张照片装回信封,「那个人还曾经在二十年前来到这座岛上,指点顾村长今日的事情,杜酆也曾经见过他,那个人,是敌不是友……」·以为一切已经终结,连前世的光景在吉光片羽的窥看间也成为轻飘飘的一朵昔日云彩,但这其中却似乎有更深更黑的漩涡,将他们卷入……·祝映台想着,有些担心地看向梁杉柏。
不,梁杉柏惊慌地想,按照祝映台的脾气,肯定又要将他推离·「我不会离开你的」他大声道,「不管发生什么,我要陪着你,两个人好过一个人,我还有师门的人能帮你,不管对方目的为何,我想我们这么多人总能应付」·祝映台愣了一下,随即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没说过要赶你走,你不用紧张。
」·「你保证」·「我保证·」祝映台递了一颗好孩子糖果给梁杉柏,逗他,「要不要尝尝」·梁杉柏噎了一下,随后才长长出了口气:「吓死我了。
」·岛屿忽而微微晃动,海水涌上岸来··「岛要沉了」祝映台说,「我的能力不够支撑这座岛浮在海面太久·」可对方却能在二十年前便计算出,今日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发现这封信。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敌手但是按照梁杉柏的说法,如果不比一下,怎么知道结果呢·「走吧」·「嗯」·他们踏上光道,巨大的岛屿在身后慢慢沉落,树木山脊,还有那座石碑。
祝映台没有回头去看,他的路途在前方,与身边的这个人一起·相握着的手传递彼此体温,指环是承诺,肌肤相亲是证明,但什么也比不上屡次生死关头的并肩进退·梁杉柏忽然说了一句:「映台,我觉得,你别笑我,你就像我的点灯人一样。
」·「嗯」祝映台问,「我照亮了你人生的旅程」他轻笑一声,「要不要这么肉麻和文艺」·「不是·」梁杉柏认真道,「你点亮灯火,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些鬼怪之类,我以前从未想过世界上真有这种东西甚至现在入了这一行。
」·「听起来我根本就是害了你·」·梁杉柏却摇摇头:「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但却因此能够保护我自己,也学着保护你·黑暗中潜伏的危机一直存在,但是因为有你,我才能看到听到,也正是你照亮了我生存的地方」·祝映台嗤笑道:「说了半天还不是那句话,我是你人生的明灯。
」·「不一样的」梁杉柏说,「我的意思是……」·「还不是一样」·「真的不一样的你怎么就不明白」·「难道不是你自己表达能力太差」·「映台」·海水轻轻波动,点灯人逐一熄灭灯火,向着岸边而去。
天地重归寂静,只有沉沉暗影潜伏海底··忽然间,却有一点星火在海底跳动起来,明亮旺盛,燃阴,即使周围暗影幢幢,终将燃尽世间一切阴暗·《完》·    番外·同学会·粱杉柏一打开门便发现了自己的恋人。
祝映台就坐在客厅靠窗的藤椅上小寐·正是秋日的午后,柔和的日光透过淡色的窗帘洒进来,将他的一半笼罩在光亮中,另余了一半在阴影里·他穿着清爽的白色衬衫和淡驼色的薄毛衣,修长双腿包裹在卡其色的麻枓裤子里,长而直,令人不自觉地联想当它们完全赤裸时候的样子。
窗只阖上了半扇,微风从另外半扇中溜进来,轻轻歙动一旁的窗帘,那柔软的布料偶而调皮地飞到祝映台的脸上,使他在梦中亦微微地皱眉··梁杉柏蹑手蹑脚地放下钥匙,走过去关上窗户。
秋风被一下阻绝在外头,室内便更显静谧,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他蹲下身,俯身到祝映台跟前··从这个角度最容易看清祝映台的睫毛和挺翘的鼻梁,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要惊叹这小子美得实在太不象话梁杉柏在心里感叹着,慢慢地、慢慢地凑近身去在祝映台的唇上烙下一个吻。
虽然只是轻轻一触,当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对上的已经是双深如秋水的黑色明眸··「醒了」·「回来了」·两人同时问道,祝映台在躺椅里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架势看起来无害得令人心痒。
粱杉柏终究还是没忍住,抓着藤椅的两边把手,弯下腰去给了恋人一个深吻··唇齿交换的默契度已经完全练出来了,舌纠缠着舌很容易就会擦枪走火,祝映台在梁杉柏将他按在舒适的藤椅中,手也伸进他衬衫底下的最后一刻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按住他不安分的手。
「停·」·梁杉柏自然还不肯结束,被制止着,吻却还是没轻没重地落到了恋人雪白的脖颈上,一一吮出只属于他的印记··祝映台伸手抵着梁杉柏的胸膛,像是要阻止又像是在迎合,轻轻喘着气道:「阿柏,别闹了。
」·「没有在闹啊」梁杉柏说着,伸手在祝映台的腰上来回揉捏·他如今已了解了祝映台的敏感带所在,锁骨、腰、令人下腹火热的大腿内侧,当然还有甜蜜甬道深处那颤栗的一点……·祝映台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难耐地在梁杉柏手中动了两下:「伯母刚刚来过。
」·梁杉柏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半晌,叹口气将祝映台拉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将他抱进怀里坐着·祝映台微微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随了梁杉柏的意··「她有没有说什么」·虽然已经向家里摊牌,身为小学教师的梁父梁母还是对梁杉柏的性向存在一定的芥蒂。
这个从小就让他们省心的孩子,长大后却给他们找了许多麻烦,从事稀奇古怪的捉鬼职业不说,还爱上了一个背景成谜的男人,祝映台很理解这点,如果他有父母,或许他们会对此做出更为激烈的反应吧相比之下,梁家二老只是要求儿子好好考虑一段时间已经算是很大度开明的表态了。
「没什么,问了些你最近的情况,还有……」祝映台想到梁母看着他的眼神,隐隐的不安却也尽可能地不让他难受,「她说,如果我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梁杉柏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你是男的也不妨碍作我媳妇。
」·祝映台不置可否地笑笑:「对了,她给你带了封信过来……就放在桌上·」他说,从梁杉柏的怀抱中脱出身来,去取一旁桌上的信件··本来温暖的怀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这让梁杉柏很是不快,更让他不快的是祝映台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回应。
从金英岛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两人的关系虽然变得极为亲密,他却还是看得出祝映台并没有将自己完全交给他,这或许与祝映台对自己身世的不确定感有关,也或许与祝映台那虚无飘渺的前世有关……·梁杉柏每次想到那座深沉水底的岛屿上立着的坟冢心里就会极度不快,明明知道那与这辈子的祝映台没有任何关系却还是会发自心底的妒忌。
他以前一直被人指责不解风情和迟纯笨拙,全然不知原来自己有一天可以如此敏感而善妒,善妒到每次与祝映台肌肤相亲都会控制不住的做得过火·这个人,追不到的时候便已知道这辈子都放不了手,何况如今好不容易才能拥有梁杉柏有时想到他对祝映台的占有欲,自己都会隐隐觉得可怕。
祝映台将信件递过来:「说是你以前大学同学送来的·」·梁杉柏将信拆开,迅速看了一遍:「是我们班长发来的,本周日他们搞老同学聚会·」·「哦。
」祝映台点点头,看梁杉柏还望着他,补了一句,「挺好的·」···梁杉柏看着他:「你不去」·祝映台似乎吃了一惊:「我为什么」·「一起聚聚开心开心嘛,大家都是老同学。
」·「我不去了·」祝映台说,「我和你又不同系·」·「我们同学不也有跟你住一个寝室的就那李强和宋春明,你还记得吗一个个头小小的,还有一个一口武汉普通话。
」梁杉柏还没放弃说服··「我过去跟他们没来往·」·「至少你认得我嘛」·祝映台看着梁杉柏:「怎么了,一直说服我去」他思索着,「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没事。
」梁杉柏说,「你不想去的话也不勉强·」·「也不是,我只是不太习惯和他们交往而已,如果你想……」·「真没汁么·」梁杉柏站起身来,将信随手压到桌子台板下面:「对了,我刚买了几只螃蟹回来,西风还没起,蟹都不太肥呢,你看看怎么做比较好」·祝映台看了一眼台板下压着的信笺,也进到厨房里去。
说是老同学聚会,其实也只是十来个人的小规模聚会,梁杉柏推开茶室的门,便看到了自己那些老同学·毕业两年,大家在社会上刚刚立稳脚跟,虽然穿上了社会人的职业外套,骨子里却还有着大学时代青涩的模样。
一共十二个人包了条长桌,正在笑闹,看到梁杉柏来,都拍手起哄··「阿柏,你可来了」班长拍着他的肩膀,「还以为请不到您老呢」·「怎么会」梁杉柏笑道,随便扫了一眼,发现果然来得人大多如信中所说,是情侣。
「哎哟你小子,大二以后就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看来现在混得还不错嘛」一个同学搂着女朋友笑道,「人模人样的·」·「别损我了,不就随便混混嘛,朝不保夕啊。
」梁杉柏坐下来,喊了一杯茶··「欸,你家属呢」班长问,「不是说了让带家属来的吗」·「他今天有事·」梁杉柏说,想到出门前祝映台坐在计算机前调查那两张照片的认真样子,「公司加班走不开。
」他补了一句··「喂,这可就不对了啊,怎么连这点薄面都不肯赏啊莫非是看不起兄弟几个」·「真有事,我骗你干嘛」·「说起来,你找了个什么样的啊」提问的正是隔壁寝室的李强,「想当年学校里沸沸扬扬可都传得你和祝映台那小子呢」他说着笑起来,「也怪你们这名字取得巧,你说怎么梁、祝就碰上了呢」·大家都笑起来,几个家属也跟着纷纷打听过往。
「祝映台当年可是我们学校的名人啊,说是能通鬼神,神秘得不得了,长得也挺奇特的·」·梁杉柏丢颗花生过去:「去,什么奇特,映台那是长得美」·「喂,你叫他映台啊」几个人发现新大陆似地嚷嚷起来,「你们果然有过一腿吧」·『什么叫有过一腿』梁杉柏在心里暗自腹诽,『明明刚刚才开始交往好不好』·之后一群人胡扯了一下午,聊得多是工作境况和将来的抱负。
有人已经准备结婚,有人还在考虑跳槽的问题,到傍晚时分正准备回去却发现屋外忽然下起雨来·秋雨总是无声无息,却又冷又猛,一群人望着窗外直发愁··「这可怎么办咧,这儿又没饭吃。
」·「不如再等等吧·」·一个女孩接了个电话,兴奋地道:「我男朋友开车来接我啦,先走一步」随后在一片哀号声中笑瞇瞇地顶着包跑出店去,很快坐着车从窗外驶走了。
在场的几个女孩子纷纷推着自己的男朋友,学学人家·秋雨越来越大,夜色也开始浓重·来往的车头灯照射出迷离的光线,行人寥寥的大街因此更显空旷。
店员又来催问包场续费的事情,梁杉柏决定还是冒雨走算了,店门上挂着的风铃却忽然发出「叮铃」一声,有人推门进来,随之一股清冷的雨意也被带了进来·梁杉柏正背过身去取挂在一旁的风衣,却听得本来吵吵闹闹的众人都静了下来。
他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却意外看到柜台旁拿着黑色雨伞站着的挺拔身姿··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梁杉柏甚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随后看到对方嘴角弯起的嘲讽弧度。
「阿柏·」对方喊他,纯然黑色的头发因为沾染了湿气微微地搭在额头上,柔软中有种难言的妩媚,几个女孩看着居然都不由红了脸·他走过来,「我看下雨了,你又没带伞,所以特地过来接你。
」·李强倒抽一口冷气:「祝映台」·祝映台转过头去,微微一笑,这下就连男人都红了脸,梁杉柏更觉得不愉快了··「李强是吧,好久不见了。
」·班长在一旁结结巴巴:「你……你……你们……」·祝映台促狭地笑道:「怎么,你们不是知道的吗我和阿柏从大学开始就在交往了,现在当然也在一起,神仙眷侣嘛」·「嘶——」室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就连柜台后的服务生都悄悄地探出头来看他们。
「对了,今天我因为有点点事不能来,实在对不起,下次有机会再回请大家啊」祝映台说着,冲梁杉柏招招手,「阿柏,回家啦·」·现场顿时又响起一片抽气声,梁杉柏赶紧「哧溜」窜到祝映台身边去,乖巧听话得像条大狗。
「你……你……你们……」·「哦,我们现在住一起,有空来玩哦·」祝映台友好地挥挥手,「下次见·」·走出茶馆的大门很远都似乎还能听到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身旁路人匆匆来去,梁杉柏撑着伞,心情和步子都是跳跃的·走了一阵,实在憋不住问身旁的恋人:「映台你怎么来了」·你是看到那张请柬的内容特意赶过来的吗……·祝映台停下脚步,转头严肃地看着梁杉柏:「梁杉柏,带家属炫耀这种事一点营养都没有。
」·梁杉柏的心情一下又变得沮丧起来,果然还是惹祝映台生气了·他确实不该只想着向别人炫耀自己追到了祝映台,明明知道他不喜欢和人来往的··才想着,却感到唇上一暖,耳中顿时听得身旁的路人发出齐齐惊呼。
祝映台低声在他耳边道:「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还是可以早点告诉我·」·看梁杉柏目瞪口呆的样子,祝映台绷不住终于笑出声来:「呆子,回家啦」·「欸」梁杉柏赶紧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秋雨不再清冷,在情人之间那大概比春雨更温暖人心吧·而在这之后至少五十年,流传在A大的佳侣美谈中,梁杉柏名正言顺地成了祝映台的媳妇……·《完》··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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