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五通 by 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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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五通 by 童子
    ·文案·这个是看了《聊斋》之后自己乱弄着玩的一个东东,很多有趣的梗都是聊斋里的,我串联起来搞成这样一个“记录”似的东西,大家觉得这些梗好玩的话,那真的是蒲松龄他老人家记录的民间故事的智慧,大家有时间不妨也读读《聊斋》~~·HE·    第1章 赶考·    ·    拂晓,天色灰蒙蒙的,远处传来咯咯鸡叫,桑家院子里焦急地站着一个人,四五十岁年纪,一身绸缎,手里捋着一串红玉佛珠,眉目间忧心忡忡。
    “张婆子”她朝厢房喊:“快点,天要亮了”·    里间急急走出一个老婆婆,头发花白,拎一个布包袱:“夫人,来啦来啦”·    张婆子直奔伙房,推开门,迎面一股浓浓的灶灰味儿,屋里黑洞洞的,门一关伸手不见五指。
她面对灶台扑通跪倒,颤巍巍打开包袱,里头是一面雪光鉴人的老镜子,捧起镜子,她捏着嗓子朝炉灶里的黑灰念咒:“灶王爷爷,献上明镜之光,有一事相求”·    外头桑夫人坐立难安,她二十五岁守寡,只养了一个儿子,从小聪明伶俐,算命的道士都说有登堂拜相之质,可大考眼看在即,这孩子却一病不起了·    不多时伙房门打开,张婆子抱着包袱冲出来,快步经过桑夫人身边,看也没看她一眼,奔出了院子。
这时候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做买卖的前后脚出来,三三两两打着招呼,张婆子两眼直勾勾,沿着大街急冲冲走,路左一户人家大门打开一条缝儿,隐约听到一个女子跟她男人说:“……带上火,车给你套上了……”·    这是出远门的。
她把镜子抱得更紧了些,前头不远是一家酒铺,刚卸下门板,里头有人嚷嚷:“真是老牛拉破车,等你生火,黄花菜都凉了”·    这是开门做生意的。
她闷头走,一个云游郎中举着药幡从街角拐出来,和她擦肩而过,吆喝道:“牛黄泻火,车前草利尿啦”·    桑夫人守在床前,架子床上躺着重病的桑公子。
桑莲城年方十九,是个弱质纤纤的白面书生,桑夫人生他当晚梦见一座开满莲花的城池,孩子落地后果然如莲花一般,明目丰肌,姿仪隽美,可反观眼下,他嘴唇干裂,指甲青紫,已是一副病入膏肓之态。
    “莲城,苦命的儿呀,你急煞娘了”桑夫人抓着他的手,一边落泪一边叨念:“张婆子按道士说的去‘镜听’了,满大街的人,只要她听见一个‘好’字,你的病就能好了”·    镜听是一种流传已久的巫术,只要有一面镜子,可向家里的任何一个神鬼赌咒,赌咒后在太阳升起前揣着镜子到人多的地方去听人说话,听到最多的字眼就是所求之事的结果。
    据说曾经有个老员外,八十多了,相好的才十五,天天逼着老头娶她,员外怕耄耋娶妻名声不好,犹犹豫豫之下让人做了这个镜听,结果听来的都是“取”字。
还有一个和尚,还俗后回到老家,此时家里已经破败,满院子蛇虫鼠蚁,他想熏扫,又怕不小心杀了生,也搞了这个镜听,那天正赶上村里人杀猪,结果听到的都是“杀”字。
    桑莲城静静躺着,没有一点反应,连青薄的眼皮也没抬一下,桑夫人重重叹一口气:“儿呀,你已经人事不省五天了,再这么下去,饿也饿死了呀”·    院子里张婆子喊起来:“夫人,老身回来了”·    桑夫人赶紧去迎,只见婆子和出门前判若两人,双目失神脸色灰败,活像大病了一场,半天才回过神,桑夫人捏着手绢小心翼翼问:“听见什么了”·    她低下头:“夫人,老身没用……就听见‘车’和‘火’两个字……”·    桑夫人不信:“一个‘好’字也没听见”她急了:“街上那么多人,随便说句话都能有个‘好’字,怎么偏你听不见”·    张婆子更抬不起头来,桑夫人兀自哭泣,捶胸顿足了一阵,把眼泪揩净:“罢了,都是天意,准备后事吧。”
    这一整天张婆子就张罗着买棺材扎白纸,扯白布糊白幡,一直忙到日头西斜;桑夫人一个人在堂屋里空坐,捻着佛珠,等她的独生儿子断气;桑莲城半死不活躺着,扎成一束的长发斜耷在枕头上,惨白的亵衣衬出一脸死色。
    夜半时分,万家沉眠,天上月光皎洁,枝头乌鸦和秋虫低鸣唱和,架子床上似有若无吹过一缕细风,桑莲城皱着眉,翻了个身,右手五个指头轻轻搭在床边。
    “桑相公……桑相公”·    有谁在耳边叫喊,桑莲城不耐烦地睁开眼,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三个书吏打扮的家伙站在床前:“桑相公快起来收拾一下,考官已经等候多时了”·    听到“考官”二字,桑莲城强撑着清醒过来,揉眼一看,三个书吏一老二少,都穿着墨黑的大袍子,头戴黑纱冠,可能是深夜的缘故,显得脸色苍白。
他颇为费力地坐起身,呼呼喘着大气:“小生大病一场,竟把考试忘了,失礼失礼”·    领头的老吏上前一步扶住他:“现在赶去还来得及,相公快随我们走吧。”
    桑莲城一着急,呼啦一下站起来,匆忙穿好衣服拿上东西,被书吏们簇拥着往外走,刚踏出房门他想起来:“哎呀,还没去和母亲告辞……”·    两个小吏一左一右拽住他:“来不及了,相公考完试回来再和老夫人禀报不迟”·    他就这么被推推搡搡着出了家门,可能病还没好的缘故,他一脚深一脚浅,脑袋昏昏沉沉,回头想看一眼家门,却只剩下一片漆黑在背后,连来路都看不清了。
·    老吏提着灯笼在前头领路,两个小吏搀着他走得飞快,慢慢地,桑莲城觉得腿脚有劲了,身上也轻松起来,这时候再看四周,朗月疏星,银河流光,路两旁古树参天,远近还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唰啦啦,唰啦啦,不是风吹枝头的声音,倒像是海浪声。
·    桑莲城惊诧:“我们也就走了一里多路,怎么到海边了”·    左边的小吏说:“相公,来不及了,我们抄了近路。”
    “哦……”他点点头,又摇头:“不对,从我家到科场就没有树林,也没有海·”·    右边的小吏说:“相公,那不是海,是一个大湖。”
    桑莲城正要争辩他家附近也没有湖,右边的树林里突然掠过一个人影,嘻嘻地笑着,像是少女的声音:“相公停一停呀”·    不等桑莲城开口,老吏猛回过头来,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边小吏晃晃脑袋:“这条路果然不太平。”
桑莲城瞪他,那意思是老头不让说话你还说话,右边的小吏说:“我们可以说话,是不许你说·”·    凭什么桑莲城愤愤不平,可一想他们是官府的书吏也就忍了,毕竟民不与官斗。
树林里的人还跟着他们,嘻嘻嘻,嘻嘻嘻,好像人数越来越多,扯着细嗓子说:“到林子里来呀,相公,林子里有美女香车”·    “相公何必走那条死路,过来呀,嘻嘻,这里有活路”·    桑莲城一惊,前头的老吏突然把灯笼吹灭,转过身说:“桑相公,到了”·    ·    第2章 邂逅·    ·    桑莲城顺着老吏指的方向看,只见黑蓝的天幕下立着一座偌大城门,高可入云,箭楼上流苏般挂满了红灯笼,门楣上的题额让人刮去了,并不知道是什么城池。
放眼望去,城门口挤着数不清的骏马骡子,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书吏秀才在此汇聚,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桑莲城心里犯嘀咕,这么大的城门,按说老远就能看到,怎么走到近前才发现再说这么多牲畜人口,热闹吵杂的,怎么刚才竟浑然未闻呢他正疑惑,两个小吏牵起他拼命往前挤:“相公呀,晚了可没好位置了”·    一听这话,他赶忙跟上,窄窄一条石头门洞,一二百人同时塞在里头,喊叫声辱骂声此起彼伏,他鼻子都挤歪了才勉强抢进城内,一抬眼豁然开朗,一条能容十匹马并驾的大道铺在面前,两旁屋宇房舍连绵不绝,是个可与京城相比拟的大城。
    这时他回头找,老吏和小吏已经不见了,他当是刚才混乱挤散了,便顺着人流缓缓往前走,走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跟前·刚才还喧闹的人群一下子肃静无声,秀才们一个接一个鱼贯脱鞋上殿,整整齐齐坐到座位上。
    桑莲城跟着迷迷糊糊坐下,面前是一张小案,案上有若干张白纸、一粗一细两管毛笔和已经磨好的墨汁·他斗胆往前看,大殿正北坐着三位考官,都穿着红纱大袍,都束着高冠,都留着短须,都面色苍白,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殿上少说有三五百考生,他往前后左右看,后边坐的是个白胖子,笑盈盈的,很憨厚·右手边的人手握折扇,脸孔长得漂亮,玉面红唇明眸善睐,见有人打量他,便轻轻一笑,十分风流倜傥。
这人前边的青年就不大友善了,回头睨了桑莲城一眼,他生着一张冷脸,就像腊月里结的冰凌子,锋利利凉森森的··    一名书吏走到大殿正中,从官封的锦囊里取出题纸,向众人徐徐展示一周,朗声道:“开题”·    主考官把宽大的衣袖一挥,殿角书吏立刻敲响铜盂,众考生纷纷俯身落笔。
题目是“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桑莲城手上答题心中纳闷,他读经温书十余年,从没见过这么怪的题旨,搜肠刮肚刚写了三两段,右边握折扇的秀才忽然举起手来:“小人文思泉涌,请再赐几张白纸。”
    殿上一片哗然,冷面青年半回过头,哼笑一声·后边的白胖子抻着脖子往前看,脑袋都快搭在桑莲城肩膀上了,桑莲城也忍不住往右瞟,文章看不清,可确实是一手好字。
    出人意料的,先答完的并不是拿折扇的,而是前头冷冰冰那个人,只写了薄薄三四页纸,清脆的搁笔声在安静的大殿上格外清晰··    白胖子急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嘀咕:“这都是什么人,也太快了”·    桑莲城眼看那人提起卷子站起来,作出要往前走的样子,脚后跟却朝后把拿折扇的砚台掀翻,把他那十几张写好的卷子全染黑了。
    拿折扇的大怒,揪住他:“你故意的”·    冷面青年淡然和他对视:“对不住,没注意·”·    拿折扇的气得满脸通红,拽住他衣襟扬手要打,桑莲城一看是动真格的,赶紧起身去拉,谁知拿折扇的猛一甩手,大喝一声:“躲开关你什么事”·    桑莲城被甩得一屁股坐在几案上,砚台飞起来,满满一砚好墨全扣在了白胖子头上,整个大殿安静了,监考书吏瞠目结舌,半晌,几个考官才勃然作色:“成何体统来人,把他们四个关起来,考完发落”·    他们四个被带到大殿后院的一个小屋,屋子不大,四角各有一只蜡烛,门外有两个持刀小吏看守。
白胖子坐在屋东头,垂头丧气的,像个蒸瘪了的馒头:“完了完了,三年一次的大考,回去我娘不打死我”·    桑莲城挨着他坐在南头,他本来生着大病,虽然强撑着赶来考试,还是难逃落榜,想想也没什么抱憾的,万事皆有定数。
    拿折扇的和冷着脸的分作西、北两头,你不看我我不理你,一时间小屋静得可怕··    桑莲城把这几个人看了一圈,先同白胖子抱拳:“兄台,得罪了”··    都说胖人脾气好,看来是真的,这胖子一边用袖子擦满脸的墨汁,一边嘿嘿笑:“哪里哪里,都怪城门失火,殃及了我俩这对池鱼。”
    被他这样当面指摘,那两人却不发怒,一个大爷似的摇着纸扇,一个事不关己似的高高挂起,白胖子只得向桑莲城拱手:“在下姓鞠,名十九,敢问兄台名姓”·    桑莲城连忙还礼:“小生桑莲城,取莲花满城之意。”
    “真是人如其名,”鞠十九呵呵笑着去问另外两人:“二位怎么称呼”·    拿折扇的叹一口气,啪地把扇子收了:“罢了敝人姓花,行七,都叫我花七相公。”
    桑莲城和鞠十九道声幸会,齐刷刷看向冷着脸那个,那人强撑了一阵,最后不情不愿地说:“我姓青·”·    费了这么大劲才吐出三个字,桑莲城不免觉得这人不通情理孤高自傲,甚是惹人讨厌,偏鞠十九爱跟他套近乎:“听兄台口音,是南方人”·    那人冷冰冰干巴巴答:“歙州人氏。”
    桑莲城噗嗤一声笑出来:“哎呀老兄真会开玩笑宋徽宗末年歙州就改徽州了,现在哪还有这地方”·    鞠十九也跟着哈哈笑,倒是花七相公,一本正经问他俩:“你们说眼下是谁的天下”·    桑莲城道:“当然是大明朱官家的天下”·    鞠十九附和:“对对”·    冷面青年接着问:“那今年是哪一年”·    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何必一问再问,桑莲城和鞠十九异口同声,一个说:“大明万历二十一年”另一个说:“大明宣德二年”·    话音落地,两人目瞪口呆看向对方。
    ·    第3章 地官·    ·    大殿上,众人屏息以待,三位考官一人面前放着一摞写好的卷子,审起来一目三行,考生中有人嘀咕:“他们怎么看得那么快”·    “是呀,别看差了”·    “管那么多,现在是有神拜神有鬼拜鬼,只求考中”·    每核准一份卷子,由主考官批红,然后递给书吏。
    书吏接过一份厚卷,看后摇摇头:“田大富,不中”·    “听见了吗,田大富不中”桑莲城朝窗外出耳。
    “这是开始典派了·”花七相公看样子十分惋惜,拿折扇频频敲打脑门··    鞠十九迟疑道:“我们……是已经死了吗”·    “你说呢”花七斜着眼睛看他:“也不想想,哪有大半夜开闱科考的”·    桑莲城朝他坐近了些,鞠十九也靠过去,三人围成一个小圈,花七唰地打开纸扇:“你们那什么大明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大宋是活人多死人少,听说天官、地官都不够用,隔几年就要考一次。”
    “唉呀妈呀”鞠十九眨巴着小眼睛要哭:“我爹、我娘、我大舅、大舅妈、二舅、二舅妈、三叔、四姨、九奶奶,还有来福和旺财……”·    花七踢他一脚:“你家怎么那么多人”·    “总之……他们都等我回去呢”·    桑莲城想了想:“那这次考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一直没开口的这时候出声了:“是在考地官。”
    鞠十九瘪起嘴:“就是钟馗、黑白无常那些”·    花七翻个白眼:“就凭你”·    桑莲城不理他俩,正色问那姓青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拿一双剪水双眸狠狠盯住他:“你是什么人”说完转向花七相公:“还有你。”
    五百六十七份卷子,作废四份,剩下五百六十三个人,考官从中只选出了五人,这五个人都是二十岁左右年纪,依次跪在主考官面前,个个喜形于色。
    主考官告诫他们:“文章写得好,只是其一,做官后,还要记得为民办事”·    五人双手高举过头,齐齐拜倒:“谨尊大人教诲”·    主考官示意书吏:“把文书、官印请上来。”
    转眼五份官服官帽摆在面前,五人双手微颤,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花七相公说:“我曾经是一个土匪,被官府砍了脑袋,和几十号兄弟一起到奈何桥,管桥的是个老太太,给我们每人一碗鲜汤,你们不知道,做了鬼的人特别饿,饿得前胸贴后背,见了这碗汤,我那些兄弟抱着碗就咽,只有我,趁人多不注意把汤倒进了河里,”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所以我记得三生事。”
    鞠十九看他那得意劲儿,酸酸地说:“不就是半个阴间人么,有什么可傲气的·”·    如此怪力乱神之事,桑莲城饱读诗书,按说是不该相信的,可眼下这情形不由得他不信,他自言自语:“也就是说……我已经病死了”·    姓青的说:“考中的才会死,没考中的回去就活过来了,只当做了一场梦。”
    花七相公打断他:“我看没那么简单·”·    姓青的冷哼:“我好心救你一命才踢翻你的砚台,没想到你竟是个官儿迷,特意来找死的”··    考中的五人皆换上官服戴上乌纱,取过了文书官印,其中一个年纪比另外四人稍轻,此时不免心急,偷偷掀开官印一角,看后大惊失色:“大、大人这……”·    主考官微微一笑,指着他:“河南缺一个城隍,你即刻赴任。”
    不等他反应过来,主考官又指着下一个人:“你,沛县判官·”·    笑容慢慢凝固在两人脸上,他们托着沉甸甸的官印,扔也不是收也不是。
    哭喊声从大殿那边传来,鞠十九拍拍胸脯:“看来我们是因祸得福了·”·    桑莲城刚松一口气,花七相公说:“他们缺官儿,更缺书吏,像我们这样相貌俊美学富五车的,地官当不成,也别想活,”说到死他不伤心,说到没当上官却捶胸顿足:“可惜我一个宰相之才,却要屈就做一个刀笔小吏”·    姓青的听了这话,腾地站起来:“我有杀母之仇未报,不能死在这里”·    鞠十九只顾和花七斗嘴:“那话怎么说来着,当官儿不要命,说的就是你。”
    花七不爱听了:“我前世好歹也是个状元,虽然厌烦了在人世间死来死去,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呀”·    鞠十九眯眼瞧他:“你前世不是土匪吗”·    花七拿折扇敲打他:“土匪完了是状元,都说是三世了。”
    鞠十九揉着被打痛的脑门:“你还真是痛定思痛·”·    花七沙沙摇着纸扇:“我是吃够了当土匪的苦,才知道要用心读书。”
    这时只有桑莲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门口有人把着,我们怎么出去”·    典派完地官,考官又开始典派小吏,大殿上哭嚎声哀求声四起,五百多名考生互相挽起手臂,联合着要往殿外冲,三名考官哈哈大笑,大殿四角各有书吏弯腰抓住墙角,只轻轻一拽,四面描金画玉的殿墙就像帷幕般揭开,露出了下面无门无窗的四堵铁墙。
    主考官盘着腿从主位上升起,两眼凸出像一对铜铃,因为舌头从嗓子眼里掉出来,说话有些含混不清:“你们这些秀才好不懂道理,皆因你们有病有灾阳寿不久,才引你们到这里,回去也没几天日子好活,不如作别凡胎,图个死后的功名罢”·    后院小屋的灯一下熄了,门左门右两个小吏对看一眼,一个说:“他们吹灯干嘛”·    另一个说:“放心,这五百六十七个人一个也跑不了,屋里这四个,管事儿的马上来拾掇,他们愿意吹灯玩儿就让他们玩儿一会儿。”
    花七相公听着门:“那边好像差不多了,他们快来了·”·    鞠十九一边挠头一边原地转圈:“怎么办怎么办”·    正是一筹莫展之际,只听那姓青的说:“刚才押我们过来时路过一口井……”·    后院门口确实有一口井,桑莲城也看到了,八角口,水是满的:“那口井离这儿不下一百步,况且一口井有什么用”·    ·    第4章 出逃·    ·    七八个挎着长刀的小吏从大殿过来,先是经过那口八角井,然后快步向四人所在的小屋逼近,花七跟大伙说:“来了来了”·    桑莲城看向姓青的:“你真有法子”·    姓青的说:“从这儿到井口,直走过去要一百步,可卷起来,只用一步”·    三人惊诧:“卷起来”·    不等他回答,七八个脚步声已到门外,问看门的两个:“灯怎么熄了”·    看门的答:“人在里头,只是吹了灯。”
    为首的鬼已经把手搭上门扇,从漆黑的屋里甚至能看到他胳膊的剪影,桑莲城和鞠十九惊恐地瞪着房门,姓青的小声说:“看见井口你们就跳。”
    只见他一手抓住墙根处的地席边缘,两只圆眼在黑暗中微微发出金光,不像人类,倒像一只什么动物·屋门被从外推开,持刀小吏刚一踏进来,他就高高跳起,地席被他拽着提到 半空,连带着桑莲城他们也向空中滑去。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儿的是花七相公,他指着脚下:“地、地面”·    桑莲城定睛一看,姓青的拽着的哪是地席,而是整个地平面,他居然把空间卷起来了·    他们四个还是站在地板上,只是这个地板已经被高高卷起,斜插向半空,没来得及进门的一群小吏眼看着他们大头朝下从头顶擦过,花七相公还趁机用扇子敲掉了其中一个的帽子。
    桑莲城吓得不敢动弹,从他的角度看,自己并没有动,不知道怎么的那群鬼吏就大头朝下翻到头顶上去了·紧接着,屋外的小路也翻到头上,路上的石子、松树、甚至飞鸟,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邻居,鞠十九兴奋得打起口哨,姓青的在前头喊:“后边”·    随着空间卷曲,为首的鬼吏也翻转到空中,他先是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向四人扑去,这时花七相公喊了一声:“井”·    由于地面翻转,本来在一百步外的井口现在已经到了头顶上,姓青的说:“快跳”·    桑莲城使劲儿往上跳起,用飞鸟的眼看,他是大头朝下掉进井里的,随后花七相公和鞠十九也跟着跳进去,姓青的断后,鬼吏只从他身上扯下了一小截裙裾。
    井水冰凉刺骨,井壁也很窄,黑幽幽的深不见底,桑莲城这时才意识到,他们跳井了这无异于是从一条死路走上了另一条死路,也许在鬼的井里活活憋死,还不如在阴间做个鬼吏来得快活,他赶忙回头,先看到的是井头的月亮,又圆又大,花七相公在青蓝的月光下扑水,姓青的在他身后,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游动的样子像一条大蛇。
·    桑莲城开始往回游,游到花七身边,要拉着他一起上去,花七挣开他,扳着他肩膀让他往下看,他回头才发现,脚下的水域不知何时变得广阔没有边际,头上也有暖暖的白光透过水波照射下来。
姓青的游到身边,他的发髻早被大水冲开,此时一头长发荡漾在身后,眼里的冰雪仿佛被波光融化,璀璨着,蕴藉着,像是要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花七相公看呆了,先是盯着他微张的湿润嘴唇,又盯着他紧裹在身上的衣袍,被姓青的发现,一拳头揍在腮帮子上。
    桑莲城赶紧移开目光,反身往水面游,花七相公捂着腮帮子跟上,三人先后探出水,大口呼吸着略带咸味的空气·待他们喘定了往四周看,黑水接天,目光所及无一处陆地,桑莲城掬一把水入口:“咸的竟然通到海上来了”·    花七相公拿那柄湿扇子指着姓青的:“你说你,就看你两眼,至于动手吗”·    桑莲城突然说:“鞠十九呢”·    他们这才想起鞠十九来,姓青的立刻钻进水里去找,花七和桑莲城扯着嗓子朝各个方向呼喊,忽然,身边冒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在啊。”
    花七吓了一跳:“你在哪儿呢”·    “我就在你边上啊·”·    花七颇不耐烦:“别闹快出来,刚才你跑哪儿去了”·    “我一直都在啊,咱们先是往下游,然后你色迷迷地盯着那姓青的,让他给揍……”·    花七用力拍打水面,不让他把话说完,倒把姓青的从水里给拍出来了,他一抹脸:“远近都找了,没有。”
    花七说:“他就在我们边上·”·    姓青的愣了,桑莲城缓缓问:“你俩看见他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花七身边猛然爆出一声大喊:“啊——”·    大伙问:“怎么了”·    鞠十九惊惶地说:“我看不见自己的手”·    桑莲城和姓青的不约而同往声音的方向摸去,两只冰凉的手不小心碰到一起,桑莲城像被火烫了一样把手缩回来,偷偷往耳上一摸,耳朵尖火辣辣的。
姓青的奇怪地看他一眼,找到鞠十九的头,从头摸到脚:“人在,就是看不见·”·    鞠十九绝望地喊:“怎么会这样”·    花七相公说:“可能你被地官的墨泼了一身,像被一张网子套住,只跑出来了一部分。”
    桑莲城说:“都在就好,眼下我们去哪儿”·    天空中忽然响起一阵鸟鸣,三人抬头看,只见一大群朱红色长腿鸟遮天蔽日飞过去,花七说:“这么多,得有上万只。”
    姓青的眼神一动:“朝鸟飞的方向,游”·    花七应声游出去,姓青的刚要划水,被桑莲城拽住了胳膊。
    被那双圆眼睛一看,桑莲城立刻害羞地松了手,扭扭捏捏地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越说声音越小,姓青的心想这人怪怪的,以后得离他远点,脸上面无表情道:“青十三郎。”
    “我……我叫桑莲城·”·    “莲花满城嘛,”姓青的一边游走一边说:“你不是说过了。”
    桑莲城红着脸跟上他,只听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嘀咕:“爹、娘、大舅、大舅妈、二舅、二舅妈、三叔、四姨、九奶奶,还有来福和旺财……你们再也看不见十九了”·    ·    第5章 罗刹海市·    ·    红色的鸟群像被火烧起的云彩,卷着猎猎风声,遮得太阳暗淡无光,大海上越来越多的船只追着鸟群的脚步,同往一个方向行驶。
桑莲城他们夹在这些货船之间,被海水推得起伏不定,花七问青十三郎:“这么多船一起出现,前头是什么地方”·    青十三郎答:“罗刹海市。”
    桑莲城一头雾水:“海市蜃楼的海市”·    青十三郎说:“传说是罗刹人开的海市,三十年才开一次,一次只开市一天,人、神、魔、鬼都来互市,朱鸟盘旋就是开市的日子。”
    鞠十九问:“这儿离家多远”·    青十三郎叹一口气:“不知道·”·    果然如他所说,没游多久前头就出现了一座百仞高的的城池,巍然矗立在大海中央,远远看去,城里兼有飞石瀑布、亭台楼阁,路两旁酒旗招展,四处桃花盛开。
他们三人狼狈地爬上海滩,花七相公指着前方最热闹的地方:“走,先把肚子填饱·”·    三人湿漉漉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来来往往有各式各样的人,看得桑莲城胆战心惊,比如他们吃饭的面摊老板,就是个呲着獠牙的凶神恶煞,这人长了三只胳膊,一手煮面一手擦桌,还有一手管账收钱。
店伙计倒像是个人,桑莲城问他:“敢问今年是哪一年”·    伙计笑着看他:“客官,罗刹海市没有年头·”·    桑莲城追问:“那你自己是哪年生人都不知道”·    伙计仍然笑着:“客官,我不是人,是笑面鬼呀。”
    桑莲城赶忙噤声,这时走来一伙刚刚交易完货物的客商,做汉人打扮,一边讨论着方才的价钱一边在面摊坐下,桑莲城施礼问道:“叨扰了,几位是中原来的吗”··    商人和气答道:“我们是长安人。”
    桑莲城问:“从长安到这儿要走多长时间”·    商人掰着指头:“我们走了十二年,贞观五年出发,回去就不知道是什么年头了。”
    花七相公哗啦一声扇开折扇:“看来现在是唐朝·”·    桑莲城刚想和他商量下一步计较,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像是三伏天长了蛆的臭猪肉,又像是开春时沤了一冬的大粪坑,熏得他脑仁疼,青十三郎问:“你怎么了”·    “好臭”·    花七相公停下扇子闻了闻:“没味道啊。”
    姓青的也说没有,只有他一个人被熏得捂口遮鼻,而且这股臭味越来越浓,正往他们这边飘来·青十三郎现在不光觉得他这人古怪,还觉得他毛病多,正想说他两句,只见街上走来一头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怪物,这东西有两人来高,三只眼睛,额头正中生着一只角,右爪断了一根指头,最奇特的是他腰间拴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水球。
    桑莲城指着他道:“就是这家伙,臭死了”·    青十三郎死盯住那家伙,双手紧握成拳,两眼瞳仁收缩,鼻梁皱得像一头野兽,花七相公拉住他的手:“十三郎”·    他咬牙切齿,恨恨地道:“他杀了我娘”·    花七和桑莲城俱是一惊,他说着要冲上去拼命,被花七一把抱住,两人稍一角力,花七发现这姓青的看着青葱,力气实则大得惊人·    桑莲城捂着鼻子干着急,最后使劲掐住青十三郎的嘴巴子,把他一张俊脸掐成个包子:“连把刀都没有,你能杀谁”·    罗刹海市以刀市闻名,堆得小山一样的刀剑铺子遍地都是,桑莲城和花七陪着青十三郎,在五花八门的兵器堆里挑挑拣拣。
    桑莲城觑着他的脸色:“你……怎么知道是他”·    青十三郎冷冷道:“我爹跟我说过他的样子,腰上还拴着个球。”
    “莲城,”花七相公一手搂住桑莲城一手搂住姓青的:“你能闻到那怪物的臭味,我们怎么闻不到”·    青十三郎甩开他的膀子:“我爹说只有心地纯正的人才能闻到那股特殊的臭味。”
    “你什么意思,”花七嗔怪:“你说我心术不正”·    铺子的主人看他们闹来闹去的,走过来问:“挑好了吗”·    他长着野兽的红眼睛,一脑袋黑茸毛,两排锋利的尖牙,像是狼、豺一类的猛兽。
    花七相公举起一把弓箭,弓只有一尺来宽,剑囊中插着四支短箭,乍看像孩童的玩具,店主人说:“常在箭,收你一斛珍珠·”·    桑莲城小声问花七:“你钱够吗”·    花七说:“吃完面还剩点,可一斛珍珠……”·    青十三郎问店主:“有龙骨吗”·    “什么兵器是我们夜叉人没有的等着”·    店主反身去找。
青十三郎在众多刀剑弓弩中挑了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淡粉色,桃核大小,拿它在桑莲城掌心上画一个圈,握着他的手轻轻一甩,一轮金圈便从手上飞出,把地面砸了一个大坑。
    桑莲城惊呆,青十三郎说:“这叫如意子·”·    店主人从刀剑堆底下翻出来一把长刀,亮白如雪,刀身上有密密麻麻的纹路,扔给青十三郎:“你的龙骨,十斛珍珠,”看一眼桑莲城手中的石头,他比出右手五指:“如意子便宜给你,五斛。”
    花七相公看看他俩的兵器,再瞧瞧自己的:“哎我说,凭什么我的最便宜”·    这时兵器堆上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大伙同时看去,只见店铺柱子上拴着一根普通的红绳,另一端系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此时正被什么力量拉拽着。
    店主人抓住绳子一点一点拽回来:“无形刃,少百斛珍珠不卖·”·    花七相公翻个白眼:“鞠十九你还在啊”·    桑莲城贴着他耳朵:“我们一样也买不起,还是放回去吧,莫把店主惹急了。”
    花七小声说:“鞠十九也是个笨蛋,把刀解下来拿走不就得了,反正那夜叉也看不见·”·    青十三郎默不作声,伸手到袖子里去摸,摸了半天用力一扯,拿出一小片沾血的东西,青蓝色盈盈发亮,店主人一看,大喜过望:“龙鳞成交”·    ·    第6章 第一通·    ·    天色将晚,桑莲城提议先住下,因为是开市期间,满城只剩下一家客栈还有房,是一间通铺大房,花七相公咬咬牙包下了。
分铺的时候他要挨着十三郎,十三郎想都没想,指着桑莲城:“你,挨着我睡·”·    桑莲城立刻红了脸,花七相公一手搭上十三郎的肩:“你我都是宋人,互相是不是该多照应啊。”
    十三郎不搭理他,桑莲城说:“你俩都是宋人,可这儿是唐朝,也就说那头怪物现在还没杀死你娘,我们杀他是不是早了点”·    十三郎说:“早点要他的命,省了他去杀我娘。”
    鞠十九插进来:“那怪物看样子很凶啊,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吧”·    花七边脱衣服边说:“他又看不见你,你连个脚印都踩不出来,怕什么。”
·    这时有人笃笃敲门,桑莲城去开,只见一只浓妆艳抹的翠鸟站在门口,娇滴滴地说:“客官,远道而来,长夜不寂寞吗”·    她身穿绫罗,羽毛上涂着胭脂水粉,桑莲城不明所以,花七相公把他推到身后:“多谢姑娘,我们兄弟几个一起出来,不用了。”
    鸟姑娘把房里的人看一遍,含羞答答的:“这么几个人,奴家还应付得来·”·    花七干笑:“真不用了·”·    鸟姑娘赶忙说:“奴家还有兄弟,丰毛翠羽,我叫来客官见见”·    青十三郎走过来一把将门拍死,瞪一眼花七:“一只烟花鸟,跟她废什么话”·    鸟姑娘在门外骂了半天才去敲别的门,不一会儿就听她啾啾的笑声从隔壁传来,花七不禁叹服:“隔壁口味真重啊。”
    他们先后上床,吹灯躺下,桑莲城问:“明天什么时候关市”·    十三郎说是正午,花七说:“我们只有半天时间,得商量个计策。”
    隔壁忽然传来鸟姑娘叽叽的尖叫,还有拍翅的声音,不多时便安静了,静得瘆人,花七擦一把汗:“看来隔壁的不是口味重,是胃口重”·    第二天一早他们整装出门,兵器都藏在衣服底下,桑莲城循着臭味在前边领路,一行人出了城门来到海边。
甫一出城,桑莲城就停下脚步,三步之外是茫茫大海,不远的海面上铺着一个大竹席,席子上坐着一头巨大的三眼怪物,正是他们要找的人·那怪物怀里抱着个浓妆艳抹的男人,旁边站着一个提酒壶的黑老头,正在喝酒调笑。
    花七开口第一句话:“他是母的”·    青十三郎按住额头:“按计策行事·”·    怪物发现岸边有人,朝他们大吼一声,海水被音浪推着直扑过来,劈头盖脸打在他们头顶,花七相公抹一把脸,喊道:“小生李大朗,最喜欢蹴鞠见兄台腰上的水球别致,一时技痒,不知可否切磋一二”·    桑莲城小声问:“你前世是蹴鞠手”·    “不是,当土匪的时候没事练两手。”
·    鞠十九颤着声音:“你行不行啊”·    那怪物像狗熊一样摆了摆头,一拳头砸在席子边上,澎湃的海水瞬间朝两侧分开,一条大路直通脚下,花七咽一口唾沫:“行不行,也得行了。”
    他们从路桥过海,刚一上席,怪物就把水球抛到花七手里,莲城和十三郎则一左一右站在黑老头身后·花七把折扇插在脖子后头,两手抓起透明的水球,球软软的,似乎稍一用力就会破碎,他把球在膝盖上颠起来,上踢下抛,带着滚滚的沸泡声,球落到海上也不沉没,而是划出一道明亮的水痕。
    怪物哼哼着,发出愉悦的叫声,花七边踢球边背转过身,从怀里摸出小弓,搭上箭,腿上一个流星拐,球直朝怪物脸上飞去·说时迟那时快,怪物一手把球在面前抓住,离鼻尖不过两指远,他很得意,刚放下手,一箭就迎面射来,正中脑门上的第三只眼。
    他疼得一把抓碎了水球,跳到半空疯狂嚎叫,提酒壶的老头和陪酒男子扑通跳进海里,化成一黑一红两条大鱼,朝不同方向一溜烟游走了··    十三郎拔刀,高高跃起大喝一声,龙骨刀深深砍在怪物背上,黑厚的筋肉朝外翻开,血流如注。
花七不停射箭,无论射出多少,剑囊里总剩着四只,怪物嘶吼,躲过刀锋箭雨,一手抓住花七,一手抓住十三郎,狠狠朝海市上扔去··    两人后背撞上沙砾山石,一通刮擦翻滚后重重落地,但马上强撑着爬起来,怪物一跃已到跟前,十三郎舞起龙骨刀,花七拉满常在箭,围着他砍射。
怪物用巨爪抓、用大脚踩、用利嘴咬,因体大力蛮,他并不落下风,后边桑莲城从水里游上岸,掏出如意子在手上画一个圈,稳稳朝怪物甩去··    第一个圈擦过怪物的脸颊击碎了城门一角,他紧接着甩出第二圈第三圈,分别打在怪物肚子和牙齿上,之后再甩就怎么也不中了,十三郎远远朝他喊:“省着点用”·    桑莲城看看小了一圈的如意子,再看看手上已画好的一个圆圈,瞄准怪物的脑袋,拼尽全力扔了出去。
金环带着风声,嗖地套住怪物脖子,他开始疯狂甩动,十三郎飞身跳起抓住金环,花七大喊:“不行,他力气太大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十三郎两手十根细指变作粗长利爪,脸颊两侧也浮现出一层叠一层的青色鱼鳞,双眼瞬间撑圆撑大变成金色,瞳孔如野兽一般闪着寒光,龙骨刀在他手里发出“呲呲”的声响,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猛地向怪物天灵盖刺去。
    只见一道金光贯通天地,桑莲城和花七还没从这骇人的变化中回过神来,伴着怪物凄厉的叫声,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整个海市都在颤抖,山石、树木、楼阁的边缘时有时无虚幻不清,往远处看去,大大小小的船只正在驶离。
    怪物扑倒在地,十三郎迅速恢复原状,率先往海里跑:“海市要关了”·    花七和桑莲城跟上他,没跑两步,被奄奄一息的怪物当胸抓住,死死压在地上,花七大叫:“他怎么还不死”·    十三郎折回来用龙骨刀砍怪物抓着莲城的那只手,它太粗太大,怎么也砍不断,桑莲城问:“海市关了会怎么样”·    十三郎急得大喊:“至少被关三十年里头什么也没有”·    ·    第7章 十九·    ·    最后的几艘船也在离港,海市晃动得更厉害了,大片大片的楼阁在消失,怪物发出细碎的、类似笑声的咕哝,桑莲城朝十三郎喊:“你走吧”··    十三郎坚持:“不——”·    突然怪物的两只手臂被看不见的刀锋先后斩断,脓血喷贱出来,染黑了脚下的沙地。
    花七扳开怪物的断手:“鞠十九”·    十三郎搀起桑莲城:“快走”·    三人先后跳进海里,庞大的海市带着怪物的尸体和嘶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海风大作,巨浪一浪高过一浪,他们手拉着手挽成一团,颠簸摆荡了一阵,攀上一艘又矮又小的木船,趴在甲板上喘息··    “谁让你们上船的”·    桑莲城抬头,只见一帮三尺来高的小矮人,其中一个牵着马,也是小矮马,拿着铁耙铁叉对着他们,他有气无力地抱拳:“失礼了……我们实在无处可去……”·    花七爬过来,打个喷嚏:“请问有没有铺盖,冷死我了”·    十三郎、桑莲城和花七挨个披着块小毛毡,鞠十九也悬空披着一块,一字排开坐在船舷边,花七问鞠十九:“喂,你那刀长什么样子”·    小毛毡动了动:“一掌来长,算匕首吧。”
    花七咂舌:“怪不得要一百斛珍珠·”·    桑莲城转向青十三郎,捏着双手反复斟酌,十三郎看也不看他:“要问什么,问”·    他小心翼翼地:“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七和鞠十九默契地闭上嘴,支起耳朵往这边听,十三郎沉默了一阵说:“我娘是降雨的疲龙,我爹是人,我很小娘就被杀了,爹临死前嘱咐我一定为她报仇。”
    鞠十九问:“为什么要杀你娘”·    十三郎看看手中的龙骨刀:“一条龙,龙鳞、龙爪、龙筋、龙脑,随便一碗血一块肉都价值连城,杀我娘,不过是为了钱财罢了。”
    花七唏嘘:“怪不得……等等,你在你娘死前就把仇人杀了,那你娘岂不是根本没死”·    桑莲城拍掌:“对呀”·    十三郎压抑着极大的恨意:“杀我娘的,一共是五个,我打听过了,老大叫阿巨,是三眼巨兽,老二叫食娘子,据说是个女鬼,老三老四老五不清楚,只知道名字分别是将、无名和小小,合起来称作五通。”
    鞠十九说:“杀了一通,那还剩四通·”·    花七说:“我们杀的应该是阿巨,也就是老大,剩下的收拾起来不难,我们可以……”·    十三郎打断他:“报仇是我一个人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他单单看向桑莲城:“只是你,我需要你的鼻子。”
    桑莲城露出哀伤的神态:“你在海市不离不弃,只是为了这个”·    矮人水手们忽然大喊起来:“有漩涡”·    桑莲城他们扒着船舷看,只见船头左侧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海风比方才更大,乌云在天空卷集,一场暴雨将下未下,花七捂住眼睛:“我们怎么这么倒霉”·    矮人水手们张罗着落帆转舵,这时船身已经倾斜,很快大雨就倾盆而下,船舱里的人都跑到甲板上来,惊慌失措求神祷告。
密布的乌云里忽然闪出一点光,像是什么东西把云层捅了个洞,随后一只巨大的爪子从云破处伸出,一颗不怒自威的龙头露出来,赤炎长须金甲银鬃,呼吸声仿佛雷霆··    花七乐了:“十三郎,你亲戚”·    十三郎白他一眼。
    龙的另一只爪也从乌云中伸出,爪心抓着一面镜子,镜面闪着耀眼的光,直直照在船板上,矮人水手们扑过去看,指着那光说:“有字”·    众人围拢过去,纷纷辨认光中文字:“十……十九”·    他们议论起来:“十九是什么意思,是十九个人”·    “不对,这种情形,应该是个名字。”
    “十九谁叫十九”·    桑莲城等人惊讶,花七悄悄把鞠十九的小毛毡拽下来,跟他说:“你别出声,他们看不见你。”
    小人儿们看向他们,一个个横眉竖目:“我们一船的互相都认识,只有你们是新来的,肯定是你们下船”·    花七和他们争辩:“我们没人叫十九”·    这时船头已经卷进漩涡,船身也开始慢慢旋转,嘎吱嘎吱的是船板被巨大的力量拉扯碎裂的声音,矮人们说:“你们肯定是干了什么缺德事,老天派云龙来收拾你们,一人做事一人当,别连累好人”·    花七还要坚持,鞠十九拉住他的手:“算了花相公,何必因为我拖累了人家一船人呢,”听声音,他很沮丧:“反正我已经这样了。”
    桑莲城不忍心:“十九,你到底做了什么”·    鞠十九很委屈:“我对天发誓,我从没做过坏事”·    桑莲城说:“那老天就不能冤枉好人。”
    花七道:“你跟一条龙讲道理”·    桑莲城想了想:“我跟你一起下去·”·    十三郎斩钉截铁道:“不行”·    花七冷哼:“你需要他的鼻子帮你找仇人是吧”·    桑莲城看向十三郎,他是那么挺拔漂亮,半人半龙变换莫测;青十三郎也看着他,焦急地,指着天上的云龙:“它要的只是鞠十九一个”··    桑莲城放弃了:“你果然流着一半龙的血,真冷。”
    他转身抓住船舷,朝万顷巨浪跳下去,花七对十三郎洒脱一笑,跟上桑莲城:“蛇蝎美人,忘恩负义啊”·    十三郎露出躁怒的表情,胸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他只犹豫了片刻功夫,便一跺脚也跳下去了。
    桑莲城浮出水面,先喊鞠十九,不远处一个声音传过来:“我在我在”·    “我们在这儿呢”另一边花七喊他,他回头一看,十三郎黑着脸跟在花七身后。
    他刚要绽出一个由衷的笑容,只听一声巨响,整艘货船迅速裂成两半被卷进漩涡,海水传出震耳欲聋的吞咽声,天上的云龙收起镜子,钻进云层走了··    桑莲城呆住:“鞠十九,那龙写你的名字,好像不是要杀你,是为了救你。”
    花七游过来:“幸亏我们跟你跳下来了,要不现在连跟毛都不剩·”·    青十三郎讪讪地:“看来做了缺德事的是那一船‘小人’。”
    花七隔空推了鞠十九一把:“你积什么德了”·    桑莲城问:“现在怎么办”·    周围是接天的海水,往哪个方向看都是蓝花花一片,十三郎从桑莲城怀中摸出如意子,在海面上画出一扇门,两手一推,门开了,里面黑洞洞的,刮出冷风。
    花七问:“里头是哪儿”·    十三郎答:“不知道·”·    说着,他抓住门框钻了进去,桑莲城和花七只好跟上,海面上留下一扇洞开的门,周围是波澜起伏的海水。
    ·    第8章 百鬼夜行·    ·    这是个乌黑的世界,不分昼夜,没有方向,他们紧挨着往前走,四周没有一星光亮,在这完全的黑暗中行走,脚下却没有绊住任何东西——这里不只没有光,而是空无一物。
    “这是什么地方”·    花七浑身一哆嗦:“鞠十九,你别突然说话,吓死我了”·    鞠十九说:“这地方没比海上好多少。”
    花七说:“至少我们现在都活着·”·    桑莲城指着远处:“那儿好像有东西·”·    只见一片漆黑中有一条浮动的光带,像萤火虫尾巴上曳出的光,泛着青绿色,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朝着那光走。
随着越走越近,他们发现那并不是一条光带,而是由大大小小提着灯笼的“行人”组成的队伍,这些“人”朝着一个方向,目光呆滞,有一些有人的模样,大多数则是牛鬼蛇神。
    桑莲城发起抖来:“他们是……鬼”·    青十三郎往队伍里走去:“对,真正的鬼·”·    桑莲城不肯动:“我们要和鬼一起走”·    青十三郎奇怪地看着他:“我们现在不也是鬼么”·    桑莲城硬着头皮混进队伍,跟着慢悠悠地走,花七小声问:“他们这是去哪儿”·    十三郎说:“这叫百鬼夜行,可能是去赴宴。”
    听到“赴宴”二字,桑莲城更害怕了:“鬼的宴会”·    十三郎答:“哪儿打仗死了很多人,他们就像这样成群结队地去。”
    桑莲城吞一口口水,窝起脖子闭起眼睛,默念起“阿弥陀佛”,十三郎挨着他,他一睁眼就能看见他握着龙骨刀的手,心里特别想抓住那只手,哪怕一瞬间也好,让他感受到同伴的体温,可他几次擦干手心的冷汗,终究没敢把手伸出去。
    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十三郎忽然把刀换了个手,一把抓住他那只因恐惧而冰冷僵硬的手,他惊得瞪大了眼睛,这时候他满可以轻描淡写地道句谢,或是漫不经心地回握过去,但他没有,两人就这么默默地牵着手,在猛鬼的队伍里走着自己的路。
    几个书吏打扮的人走到花七身边,看样子有些急,正低头查看手中案卷,桑莲城一瞧,不正是那夜找他去赶考的三个鬼吏么,他给花七使眼色,让他去瞧卷宗,花七本来不明所以,可探头一看,密密麻麻的卷宗上写满了名字,“桑莲城”三个字赫然在列。
    聪明如他,哪能不明白,立刻朝桑莲城颔首,莲城便扭过头来,向当中的老吏打躬:“老丈”·    老吏闻声抬头,看了看他,似乎并不认识:“你叫我”·    桑莲城不免惊讶:“老丈看的是什么”·    “又要考地官了,我奉上头的命,按这名单去召集各地考生。”
    桑莲城一愣,十三郎拉过他:“看来这时候我们还没死·”·    脖子后头鞠十九悄声说:“他顺着这条路走,我们肯定也能回去”·    周围几头大鬼被说话声惊动,纷纷转头看向他们,其中一只鬼长着铁牛角,鼻孔上拴着金环,从额头到两鬓长满了大小不一的圆眼睛:“这么吵,是人吗”·    另一个是独手独脚独耳的独眼鬼,用占满整张脸的大眼睛呼扇着把他们看一遍:“不是,脑袋上没名字,也是鬼。”
    还有一个长得斯斯文文的人形鬼,咕哝着:“能吃吗好饿啊·”·    桑莲城大骇,赶忙拉着十三郎快走几步,插进前边的队伍,十三郎难得笑了出来:“至于么,怕成这样”··    桑莲城有些赧,松了他的手:“谁像你呀,龙头龙尾的,天不怕地不怕。”
    手里一空,心上好像也空了,十三郎把他的手拽回来“我不笑你说我冷,我笑了你还不高兴,你比鬼难对付多了·”·    两人正说着,后头的人形鬼大口一张,囫囵着把牛鬼吞下了肚。
    桑莲城忽然停住脚步,十三郎以为他闹脾气:“男人心眼不能太小,否则……”·    桑莲城把手握紧了些,定定看着他:“有臭味。”
    十三郎应声攥紧龙骨刀,花七觉得不对也从后头赶上来,莲城则专心搜寻队伍:“就在前边,不远……”·    说是百鬼夜行,其实长蛇般的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少说有几万只鬼,这么多鬼摩肩接踵聚在一起,要找一只鬼犹如大海捞针,半晌,莲城指着前方十多丈远一个衣着艳丽体态轻佻的年轻女子:“是她,那个女的”·    十三郎迅速跟上,只见那女人左手提着盏红灯笼,右手托着一个细木笼子,笼子里装着一只毛茸茸的红皮狐狸,走到近前他们才看清,她脸上长着肉瘤,容貌极其丑陋。
    三人慢慢向她靠近,桑莲城走到她左边,花七走到她右边,十三郎则跟在身后,女人完全没有戒备,反倒对花七相公很感兴趣,频频往右看,看着看着,两人渐渐眉目传情起来。
    鞠十九跟十三郎咬耳朵:“哎呀呀,太不正经了·”·    花七倜傥地摇起折扇:“大娘子姓甚名谁”·    鞠十九打趣:“那把扇子还没丢啊。”
    女人妩媚地笑起来,更显得奇丑无比:“小女食娘子,官人是”·    花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春光灿烂:“小生李大朗。”
    食娘子引着他们离开百鬼行列,在黑暗中随便找一处地方,把织锦外罩往地上一铺,便请几人分宾主入坐,随后她打开那架细木笼子,抓出小狐狸往地上一扔,红毛狐狸嗖地一声就化成了一缕青烟。
    食娘子还是摆着那副丑陋的媚态,慵懒地道:“锦侯,上酒·”·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琅琅从青烟中传来:“是”·    转眼间,摆着一壶酒和四只小杯的托盘便被那看不见的“锦侯”捧到席间,酒杯分别落在几人面前,白玉酒壶缓缓升起,先后为众人斟满美酒。
    花七相公略一打量:“看大娘子的气色,像是有好事临门”·    食娘子咯咯笑起来:“大郎一表人才,又善解人意,要不是我已经定了终身……”·    说着她又换上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娇媚样子,桑莲城和青十三郎实在看不下去,忙低头饮酒。
    ·    第9章 第二通·    ·    酒是销魂酒,花七和食娘子很快就喝得熏熏然了,桑莲城一直关注着那只看不见的狐狸精,怕一会儿打起来他出其不意,花七假装喝着闷酒:“哎呀,可惜大娘子已定了终身……不知哪家公子这么好的运气”·    食娘子搭上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城东一个姓金的书生,和他约好了,三日取他的性命过来完婚,正是今天”·    花七心中恶寒,表面上不无遗憾地:“那给大娘子道喜啦。”
·    食娘子美滋滋道谢,忽而又愁眉不展:“只是我这脸……哎”·    花七收起折扇,拿扇柄微微挑起她的面庞:“大娘子的脸,小生倒能治。”
    这无异是久旱逢甘露,食娘子立刻让那叫锦侯的狐狸精撤了酒席,按花七说的找来一只面盆大的大海碗,端端正正摆在四人中间··    花七问她:“大娘子平时嗜酒如命吧”·    食娘子搅着手帕想:“嗯……人肉和酒,还是酒香一点。”
    花七很笃定地握住折扇:“大娘子一定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这东西就爱喝酒,酒喝多了脸上就长瘤子·”·    食娘子连连称是:“我食量大得很,有时候吞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花七稍一思忖:“小生还需要一条结实的绳子。”
    食娘子想都不想,从袖子里扯出一条长鞭,寸把粗,洁白如雪,闪闪发光,十三郎瞬间瞪大眼睛,食娘子道:“前些年杀了条母龙,抽了筋,没有比这更结实的了。”
    十三郎的眼眶红了,他这样子让桑莲城心如刀绞,从旁轻轻攥住他紧握成拳的手,十三郎淡淡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两人的心意便已经相通··    花七用龙筋把食娘子牢牢捆住,像条毛虫一样脸朝下放倒在地,大海碗搁在十步开外,十三郎暗中要拔刀,被花七摁住持刀的手,十三郎不解:“她都被捆上了”·    花七低声说:“要是这条鞭子能捆住她,她会让我们绑吗”·    说罢,他大喊一声:“锦侯”·    只见空中升起一只小酒缸,连绵的美酒哗哗从缸里注入海碗,食娘子全身扭动起来,整张脸憋得红彤彤的,嘴里发出咔咔的声响。
三人紧盯住她,只见她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甚至能容下五岁孩童的头颅,且能看见里头黑洞洞的喉咙眼,那喉咙宽阔粗壮,忽然什么东西从里头窜出来,直奔海碗飞去,扑通一声掉在了碗里。
    花七甩开纸扇:“成了”·    食娘子满头大汗,虚脱般喘着粗气,像是受了一场酷刑,待她渐渐安定下来,脸上的肉瘤仿佛被看不见的刀斧割去,一点点塌陷缩小,直至完全消失。
她原本的五官浮现出来,短鼻子小眼睛,嘴巴依然那么大,仍是个丑妇,此时她忘乎所以,狂妄地哈哈大笑···    花七跟着她笑,笑着笑着推了十三郎一把:“动手吧。”
    十三郎嗖地拔出龙骨刀,破风声让食娘子一惊,她瞧着他们,不怒反笑:“天底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宴席,你们以为一条破鞭子就能锁住我可笑”·    她使劲挣了一下,出乎她意料的,绳子并没有挣开,花七坏笑着看她:“大娘子,劲儿不够用吧”说着他指指海碗:“你吐出来的不是什么酒虫,那是你的内丹”·    食娘子惊惶:“锦侯”·    花七早有准备:“鞠十九”·    她大惊失色:“你们是四个人”·    桑莲城急道:“十三郎,快杀了她,也好救城东金相公一命”·    远处鞠十九传回捷报:“小狐狸抓住了”·    十三郎把龙骨刀高举过头,冰冷的锋刃直指食娘子双眼:“善恶终有报,你们杀的那条龙就是我娘,今天我替她报仇”·    食娘子神色一凛:“是你们杀了阿巨”·    十三郎将利刃劈下:“他第一通,你第二通”·    这一刀下去,食娘子登时身首异处,黑血喷涌而出,金玉满头的脑袋骨碌碌滚到花七相公脚边,脸上带着濒死挣扎时的狰狞,恶狠狠瞪着他:“他们三个不会放过你们”·    花七蹲下,认真把她看看:“你没有瘤子也不是个美人。”
    食娘子的头闭上了眼··    花七站起来从她头上跨过,走向那只海碗,捧起碗一个劲儿傻乐·碗里是一块活肉,像条小鱼似的在酒里游来游去,他把它捞出来,擦干净包好,揣进怀里。
    鞠十九笑话他:“啧啧,好恶心”·    花七说:“这是好东西,清水用它一搅,就是绝世好酒·”·    鞠十九问:“你怎么知道这个法子”·    花七感慨道:“说来话长,我前世是……”·    鞠十九打断他:“妖怪捉妖的鬼魂”·    花七煞有介事摇了摇头:“我前世是一条狗,我的主人是个……”·    鞠十九又打断他:“算了,不想听。”
    十三郎从食娘子的尸体上解下龙筋鞭,细细抚摸一遍,仔细缠好收在腰间,桑莲城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沉声说:“让你有力量的其实不是恨,是爱。”
    十三郎用一种奇异的神情凝视他,那张冷酷的脸似乎柔和了··    黑暗还是那片黑暗,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道白昼黑夜,他们几个漫无目的地在黑暗中行走,希望能重新找到那个百鬼夜行的行列,突然鞠十九说:“前边左转。”
    花七当他说笑:“你怎么知道”·    鞠十九说:“锦侯说的·”·    三人同时停下来,不敢置信地瞪着虚空,十三郎皱着眉头问:“他和我们在一起”·    鞠十九大剌剌地:“对啊。”
    花七不容分说:“赶紧把他给我扔了”·    鞠十九争辩:“锦侯是好人,是食娘子把他抓来的”·    桑莲城叹气:“就算他和食娘子没关系,也是只狐狸啊。”
    鞠十九顶回去:“莲城我发现了啊,你对妖怪有偏见·”·    花七气结:“那狐狸精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鞠十九仗着他们看不见自己和锦侯:“我不管,反正我要和他在一起”·    ·    第10章 鬼道·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桑莲城等人左弯右拐地走着,鞠十九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右转……对,然后左转……再左转……”·    明明是一片黑暗,这么拐来拐去的要多傻气有多傻气,花七说:“鞠十九,你肯定那个锦侯不是在耍我们”·    正说着,一个樵夫模样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一闪,又溶进黑暗中了。
    花七以为自己眼花了:“刚才那是……”·    桑莲城惊异:“我也看见了,脑袋上悬着名字·”·    十三郎说:“是人,我们快上正路了。”
    这么走了大半个时辰,脚下的路渐渐清晰起来,两旁也开始出现茂密的树林,越来越多的人从对面、背后走过,每个人脑袋上都悬着名字,神情却刻板呆滞。
    桑莲城面露喜色:“看来狐狸精没骗我们,走上正道了·”·    十三郎摇头:“没有,这些人是走错路的·”·    这时一个农妇打扮的女子走到他们身边,脸孔很漂亮,柳叶弯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刚要对他们说话,把他们仔细打量一番,失望地走开了。
    花七问十三郎:“她怎么回事”·    十三郎冷冷地:“多管闲事·”·    那女子很快跟上旁边一个背包袱的旅人,旅人头上悬着“朱二”两个字,她叫他:“朱二”·    旅人似乎没听见,她又叫:“朱二”··    这次旅人慢悠悠看向她:“啥事”·    她笑得柔情似水:“背上的东西很重吧”·    旅人摇摇头,继续走,那农妇就跟着他,一直问:“包袱很重吧越来越重了吧”·    桑莲城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这是……”·    “嘘,”十三郎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别看。”
    花七不乐意了:“姓青的,怎么莲城问就行,我问就是多管闲事了”·    十三郎不咸不淡地答:“莲城是莲城,你是你。”
    花七把他那风流的眼神转了转:“不对,你们俩不对劲……”·    桑莲城腾地红了脸,幸好路黑看不见,他一手一个把他俩推开,独自到后头去走,一转身他才发现,本来和他们前后走着的旅人已经走不动了,似乎是背上的东西越来越重,压得他直不起腿挺不起腰,无妄挣扎了一阵,最终趴在地上。
    他转回头来不敢看,只听身后响起农妇嘻嘻的笑声,然后是咔嚓咔嚓的断骨撕肉声,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鞠十九突然大喊:“哎呀”·    所有人被他吓了一跳,花七责骂:“要人命的东西,怎么了”·    鞠十九嗫嚅:“……没事,也没怎么……我觉得我好像突然变重了。”
    花七翻个白眼:“那女人又没问你,你重什么”·    这时桑莲城发现旁边的树林里有一条光洁平坦的大路,和他们这条路一个方向,他赶忙问:“这条路这么多鬼,为什么不走那条路”·    十三郎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那是神走的路,我们走不了。”
    他们这么边说话边往前走,并不知道身后的土路上印出了一双双脚印,明明是三个人六只脚,脚印却有四双··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路上起风了,随风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焦味,风把一团又一团云朵吹开,露出后头的弯月亮,鞠十九让大伙看月亮:“锦侯说,看到月亮就到了。”
    花七一屁股坐在地上:“终于到人世了,累死了”·    十三郎扶着桑莲城到路边坐下,这是一条不宽的路,路的尽头有一座牌坊,天昏路远的看不清,可桑莲城总觉得像是有一条河从牌坊底下流出来,他揉着眼睛站起身,不顾大伙的阻拦往牌坊走,大伙跟着他走了几十步,终于看清了:“天哪”·    牌坊下边像发大水一样涌出来许许多多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些人脑袋上没有名字,一转眼就到跟前,然后呼啦一下过去,桑莲城大着胆子拽住一个小伙子问:“你们从哪儿来”·    小伙子面容麻木:“瘟疫……”·    十三郎拉开桑莲城的手,任小伙子飘远,莲城惊恐:“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年代”·    十三郎安慰他:“没事,找个老鬼问问就……”·    话音还没落,他突然浑身一抖,两眼向外大睁变成金色,双颊浮现出鳞片,在月光的照射下五彩斑斓,两耳变尖收拢在脑侧,发丝从鬓角往后一簇簇化成青色,他伸手一看,果然十指已变成利爪。
    他一抬眼,发现莲城正在跟前看着他的变化,他赶紧捂住脸别过头去:“别看我”·    桑莲城呆住了,若说是被这青发金眼的怪物吓住了,不如说是被他半人半龙的样子迷住了,一瞬不瞬的,移不开眼睛。
    十三郎没有勇气看他:“你不怕我吗”·    桑莲城只温和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三郎反应过来:“鞠十九”·    “在这儿”·    “你刚才说你变重了”·    花七发现了地上的脚印,指着那双宽宽大大的:“这是鞠十九的脚印他有脚印了”·    十三郎想来想去:“我和鞠十九彻底死了。”
    花七和他想到了一起:“有人毁了你们的肉身·”·    “是五通,”十三郎断定:“他们发现我们杀了阿巨和食娘子,反过来追杀我们了”·    桑莲城不敢置信:“你们已经是……鬼了”·    十三郎看定他和花七相公:“他们杀了我和鞠十九,接下来是你们俩,你们必须赶在他们到之前活过来,锦侯带鞠十九和花七走,我和莲城走”·    花七不紧不慢摇起折扇:“不用担心我,他们找不到我的尸首。”
    桑莲城和十三郎异口同声:“尸首”·    “我考试之前交代家人把我埋了,我一直就是鬼·”·    鞠十九凑上来:“你就不怕考不上”·    花七自信满满:“堂堂状元,怎么可能考不上”·    桑莲城思忖道:“既然我们能回到时间之前,他们也能早早杀了我们不是么”·    花七说:“活人的命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只能算计你这样半死不活的。”
    十三郎斩钉截铁:“别说了,抄近路到莲城家”·    ·    第11章 人贩子··    ·    三人聚在牌坊底下,花七指着坊柱和墙壁间狭小的缝隙:“这就是近路”·    十三郎点头,率先从小缝钻了过去,如果从时空的另一端看过来,就会看见一座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牌坊,两侧是五六株大松树,松树和牌坊的缝隙间忽然钻出来一个人,金眼青丝,正是十三郎,身后是桑莲城和花七相公。
    牌坊那头是黑夜,这头已经是清晨,桑莲城一打眼就认出来了:“是这儿,我家就在城西头”·    他们沿着大路走,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街上到处是烧纸钱剩下的灰堆,鞠十九闷声说:“莲城,你家这像是遭了灾……”·    花七搭腔:“是呀,要么不会死这么多人。”
    路边是一家客栈,客栈院里突然传出来一声惨叫,两个拿刀的青年相继跑出,从桑莲城身体里一穿而过,跑远了··    “怎么……”莲城捂住胸口。
    十三郎说:“你还不是活人,他们看不见你·”·    说罢他们要走,莲城却站在原地不动:“有很弱的臭味,就在这家客栈。”
    十三郎勾起嘴角:“没听说过五通还住客栈,去问问·”·    花七拉住他:“他们根本听不见我们说话·”·    鞠十九提议:“锦侯说他行。”
    花七立刻眼睛一亮:“正好没见过,让他出来认识认识·”·    鞠十九说了一句“你可别安坏心眼啊”,紧接着就见旁边凭空出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目如画,满头珠翠,身披霞衣,有倾国倾城之貌。
    三人一时看傻了眼,花七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你、你不是男的吗”·    小姑娘朱唇轻启,巧笑倩兮:“狐狸精不分男女,我既是男,也是女,随心所欲。”
    花七盯着他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鞠十九,你命太好了”·    鞠十九明显害羞:“你说什么呢,我们是朋友”·    花七说:“哦,是朋友啊,是朋友我可就……”·    鞠十九急了:“你敢”·    十三郎一直端详着锦侯,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丝不落,瞧他那专注的样子,桑莲城不知怎的心里不舒服,忽听十三郎说道:“太招摇,换一身。”
    锦侯一转身,登时变了个样子,还是那张脸,只是衣饰朴素了些,红巾翠袖,像个富家小姐··    十三郎拂袖:“不行。”
    锦侯又变,从歌姬到丫鬟,从当垆女到农村姑娘,前后变了十二三样,怎么看都太过美丽,桑莲城忍无可忍道:“十三郎,你要欣赏到什么时候”·    十三郎没听出他话里的醋意:“变个男人。”
    锦侯摇身一变,成了个玉面凤目的公子,花七露出垂涎神色,可十三郎还不满意,又让他变农夫变小贩,但无论如何还是漂亮得不像样,最后他变成一个黛眉朗目的书生,累得他扶着腰直喘:“这是最差的,没有更差的了。”
    锦侯变作的书生走进客栈,在屋檐下的木桌旁坐定,桑莲城等人各执兵器站立左右,他们对面是一个牲口架子,架子上拴着五头驴,这时正嗷嗷叫个不停,掌柜的在洒扫院子,地上隔几步就是一滩血。
    桑莲城疑惑:“臭味是从驴身上来的,可这么多头驴,不可能是五通·”·    锦侯开口了:“掌柜的,哪儿来这么多血”·    掌柜的恨恨地说:“城东金老头昨晚在我这儿下棋,喝醉了,他两个儿子半夜来把他的……给割了”·    众人惊讶,花七道:“城东,姓金……是食娘子那个乘龙快婿”·    锦侯自然知道是他:“他小儿子是个书生吧,怎么割自己的爹”·    掌柜的边摇头边说:“金老头又娶了个妾,他们怕再生个小的争家产”·    桑莲城义愤填膺:“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食娘子把他接过去”·    花七倒笑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锦侯又问掌柜的:“又不是清明,烧这么多纸干嘛”·    掌柜的头摇得更厉害了:“这两天城外七八个村子闹瘟疫,死了好多人,天天烧纸。”
    他插空给倒上茶,锦侯抿了一口:“这驴叫个不停,真烦人”·    “谁说不是呢,”掌柜的把笤帚放下:“一个小孩子牵来的,还不让给水喝。”
·    十三郎灵机一动:“让他给驴喝点儿水·”·    锦侯从怀里掏出纹银一锭,放在桌上:“水钱我出,吵得我头疼。”
    掌柜的立刻端盆打水,转眼就把水盆放在驴脚下了,五头驴抢着喝水,刚一沾水,就纷纷倒在地上打滚,皮毛褪去露出人的皮肤,变成了五个女人。
    掌柜的吓得眼珠子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这、这……”·    桑莲城忽然闻到一股很大的臭味:“五通,往这边来了”·    锦侯对掌柜的说:“这是让人贩子施了法术,快把她们藏起来。”
    掌柜的赶忙把女人从牲口架子上解下来,披上破布,领到后院去了,临走,还不忘把桌上的银子拿上···    锦侯跟十三郎说:“我在这儿,你们进屋,五通看得见你们。”
    院门外响起蹄声、羊的叫声和马嘶声,越来越近·桑莲城他们躲在一间小屋里,贴着窗,从窗缝往外看,只见掌柜的急吼吼从后院跑出来。
    先是两只羊进了院子,之后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牵着一匹马进来了,这孩子长得白净可爱,头顶单扎一个鬏儿,胸前挂着长命锁,两手各有三个指头套着一种奇怪的黑色铁环。
他进了院,一眼就看见了空荡荡的牲口架,奶声奶气地问:“掌柜的,我的驴呢”·    桑莲城捂住鼻子:“就是这孩子,非常臭”·    掌柜的没敢说话,锦侯稳稳坐在桌边,一口一口抿着他的茶:“那驴是你的吵死了,我让掌柜的牵后院去了。”
    孩子没说什么,两只小手熟练地把一匹马两只羊拴在架子上,系了个死扣,要往后院走,锦侯问他:“小官人,弄这么多畜生,干嘛使”·    孩子甜甜地笑着:“我自己吃,吃饱了才有劲儿干活呀”·    ·    第12章 第三通·    ·    花七他们躲在屋子里,低声讨论:“剩下的三通,是将、无名和……”·    桑莲城道:“小小”·    小小去后院看他的驴了,掌柜的赶忙端水来给马和羊喝上,一眨眼的功夫,两只羊变成两个小孩子,马则变成了个年轻货郎,掌柜的抱起孩子往屋里藏,嘀咕着:“作孽哟”·    货郎拍拍身上的土,连连向锦侯抱拳:“多谢搭救”·    锦侯摆手:“快走。”
    货郎朝他鞠一大躬:“小人有急事,改日一定重谢”·    他刚跑走,小小就从后院回来了,小脸上满是戾气:“谁偷了我的驴”·    他一看,架上的马和羊也没了,院子里只有兀自喝茶的锦侯,他明白了,正要动手,十三郎劈窗而出,花七的箭先他而到,三箭连珠。
    小小撅起嘴巴:“雕虫小技”·    他闪转腾挪,两手轻松各抓住一支箭,一个旋身,用嘴叼住迎面而来的第三支,这时十三郎的龙骨刀又当头劈来,他灵活一躲,摘下左手拇指上的铁环,把嘴里的箭插进去,向十三郎一甩,反身跑了。
    铁环甩出的箭像长弓射出的一样,带着飒飒风声,被十三郎一刀斩断,花七惊叹:“好厉害的孩子”·    十三郎跃上墙头去追,花七和桑莲城在下头跟上,锦侯化成一缕青烟消失了。
    小小沿着街跑,早起的路人看见一个孩子在房檐间跳来跳去,都喊他:“危险快下来”·    桑莲城跑着跑着发现:“这是去我家的路”·    十三郎一听,立刻紧张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身上去,花七喊:“看他脚底沾着客栈里的血,他跑不快”·    另两只箭小小并没扔掉,这时候拿出来,两箭一起插进铁环,使劲往后一甩,虽未瞄准,却一箭射向花七,一箭直直射向桑莲城。
花七啪地用折扇柄打掉来箭,十三郎只得急忙回身,在桑莲城眼前抓住箭杆,箭头离他只有一寸远··    眼见桑家院子近在跟前,小小一个旋子从院墙跳了进去,十三郎紧随其后,花七倒底是当过一辈子土匪,这时候一猛劲也上了墙,打腿跳进院子。
大门紧闭,桑莲城眼看着自家院墙跳不过去,急得在原地打转,锦侯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你干嘛呢”·    他急道:“我进不去”·    鞠十九的声音从墙内传来:“穿过来呀”·    桑莲城恍然大悟:“对呀,我又忘了我是鬼”·    他一咬牙一闭眼,闷头冲进墙里。
再一睁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风景还是那片风景,连季节、气息都没有改变,好像他离家赶考不过是昨天的事情··    灵堂不大,中间放着一口楠木棺材,里边就是桑莲城的尸身,这尸身温热柔软,肌肤苍白但并没腐烂,小小第一个窜进来,直奔棺材张开小嘴,他这嘴和食娘子有一拼,越张越大足有棺材大小,直到花七一箭射在棺材壁上他才闭嘴。
    花七吓出一身冷汗:“小东西要把莲城整个吞进去”·    十三郎两腮上的鳞片炸起来:“想得美”·    花七连射十余箭,都被小小轻巧接住,他喊十三郎:“靠你了,箭对他不好使”·    这时桑莲城匆匆赶到,气喘吁吁抓着门框,小小一眼瞧见他,摘下一个铁环朝他头上就打,十三郎急吼:“莲城”·    眼看铁环直奔面门而去,映在莲城瞳仁上,泛着熠熠黑光,来不及了十三郎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停跳,即将发生的场面不可抑制地钻进他的脑海:铁环会穿透脆弱的额骨打进头颅,片刻从脑后穿出,血飞溅出来,莲城的目光熄灭了,他的魂魄就这样死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铁环在桑莲城额前只弹了一下,便叮地一声掉在地上,众人惊愕之际,鞠十九大叫:“锦侯干得好”·    原来铁环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小小啐一口唾沫:“是食娘子那只臭狐狸呀,我说怎么闻到一股骚味”·    十三郎向他劈刀,他单手用指环处接住,花七趁机朝他射箭,他甩出另一手的指环,铁环重重击中花七胸口又弹回来,小小顺势把手指插进铁环收回。
花七捂着伤处退到一旁,忽然一股巨大的无形刀锋破空而下,小小闪避不及,生生被砍掉了一条胳膊···    这一刀力量如此之大,连十三郎和一旁的花七都被擦伤,花七大喊:“鞠十九,漂亮但别再砍了”·    这时十三郎喊:“莲城,进棺材”·    桑莲城应声朝棺材奔去,小小眼下血流不止,但扔几次朝他甩出指环,可都被锦侯一一挡住,小小气急败坏,干脆不理十三郎而朝桑莲城扑去,莲城却突然不见了。
    十三郎一慌:“莲城”·    鞠十九解释:“锦侯把他包起来了·”·    花七惊喜:“用什么包的”·    小小又急又怒,大叫一声,把断臂中的黑血甩向十三郎,十三郎被血糊了脸,慢了一步,小小已经扑到桑莲城尸身上,伏在他脑袋边。
    花七和鞠十九异口同声:“莲城”·    小小张着嘴凑近,露出一口小尖牙,正要下嘴,莲城突然睁开眼睛,两手扳住他的脑袋,一口咬上他胖嘟嘟的腮帮子。
    花七皱眉:“得什么味儿啊”·    小小尖叫,十三郎把眼一抹,趁他走不脱,提起龙骨刀,一刀捅穿了他的胸口,桑莲城松嘴,小小趁他不备,朝他两眼喷出一口黑烟,滑下棺材,不动了。
    莲城捂着眼睛,大伙围过来,连声问:“怎么样,疼吗”·    “不疼,”他慢慢放开手,朝四周看:“我只是……看不见了。”
    张婆子早起倒夜壶,打灵堂前路过,忽然听见说话声,她猫腰一看,见是他们家少爷一个人坐在棺材里自言自语,啪嚓一声摔了夜壶,大喊起来··    桑夫人给惊动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过来,把他这独生儿子从里到外摩挲一遍,和张婆子一左一右抱住他,嚎啕大哭。
    ·    第13章 勾魂·    ·    人间是个踏踏实实的所在,天是踏实的,地是踏实的,家也是踏实的,桑莲城坐在他踏实的床上,空睁着两只红肿不堪的眼睛,轻声叫:“十三郎”·    没有回应。
他又叫:“花七相公鞠十九”·    还是没有回应,他急躁起来:“锦侯”·    锦侯正要应声,桑夫人进来了,他遗憾地转向大家:“他听不见你们了。”
    此时十三郎就坐在桑莲城身边,花七倚着床架站着,鞠十九飘在半空呜呜地哭:“莲城他……是人了……呜呜……”·    花七呵斥他:“这是好事,哭什么”·    鞠十九哽咽:“我……我也不知道……”·    花七打开扇子又收起:“行了,各自找地方睡觉去吧。”
    鞠十九赶忙说:“我和锦侯一个屋”·    “下手这么快,人不可貌相啊,”花七轻佻地看向十三郎:“姓青的,咱俩一个屋”·    十三郎不答话,只呆呆看着桑莲城,用尖利的龙爪去触他生动的脸,当然他什么也触不到。
说来奇怪,换作之前莲城死着的时候,他是万万不敢这么碰他的,至于为什么不敢,他说不清,好像一碰莲城就脏了碎了,要离他而去了似的··    鞠十九先走了,声音在院子里飘远:“锦侯,你说我们都死了,还用得着睡觉么……”·    花七叹一口气,搭上十三郎的肩:“看也没用,他是人了,你只能和鬼睡。”
    说着,他拿扇子头指指自己,十三郎无动于衷:“我留在这儿,你去吧·”·    花七捏紧拳头,还要再教训他两句,鞠十九突然“唉唉”叫着折回来,花七正在气头上:“你回来干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明不明白”·    鞠十九喘个不停,指着外头:“有……有个鬼吏进院子了”·    十三郎腾地站起来:“什么样子的鬼吏”·    鞠十九说:“一身皂袍,手拿文簿……对了,腰上还缠着铁枷和铁链。”
    花七见过这种鬼吏:“怎么好像是……勾魂的”·    十三郎立刻奔向院子,只见皓月当空,院子中央孤零零站着一个一身大皂的鬼吏,正拿笔在文簿上圈圈点点,十三郎向他拱手:“敢问兄台来勾什么人”·    鬼吏检视一遍,铿锵答道:“桑莲城。”
    十三郎龙骨刀应声出鞘:“那对不住了,这个人你不能带走·”·    “哦”鬼吏面无表情,一双没有瞳仁的大眼缓缓从文簿上抬起,啪地把簿子合上。
    “慢慢慢”花七横在当中,一边向鬼吏施礼:“误会误会”一边对十三郎说:“你傻呀,生死簿上挂的名字,硬留能留得住吗”·    十三郎不甘:“留不住也得留”·    “这条傻龙”花七贴着他的耳朵:“阻挠鬼吏拘人是多大的罪名你不知道还想不想给你娘报仇了”·    十三郎有些松动:“你说怎么办”·    花七安抚他:“听我的,让他先进去。”
    桑夫人已回房歇息了,莲城还是那个样子坐在床沿,并不知道自己头上的名字正在慢慢变淡,一片黑暗之中,他恍惚看见一个鬼吏迈着方步进了屋子,手捧文书,高声问道:“可是桑莲城”··    他不明就里,站起答道:“正是在下。”
    他处在生死交界,死了的眼睛能看见鬼吏,活着的眼睛却看不见十三郎,此时他们正向鬼吏苦苦哀求:“你们肯定是弄错了,他今天早上才活过来”·    鬼吏却没听见一样,从腰上解下铁枷铁链,依次给桑莲城戴上。
披上枷缠上锁的一刹那,莲城头上的名字不见了,双眼也像用清水洗过,通透澄明,他先是看见家里的器物,然后看见自己的双手双脚,最后看见十三郎,他正激烈地争辩着什么,他从没在他眼中看到过这么多情绪,活生生鲜灵灵的,让他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十三郎看到他的笑脸,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花七把他拽到一边:“你为什么不希望莲城死他死了,我们半路可以劫他,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十三郎不假思索:“他好不容易才活过来,他得活着”·    花七再劝:“那谁帮你找仇人”·    十三郎搡开他:“不用你管”·    花七重新拽住他:“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他已经死了,你冷静冷静”·    只听鬼吏大声宣布:“桑莲城,你阳寿已尽,跟我走一趟吧”·    闻言,桑莲城跟随鬼吏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自己的身体坐在床沿上,悠悠向前倒去。
    鬼吏牵着桑莲城从家出来,到第一个十字路口,领上另一个披枷戴锁的人,径直朝城外的荒郊走,十三郎等人跟在后头,桑莲城频频回首,朝他们微笑··    花七眼角也酸了:“你又死了,笑什么”·    十三郎脸上泪痕未干,方才情绪激动未加留意,这时随手一擦,却发现爪尖是湿的,他愣愣看着那泪珠,放到嘴里一尝,竟是咸的。
    见气氛有些沉重,鞠十九故作玩笑地说:“莲城,你命也太短了,早知道不费那么大劲儿救你了·”·    花七也说:“你娘得伤心死咯。”
    说着说着两伙人走到一起,十三郎也来到桑莲城身边,莲城问他:“我刚才好像看见你哭了,我眼睛不好,你哭了吗”·    十三郎脸上一讪,急中生智忙和另一个被拘的人搭话:“你身上一点人味也没有,不像刚死呀。”
    那没有眼仁的鬼吏答道:“他呀,是我同行,在那边钱不够用了,偷了瘟神的种子到这边散播瘟疫,赚烧给死人的纸钱,上头特命我来拿他。”
    鞠十九惊讶:“原来那边也有贪官污吏啊”·    “哪没有贪赃枉法的呢,”鬼吏感慨:“人分好人恶人,鬼也分好鬼恶鬼,就连天上的神仙,也是有好有坏的。”
    桑莲城感叹:“怪不得城里城外死了那么多人,可惜都白死了”·    这时候花七相公问那鬼吏:“顺便问一句,你们那儿还缺官儿吗”·    ·    第14章 阎罗·    ·    本来想半路耍个花样把桑莲城劫走,可三言两语间花七发现,这鬼吏是个深不可测的家伙,否则阎王不会派他来抓偷了瘟神种子的恶鬼,和十三郎交换一个眼色,他把手从常在箭上移开,打算先静观其变。
    从人间到阴间的路没什么特别,他们先是在荒郊野岭上走一阵,然后上了黑漆漆的鬼道,中间借了一段仙路,从岔道下来就是阎罗殿·这大殿红墙碧瓦八角飞檐,溪水落涧流云摩顶,前有竹后有柳,气韵很是雅致。
    “哎呀呀”花七不禁赞叹:“如此胜景,堪比仙境啊”·    鬼吏领他们穿过大门二门,等着上殿。
前头排队进殿的鬼数不胜数,多半是桑莲城这样新死的,也有犯了错从各界拘来的仙魔,把偌大一个阎罗殿排得满满登登,鞠十九咂舌:“这不得排到下辈子去了”·    鬼吏从腰间掏出路牌:“三界六道三十三天,属我们当鬼的最忙了。”
    守门小鬼看了他的路牌,立刻放行,一行人畅行无阻上了大殿,此殿青石铺地,藻井大柱不用金银,别有一番古朴的情致,正位处立着一座绉纱帷幔,帷幔后就是阎罗王正身,两旁分列主簿、书记、大小官吏和长着牛头马面的武将。
    殿上正中跪着一个身穿官袍浑身发抖的人,桑莲城和散播瘟疫的鬼只好双双在殿门处暂跪,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你在阳间为官九年,贪污白银二百三十万四千八百五十七两,害死人命两条,现罚你走七七四十九遍刀山火海,两入拔舌地狱,来世做鼠”·    主簿轻声打断:“大人,鼠部已经满了。”
    阎罗下令:“有猪做猪,没猪做蛇”·    花七惊讶:“原来蛇虫鼠蚁里也有王公大臣·”·    十三郎冷笑:“王公大臣里何尝没有蛇虫鼠蚁。”
    书记官埋头记录,一胖一瘦两个鬼吏夹着一副竹竿上殿,用一条粗绳把贪官的脖子拴住,架在竹竿上抬下殿去,主簿示意武将:“带下一个”·    散播瘟疫的鬼被拽上来,颤颤巍巍跪在方才贪官跪的地方,阎罗王看一眼卷宗:“这个不用审了,打散三魂七魄,永世不得超生”·    鞠十九忽然说:“你们觉不觉得这个阎罗王的声音有点耳熟”·    “你就别添乱了,”花七道:“有功夫想想怎么救莲城吧。”
    主簿大笔一挥:“下一个”·    轮到桑莲城了,他不慌不忙走上殿去,正襟而跪,阎罗阅罢卷宗:“桑莲城,阳寿虽然不长,但为人正直,我这正缺个司命官……”··    “我想起来了”鞠十九大嚷起来:“请大王稍等,锦侯”·    话音刚落,锦侯便作一身书生打扮出现在殿上,只听帷幔后一阵窸窣,高冠博带的阎罗王露出真容,快步迎下殿来。
    花七目瞪口呆:“这不是……”·    原来阎罗王不是别人,正是在客栈被小小变成马的那个货郎,要不是锦侯救他一命,这时恐怕已是小小腹中的美餐了,此时他宽袍大袖气度华贵,郑重向锦侯抱拳道:“原来是恩公驾到”·    阎罗世界与外界想的不同,是个质朴清净的所在,这不因为别的,正因为现任的阎罗王是个质朴清净的人,花七问他怎么会被小小那么一个妖怪给变成马抓住时,他是这么回答的:“我夜半醒来突发奇想,想去阳间微服私访一番,刚下去就在路边碰见一个小孩子,哭得十分可怜,我……我就被他算计了……”·    说着他红了脸,还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酒杯中,这是在他特地为款待众人而设的酒宴上,他请锦侯坐在上首,连连推杯换盏:“当时我就说过,改日一定重谢,只是桑相公一回去,这司命官又没人做了……”·    花七连忙道:“大王看小人如何”·    桑莲城和十三郎俱是一愣,阎罗上下把他打量一通:“花相公是状元人物,只是我有个副手,他那人不大好说话。”
    花七问:“他总有一好吧”·    阎罗王笑了:“他别的嗜好没有,就爱喝酒,这东西这边可不好弄。”
    桑莲城暗中拽花七的衣裳:“你动真格的”·    花七看看他,再看看十三郎:“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酒宴散了,阎罗派小鬼引着花七去找他的副手,到了地方花七一看,堂堂阎罗大王的手下竟住着一间茅草小屋·他轻轻叩门,不多时门开了,他依礼稽首,一抬头,吃了一惊:应门的是拘桑莲城那个鬼吏。
    鬼吏见了他并不意外,倚着门说:“什么好东西,拿出来吧·”·    花七也不跟他客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麻烦大人先备一碗清水。”
    鬼吏放他进屋,指着门后水缸:“喏,那儿呢·”·    花七舀了水,把碗放在桌子当中,两人在桌边坐下·他一层层掀开布包,露出一块软嫩嫩的活肉,只见那肉块扭了两扭,扑通一声跳进碗里,游弋起来。
    鬼吏明白过来,嘿嘿笑着捞出肉,捧起碗一饮而尽··    桑莲城等人连夜离开阴间,阎罗派来的鬼吏把他们送到殿脚下就回去了,阎罗殿外黑黢黢一片,看不见一条道路,鞠十九抱怨:“让我们回去,也不找人送送,我们哪认识路”·    十三郎说:“这阎罗也是个糊涂人,要不怎么能让小小拐了。”
    桑莲城瞧着那黑森森的阎罗殿:“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十三郎黯然:“走吧。”
    前边恰巧过来一队车马,仪仗牌上一边写着“河南”,一边写着“城隍”,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气宇轩昂,朝阎罗殿去了。
    鞠十九说:“我见过他,考地官的时候坐我旁边·”·    “大约是来述职的,”桑莲城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花七本来就想做官,现在他如愿了,我们该替他高兴。”
    这时一个巡逻鬼吏朝他们走来,凶神恶煞的:“你们什么人在这干什么”·    ·    第15章 鬼梯·    ·    桑莲城和鬼吏交涉,十三郎抱刀等在一边,只听莲城说道:“我们没带钱过来。”
    鬼吏不依不饶:“那你们回去烧过来,我不能白给你们指路·”·    鞠十九听不过耳了:“你这鬼怎么这么贪”·    桑莲城喝止他:“鞠十九”·    鬼吏看不见他,朝虚空中瞪眼:“鞠十九”·    桑莲城赶忙说:“他不会说话……”·    “哪个鞠十九”鬼吏抓着不放:“是革字边的鞠吗大明永乐六年生人,家里排行老三”·    鞠十九不怕他:“对,就是爷爷”·    没想到那鬼吏整整衣袍,朝话音来处倒头就拜:“恩公不记得小人了”·    桑莲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跳:“怎么,你们认识”·    鬼吏激动非常:“小人被陷阱夹住脚,是恩公救了小人哪”·    “啊”鞠十九思来想去:“好像是有这么个事……”·    鬼吏忙说:“恩公等着,这里好些人受过恩公的恩惠,小人这就把他们叫来”·    说罢他跑走了,十三郎担心有诈,问鞠十九:“怎么回事”·    鞠十九有些不好意思:“听我娘说……我七八岁的时候放过一头瘸腿狼,不知道是不是他”·    没一会儿功夫,鬼吏就领着好几十人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把鞠十九围在当中,有磕头的,有作揖的,都对他感激涕零。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鬼说鞠十九掏钱给他买了棺材,一个青脸黑舌的水鬼说鞠十九救济了他阖家老小,还有一个只长头发不长脸的女鬼,说她前世当蜜蜂的时候,是鞠十九替她全家两万三千口报了大仇。
·    桑莲城听得神乎其神:“没想到这小子做过这么多善事·”·    十三郎恍然大悟:“怪不得连海市那条龙都不要他的命。”
    “好了好了”鞠十九在人群中喊:“你们恩公我现在要回家,谁给指条路”·    众人七嘴八舌:“这有何难,小人们送恩公回去”·    只见他们顷刻散开,一个三头六臂的大鬼在前方站好,一个细脖子小鬼跳到他肩上,后一个长舌鬼手脚并用,像蜘蛛一样爬上去立在小鬼肩头,之后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鬼一个接一个往上爬,搭成一架鬼梯,直插阎魔天,看不到尽头。
    桑莲城惊疑:“他们这是……”·    鞠十九朝鬼梯上喊:“我是要回家,不是看杂耍”·    一阵阴风吹来,高高的鬼梯随风摇摆,好像一不小心就要塌下来,众鬼的声音乘着风飘到鞠十九耳里:“请恩公上路”·    话落,“鬼梯”哗啦一声倒下,落在地上化成一条小路,泛着莹莹绿光,直通远方。
    桑莲城呆住,半晌才伸出脚在这条路上踩了踩,确实踏实可走:“我们就……踩着这些鬼回去”·    “还有别的法子吗,”十三郎率先上路:“鞠十九,真有你的”·    鞠十九嘿嘿一笑:“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顺着路,他们很快回到了阳间,桑家院子又挂上了白幡,灵堂也布置起来,桑莲城第二次站在自己的棺材旁边:“我这一脚踩进去,咱们就天人永隔了。”
    鞠十九说:“没事,反正你一直看不见我……”·    锦侯捂住他的嘴,桑莲城看的是十三郎,眼中满满是不舍,他有太多话想说,这时却轻描淡写道:“我活了,你怎么找五通,怎么给你娘报仇”·    十三郎低着头,紧紧捏着龙骨刀:“不关你的事。”
    桑莲城顿了顿:“要是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来帮你找仇人·”·    十三郎没有抬头的勇气:“都说了不关你的事”·    桑莲城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在棺材边对峙,鞠十九咳嗽两声:“那个……莲城、十三郎,我离家这么久都没回去看一眼,花相公也走了……我和锦侯……”·    十三郎突然爆喝:“走你们都走”·    他把桑莲城往棺材里推,莲城挣不过他,半个身子被推落到尸首上,渐渐和肉身合而为一。
灵肉相合的欲望产生了一股极大的拉力,十三郎原本推他的手感觉到这股力,不由自主开始拽他,他怎么舍得他走呢,桑莲城也是一样,两手牢牢挽住他的肩头,不谙世事的两人这时才意识到,这真的是一场生离死别。
    魂魄的牵绊震动了肉身,桑莲城尸体的眼角湿润了,眼泪一滴接一滴落下来,打在垫尸的锦被上,消融不见·他们酸麻的手指已经抓不住对方,桑莲城情急间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攀上十三郎的耳际:“记得我,永远记得我”·    手松开,莲城的嘴唇擦过他的嘴角,一闪,便消失在他怀中。
    “莲城——”十三郎捶打着空空的胸怀,咆哮声震颤四方··    桑莲城睁开眼,周围漆黑一片,不是夜的黑,而是魂魄深处的黑,他的眼睛仍然看不见。
明知道十三郎就在身边,可他什么也听不到,静悄悄的,只有蛐蛐的叫声··    桑家无疑又是一宿折腾,桑夫人抱着他哭天抢地:“莲城啊你说你半个月不到死了两回,这眼睛又坏了……你让娘、你让娘怎么活”·    莲城细声细语地安抚,这时张婆子拿来一封信:“奇怪了,夫人,灵堂供桌上有一封少爷的信。”
    桑夫人擦擦泪,疑惑地接过信,拆开读道:“莲城,我们走了,十三郎说会留下来陪你……”·    莲城偏过头认真听,桑夫人嘴上读信,眉头却越锁越紧:“……你有事,我们一定回来帮你,花七也会回来,我们永远是好知己,有缘再见鞠十九、锦侯敬上。”
    桑莲城伸出手,探索着摸到信,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桑夫人埋怨:“写信这两人我原来没听你说过,花七又是谁十三郎留下来……人在哪儿呢”·    桑莲城微微笑着:“娘,你放心,都过去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当然他看不到,此时此刻,就在屋子门口,十三郎提着龙骨刀默默看着他们母子,神情落寞··    ·    第16章 爱·    ·    桑莲城抱着拐杖,合眼躺在院中的长椅上,阳光洒在他身上,半个多月了,他的眼仍然红肿,但这几天他总觉得一片漆黑中似乎有东西在晃动,有时还能听到微弱的说话声。
他睁开眼,像是自言自语:“听不见你,我何止是盲,还聋了·”·    十三郎就坐在他脚边:“这样已经很好了,总比咱俩一个在明一个在唐,中间隔着几百年强。”
    桑莲城笑了:“你听,鸟叫得多欢·”·    十三郎抬头看,枝头上有一窝白尾鸟,叽叽喳喳的:“烦死人了”·    桑莲城坐起来:“我娘说,有时候能在院里屋里看见一把刀的影子,一闪,就没了。”
    十三郎看看龙骨刀:“是我,这刀能劈三界,所以肉眼凡胎能看见个影子·”··    桑莲城笑得羞赧:“我就知道是你。”
    十三郎红了脸··    “对了,”莲城从怀里摸出如意子,自从活过来,他时时揣着它,从不离手·可他看不见,此时如意子也和龙骨刀一样,是忽隐忽现的:“既然龙骨刀能通阴阳,它也能吧。”
    他摸索着在手心上画出一个小小的圈,往石桌上轻轻一抖,叮铃铃,一个小金环滚了两圈,在桌中心停下了·他拿起它试了试,大小能容两根指头,他把食指伸进去,往虚空中递。
    十三郎瞪着金环,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欣喜若狂,两眼瞳仁猫一样缩成一条黑线,头上手上的鳞片波浪似地上下翕动,他看了看自己的利爪,微微颤抖着,往金环里伸去。
    其实莲城是不报什么希望的,半天也不见金环有动静,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环那头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高高牵起了他的手··    他泪水盈眶,强忍着不掉下来:“走,带你看看我家。”
    他家有几间房,每间房是干什么的,十三郎全知道,甚至哪家房里有鬼那个梁上有仙他都一清二楚,可让莲城带他去看,这意思不一样··    桑莲城拄着拐,嘴角藏不住笑:“上次这么手拉手……还是在鬼道。”
    路过伙房,灶台下的小鬼伸出脑袋打个招呼:“哟,遛哪·”·    十三郎满脸通红:“啊……嗯。”
    莲城又说:“能这么跟你拉着手,一辈子就好了·”·    这时路过堂屋,堂屋梁上的老神仙眯缝着眼睛往下看:“哎哎,那条龙大白天的,这样不好吧”·    桑莲城还在说着体己话,一路上大妖小鬼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羞得十三郎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这时候桑莲城忽然停下来:“你走吧。”
    十三郎一愣:“说什么哪”·    莲城说:“你还要报仇·”·    十三郎用力拽着金环:“我不走”·    桑莲城把手指从金环里抽出来:“你在,我看不见你,你不在,我也可以当你在。”
    金环丁玲一声掉在地上,十三郎锥心刺骨:“我永远都在”·    他把利爪覆在桑莲城手上,眼角一滴泪倏然落下,穿过他的手打在莲城手上,滑落到地上。
莲城忙蹲下去摸,摸到的却不是一滴泪,而是一颗珍珠:“书上说,鲛龙之泪,落地为珠,看来是真的·”·    十三郎贪婪地看着他:“遇见你之前,我不会哭。”
    说着他拾起金环,纵身旋转起来,带动了一地尘土,卷着这些烟尘,他化成一股看不见的真气,冲进桑莲城右眼·莲城只感到一阵风沙猛刮过来,迷了眼睛。
    夜里,张婆子举着灯,桑夫人抱着莲城的头就着光看:“眼里没有沙子……”·    桑莲城的眼白上只有一条细细的红线,他轻轻揉了揉,桑夫人和张婆子出去,临走不忘叮嘱:“什么也别想,早点睡。”
    他答应着,却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没点灯的房里,枯坐了一阵,忽然开口:“十三郎”·    四周静悄悄的,他垂下头,叹一口气:“我……我爱……”·    房里空荡荡的,没有回音。
    接下来的日子,他就每天抱着拐杖,手里握着那颗珠子,合眼躺在长椅上·他两眼越发肿胀,但黑暗中晃动的东西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明了:眼前出现一条长廊,不停晃动的是两旁随风摆动的柳枝。
    他猛然睁开眼,长廊立刻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暗,他忙又闭上眼,长廊便回来了,他顺着这长廊往前走,廊子的尽头还是廊子,走了很远,两边渐渐出现旁人,其中一个二三十岁,长着白白净净的脸,唯独没有眼睛,还有一个右眼上长了个大肉瘤,左眼眶里却有两个眼仁……这些人呆呆坐着,嘴里大声念叨着什么。
    桑莲城正觉得奇怪,前头走来一个侍者模样的少年,花衫小袖,朝桑莲城一鞠躬:“桑相公,天孙殿下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天孙”桑莲城心中疑惑,脚步却停不下来,跟着他左弯右拐来到一处水中楼台,楼是水晶楼,台是碧玉台,熏风迎面吹拂,天色忽浓忽淡,鸟雀的啁啾悦耳可人,鲤鱼的扑水声活泼可爱,还有一片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
    等着他的是一位容貌出众的青年,目若含珠,乌鬓轻裁,衣锦佩玉,王孙仪态,两人面前摆着美酒珍馐,桑莲城不免有些拘谨:“小人与天孙殿下素昧平生,不知这是何处”·    天孙哈哈大笑:“这是九重天的天孙府啊,”他扬手为桑莲城斟酒:“既然有缘相会,桑相公,何不一醉方休”·    他三击掌:“蛱蝶、纫针”·    两名玲珑少女捧着牙板应声而来,围着桑莲城殷勤伺候,酒到酣处,那天孙又道:“纫针,唱一曲给桑相公助兴。”
    叫纫针的少女连忙应是,正要开口,桑莲城忽然听见桑夫人叫他,他不免惊惶,可再一看,天孙和少女们却对这叫声无动于衷··    纫针唱了起来,是吴弘道的《阅金经》:“砑金红鸾纸,染香丹凤词,情系人心秋藕丝,思,掷梭双泪时,回文字,织成肠断诗。”
    桑夫人的叫声更大了,桑莲城心中稍一想回去,眼前便漆黑一片了··    ·    第17章 第四通··    ·    桑莲城睁开眼,他抱着拐杖,仍躺在长椅上,桑夫人在他身边:“叫你好几声了,快起来吃饭。”
    他眨了眨眼:“娘,饭放这儿吧,我一会儿吃·”·    桑夫人摇头:“这孩子”·    她把饭留下,埋怨着走了。
桑莲城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想,又重新闭上眼··    长廊柳枝又回来了,他沿着廊子快步往前走,身旁很快出现了之前见到的那几个人,一个没有眼睛的,一个眼上长肉瘤的,令他惊奇的是,这些人一下子老了好几十岁,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念叨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桑莲城更疑惑了,凭着记忆继续走,走到上次侍者迎接他的地方,等了一阵,并没人来,他只得自己去寻那处楼台水榭·远远的,他听见了歌声,还是那首《阅金经》,他循着声音匆忙赶去,快步登上碧玉台,蹑手蹑脚入座,一抬头,却发现唱歌的姑娘并不是纫针,而是一个梳着宫髻的陌生少女。
    他侧目再看,天孙的衣袍也不同了,红锦换成了黄锦,乌银冠变成了紫金冠,下巴上留着精致的胡须,显然年长了几十岁··    天孙把脸转向他:“桑相公去了这么长时间,曲子都快唱完了。”
    “殿下恕罪,”桑莲城连忙俯首:“请问女官芳名”·    天孙哈哈大笑:“她是乳莺啊,你忘了”·    桑莲城尴尬地笑笑,天孙又说:“相公一直没喝酒,来,干了这杯”·    方才明明喝了许多,桑莲城举杯,低头要喝,忽然鼻子一动,迟疑了。
    天孙见他迟疑,把杯放下:“被你发现了·”·    桑莲城只是在杯里闻到了淡淡的臭味,并不敢认定天孙就是五通,可听他这样一说,便十分明了,忙把杯中酒泼出去,站了起来。
·    天孙仍悠闲坐着:“既然不喝酒,那就来硬的吧·”·    桑莲城上下扫视他,天孙轻蔑一笑:“没有兵器,我杀人从不自己动手。”
    他站起来,一扬手:“是小小让你到我这儿来的,只要杀了我,你就能回去,就能重新看见·”·    桑莲城想起小小喷向他眼中的那团黑烟:“为什么之前的酒没有臭味”·    天孙把手落下:“我把时间调了调,刚才是两千年前,我还没和他们玩到一起,现在才是正戏”·    说罢,天空中降下无数天兵,披着红袍银甲,挥着长短兵器,气势汹汹俯冲下来,天孙再次大笑:“没想到吧,天孙会是五通,我的名字是将”·    他反身一跃跳进水里,天兵立刻弯弓搭箭,无数箭矢叫嚣着向水晶楼射来,桑莲城钻到桌下,桌子瞬间变成刺猬,他背着桌子爬到碧玉台边,也跳下水。
    一到水里,他就觉得右眼胀痛,连忙用手去揉,这时数不清的天兵也下了水,劈波斩浪尾随而来,箭矢接二连三射出,擦破他的四肢和面颊·血珠滚动,可桑莲城只顾捂着剧痛的右眼,不多时,便见一条红线从眼中钻出,同时产生了许多泡沫,他惊奇地看着红线越抻越长,那些泡沫把它包裹住,越滚越多,猛地,从泡沫里窜出来一条大青龙。
    这龙有几十丈长,周身鳞甲,双睛金红,两对龙爪锋利如刀,左边龙角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环,桑莲城不敢置信:“十三郎……”·    十三郎把身体卷成立姿,张牙舞爪,卯足了劲儿朝天兵大吼一声,声浪卷起水波形成巨雷,眨眼间把所有东西撕成碎片,连他自己的身体都被这力量撕出了伤口。
    桑莲城四处搜寻天孙的身影,终于在一株并蒂的莲茎间找到了黄袍一角,他朝十三郎踢起水浪,独自朝天孙游去··    十三郎返身赶上来,用身体把他卷住,飞速扑向天孙,按说桑莲城这时该一心应战,可贴着十三郎的身体,他无论如何静不下来,抚摸着这具巨大坚硬的身体,他好奇地用腮边摩擦那些锋利的鳞片,还把受伤的手臂贴上龙身出血的伤口,出乎他意料的,两团血液像有生命一般,互相交融,像两个玩耍的孩子,紧紧纠缠在一起。
    天孙知道水战于他不利,闪身跃出水面,急停在半空,十三郎卷着桑莲城也冲出来,一出水,他就变回了人形··    天孙怒瞪二人:“原来带了帮手”·    十三郎抽出龙骨刀,一纵,踏水朝他奔去,几乎同时,天空中密密麻麻出现了许多天孙,一样的紫金冠,一样的黄锦袍,上下左右无处不在。
十三郎砍了这个,那个补上来,后背冷不防被踢了一脚,把他大头朝下踢进水中··    桑莲城接住他,一回头,天孙的袍袖不知何时变得硕大无朋,无边无际兜着飓风,天罗地网般朝他们罩来,危急时刻,十三郎一掌把莲城推开,自己被收入黑洞洞的袖中。
    桑莲城大喊:“十三郎”·    漫天的天孙哈哈大笑,莲城赶忙从怀里掏出如意子,画在手上,并不朝天上甩,而是使足力气往水里砸,天孙们好整以暇地观察他:“桑莲城,你傻了吗”·    金环溅起高高的水花,泼洒到众多天孙身上,被泼中的衣袍尽湿,似乎并不是幻影,终于其中一簇水花兜头打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天孙,裂帛声陡然响起,一条大青龙从他肩膀处的衣袍里窜出来,一张口,咬断了他的脖子。
    满天天孙迅速消失,被识破了真身的天孙愤然说道:“早知道不该选有水的地方”·    大青龙变回十三郎,一把抓住桑莲城的手,眼看着天孙殿下的身体破碎成块,裂口处放出金光,最后渐渐消失:“等着,无名会收拾你们”·    天地开始剧烈震动,巨大的水池从中间裂开,水晶楼台塌陷垮掉,满池的莲花折颈破碎,一丛一丛变成锦衣翠袖的少女,哭泣着呼喊着,和桑莲城、十三郎一起,像被抛向半空的石子,从天穹顶急速坠落。
·    电光石火间,桑莲城听十三郎哑着嗓子喊道:“莲城生在一处,死在一处”·    ·    第18章 欲·    ·    桑莲城像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一样,浑身一抖,倏地睁开眼。
他躺在自家长椅上,仍抱着那根拐杖,一松手,拐杖掉在地上,碎成了几节·他站起来往四周看,宅院满目疮痍,屋瓦上长满蒿草,东厢房的北墙整个塌了,他大喊:“娘”·    他跑到堂屋,只见屋里结满了蛛网,主梁大网子中央坐着一个照镜子的小姑娘,上身是人下身是蛛,对他视而不见。
他这才发现自己能看见了,把那姑娘打量一通,断定她是个妖怪:“我娘呢”·    小姑娘吓了一跳:“你问我”·    桑莲城心急如焚:“就你一个,不问你问谁”·    “你看得见我”她有些惴惴:“我……我到这才八十年,没见过你娘……”·    桑莲城往自己屋跑,一进屋被散落的破木板绊了一跤,这屋子一样没有人气,桌上床上落满了灰尘,屋角坐着个绣花的猫脸老太太,他问:“我娘呢”·    老太太朝他支起猫耳朵:“啊”·    桑莲城大喊:“我娘”·    “哦,”老太太想了想,又支起耳朵:“啊”·    他一跺脚去了伙房,进门就喊:“娘”·    “哎”里头答应,他冲进去一看,却是个黑头黑脸的小鬼,从灶台底下伸出头:“哎呀,是你回来啦”·    桑莲城刚要问话,背后突然扑上来一个人,大力把他摁在墙上,没等他看清楚,一张冷冰冰的唇就贴了上来,恍惚间,他只瞧见一双金灿灿的圆眼睛,青色的长发扫过面颊,这时一万个担心都放下了,他舒展开四肢,乖乖任十三郎拥着,大胆地亲吻。
    “你俩一回来就这样,”小鬼赶紧捂眼睛,偷偷从张开的指缝间窥视:“也不考虑一下这满院子的鬼神儿”·    桑莲城和十三郎才不理他,经过生经过死,经过天人永隔,他俩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着抵死缠绵。
十三郎像捧什么珍宝似地捧着桑莲城的脸,舔他的眉毛鼻子眼睛,狂热的气息喷得他满面酡红,莲城也笨拙地回应,用舌头探索十三郎濡湿的口腔,同时发出小小的呻吟,他俩胸口贴着胸口,腰胯顶着腰胯,难耐地辗转扭动。
    “我真不敢想,我这双手还能再触碰你·”十三郎咬着他雪白的脖颈··    “可能是血吧,”桑莲城颤抖得像只小鸟像条小鱼,欲拒还迎:“我们的血融了。”
    “咱俩再也不分开”·    “我的血里有你的血,你的血里有我的血,还怎么分开”·    十三郎咬着他的耳骨:“这么说,我是半个人了”·    “我也算半个鬼呢,”桑莲城轻笑:“配得上你了”·    两人正难分难舍,忽听院子外边传来很多人小声说话的声音,桑莲城轻轻推开他,走出去看,只见大开的院门口站着一个剃了半拉头、梳着辫子的农人,正偷眼往院里瞧,见桑莲城从伙房出来,吓得转身就跑。
    “站住”莲城喝住他··    农人应声停下,背对着他一动不敢动,而且浑身颤抖,桑莲城走过去,还没到跟前,那人便扑通一声跪到:“鬼爷爷饶命”·    莲城疑惑:“你是谁住在这院的夫人和婆子呢”·    “小的是前边庄户的佃农”农人筛糠似地道:“刚才路过,听见鬼屋里有人喊娘,没想到是鬼爷爷活过来了”他倒头就拜:“小的惊动大驾,罪该万死”·    桑莲城更疑惑了:“为什么说我是鬼”·    农人要说又不敢说:“爷爷在那条长椅上躺了一百多年,还……还不是鬼”·    “一百年”桑莲城惊讶,怪不得方才那蜘蛛精说她八十年初来乍到,难道真是烂柯一梦、沧海桑田那农人趁他不注意,一溜烟跑了,桑莲城追到门口,见许多男女老少站在门外街上看热闹,男人都扎着辫子,女人都裹着小脚,他一出来,便一哄而散没了影。
    桑莲城给他娘和张婆子立了灵位,上好香,怆然道:“娘,儿子不孝,今生大恩难报,只得……”·    后头十三郎拉他衣摆,他回头一看,人抱着刀蹲在地上,可怜兮兮的:“怎么了”·    十三郎红着脸,硬把他往西厢拉,他不明就里跟着去,跨过门槛一抬头,只见小屋收拾得纤尘不染,家什都没有了,只剩一张床大剌剌放在中央。
    十三郎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这屋的鬼都让我赶走了,就咱俩……”·    说着,他扭扭捏捏看向桑莲城,莲城闹了个大红脸,眨着眼睛不敢看他:“那个……那个你会吗……两个男子……”·    十三郎抓了抓头:“这些年光想报仇了……你会不会”·    桑莲城忽然有些生气:“不会你收拾什么”·    龙这种东西身躯庞大,脑子却小,十三郎一着急,搂住他就亲,亲着亲着就倒上了床,桑莲城并不推拒,就势让他脱掉了外衣亵衣,露出里头白花花的嫩肉。
两人正是血气方刚少年轻狂,手忙脚乱揉弄啃咬了一阵,桑莲城半闭起泛着水光的眼,把头偏向一边,颤抖着打开了凝脂般滑腻光洁的腿···    十三郎脑袋都要炸了,看着心上人这般羞涩放浪的举动,慌忙伏下身,粗暴地舔舐那对挺立的乳首,和喘息着上下颤动的胸腹,舌头在小巧敏感的肚脐里一勾,便滑向青涩脆弱的下体,恨不得把桑莲城的魂儿都舔出来。
    莲城小声哼哼着,两手紧紧抓着十三郎的肩,软软叫着他的名字,十三郎再也把持不住,松开裤腰,拿自己那根昂扬的东西往他屁股沟里戳·那里温暖柔嫩,随着他一顶一顶,渐渐湿滑放荡起来,莲城咬着嘴唇,小声叫:“进……进来”·    十三郎立刻把他那裹着鳞甲的巨物推了进去,莲城浑身一抖,眼泪便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十三郎是第一次和人交媾,又急又慌不知怎么办是好,可就这么抽插了一阵,莲城便嗯嗯啊啊变了样子,胯下的小东西也朝着肚皮摆过头去,十三郎捏着他的屁股:“舒服吗,舒服吗,莲城”·    桑莲城像是一枚花枝一条蛇,柔肠百转地缠上十三郎,带着哭音在他耳边诉说:“舒服……舒服得死了一样”·    ·    第19章 请柬·    ·    情到浓时,破木床也是鸳鸯帐,这一番缠绵让桑莲城三天没下了床,十三郎拿着笤帚抹布把一院子的房屋都打扫了,把那些孤仙野鬼打的打、赶的赶,全收拾妥当。
    晌午刚过,桑莲城下床想找口水喝,路过堂屋,忽见茶桌上白光一闪,他好奇地走进去,见乌黑的樟木桌上放着一张崭新的请柬··    他忙叫来十三郎,两人一同拆开,请柬末尾落着款章,是篆书“无名”二字,十三郎读罢:“时间是明天晚上,我们这就得出发。”
    “可小王爷府是什么地方”桑莲城思来想去:“从没听说过·”·    这时背后响起了类似集市的热闹声音,有叫卖声、牲口的嘶叫声和骨碌碌的车轮声,听起来好像就在身边,十三郎道:“看来五通已经给我们找好路了。”
    他俩循声而去,一前一后走近堂屋东耳房,里面摆着一个大大的工笔花鸟屏风,十三郎说:“声音在屏风后头·”·    桑莲城摇头:“从我出生它就在这儿,后边什么也没有,紧贴着墙。”
    两人走过去往屏风后一看,见是一个偌大的露天市场,赶羊的、卖酒的、拉车的来来往往,十三郎不禁嘀咕:“这无名好厉害”·    桑莲城回头再看,屏风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土坯墙,此时他和十三郎正站在墙边屋檐下,两个小贩围着他俩,一个裹红头巾,一个裹绿头巾。
·    裹红头巾的说:“上好的金疮药,买不买”·    裹绿头巾的说:“买什么金疮药,我这骨伤药好”·    桑莲城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小王爷府”·    红头巾变了脸色:“有是有……你们是去赴宴的”·    桑莲城惊奇:“你怎么知道”·    “小王爷一到月圆之夜就请人吃饭,什么人都请,将军、歌女、乞丐”绿头巾故作神秘:“可第二天没一个回来的”·    桑莲城略一思索:“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哪一年”·    红头巾笑了:“嘿嘿,是个傻子”·    绿头巾道:“这里是长安城外,今年是大秦甘露元年”·    桑莲城低声告诉十三郎:“是前秦苻坚的年号。”
    十三郎想了想:“看来我们来的是个乱世·”·    红头巾立刻接上:“这是个乱世,乱世死人多金疮药要吗”·    绿头巾也不示弱:“乱世人不如鬼骨伤药要吗”·    他俩摆脱开这俩卖药的,就近找了一家面铺,坐在铺子外歇脚,放眼望去,城是个大城,但街面萧条,人人面有菜色,缺胳膊少腿的也特别多,显然不久前才经过大仗,再回头看,面铺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桑莲城给十三郎使眼色:“你发现了吗”·    十三郎点头:“嗯,铺子里六个人,有四个是鬼。”
    从他俩这半人不人半鬼不鬼的眼睛看过去,六个人里只有两个头上悬着模糊的名字,其中一个是“田大富”,正对身边的一人一鬼讲述着自己离奇的经历:“好几百人在一个大屋子里考试,就是写字儿说我没考中,我还挺难受,活过来才知道那是阎王殿,考中留下的都死了”·    另一个人惊叹:“田哥你命真大”·    那鬼却嘿嘿笑,露出惨惨的白牙,桑莲城和十三郎对看一眼,起身要走,却和一个羽扇纶巾的青年书生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书生惊道:“十三郎莲城”·    两人定睛一看,面孔确实不认识,但这个声音……·    “锦侯”·    “还有我呢”鞠十九的声音也冒出来。
    锦侯高高兴兴拉着他俩去了附近一家酒铺,三人在一张桌子旁坐下,桑莲城问:“你们也收到请柬了”·    锦侯给他俩倒酒:“我们半个月前收到的,在这儿等了十来天,盘缠都用光了。”
    十三郎蹙眉:“我们来得急,也没带银子·”·    鞠十九插进来:“大青龙你变样子了,说像人吧,眼珠发黄耳朵溜尖,说像鬼吧,还有点人气儿,怎么回事”·    桑莲城脸上一红,十三郎指着他:“莲城给我施的法,你问他。”
·    锦侯早看明白他俩了,故意岔开话题:“对了,现在还剩下两通”·    桑莲城摆手:“我们杀了将,只剩一通了。”
    锦侯道:“看来这个无名才是五通里最强的,这是要决一死战了·”·    十三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明天晚上,就跟他决一死战”·    突然,一个商人模样的老者惊慌失措跑进来,拉着掌柜的哀求:“让我躲躲”·    掌柜的忙揭开墙角一口大缸,让他跳进去,然后盖上缸盖。
不多时,门口走来一个怪模怪样的家伙,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指爪锋利,浑身恶臭,缓缓地说:“他来了吗”·    这里的人似乎对这种怪物见怪不怪,掌柜的头也不抬:“没、没有”·    怪物走近铺子,用鼻子使劲闻了闻,把脸对着掌柜的半晌,慢慢转身,走了出去,掌柜的揩一把汗,对着缸说:“走了,出来吧”·    半天不见没动静,掌柜的跑到墙角揭开缸盖,大叫一声瘫软在地上,众人围过去一看,老者已化作一滩脓水,死绝了,锦侯问:“怎么回事”·    掌柜的抖抖索索:“他、他是贩蝎子做药的商人,那、那个是蝎鬼……”·    锦侯冷笑:“蝎鬼没杀你,算仁义了”·    掌柜的拍拍尘土站起来,桑莲城有意说起风凉话:“这世上哪有鬼,别是演戏骗我们破财的吧”·    “你们外地人不知道”掌柜的语重心长地说:“这个村挨着长安城西墙,叫堪舆村,原来是片坟地,据说最早有个大老爷死了,他两个儿子分别请人看坟,老大看中了一块封侯地,老二看中了一块拜相地,争来争去,这俩儿子都死了,大老爷也没入土几十年里,两兄弟的子孙各自在看好的地上建坟,坟修好又派人去守,打井盖屋,慢慢就成了村子”·    桑莲城打个冷颤:“说得我晚上都不敢在这个村住了。”
    掌柜的指着西边:“村那头有个大宅子就是鬼屋,不少逃荒的去过夜都没出来”·    ·    第20章 库官·    ·    锦侯和桑莲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正好我们没地方住。”
    说罢三人问了路,摸黑往村西走,走了七八里,鞠十九累了:“走了这么长时间也没看见什么鬼屋·”·    锦侯说:“过来,我背你。”
    鞠十九扭扭捏捏:“算了,把你累着我可心疼·”·    十三郎听不下去了:“你俩能不能……稍微羞涩点”·    正说着,前边路旁出现一个大池塘,从池塘里伸出一匹白绢,直直横在路当中。
    桑莲城奇怪:“有人把绢丢了”·    十三郎哼笑:“这么贵重的东西说丢就丢”·    从他们后边赶上来一个过路的,急着说:“见者有份,你们不要,我可拿走了”·    锦侯一扬手:“请便。”
    路人兴高采烈奔过去,手刚碰到白绢,不等他叫喊,便被白绢卷住,拽入水中,十三郎摇摇头:“看来池塘主人有个好胃口·”·    过了池塘就看见那座所谓的鬼宅了,宅子确实大,有五六进院,梁上地上落满灰尘,看得出曾经是金碧辉煌的,鞠十九有点怕:“不会真有什么厉害鬼吧”·    十三郎说:“怕什么,你有锦侯呢。”
    锦侯赶忙说:“比起鬼,我更愁明天的饭钱,你们俩没有胃,莲城可饿着肚子·”·    他们轻手轻脚走上堂屋,借着月光看见四围漂亮的柏木墙壁,虽然历经沧桑,仍然是光彩蕴藉的,背后突然嘎吱一响,三人回过头,只见背光的左墙上打开了一扇门,鞠十九惊叫:“什么东西”·    一个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慢慢向这边走来,越走越近,鞠十九颤声:“到底什么东西”·    他们紧挨在一起,十三郎拔出龙骨刀,眼前啪地亮起一团火,一个矮小瘦弱的老人身穿黑袍头戴纱冠,伛偻站在他们面前。
    老人深鞠一躬:“小人是这里的库官,等候贵人多时了·”·    桑莲城还礼:“老人家认错人了吧,我们是没钱住店,想借贵地凑合一宿。”
    十三郎低声说:“小心老头儿有诈·”·    锦侯脑筋一转:“你说的贵人是谁”·    老库官铿锵答道:“鞠十九,革字边的鞠,大明永乐六年生人,行三。”
    “啊”鞠十九大惊:“可……可甘露元年我还没出生呢”·    堂上忽地灯火通明,灰尘蛛网全不见了,从灯台到果盘一应俱全,连擦手的帕子都是绣金描银的,库官捧着文书跪在下手,请桑莲城他们坐到上手,正中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大贵人鞠十九,他直挠头:“我不记得存过钱啊……”·    老库官对他毕恭毕敬:“小人在此为贵人守库,整整三百六十五年了。”
    鞠十九还想争辩:“可我……”·    锦侯给他咬耳朵:“先问问他多少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呀”·    鞠十九乖乖听话:“我、我有多少钱”··    老库官双手合十,不知念了什么秘语,只听轰隆一响,从天花板掉下来数不清的白银锭子,一排一排落在地上搭成银塔,满满登登堆了半个大堂:“一共是一万两千七百二十五万六千六百四十五两,请贵人典校。”
    桑莲城惊呆了:“这足够我吃到佛祖升天的”·    鞠十九为难:“这么多银子,别说我数不过来,就是数过来我也带不走啊。”
    老库官顿首恳求:“请贵人务必带走,小人老了,守不动了·”·    十三郎说:“有施自然有报,注定是你的,你就拿着吧。”
    锦侯眉飞色舞站起来:“就是嘛,你拿不走还有我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好的花手帕,拽住一角轻轻一抖,手帕便张开飞起,覆盖住满地白银,只见银堆渐渐塌下变小,最后竟变成一块平地,只剩大帕子平铺在地上。
    桑莲城想了想:“这是我家灵堂上你包我那块布吧”·    锦侯施施然走下去,把手帕边对边折小,最后折成巴掌大小揣进怀里:“正是。”
    十三郎不佩服不行:“鞠十九,你真有个贤内助·”·    锦侯倒笑了:“青相公,你可说反了……”·    鞠十九赶忙插话:“狐、狐狸精都会的障眼法而已”·    老库官再一叩首:“那小人告退了,”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小人多一句嘴,几位要大难临头了,还是谨慎行事吧。”
    说罢哗啦一声便没影了,只剩下一堆黑纱衣帽落在地上··    圆月当空,幽幽的风声像哨子在树梢头吹响,已是万籁俱寂的时刻,三人和衣在大堂睡下,鞠十九嘀咕:“这鬼宅也没有吃血啖肉的恶鬼,怎么会随便要逃荒人的命呢”·    十三郎淡淡地说:“恐怕恶的不是鬼,是贪婪的人,像刚才那个捡绢的,不贪心怎么会死呢。”
    桑莲城在一片漆黑中握住他的手,他也回握住他,在他耳边低声说:“怕吗”·    那双金黄的眼睛在黑暗中分外明亮,像掉在水里的月亮,那么近那么美,桑莲城轻声说:“不怕。”
    十三郎凑过去,刚想在他颊上落下一吻,突然一束火光从外头照进来,正晃在桑莲城脸上·十三郎翻身跃起,锦侯披衣跟上,冲到宅院门口见是十几匹快马,看打扮像远道而来的土匪响马,领头的脸上长着大疮,头上没有名字,举刀问他们:“你们是这家的”·    锦侯装出恐惧的模样:“我们是过路的,没钱住店,在这里借宿。”
    头领趋马问他:“听说这宅子里有一大笔钱”·    “大哥,跟这些人废什么话,”一个只有一边耳朵的喽啰嚷道:“把他们杀了,咱们进去翻”·    桑莲城也从屋里跑出来,见喽啰头上悬着名字,便质问他:“活人干嘛给鬼卖命”·    那头领心虚,打马冲上来:“你说谁是鬼”·    十三郎抽出龙骨刀挡在面前:“保护莲城”·    鬼头领把他端详端详,嘿嘿笑了:“原来是同道啊”·    他一声令下,众多强盗掩杀过来,锦侯与喽啰们周旋,十三郎则和那只鬼交手,桑莲城掏出所剩无几的如意子,正要落笔,天上突然打下一个闷雷。·    ·    第21章 鬼道巡行使·    ·    随着雷声,一头大鬼从天而降,咣当一声落在院子当中,击起一丈多高的灰尘,十三郎等人惊呆了,不敢轻举妄动。
    大鬼掉转头朝着强盗们,吸足一口气放声怒吼,众喽啰立刻被声浪卷下马,鬼头领见势头不好,把身体卷成一缕烟要跑,被十三郎用龙骨刀劈成两截。这时大鬼掉转身来,头又朝向桑莲城他们了,锦侯见状刚要反击,大鬼却放了一个响屁,喷得喽啰们口吐鲜血,纷纷横尸地上。·    桑莲城惊疑:“怎么回事”·    十三郎拽着手把他掩到身后:“我也不知道”·    大鬼晃晃悠悠走到宅子门口,费力地单膝跪下,只听一阵大小不齐的脚步声,外边路上来了一队人马,锦侯登高一望,马前是两列开路灯笼,一列写着鬼道,一列写着巡行。
    人马在院门口停下,提灯牵马的都是猛鬼,拱着中间一顶红花软轿,大鬼毕恭毕敬把轿帘掀开,走下一个高官打扮的人,织云锦缎孔雀翎,一抬头,不是别人,正是花七相公。
    桑莲城惊喜:“花七”·    大小猛鬼怪声嚎叫起来,吓得他不敢靠近,花七朝他们一摆扇子,他们便猫狗一样安静了:“真是他乡遇故知,兄弟们,好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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