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龛世 by 木苏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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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 by 木苏里(下)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玩意儿··执非鬼非怨,只因生前有所承诺,念念不忘,以至于执念深重,在将死之时盖过了其他一切,甚至于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记得自己还有承诺未曾兑现,还有约不曾赴完。
“这就好比你欠了一屁股债,还没还完呢就死了·”薛闲懒懒道,“但是你心心念念觉得自己怎么能死呢,要死也不能现在,起码得等到将债还了,或者必须等到将债还清了再咽气,于是你便以另一种形式存留了下来,懂否”·“倘若执念了结了呢”·“那就该上路了。”
薛闲道··只是不管是执也好,鬼也罢,现今他们所处的境地都非常尴尬,可谓前有猛虎后有追兵··“两条路都堵上了,我长姐怎么办”江世宁颇为担忧,“咱们该怎么离开这”·“谁说要离开了”薛闲瞥了他一眼。
“不走”陈叔陈嫂他们瞪着快要走到徐宅的村民,抖若筛糠··不走留下来给人当口粮么·“有些邀请是不能拒绝的。”
薛闲摇了摇手指头,道,“荒村里乱窜的这些,都有其限制·没出圈前都是正常的,一旦出了圈,那可就不好说了·你想想,若是一个热情的人拉你去他家喝口薄酒,你若是推脱,会怎样”·费尽口舌事小,说不定还会多番拉扯。
这放在活人之间倒是无所谓,推推拉拉的,总有个先“败下阵”来的·可跟这些已死之人就不同了,拉扯之中若是对方急了呢或是推拉之间对方不小心出了他的圈呢·顾忌太多了……·不过薛闲没打算立刻离开,倒并不是因为他在意这些顾忌,他若是真不想在这里磨叽耽搁,天王老子也留不住他。
他之所以不介意在这里多呆一阵子,只是因为他觉得这处地方有古怪,指不定又能让他寻到一两块龙骨呢·就在众人留待原地说了几句话的工夫,那边刀疤脸已然一扯缰绳,停下了马车。
他从车上跳下来,看到薛闲他们时先是一愣,而后拱了拱手走过来,略微皱了眉道:“你们怎么会来这处”·寻常人若是在路途中偶遇熟人,多半会觉得颇为有缘,诧异的同时也会聊笑几句,心情多半不会差,再不济也至少会客套性地问候两声。
可这疤脸男却不按常理行事,他看向薛闲一行人的目光里隐隐含着一丝……责备·客套话半句没有,甚至还颇有些不乐意,跟先前同路时的热心肠南辕北辙。
不远处,三辆马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了一帮男女,有老有少,一部分围着驴车卸行头,一部分正朝疤脸男这处走来··其中一个老太太朝徐宅看了一眼,充薛闲他们道:“这天寒地冻的,几位何故在这里逗留,快些回县城里头吧。”
这老太太薛闲他们也是眼熟的,先前同路时,石头张抱着的那个暖手炉就是这老太太给的,照理说也是个热心肠的温和性子,怎么跟那疤脸男一样,张口便是赶人·江世宁头一回被人这么含蓄地驱赶,颇为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诶——仁良啊,他们都是我今日的客人,来来来,先把马栓了,上门喝口热乎酒,暖一暖嗓子·”徐大善人乐呵呵地张口解了围,抬手冲马车上下来的戏班子招呼道,“都来,都来。”
他说着,就要伸手来拉拽薛闲··“哎呀,坐久了腰都麻了——”薛闲抓着离他最近的玄悯,借着他的肩膀伸了个懒腰,刚巧避过了徐大善人的手。
他这举动看起来过于无意,简直不着痕迹·于是徐大善人也并未在意,只是顺手换了个目标,就近拽住了一个··江世宁:“……”·倒霉催的……他还是头一回被另一只鬼这么拽着腕子。
徐大善人的手同样带着阴鬼透心彻骨的凉,若是冷不丁摸上活人的手腕,能把人腕骨冻麻了,但对于江世宁来说,却并没有什么··“小兄弟如何称呼我该准备些暖炉的,手太凉了,没惊着你吧”徐大善人和善地道。
江世宁干笑两声,道:“彼此彼此·”·指不定谁比谁更冷呢··他一脸无奈地被徐大善人拽进了徐宅,进了大门后,忽地脑中一动,道:“徐老爷不妨去招呼其他客人,在下可以自便。”
他这么说着,余光却瞄着掩着门的东屋··“怠慢了,怠慢了·”徐大善人满是歉意道,“客人太多,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小兄弟见谅。
那徐某就先去招呼门外乡邻了,小兄弟可以随意转转·”·他们说着这话时,玄悯他们已然从门外进来了·徐大善人一看见薛闲便顿了一下,道:“这位小兄弟是……身体不适”·薛闲一拍腿脚:“腿疾,不好走动。”
徐大善人一拍脑门,道:“巧了,徐某家里倒是备着一把二轮车,家中老母曾经双腿有疾,不便行走,我着人给她做了一把·现今倒是一直荒在角落了,放着也是放着,给小兄弟你代步吧,总这么背抱着毕竟费力。”
薛闲客气道:“不费不费·”·真正花力气的玄悯:“……”·这徐大善人是个靠谱的,并非只是嘴上客套·他还真就着人从后头一间偏屋里将那二轮车推到了前厅。
薛闲这才发现,这徐宅前前后后居然连一道门槛都没有,十有八九是当初建造的时候,为了方便他那坐着二轮车的老母来回方便,特地没设··单就这点,薛闲便觉得这徐大善人的称号并非虚名,此人是个真正良善的。
二轮车虽被称为“车”,实际就是在两旁加了木轮的靠背椅,椅后有两个木把手,方便家里仆役丫头推·徐大善人差人将这二轮车擦拭干净,还细心地让人给找块垫子来垫在座椅上。
薛闲冲他道了声谢,又道:“不麻烦了,我没那么些讲究·”·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称不上麻烦,家中这样的垫子常备着,这椅面太硬,坐久了难免不畅快,况且天气寒湿,着了凉可不好。”
徐大善人还要劝说,薛闲却已经不客气地坐在了椅子上,正使唤玄悯给他推··“好罢好罢,小兄弟着实是个有意思的人·”徐大善人笑着妥协。
他冲屋内几人拱了拱手,便出去招呼他那些乡邻去了··薛闲暼到他身影拐了出去,便毫不客气地推开了东屋门。·屋内那些乞丐围着快要烧干的砂锅缩成一团,他们先前听着外面的笑语声,差点儿以为外头在开什么冤魂厉鬼篝火大会,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所以当薛闲冷不丁推开门进来时,那群乞丐简直快吓得尿出来了··其中胆子最小的两个“咚咚”两声,当即撅了过去··“哟,这礼行得有点儿大。”
薛闲半点儿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还张口调笑了一句··约莫是觉得这孽障任性起来能把这一屋子人全逗晕过去,玄悯将薛闲推进门后,便干脆将这孽障连人带车推到了墙角,又顺手给他画了个圈,抬手摸出一张纸符,将其轻拍在薛闲脑门上。
薛闲:“……”不是,这是对付僵尸呢还是怎么着·“你这秃驴怎的这样锱铢必较不过是摸了一把你的脑袋,我又没调笑你什么,至于么”薛闲对着墙壁,因为被拍了纸符的缘故,暂时作不了妖。
他翻了个白眼,还想再说些什么,就感觉自己手里一凉··他低头一看,就见玄悯将铜钱塞进了他的手里,不咸不淡道:“此处是这荒村灵气最为充沛之所,抓紧养骨吧。”
说完,玄悯拍了把他的后脑勺,转身便走开了··“……”薛闲看着手里的铜钱,愣了片刻,道:“你去哪儿”·他想转头看看玄悯要干什么去,奈何被纸符贴了脑门,连脖子都转不了。
这两位大爷自顾自的举动看得这一屋子乞丐一头雾水,就连江世静和方承都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就在他们愣神的时候,陈叔陈嫂他们做贼似的进了屋,杏子紧随其后,一见到江世静便扑了过去,“少夫人”·“少爷少夫人,你们可吓死我老陈了”陈叔一见这两人除了狼狈一些,几乎毫发未损,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他瞪了那群乞丐一眼,连忙护到方承夫妇身边,道:“玉娥、杏子这路上都哭几回了·”·江世静温声安抚,杏子一扑过来便给两人解了绑,那圈乞丐本就不是真想伤他们,此时又被吓成了一排呆头鹅,自然没人去阻止,任他们送了麻绳起来活动着筋骨。
杏子丢开麻绳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何止我和陈嫂,就连江小少爷刚才眼睛都是红的,显然也急得不清·”·“江……小少爷”江世静浑身一僵,见了鬼似的抓住杏子,“你说谁江小少爷哪个江小少爷”·杏子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温和带着鼻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姐,是我……”··    第51章 乘气局(二)·江世静倏然没了声音。
她抓着杏子的手指颤了一下,仅仅听到一个“姐”字,就红了眼眶,眸子里笼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视线瞬间便模糊起来·她脑中一片茫然,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眼前为何会这样一片模糊,只努力睁大了眼睛,漫无章法地在周遭寻找着。
“阿宁是你吗阿宁”江世静眸子一转,两颗硕大的泪珠就那么直直从眼眶里掉落下来,“你、你别躲了,姐看不见你……”·然而还不曾等视线清晰,就又有新的水雾笼了上来。
“我怕直接站在你面前会惊着你·”江世宁悄悄跟在众人后头进屋后,便站在了不起眼的角落里,掩在床柱后··“怎么会……”江世静眼泪扑簌扑簌直掉,刚说完几个字就重重地哽咽了一下,“怎么会惊着我,你不论变成什么模样也不会惊着我,姐姐不怕,你快出来,别躲着了……” ·这话刚说完,她眼里的水雾还没眨掉,就觉得自己被人搂进了怀里。
搂她的人瘦而单薄,怀抱不那么宽厚坚实,却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她从小受了委屈吃了苦,这个比她小了三岁的弟弟便会过来陪着她,说一些书上看来的趣闻,说自己做的糗事,一直说到她忍不住笑出来。
从小小一个,只能搂住她的胳膊,一直到比她还高出一个头,足以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只是从前江世宁的怀抱是暖的,此时却连一丝热乎气都没有,凉得惊心。
江世宁下意识地搂了一会儿,感觉到姐姐身体颤了一下,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早没了活人的体温,天寒地冻的搂着人,只会让人更冷·于是他又讪讪地松了手,朝后撤了一步,免得阴寒气冻着姐姐。
“你怎的这样冷啊”江世静呜呜咽咽的,硬是拽着他的手不让他离远了·她用双手搓着江世宁的十指,又呵了一口气,捂了半天,却发现丝毫没能捂热,眼泪顿时掉得更凶了。
江世宁仰头眨了眨眼睛,缓了一会儿,又重新垂下目光来看着她:“姐,别捂了,我不冷·”·江世静的眼泪似乎怎么也流不完,大颗大颗地滴在江世宁手上,她一边给他捂着又一边抖着手指去擦,却发现她还没擦呢,水迹便已经洇进了江世宁的皮肤里。
情绪难以自控时,手里的力道往往有失轻重··江世宁的手被姐姐的眼泪洇湿了,本就有些脆弱,再被这么用力一擦,指根部位已经有了明显的撕裂感·可他却不想这么快把手抽回来,想让姐姐把这些年憋闷着的情绪彻底哭出来,哪怕扯掉些手指也无所谓。
可真掉了又怕吓到江世静,于是他颇有些不舍地看了姐姐一眼,将眼里的雾气眨掉,抬眼冲方承道:“姐夫,姐哭得可以给我洗袍子了,你拦着她点儿·”·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看到江世宁时,方承确实被吓了一跳,而后便是万千感慨。
他虽说不像妻子一样看着江世宁长大,但小时候也照看过这个弟弟几日,少年时候他同江世宁一起去山里采过药材,成亲之时,还是江世宁背着他的阿莹上的轿子……·没曾想,再见面时,已是阴阳两隔。
他太能理解妻子的心情了,所以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没上前打扰·直到江世宁冲他开了口,他才红着眼睛冲江世宁点了点头,将江世静搂了过来劝慰道:“你总这样拉着他哭,他话都没法说了。”
“是啊,姐,我这次能来这里看你,还是托了贵人相助的福·”江世宁怕他姐姐再这么哭下去会把眼睛哭坏了,连忙冲方承使着眼色,扯开了话题。
同少年时候他和方承一唱一和哄江世静开心的模样一样··“贵人”方承搂着妻子温温和和地左右摇了摇,“阿宁你说的贵人在哪儿我和你姐得好好谢谢人家。”
在角落听完整场哭戏的薛闲干笑两声,一动不动地道:“谢倒不用,劳驾帮我把这破纸摘了就行·”·江世宁:“……”差点儿忘了,某位贵人正被罚着面壁呢。
方承和江世静茫然地看向薛闲的方向,又看看江世宁,一脑门雾水,完全弄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你又怎么惹着大师了……”江世宁一脸无奈地朝他那走去,“我若摘了这纸符,会被连坐么”·薛闲对着墙壁冷笑一声,“你摘了它那秃驴怎么对你我是不知道,但你若是干看热闹不动手,我保证会让你抱着我的腿后悔八辈子。”
江世静和方承:“……”·头一次看见这种风格的贵人……·江世宁面无表情地“噢”了一声,道:“你若这么说,那我就更不敢伸手摘了它了,毕竟一摘你就能动了。”
薛闲:“……书呆子你是不是要造反”·不过说归说,逗归逗·江世宁终归是个软脾气,还不至于真的见死不救干看热闹。
他全方位欣赏了一遍这祖宗老老实实的模样,终于还是伸手捏住了薛闲额头上的纸符··不过他一时大意,用的是被江世静眼泪浸湿的那只手·而玄悯的纸符又非比寻常,并没有那么好摘。
于是,就见江世宁捏住纸符朝下一拉——·他那湿了大半的手……断了··薛闲:“……”·江世宁:“……”·“阿宁,你怎的愣在那里不动”背后的江世静问了一句。
江世宁当即一个激灵,将那一脸牙疼的表情憋了回去,转身将断手朝身后一背,绿着脸冲江世静艰难地笑了笑:“没事,我只是——”·他话音未落,东屋的门便被人“咣当”一声推了开来,一点儿也不客气。
屋内的对话被这推门声打断了,除了面壁的薛闲,众人均是抬头,愣愣地看着从门外涌进来的一大堆人·为首的那个脸上带着三道长疤,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看着比地上那一圈乞丐像土匪多了。
他们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戏班子··最后一个进门的是先前出去的玄悯,他进屋后,顺手背上了门,将徐大善人和那些宾客都挡在了屋外··厅堂里的寒暄和聊笑隐约传进屋里来,莫名显得有些幽远,像是蒙裹了许多层雾气,又隔了数条街巷一般,格外不真实,莫名让人觉得脖颈凉飕飕的。
显然,玄悯将他们这一行人引到这间屋子里来,是有话要问·不过玄悯还没开口,那疤脸男先连珠炮似的开了口:“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怎的半点儿不知分寸,居然在这里逗留。”
他目光落在乞丐围着的那口砂锅上,皱着眉道:“挡风挡雨的地方多的是,这年头废弃的寺庙那样多,随便寻一间便是,非得选在这处,不知死活”·“哎……有老有小,还都生了重病,实在是走不动,更别提上山了。”
其中一个乞丐无奈道··“你们不是本地人么没听说过温村”疤脸男气归气,说话时却知道要压低声音,“不知道这里已经荒了许多年连个活人都没有,你们哪来的胆子在这里歇脚况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种时候来你们知道么外头那一屋子,没一个是人啊”·江世宁和陆廿七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毕竟这场景就好比一只鬼告诫你要小心另一只鬼,着实有些奇怪。
不过这屋里知情的也就他们几个,其他人则完全不明白,还十分捧这疤脸男的场··“知道啊,非但知道,还听过不少传言,什么每年冬月末这里都会有声音,又是说话又是咳嗽的,还有唱——”那乞丐说到一半,忽然看到疤脸男后头的一个男人手里正抱着几件戏服,还拎着长髯。
“戏的呢……”乞丐毫无起伏地说完后半句,脸都绿了··见到众人的脸色,那疤脸男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戏确实是我们唱的,但这不一样……”·他看了眼木门,像是透过木门看向了外头那些人,叹了口气,道:“我们本就是这村里的人,从小吃着这里的米喝着这里的水长大的,徐大善人于我们有恩,若是没有他,我们这戏班子里的老老小小,胎都该投过一轮了。”
“我们日日年年总想报答些什么,可他什么也不缺,独独喜欢听戏·我们这戏班子平日里走南闯北,四海为家,但每到冬月,都会往这里赶,赶在徐大善人寿辰这天给他唱上一出,让他笑一笑,也算是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心意,这么唱了有十年了罢……”·“十年”有个年长的乞丐道,“这大善人活着时候你们来唱也就罢了,怎的人都死了,你们还年年来唱”·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答应了的。”
戏班子里一个老太太温和地笑着,“当年答应了的·只要他来听,咱们便唱,他年年都在,咱们怎么好不来呢”·“我们习惯了,并且都是自甘自愿的。
可你们不同,这里的人都不认得你们,也不知道会不会冲撞,再怎么说也是阴阳有别,万一冲撞了,兴许会闹出人命也不一定·”疤脸男皱着眉看向众人,道,“我过会儿想办法同徐大善人说说,让他们信你们是误入的,且还有旁的事情在身,不好逗留,让他们甘愿放你们离开。”
他说这话时,玄悯一直站在窗边,透过破了的窗户纸朝外看,在疤脸男话音落后,他蹙着眉道:“这温村三面环山,一面聚风,明堂迎阳,本是个乘气局,怎么会出现地缚灵……”·还是一个村的地缚灵。
即便这一村的人都成了地缚灵,以这村子的状况,顶多能养个三两年·可眼下,不论是徐大善人还是他那些乡邻,都不像是快要消散的模样,反倒鲜活得好似刚被“续了命”似的,这便只有一种可能……有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改了局。
玄悯余光瞥到了薛闲的后脑勺,转身冲疤脸男道:“你既生于这处,可曾见过这村里有过什么古怪”·他略一思忖,觉得具体是何种古怪还得薛闲自己来说,便走到墙角边,打算暂且将薛闲额前的纸符摘下片刻。
谁知,他刚垂下目光,就和薛闲面无表情麻木不仁的脸对上了——·这孽障额上不止贴着一张纸符,还多粘着一只手··玄悯:“……”面壁面出这种效果的,平生没见过第二个。
·    第52章 乘气局(三)·那只手在截断之后已然恢复了纸皮模样,在纸符上粘吊着,随着薛闲这祖宗的鼻息晃晃悠悠,让人哭笑不得·总之,这一看便知是何人的杰作。
玄悯转头朝江世宁瞥了一眼,后者咳了一声,一边掩着断手不让姐姐看见,一边冲玄悯干笑道:“在下对大师的纸符颇为好奇,就伸手试了试……”·这话鬼都不信,毕竟江世宁这人向来规矩守礼,就算他真被勾起了好奇心,即便被活活憋死,也不会在不曾过问玄悯的情况下乱摘纸符。
更何况这一路他也没少见过玄悯的纸符,哪来的好奇·就是傻子也能猜到江世宁必然是被薛闲威胁怂恿的··玄悯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倒也没多说什么。
他轻轻巧巧地摘下了那只变成薄纸皮的断手,冲江世宁点头道:“腕子抬起来·”·“嗯”江世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稍稍侧了侧身体,将自家姐姐姐夫的目光挡在背后,将那断手腕子伸了出来·因为太担心被姐姐看见,他全程都有些心不在焉,余光始终注意着身后两人的动静,完全没弄明白玄悯是怎么处理的,他只觉得自己手腕断口处被人按了一圈,再低头时,手已经接上了,一点儿伤口都不剩,只是在腕子上留有一圈浅浅的淤痕。
非但没被连坐,反倒连手都接上了,高僧就是高僧··江世宁捏着手腕活动了一番,连声道谢:“有劳有劳,下回……”·玄悯目光清清淡淡地从他面上扫过,江世宁一顿,立刻摇头改了话音:“没有下回了。”
“嗯·”玄悯似乎浑不在意,应了一声便转过身去,重新站在了倒霉催的薛闲身边··“别看了,我攒了一嗓子的心头血,再这么居高临下看我,我能吐你一脸信不信”作妖不成的某人着实憋屈,听到江世宁那句“没有下回”后,更是一肚子怨气,想徒手将玄悯的脑袋揪下来。
玄悯本已经抬手捏住了纸符末端,闻言动作一顿,默默看了薛闲一眼,又果断收了手,转身便要往门口走··他转身时,轻薄的僧袍袖摆浮了起来,只有手指能动弹两下的薛闲眼疾手快揪住了袖摆一角,僵着脖子扯了两下,眯着眼睛纡尊降贵地放低了姿态:“回来回来,别走了,我勉为其难不吐你了还不行么……”·玄悯一回头,就见这孽障自己打了个寒颤,无声地冲角落里“呸”了一下。
这孽障刚“呸”完,一抬眼就和玄悯垂着的目光对上了··薛闲:“……”·玄悯:“……”·薛闲狡辩:“刚才呸的就是心头血。”
玄悯:“……”·薛闲:“已经吐完了,你的脸保住了·”·玄悯:“……”·薛闲忍不住要炸,但是看着玄悯那张皮相不错的脸,又勉为其难地将脾气憋了回去。
他在纸符之下翻了个克制的白眼,心说:行吧,我来跟你讲讲道理··这么想着,他便动了动手指,揪着玄悯的袖子角将他朝面前拉了拉··他本意是想把玄悯拉近一些,压低了声音说话,这样万一需要低头服软也不至于丢人,因为旁人根本听不见,至于这秃驴……反正他在玄悯面前丢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可他刚扯了袖子角,还不曾来得及开口,那秃驴却突然吃了耗子药似的,态度径直转了个大弯,居然只瞥了他一眼就将纸符摘下来了··“这荒村兴许有你要找的东西,还是由你来说罢……”玄悯摘下纸符,也不跟他多闹,只扶着二轮车的把手,将薛闲转了个身,正对着疤脸男他们。
薛闲只得按捺下心里的纳闷,正了神色冲疤脸男道:“我找的东西若是被放在了这处,也是这半年的事·这半年里你可曾来过这附近,或是途经过可曾注意到这荒村有何变化,诸如野草荒木亦或山形水向”·疤脸男摇了摇头:“还当真没有,这里毕竟已经成了荒村,我们平日里常在别乡,甚少会经过这里。
说来也是惭愧,清明或是中元,咱们也总是行到哪处,便在哪出买些纸钱,就地烧了·上一回来这,也是去年冬月了,并不曾有——”·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想起来了”疤脸男这话还未说完,就被他身后的那个老妇人打断了,“别说,还真有班头,你可记得咱们每回从前头那条山道转到村前的小道时,最先看见的那座山头和老树冠么”·经她这么一提醒,疤脸男愣了片刻,一锤手掌道:“哦对拇指山还有那棵老银杏我说怎的刚才进村的时候,觉得哪里有些怪呢,那拇指山上挂下来的水没了,老银杏枝干弯得厉害,还有那拇指山的山头形状也有些怪,刚才没看仔细,不记得是怎么个怪法了。
不过——”·他说着又皱了眉,看向薛闲:“前阵子不是有地动么这里毕竟靠着山,抖上两下,有这么些变化也是正常的,能算得上你所说的古怪么”·薛闲闻言挑了挑眉,道:“算啊,怎么不算。”
不说别的,就是那地动,指不定都和他的龙骨有关··“你所说的拇指山是哪一处山头”玄悯问道··疤脸男站在窗边,透过破了洞的窗户纸朝南面一指:“喏——看见没,就那座,拇指山拇指山,顾名思义就是长得像嘛。”
玄悯点了点头,刚一转身便碰上了薛闲的目光··“我自己的骨头,我自己挖·”这祖宗如是道··屋内众人均是一抖:什么叫“自己的骨头”哪个正经人的骨头是被埋在地里要用挖的·“你少说些话吧。”
玄悯一边说着,一边拾起方才给薛闲画圈的那根木枝,干脆利落地在地上划出三道线,恰到好处地将房间里的人划在了三个区域里——江世宁他们一块,那些不知来历的乞丐一块,戏班子又是一块。
·划完,他冲疤脸男他们道:“呆在这线内可保无虞,若是要出去,自行走出屋子便可·”说完,他点头示意了一下,便推着薛闲出了屋门。
屋外的徐大善人可谓热情极了,一见两人出屋,还以为他们这就要离开温村了,顿时一番拉扯··相较江世宁而言,薛闲绝对算不上心软之人,他若是真冷起来,简直就像是没有心肺的人,磐石难移。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无甚所谓的,讲不讲道理能不能被说动,全看他心情··此时的徐大善人也不知合了他哪番心意,又或者他本身心情就不错,居然生出了一些“盛情难却”的意味,冲徐大善人撂下了话:“不出村,只是借了阁下的二轮车四处看看,看完还回来的,毕竟还得还你这车。”
一听这话,徐大善人又放心了些,他端出弥勒似的笑,和声和气道:“这二轮车倒是不用还了,放在我这儿也是白白落灰,能给小兄弟添些用场,徐某再欣慰不过。
只不过,回来是一定要回的,吃完酒水,我那一戏班的老友可是要登台的,小兄弟不能不捧场啊”·薛闲在人前端出了一副正经模样,除了语调有些漫不经心,总体也算得上有礼有节。
可一旦出了徐宅,入了荒村白雾中,某人就把这些撂去了脑后——·他有车了啊·他不用被人抱着四处丢人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啊·薛闲憋着情绪,颇为克制地冲推车的玄悯道:“方才顾忌着屋里那帮子没见识的,才让你推着,现在你大可以撒手了,小小一个二轮车而已,我还是驱得了的。”
玄悯略带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撒了手,毕竟他也知道薛闲憋狠了,再这么把控着这孽障要疯··一个能把自己脑袋都坠掉了的人,疯起来可是什么都干得出的。
然而玄悯刚松开椅子后头的把手就有些后悔了,因为他真真实实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做“撒手没”——·不过是松开手指的工夫,他只觉得面前平地起狂风,风声呼啸似龙吟,白雾迷眼。
等他皱了皱眉,将扑面而来的白雾扫开后,他便发现,那个坐着二轮车的半瘫连人带车都没了踪影,已经不知道浪去哪儿了··玄悯:“……”·这可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他确实不曾指望这孽障能老老实实的,但也没想到能不消停成这样··薛闲以风代步,半推半托着二轮车朝前动着·只是他自己习惯了以风托龙体,甚少这样托着椅子,一时间失了分寸力道,硬是将区区一把二轮椅子浪出了风驰电掣的气势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然穿过了大半个温村,离那拇指山也不过寸步之遥了··他“啪”地一拍扶手,椅子两旁的木轮被重力一压,倏然陷进了泥里,生生停了下来。
“那秃驴别是丢了吧”这孽障居然有脸这么嘀咕了一句,开始琢磨该怎么给玄悯指个路·事实上他手里就绕着玄悯的铜钱串子,而这铜钱串子其实可以摇出声音,破局引路。
不过这种时候,他根本就不曾想起来这一点··薛闲扫了眼四周浓重的雾气,又望了眼前头从雾气中勉强露出来的一点儿山头,灵机一动··他所谓的“灵机一动”,往往跟常人的理解有所偏差。
毕竟这祖宗上次灵机一动的时候,在半空中一个甩尾由龙化人,将拎着的石头张陆廿七一干人等直接扔进了湖里,下了锅人肉饺子··至于这回……·融于荒村白雾间的玄悯四下扫了一圈,循着薛闲一点儿依稀的踪迹抬了脚,正大步流星朝某个方向行去,结果刚迈了几步,便陡然听见一阵声势浩大的龙吟。
玄悯诧然抬眼,就见前方渺远的浓雾中乍然窜出一颗硕大的黑色龙头,颇为肃然地冲他的方向遥遥说了声:“这里”而后又“噗”地缩回雾中,再不见踪影了,料想是下半身没力,撑不动。
玄悯:“………………………………”·不过薛闲这一短暂的龙身却好似引起了山间某样东西的共鸣,在他地鼠般缩回浓雾中的一瞬,整个荒村的地面微微颤动了一下。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    第53章 乘气局(四)·去他娘的果然又把老子的骨头腌泥里了·感受到自己身体一部分的共鸣固然是欣喜的,但是欣喜之余,薛闲依然气了个倒仰。
四处翻山掘土,就为了把自己散落的骨头一根根捡回来,这种复杂的心情,普天之下估计没几个能理解的··早先在坟头岛底下是这种感觉,后来在石头张院子里同样有这种感觉……直到这次,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薛闲已经坐不住了。
他也不打算等玄悯,左右方向已经探头示意过了,直奔着拇指山头走总不至于再走岔了··他这么琢磨着,便再度卷着那二轮车,风驰电掣地一路疾行,不过是几番眨眼的工夫,他便已然坐在了拇指山脚下那株弯了腰的老银杏边。
寻常树木枝冠总是向阳的,哪怕枝干中途有所弯曲,冠顶依然是向上的·可这株老银杏却活似个作揖作到地的,额头磕着脚脖子,当真是冠顶朝地,也是一大奇景。
那拇指山头他先前也没见过,除了近看确实不曾找到挂下来的水流,其余变化他也瞧不出来·但单从老银杏就能知道,枝冠之所以朝地上弯,是因为地里的东西比浓雾缭绕之下的稀薄日光更吸引它。
要想知道薛闲那根龙骨究竟埋在哪一处,就看这老银杏的枝冠指着哪一块地面就行了··薛闲驱使着二轮车,缓缓移到老银杏南面的泥地边,这块泥地约莫一丈见方,颜色比周遭其他地方略深一些,潮湿气比其他地方浸得更透,说明土质没那样紧实,曾经被人翻松过。
即便当时翻土的人已经做过了掩盖,但仔细看依然能发觉区别·更何况,只要薛闲一靠近这处,泥地下头便开始微微颤动起来·那些埋骨的人只想着埋在这闹鬼的荒村,总不至于有哪个寻常人吃饱了撑的来挖,却忘了考虑有一天会被本尊找上门。
薛闲冷笑了一声,抬手弓起五指猛地一抓,地底深处便有什么东西如同活心脏一般“砰”地跳动了一下·仅仅是这么一下,整座拇指山都晃了晃,惊起了一群野林中的飞鸟。
尖利的鸟鸣声杳然远去,薛闲又是一抓··砰——·这一回,这块一丈见方的泥地整个儿由里至外被撞了一番,好似被犁过似的··砰——·第三声过后,薛闲再没了耐心,猛地一拽。
就见整片泥地轰然塌陷下去,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的同时,整个周遭泥地都开始抖动、软化、倾斜·随着那片泥地坍陷出了一方黑森森的洞,周围的泥土,包括薛闲脚下的这些,都开始接二连三地朝那方黑洞里滚落,活似平地里搅起了一个漩涡,不管不顾地吸起了周围的一些物什。
仅仅是弹指之间,那株枝冠垂地的老银杏便整个儿陷落进了那方黑洞中,而那漩涡还在不断扩大,拇指山的边沿开始在震颤中滚落碎石,薛闲的二轮车即便后退得很快,也难抵那股吸力。
显然,这一切动荡都是因为薛闲想要动地下的那根龙骨,而那龙骨被某个阵局给牵连捆绑住了,所以一动,整个荒村甚至更远的地方都不得安宁··拿回自己的东西,居然还要受这种挟制,薛闲简直要气笑了。
他稍一放松,抖动的荒村和山体便略微缓和了一些,黑洞的吸力也略有减弱,泥土塌滚入洞架势也没那样惊人了,就连他那二轮车的晃动也在变小……·而他再一收紧,龙骨蠢蠢欲动的同时,整片大地又开始剧烈震颤起来,黑洞般的泥下漩涡再度开始飞速扩张。
薛闲眉心蹙起,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素白的皮肤衬着冷肃的神色,显出了一种不近人情的漠然以及难以亲近的疏离感·比起平日里那种翻天覆地没个正经的模样,他这难得冷下来的样子倒是更合身份。
你活抽了我的筋骨,还指望我掂量着其他人的死活,这是什么样的道理·可偏偏就是因为这样全然不对等的歪理,薛闲手中力道始终有三分保留。
就在薛闲一脸天寒地冻风雨欲来时,身后忽然落下了一个人,即便没有贴在他背后,但他依然感觉到了陡然靠近的体温,在这湿气阴沉的寒雾中,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得他心尖突兀地跳了一下,而后又缓缓沉落下来。
先前的怒意和烦躁被那体温一笼,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沉静静的安心··“我来·”玄悯沉缓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接着,轻薄的白麻布料从薛闲脸侧擦过,一只劲瘦的手越过他的肩头,垂下来取走了绕在他指尖的铜钱串。
薛闲略一怔愣,就听见熟悉的铜钱嗡鸣声在身后响起,一股巨大的力道猛然压在了四周草木山石之上,漩涡似的泥洞似乎被无形之手强行钳制住了,越滚越慢,最终凝固在那里,泥石不再坍塌陷落,拇指山也被死死摁住。
薛闲下意识仰脸看了他一眼,就见玄悯垂下目光,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他,平静道:“我镇着,你放心取骨·”·所有的风雨欲来和霜天冻地被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倏然抹平,薛闲收回目光,看着眼前深不见底的黑洞,感受着洞内蠢蠢欲动和他产生共鸣的龙骨,忽地从鼻间哼出一声笑来,和平日里的嗤笑嘲笑冷笑均不相同,没有什么带刺的情绪在其中,只是最简单不过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假客气地说上一句“有劳”,也没有道上一句谢,只“嗯”了一声,放松了筋骨道:“压稳了我拽了啊——”·说完,他五指猛地一抓。
这回再没有半点儿保留,饶是玄悯已经用了千钧之力稳稳压住了这一片山地,也依然能感觉到大地隐隐颤动了一下·他的虎口被那股镇在下头的强力狠狠一震,裂开了一道伤口。
不过他却面色不变,把控着铜钱的手指依然稳稳当当,纹丝不动··薛闲所使的力道越来越大,铜钱的嗡鸣越来越响,周围浮散的白雾像是被某种气势吸引,在两人周围聚拢成团。
就在玄悯虎口的伤口彻底崩裂的瞬间,一声龙吟从黑洞里长啸而出·紧接着,一根森然白骨从地下挣脱,跃进了薛闲手里,在触到他掌心的一瞬,犹如被火烤化了一般,一点点透过他掌心苍白的皮肤,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那种感觉,活似有人在他掌心里点了一捧火,而后顺着他全身百脉,一路烧到了心口,又顺着腰椎直窜入脑··有那么一瞬间,薛闲只觉得周身血液筋骨都火烧火燎的,热得快要胀透皮骨,除此以外,他什么也感受不到,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碰见了什么样的境况,只依稀记得身边还有个可以信赖的玄悯。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找到了可以缓解那股热烫之感的东西··他赖在那东西上纳了好一会儿凉,热成一锅粥的脑子才渐渐清醒过来·等他终于睁开眼看清自己的境况时,才发现自己早在不知不觉中变回了龙身。
从倒在草丛中的二轮车和一地狼藉的草木来看,他变得还挺急……·而那个所谓“能够缓解热烫感的东西”,不巧,正是玄悯——·变回龙身的他,此时正尽可能地将自己缠绕在玄悯身上。
光缠着也就算了,还不断地用鳞皮在玄悯身上蹭磨着,企图让每一处烧得慌的地方都从玄悯这天然冰块身上走一遍……·薛闲:“……”·怎么办呢,有点儿丢脸……·堂堂一条龙,硬生生活成了大型猛宠。
就他这恨不得将玄悯全身缠一遍的模样,知道内情的可以说他一时情急借玄悯缓一缓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粘人呢··关键问题在于,除了他自己,并没有谁能了解他热得要死的“内情”,包括被缠的玄悯。
薛闲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龙脸,偷偷睨了玄悯一眼··就见他即便身上缠了一条巨大的黑龙,依然沉沉静静八风不动地站在那里,双目微合,一手行着佛礼,另一手正细细拨弄着那串铜钱。
不知是不是受薛闲龙骨的影响,亦或是别的什么,那枚铜钱较之先前有了些细微的不同··薛闲先前借用那铜钱的灵气养过筋骨,此时和那串铜钱之间有了些隐隐的联系,像是在他和铜钱之前牵了一根丝线。
随着玄悯拇指磨过铜钱边沿,薛闲能隐约感受到那铜钱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而铜钱面上也隐隐流过一些油黄的亮色,像是终于要褪去那一身黯淡的锈皮似的……·他突然想到玄悯之前提过,这五枚铜钱上各落有禁制,其中两枚已经开始松动,兴许要不了多久,趁着某个契机,能将那两枚的禁制给解了。
看玄悯现在的模样,眼下,应该就是所谓的契机了··薛闲见玄悯并不为身上缠绕的东西所动,那点儿“丢人”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玄悯的体温于现在的他而言,着实舒服极了。
一旦不觉得丢人了,他便扔掉了最后一层脸皮,理直气壮地扒着玄悯的身体,先把温度降下来再说··玄悯手中的铜钱一阵一阵地颤动,每颤动一次,薛闲身上就会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麻刺刺的感觉来,像是每一片龙鳞都舒张开来,皮下灼烧的热气便顺其自然地透了出来。
这种和铜钱之间的牵连,虽然让薛闲有些微妙的不适应,但眼下于他是一件益事,所以他并不曾放在心上··咔哒——·机簧般的轻响声似是从脑中传来,冷热交替中的薛闲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盘在玄悯身上的巨大龙体再度蹭了两下。
他懒懒地抬起头,抵着玄悯的肩看过去,就见玄悯手中的铜钱已然变了模样,其中两枚已经彻底褪去了灰扑扑的外皮,光洁油亮,透出一股充足而强劲的灵气··不过他转而又看见玄悯磨着铜钱的手上有一道伤口,横贯在虎口处,鲜血一点点地朝外渗着,顺着玄悯的手背,滑落在地,而地上已经有好几处斑驳的血迹了。
这伤口一看便知道是怎么来的,薛闲难得良心发现,泛起了一点儿歉疚之心·他想着身为堂堂一条龙,全身都是宝,比如龙鳞,比如龙涎……总之,止个血不过是举手之劳。
于是,被热气蒸熟了脑子的某人垂首便舔了那伤口一下·血味触到舌尖的时候,薛闲脑子里的热气倏然散了·而玄悯磨着铜钱的手指也乍然一顿,无声睁开了眼。
薛闲:“……”·想问一句,现在解释一下“内情”,脸还要不要得回来·    第54章 旧鼓调(一)·这祖宗炸着浑身的龙鳞,硬邦邦地僵了好半晌,直到瞟见玄悯虎口的伤疤在以可见的速度愈合,这才缓过神来道:“看吧,血不流了,是不是得谢我”·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自我说服了一番,顿时觉得有理又有据,于是刚才丢了的脸仿佛又回来了,瞬间活泛了起来。
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玄悯睁开眼之后皱着眉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既没有放下行着佛礼的手,也没有将破了禁止的铜钱串子收起来,甚至没有瞥一眼被薛闲舔了一口的伤……·这就古怪了。
薛闲抻直了脖子位处的角度太高,即便他为了不把玄悯活埋,变回龙身时已经有所收敛,稍稍控制了大小,但原身毕竟是原身,稍微缩了一些也还是庞然的·他琢磨了一番,默默歪了脑袋,放低了脖颈,以几乎搁在地上的姿态看了玄悯一眼。
改换了角度,玄悯的神情模样便清楚多了·就见他眉心微蹙,薄唇紧抿,双眸虽然睁着,眼珠却蒙了一层黑雾,深不见底,没有一星半点儿光亮·这使得他的目光没有落点,像是还未从某种梦靥之中醒过来似的。
更让薛闲心中一惊的是,玄悯左侧脖颈处的血脉格外清晰,像是青紫的蛛网,从下颔骨处一直蔓延进了僧袍衣领里,在玄悯的皮肤和白如云雪的僧衣映衬下,可怖中透着一股莫名的邪性。
饶是薛闲这种流血掉肉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看到那一侧图纹,也有了一瞬间的怔愣·他二话不说,下意识抬起龙爪一勾,将玄悯左侧的僧袍衣襟拉开了一些··“嘶——”·那蛛网似的血脉痕迹爬满了他整个肩膀,甚至还沿着肩背的肌肉纹理一路向着更深处去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薛闲爪子一掀,又将玄悯的衣襟盖好,神色凝重地嘀咕了一句·照这东西蔓延的架势,要不了多久,指不定玄悯大半个身体甚至全身都会布满这种痕迹,活脱脱从高僧直接变妖僧。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不管怎么看,玄悯这状态都不对劲·只是不知现在陡然将他弄醒,会不会引起什么问题·薛闲略一沉吟,而后抬着龙爪在玄悯的眼前试探性地晃了两下。
玄悯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漆黑的眼珠上依旧蒙着一层浓重的雾气··方才这秃驴是怎么睁眼的来着·对了,被他舔了一口··只是不知是因为刺激到了虎口的伤,还是因为龙涎……·薛闲想了想,又用舌尖在玄悯那愈合了大半的伤口上舔了一口,玄悯手指轻微抽动了一下。
薛闲:“……”总不至于得他娘的一直舔到这秃驴醒吧像什么样子·这是什么乌七八糟的,要不是因为他了解玄悯的性格,知道玄悯向来正经从不嬉闹,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在故意作弄他了。
也亏得陷入这种境况的是玄悯,若是换一个人……·薛闲想象自己要舔人一口,就觉得脑子都要恶心炸了··他狠狠打了个激灵,眯着眼盯着玄悯的脸,心说你要是再不睁眼我就要给你“洗个澡”了……·就在薛闲张了张牙,比划着从哪个角度下手比较方便的时候,玄悯僧袍下诡邪的血脉痕迹正在淡去,如同江海退潮一般,从手臂肩背消散、退至脖颈,最终重新凝回他颈侧的那枚小痣里。
就在那些痕迹彻底消失的瞬间,玄悯双眸蒙着的那层雾气倏然散了,漆黑的眼珠像是擦净的琉璃,瞬间有了一层光亮··紧接着,他眉心一动,磨着铜钱的手指一收,真正醒了过来。
他神智清醒的刹那,余光暼到脸侧有什么东西动。他下意识一转脸,刚巧和预谋“下口”的某人打了个照面··玄悯:“……”·薛闲:“……”·默然无语了片刻,玄悯终于还是问道:“你在做什么”·薛闲:“……”·总不能说比划着怎么下嘴吧·或者,借你脑袋照一照我的牙口·不行,这种明摆着找茬欠收拾的话还是算了吧。
薛闲怼起旁人来无所顾忌,对着玄悯还是得掂量一下的,毕竟……某种意义上,这秃驴仿佛生来就是治他的··这孽障脑中风云变幻了几番,最终还是干巴巴道:“打个哈欠你也要管着”·这要是放在以往,玄悯冷冷淡淡的神色里定会透出些微“随你闹吧”的意味,可这会儿,玄悯的表情却有些莫名沉肃,像是还未曾从某种情绪中脱身出来。
“你摆着副苦大仇深脸作什么方才叫你叫不动是怎么回事”薛闲奇怪道··玄悯垂目看了眼手指吊着的细绳,又用拇指摩挲了一番那两枚褪了锈皮变得油亮的铜钱,沉默了片刻后,将铜钱串挂回了腰间,淡淡道:“记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薛闲下意识问了一句,说完他又懒懒补了一句,“当然,老规矩,你若是有什么不想说或是不方便说,可以当做没记起来。”
·事实上,单是这么简单问上一句,对于薛闲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了·以他一贯的脾性,旁人的事都同他不相干,尤其是私事,好也罢,坏也罢,苦也罢,乐也罢,他都生不出半点儿探究的心思。
旁人乐意说他便听着,听不听得进去还得看心情,看得顺眼的能容忍人家多嘴两句,看不顺眼的连听都觉得费耳朵·而旁人不乐意说的,他绝对不会主动多问··但玄悯却是个例外,对于玄悯的事情,他总抱有那么几分探究欲。
上回在客栈里盘问的那番话还有些其余考量,毕竟玄悯的身份来历关系到当时他们的处境·可这次就不同了……·这次没有半点儿其余的考量,问这话,纯粹只是因为薛闲下意识想知道,想听一听玄悯记的私事。
只不过当他不过脑地问出口了才想起来,以玄悯的性子,十有八九是不愿意跟人说这些的,于是才又补了后面的话,算是纡尊降贵地给玄悯搭个可下的台阶··谁知玄悯却并没有顺着台阶而下,在薛闲面前,他似乎并不打算保持那份难以亲近的疏离感和戒备。
他抬眼盯着远处茫茫白雾中的某个定点看了一会儿,似是在整理头绪·过了片刻,才平静地开口道:“不多,且十分零散,大部分是少年时候坐在案前抄经的场景,只是……”·“只是什么”薛闲见他略有迟疑地皱起了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那么令人愉悦的画面。
玄悯脸上露出了淡淡地嫌恶,“其中有两个一闪而过的场景里,我手里拿着样东西·”·薛闲:“什么东西”·玄悯静了一会儿,道:“像是人皮。”
薛闲:“……什么玩意”·玄悯偏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重复道:“人皮,碎的·大不过掌心,小不足榆钱,有两片略厚,其余均薄得很。”
薛闲想过许多玄悯可能会拿着的东西,诸如木鱼,纸符、书、笔墨、再不济端个化缘的碗也是可以想象的,可人皮这东西着实有些超出预计了……·“人皮你看清了”薛闲问道。
玄悯点了点头··“那……前因后果你可还记得”薛闲琢磨着道,“兴许是你拾捡来的呢·”·不过这话说出去估计鬼都不信,人皮这东西是随便能拾到的么路边到处是这玩意儿还得了但要说那人皮和玄悯直接相关联……能和人皮扯上关联,会是什么良善好事·玄悯身上虽然有着和普通僧人相异的气质,可要说他真干出过什么杀戾气太重的事情,又着实有些难以想象……·也不对,薛闲冷不丁想起刚才玄悯半身布满血脉痕迹的模样,又想起早在很久之前跟玄悯还不曾这样亲近时,他自己还曾同江世宁说过:玄悯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气质,像是霜锋寒刃敛在了一层薄薄的素白麻之下,沉静冷淡之中透着股硬质的锐利感,在必要的时候说不定是敢犯杀戒的……·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但这和杀戾气并不一样。
薛闲琢磨着这些想法,兀自出了会儿神·直到片刻后回过神来,才发现玄悯正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等他开口说些什么·薛闲愣了一下,换了自然的语气,问道:“那是何时的事还是少年时候”·玄悯“嗯”了一声。
薛闲有些纳闷:“你确信前因后果不记得了,你是怎么记得是少年时候的”·玄悯摊开了手掌:“少年人手掌模样不同,况且,我那时面前的桌案上还摆着抄的经书。”
薛闲:“……”·你抄经的时候捏着人皮是不是想气死你们佛祖爷爷·不过说归说,一说是少年时候,薛闲便更没法将玄悯同什么杀孽之事联系在一起了。
一定是另有曲折吧·薛闲这么想着,拖着调子冲玄悯道:“与其在这里干想瞎猜,不如等你想起前因后果再说·你这刚解了铜钱禁制,就记起了一些场景,兴许再解上一枚,就又能多想起一些,五枚全解了,没准就彻底恢复记忆了。”
这话不无道理·他们两人都是干脆的性子,自然不会在这没头没尾的一点儿片段上耗费太多精力··玄悯用手背拍了拍薛闲尊贵的龙下巴,道:“走吧。”
薛闲愣了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缠在玄悯身上呢,他不变回人样,玄悯也走不了·他咳了一声,招了风将二轮车扯了过来,于一片白亮之中变回人样穿好了衣衫,重新做回了椅子里。
他理着衣襟袖摆时,就见玄悯朝前迈了两步,从埋龙骨的坑里翻出了几根铜钉以及数张纸符·他用干净的麻布将这几样东西暂且包裹好,收了起来,这才站直身体走回来。
经历过先前的撒手没,回程路上,玄悯自然不会轻易放薛闲自己乱跑,而是稳稳扶着椅后的把手·只是目光落在虎口处时,他的动作略顿了一下··虎口被硬生生撕裂的伤已经愈合了大半,快要结痂了,估计再过个小半日,这一块皮肤便会光洁无暇,好似从没受过伤。
只要略动一动脑子,他便能想起来薛闲是怎么给他处理的伤口··只是,龙涎这东西,是随便能用的么……·    第55章 旧鼓调(二)·薛闲理好衣衫,见玄悯迟迟没有动静,便忍不住转头催促:“你怎么还愣着”·谁知玄悯正抬着那只受了伤的手,问了他一句:“你可知道龙涎的作用”·他神色倒是依旧清清淡淡的,但是语气却略有些古怪,似乎情绪颇为复杂。
薛闲嘴角一抽,心说你这秃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先前自我说服的那一套倏然没了作用,变回人样再去想自己干过的事,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呵呵··薛闲瘫着脸,没理也要辩出三分理来:“自己身上的东西,我做什么要去了解具体作用”·“知道差不多有用就行了,管那么多作甚,我总不至于要把自己分分切切入药吧我疯了吗”他嗤了一声,睨了玄悯一眼,又回过头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道:“给你治个伤,不说谢就罢了,还这么多废话,快走”·他本意是想虚张声势一番,内容不问,语气上显得特别有道理不容反驳就行了,至少能让玄悯不去想什么“舔伤口”之类的事。
·果不其然,他偷偷偏头借余光瞄了玄悯一眼,就见他摇了摇头,放下了伤手,似是无奈道:“走吧·”显然,也是不打算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了。
薛闲十分满意··两人很快便回了徐大善人的宅子里,他们特地绕过了正门,从侧边悄无声息地进了宅院··原本接待来人的前堂此时已经没了人影,觥筹交错和闲谈笑语从后堂隐约传来,依旧像是隔了一层浓雾般模糊不清。
“你们总算回来了……”薛闲他们一进东屋的门,江世宁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毕竟这两位祖宗一走,这屋里就没剩什么靠谱的人了,万一徐大善人他们突然转了性发了癫,那可拦都拦不住。
“你做什么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薛闲没好气地嘲弄了他一句,“你们不出去招摇,那徐大善人自然不会进来,除非倒霉催的他刚好要来东屋拿东西。”
一听这话,屋里的人便有些好奇·江世宁疑问道:“咱们不出去,他便不会进来对了,说起来方才隐约听见门外一顿呼朋引伴的,似乎在招呼着备酒备茶,声音应该往后头去了,好像真不记得这东屋里还有人了。”
薛闲摆了摆手:“本就不会记得……”·地缚灵毕竟不是活人,他们只对不断重复的那些面孔和事情印象深刻,对于突然闯入的外来者却颇为迟钝。
就好比徐大善人他们看见薛闲一行人时,会正常寒暄闲聊,甚至让人觉得盛情难却·但他们若看不见薛闲一行人,一时半会儿便不会想起来,他们会无知不觉地忘了外来者的存在。
 ·是以先前他们在东屋里呆那么久,也没人来招呼屋里的人,但是一出屋,徐大善人的热情便上来了··“原来如此·”疤脸男他们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正想说什么,却被薛闲指了一下:“你们别噢,没你们的事·这里的外来者仅指我们,你们年年都来,从徐大善人活着延续到他不在世,对后堂的那些人来说,你们是居于中间的,不算外来者。
他们也只是一时把你们给忘了,过不了多久就该来寻你们了·”·这话正说着,便隐约有人声自后堂而来,离东屋越来越近……·“德良他们呢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招呼老友,罪过……”徐大善人也不知在跟谁说话,两句的工夫,声音已经到了门外。
笃笃笃——·屋里的人乍然一惊··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德良啊,你们在里头么”徐大善人的声音隔着门,“宴席都摆上了,给你们空着位置呢——”·吱呀——·老旧的门哪怕轻动一下,也会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在的在的”疤脸男他们在门被推开之前转了身,老老少少簇成了堆,刚好将门外的徐大善人视线挡住,“在这里歇了歇脚,这就过去了。”
从众人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徐大善人乐呵呵的声音传过来,“走走走,行了这么久的路,饿了吧快来——”·疤脸男沉沉笑了一声,应了两句。
接着,戏班子的众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出了门,在徐大善人的招呼下,往后堂去了··疤脸男一直把着门,落在最后一个·他临出东屋前,微微偏头冲屋里道:“你们趁这时候快走吧。
晚了戏唱起来,我们也帮不了忙,想走就难了·”·薛闲本就有这样的打算,现在疤脸男他们主动引走了徐大善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屋里的众人纷纷站起了身,只有那断手的乞丐有些踌躇。
“不是让我俩救人么”江世静指了指床榻上昏死的一老二小道,“带上跟我们回药堂吧,小心些,用衣服隔着点伤·”·乞丐们对视一眼,连声应和,也不再犹豫了,匆忙将那出了恶疹的三人裹好,背着跟在了众人身后。
玄悯推着薛闲的二轮车,大步朝外走时,已经出了门的疤脸男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问道:“我看得出,二位是有本事的人,方才这温村里有些动静和变化我也能感受得到……”·他朝通向后堂的门看了眼,似乎是隔了数年的时光,听着那些早已亡故之人谈笑风生。
他静了片刻之后,转回头来看向玄悯,“恕我冒昧问一句,他们是否快要消散了”·玄悯“嗯”了一声,淡淡道:“搅乱气局的阵已破,地缚灵自然也不会再困于此处了。”
“顶多能再撑个半日吧,到入夜便差不多了·”薛闲看了眼堂外的天光,补充道··那些地缚灵,对江世宁他们这些外来客而言是隐患,能离多远离多远,哪怕表现得再热情无害,也无法亲近起来,只能换得一句感慨或惋惜。
但对于疤脸男他们来说却不同,那都是他们从小便相熟识的亲眷邻里,每一张面孔、行走模样、谈笑姿态,都能勾起成串的过往回忆……·疤脸男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半晌之后,又点了点头,低声道:“也好。”
……·回程的路上,薛闲倒是异常老实,没招天雷云雨,也没变真龙之身,甚至没把马车送上天·唯一动的手脚就是将马车内里扩大了一圈,又招来了风,一路紧紧贴着马屁股,让马车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江世宁对不作妖的薛闲很不适应,一路上没少瞄他,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一本正经地琢磨什么呢”·薛闲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嘶”了一声,嘀咕道:“对啊,你也勉强能算半个大夫啊……”·江世宁:“……”能不能说点儿中听的·见江世宁扭过头去了,薛闲一把将他扯到近处,道:“我问你,你知道龙涎有什么作用么”·江世宁一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活似在看一个变态。
“啧——你这是什么表情问你话呢·”薛闲不耐烦道··“不是,我只是觉得一条龙一本正经地问旁人龙涎的作用,有些……一言难尽。”
江世宁慢吞吞地道,“你自己不知道”·薛闲白了他一眼,“你闲着没事会研究自己的眼珠子能不能入药,入了有什么功效么反正对我自己都没功效。”
·“倒也是……”江世宁点头嘀咕··“况且别的也就算了,在旁人身上试两回也差不多能知道个大概,龙涎我上哪儿试去”·江世宁瞥了他一眼,斟酌道:“最好还是别试了……”·“为何”·“我虽然没亲眼见过谁用,但是传言倒是听过几耳朵,龙涎这东西吧……”江世宁先前还注意着压低了声音,这会儿几句聊下来,声音不自觉便恢复了正常。
结果他这一句话刚起了个头,就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打断了··他一脸茫然地看着玄悯突然将自己的铜钱串放进薛闲手里,又顺手给薛闲额上拍了张纸符,将他连人带椅转了个向,背对着江世宁,而后静静地看了江世宁一眼。
“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但大师既然这么看我了,那我肯定是不对的·”江世宁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冲玄悯干笑了一下,默默闭上了嘴,转头看车帘外去了。
薛闲:“……秃驴你等着,把这破纸揭了我就打死你·”说话说一半是能憋死人的你知道吗·可惜,这破纸一贴便是绵绵无绝期。
直到进了方家,并在其中一间厢房里安顿下来,薛闲都一动不能动··玄悯又替他挑了个据说“灵气不错适宜休养”的角落,好在这回这秃驴大发了慈悲,没有再让他面对着墙角……·但是朝着门也同样很丢人好吗,哪来的脸见人·薛闲依然被气了个倒仰。
先前他和玄悯去挖龙骨时,江世宁就跟自家姐姐姐夫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江世静也知晓需要自己的一滴血才能将爹娘好好送上路,只是青天白日阴鬼不宜现身,超度得等日落。
不论如何,爹娘之事于她而言都是大事·于是,日头刚压了山,她便同江世宁一起来找玄悯了··天色晦暗,傍晚时分,房里便已然点了灯··薛闲闭眼坐在一角,正拨着铜钱静静地养着筋骨,油黄的灯火在他身上投落下温和的光影,让他一贯苍白的皮肤都有了些浅浅的暖色。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江世宁姐弟一进屋便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好在玄悯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不多话也无甚铺垫,当即将江家那枚银医铃搁在了桌面上··他从腰间的暗袋里里摸出一方布包,展开取了一枚粗细刚好的银针,递给江世静,“取三滴劳宫血。”
江世静接过银针,在灯火上微微烤了一番,而后简简单单在掌心劳宫穴处一扎,便将银针递还给玄悯··“滴在这处·”玄悯在医铃上点出了三处地方,“由西自东。”
江世静屏着呼吸,安安静静地在三处地方依次挤下一滴血··就见滴在银医铃上的血珠陡然一动,自行游走起来·游走至某些位置时,整个医铃会突然轻颤起来,像是在经受某种煎熬和冲击。
悉悉索索的轻响听得江世宁姐弟面露忧色··直到这三滴血将整个医铃的沟沟壑壑全都走了一番,这才顺着医铃的边缘淌落在桌上··玄悯用洗净的手取了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下江家夫妇名字,又将黄纸叠了三道压在医铃上,点燃了火。
他借了这黄纸的火将一根长香端头烧透,袅袅青烟带着一股特有的香味在屋里蔓延开来,让人心神宁静··直到长香燃到末梢,屋内的人都不曾开一句口,唯有玄悯低声念了一句沉厚的经文。
叮——·银医铃陡然响了一声,余音袅绕,听得江家姐弟均是一阵··叮——·又是一声……·“是……是爹娘吗”江世静问出这话时,眼泪就已经掉落在了桌上。
玄悯平静道:“他们被困太久,已无法显出身形,只能以音传讯,同你们道别·”·净手,书帖,燃香,诵经,可送亡者往生··江家姐弟怔怔地看着医铃,尽管看不到爹娘的模样,却依然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坐在角落的薛闲无声睁开了眼,他看着桌前虚空中的某一点,以阖眼替代颔首,算是隔着十多年时光,冲这对和善的夫妇当面道一声谢——·敷在伤口上的药效用很好,烘手的铜炉也很暖和,多谢,走好。
温村的徐宅家院里,花旦小生咿咿呀呀地唱着,腔调婉转,铜锣和皮鼓恰到好处地应和着:“莫使明月下山腰,从此后……”·同样的一出戏,从许多年前,一直唱到了许多年后,却无人厌烦,满院的人依然就爱听这词,看这把式。
旧人、旧宅、旧戏台,好像这十多年岁月从不曾流过,也没有什么阴阳两隔··徐大善人坐在桌边,抿着茶,看着戏台上的那些离合聚散,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应和着那些轻弹慢唱。
品了许久之后,他突然温声道,“德良,辛苦了……”·疤脸男是班头,不用上台·他和徐大善人坐在一张桌边,听闻此言愣了一下,转头却见徐大善人冲他笑了一下,笑里有着诸多意味,就好像……他早已知晓荒村不再,旧人已故一般。
疤脸男静了一会儿,端起桌面上自己那杯未曾动过的茶,冲徐大善人举了举,抿了一口,道:“明年,我们兴许……也来不了了·”·他的表情里也同样有着诸多意味,和徐大善人颇为相像。
一杯茶喝完,两人相视一笑,像是赶赴了一场生死无涯的约之后,做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告别··你该走了,我也一样……·天色黑尽,荒村终年不散的雾气在缓缓散开,依稀的戏腔像那浓雾一样,渐渐变淡,又缓缓传远。
“莫使明月下山腰,从此后月不暗,人不老,百年一日如今宵……”[1]·你来听,我便来唱,一诺千金,生死不顾··作者有话要说:注[1]:莫使明月下山腰,从此后月不暗,人不老,百年一日如今宵——引自潮剧《爱歌》·想着把这卷写完,有点晚了~这是一更,晚上还有一更,尽量在12点前~么么哒·第三卷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一卷要不了多久,某人就能下地了·    ·    第四卷 无改·    第56章 骨中丝(一)·现今的方家,林林总总一共有十一二人——·老爷夫人先后去世了,如今当家的便是方承、江世静夫妇俩。
陈叔算得上是管家,陈嫂既是管事的又是厨娘,两人生了一对双胞兄弟,守着药铺前堂的门面,负责抓药记账,不过账本夜里总是要给方承他们过目的··杏子从小没了爹娘,是被方家过世的老爷夫人领回来的,自打江世静嫁过来,便一直贴身跟着她,名义上算个丫头,实际上她跟着江世静零零碎碎学了不少药理医理,关键时候也能算个帮手。
余下几个是帮着打点杂事、采药晒药的伙计·还有几个年纪小的,是别人家送来的学徒··不过,伙计并不时常在,有时候出远门采药,一去便是许多天。
而那些小学徒也不是日日都来,他们大多都是些苦人家的孩子,除了学些技艺,家里的活也跑不了要干··是以这方家药铺的热闹总是在前堂门面,真正的后院其实并不多人。
今夜,大约能算得上这方家药铺后院最热闹的一天了——那些被方承和江世静领回来的乞丐将自己好一番清洗,又扭扭捏捏地换上了陈叔陈嫂给他们找来的袄子。
袄子虽不是新的,但整洁干净,最重要的是没有破口也不掉棉絮··这方家能和江家多年交好且结成亲家也不是没有缘由的,至少府内上下的人都一样爱操心··陈嫂看着那些乞丐手脚上破皮烂肉的冻子,连连啧声,二话不说翻出了一些备用的暖手炉,填了炭火一个个塞进他们手里:“喏——烘着,瞧这冻的呀……诶别挠痒也别挠,冻子都这样,一捂热了就痒,你们在这里捂一会儿,我去给你们弄点儿药。”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这些乞丐本也不是好吃懒做的,而是家乡闹了饥荒,身上又带了伤残,算是不得已才沦落至此·可不管怎么说,他们绑人在先,确实没理。
若是寻常人,不与他们计较已算心宽,万万没想到这方家非但没计较,愿意帮他们治病救人,甚至还当成来客一般对待,简直是以德报怨了··被陈嫂这么一番安顿,这些乞丐俱是愧疚难安,先前在野外的蛮横气烟消云散,一个个都成了笨嘴鹌鹑,结结巴巴道:“别、别忙活了,我、我们早冻惯了,这冻子也不是刚长的,随它去吧。”
约莫是在自己家里,气势便上来了·陈嫂当即眼睛一横,训道:“你是带伤的还是我的带伤的你懂药还是我懂药捂着别撒手,我过会儿来。”
碰巧从门边经过的双胞兄弟一见亲娘这语气,顿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训的场景,一缩脖子便要遛,结果还没来得及转头,就被陈嫂给叫住了,“你俩跑什么有鬼追着咬你们啊过来过来。”
修平、修安兄弟俩讪讪地转回头,干笑着异口同声道:“娘,什么事刚关了铺面,还得给方少爷送账本呢·”·“账本多大非得两个人抬着去啊”陈嫂没好气地随手指了一个,“你去弄一盏酒来,烈一点的,再弄些纱麻布。”
“烈酒要烈酒做什么爹惹你不痛快了”被指使的弟弟修安嘀咕了一句,做兄长的那位已经拎着账本忙不迭跑了。
“你爹有那胆子么”陈嫂一指屋里的乞丐,叨叨说:“这一屋子都长了冻子,给他们烧一烧·”·一听冻子,弟弟脸便有点儿绿。
他小时候皮得紧,总找茬子跟修平干架,有回大雪天,兄弟俩本是滚出去玩雪的,结果玩着玩着又闹起来了,打得满头满脸都是雪,最后他凭着不怕死的蛮劲,把哥哥齐脖子埋了,两手冻得通红不说,还被亲娘抽了一顿,屁股肿了三尺高,为此亲哥笑了他一个月。
可惜,一个月刚过没多久,兄弟俩都乐不出来了——两人在雪里闹了太久,回来又不管不顾地直接用热水泡了冻麻的手脚,这一冷一热的,指头上、脚跟上全长了冻子,肿成了萝卜,一热又痒得抓心挠肺,那叫一个生不如死。
陈嫂便切了姜沫子,捣出热辣的汁,搅合在烈酒里,给兄弟俩抹冻子,修平还好,只是肿了,修安还破了几处裂口,被辣得哭爹喊娘,鼻涕泡都出来了,又被亲哥笑了一个月。
那滋味太过销魂,此生难忘,以至于修安现今听到这法子,还会忍不住龇牙咧嘴··他趁着陈嫂不注意,冲屋内的乞丐们比划了一下,“自求多福·”·乞丐们:“……”·清平冬日湿冷,生冻子的人不在少数,有些人自己在家琢磨着消肿,有些会来药铺问点儿方子,陈嫂没少给人处理,早就成熟练工了。
她利利索索地切了一碗姜沫子,捣烂出汁,又接了修安端来的烈酒浇进碗里,用纱麻布蘸了,一点点将那些乞丐的冻子搓擦了一遍··“这个好,破了口,疼是疼了点,但见效快。”
陈嫂这么说着,那乞丐却已经被辣得直流眼泪了··于是这一干有着蛮脾气的人,刚进方家没过一晚,就被陈嫂弄得服服帖帖的·一个个悬着沾满姜酒汁的手,泪眼汪汪地问陈嫂有没有他们能帮得上忙的,干坐着着实没脸。
这厢忙活着的时候,方承江世静那边也不得闲,整个后院唯独一间屋子门房紧闭,半点儿声响都不曾传出来··在这间屋里暂住的正是玄悯和薛闲两人··方家屋宅虽不算小,但也有限,那些乞丐分了两间厢房,病者又占了一间,余下便只有两间空屋,一间让石头张、陆廿七加上江世宁这不需要睡觉的占了,剩下两位祖宗便只能合住一间了。
左右也不是没有凑合过,两人又是睡不睡都无所谓的人,便也没什么异议··当然……被拍了纸符面壁的薛闲曾经想提出点异议,但又因为一点儿莫名的心思把这异议给咽了回去。
这约莫就是被管制多了,养出了一点儿习惯,一天没人管还怪不适应的……·自打傍晚时候超度了江家夫妇,玄悯便闭了屋门,在床榻边打起了坐··从薛闲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不曾真正躺下睡过觉,夜里不是坐在桌边闭目养神,就是盘腿在床榻边打坐,自始至终都维持这那副霜雪不化八风不动的模样,就连闭着眼睛,也给人一种不可亲近之感。
不过薛闲自己也在借着铜钱修养脊骨,没那工夫给玄悯找茬添乱,于是整个屋子便一片寂静,静得方家的人都不太敢来打扰··先前晚饭时候,江世静和方承曾来请过人,结果敲了门却不曾听见应声,差点儿以为屋里的两人出了什么事。
还是江世宁借着纸皮身体的方便,从门缝里探进去了一个脑袋,左右看了一眼,出来便冲姐姐姐夫摆了摆手道:“暂时别来叫门了,他们若是饿了,自会出门的·”·他不大懂玄悯和薛闲具体在休养些什么,但看着便高深莫测不宜打断,况且这两位祖宗身体本就异于常人,少一顿多一顿于他们来说并不要紧。
方家和薛闲、玄悯还不熟悉,只知道两位都是高人,而世上高人大多有些怪脾气怪习惯,为了免犯忌讳,他们自然以江世宁的话为准··平日里方家戊时不过便要歇了,这日人多,到了亥时才陆陆续续歇下。
院子里各屋的灯火一盏一盏都熄了,细语交谈也渐渐小了,最终变得满院静谧··薛闲睁眼的时候,三更的梆子已经响过了一阵,宅院各屋的人都沉在梦乡,只能听见一些依稀的鼾声。
屋里灯油烧了大半,灯芯许久未拨,显得火光昏暗··不过他睁眼并不是因为鼾声吵人或是油灯将枯,而是因为额上贴着的纸符莫名发了烫··因为融了一根龙骨,薛闲自己本就有些烧,而贴在他额前的纸符却比他还烧得厉害,烫得连他都觉得有些灼人了。
他“嘶——”地轻抽了一口气,皱了眉朝玄悯看去,轻喊了一声:“秃驴”·玄悯没应···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秃驴把这破纸揭了,大半夜的我也作不了妖。”
薛闲忍着额前的灼烧感开口说道··却依然无人应答··“秃驴”薛闲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连喊两声后,又换了喊法,“玄悯别装死了,我知道你没睡。”
他借着昏暗的光,瞪着床榻边打坐的人,等了片刻,却依然不见玄悯有丝毫动静··“你没事——”一句话还不曾说完,薛闲便觉得额前灼烫的纸符陡然一松,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从他鼻前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纸符一落,薛闲便能动弹了·他也顾不上其他,连忙操纵着二轮车匆匆挪到床榻边,试着碰了碰玄悯搁在膝上的手··结果他刚抓了玄悯的手指,就被烫得一惊。
是了,那纸符是玄悯所制的,出现异样自然跟玄悯也脱不了干系··“喂,秃驴”薛闲探了探玄悯的脉,发现脉象又急又重,莫名让人有种焦灼不安之感。
难不成又是那痣出了问题·见识过玄悯几次异状,薛闲几乎是下意识要去看玄悯颈侧的那枚小痣·但屋里灯火过于昏暗,那小痣出了什么状况着实让人看不清楚。
薛闲不得已凑近了一些··那枚小痣倒是没蔓出什么血丝,但薛闲却有些不自在了——·因为玄悯的体温着实太高了,凑近之后,他颈窝皮肤上蒸腾出来的热意不可避免地烘着薛闲,带着一点儿微微的汗湿,让本就燥热难平的薛闲更热了一层,直冲头脑,蒸得他脑中莫名有些发空。
以至于他鬼使神差地移了目光,不知不觉从盯着玄悯颈侧的痣,变成了盯着玄悯的侧脸··约莫是热气蒸人,容易让人变得懒散,他目光落点有些虚,也不知是落在玄悯的眉眼上,还是鼻梁骨上,抑或是……·不过高僧便是高僧,即使周身烫成这样,单单看脸却看不出丝毫端倪。
玄悯神色未变,和傍晚阖眼时一模一样,若不是薛闲能摸到他急促如擂鼓的脉,能感受到他不断散出的热意,说不定会被他沉静无波的模样给骗过去··不知是因为薛闲身上的热意影响,亦或是别的什么,玄悯的脉越来越重,颈窝间的潮湿热意也越蒸散越多,薛闲懒懒地看着玄悯静静阖着的眼,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居然有些不想动弹。
就在他热意熏脑的时候,他按着玄悯腕脉的手指无意识动了一下··玄悯重如擂鼓的脉跟着一跳,半睁开了眼,偏头看向薛闲··有那么一瞬,两人的鼻息几乎是交缠在一起的,让人恍然产生一种格外亲近的错觉……·    第57章 骨中丝(二)·玄悯半睁的眸子几乎和屋内的昏暗融为一体,让人看不清他目光的落点,不知是缠结在薛闲同样茫乱的眸子里,还是汗湿的鼻尖,亦或是更下面一些……·两人身边似乎落下了厚重而无形的屏障,一切来自他处的杂音都被阻隔在了屏障之外,遥远而模糊,唯余沉重痴缠的鼻息一下一下……将周遭全部填满,给人一种惶然的错觉,好似整间屋子都逼仄狭小起来,让人移不开,也挪不动。
玄悯被薛闲按着的手腕忽然动了动,反手捉住了薛闲的手指,强硬地翻转过来,将薛闲的手紧紧压住·不知是不是身体的反应导致他把控不住手上的力道,他抓着薛闲的手攥得格外紧。
这时,薛闲才在茫然和迷乱中后知后觉地发现玄悯身上是汗湿的,不论是脖颈肩臂还是手掌都是汗湿的,他在翻转手腕屈起关节时,手指因为潮湿而滑进了薛闲的指缝里,攥紧时,指缝间的皮肤难以避免相互摩挲……那种亲近的错觉便更重了,甚至能称得上亲昵了。
玄悯半醒似的阖了眼又半睁开,一滴湿热的汗滴不知从他下巴或是哪里滴落下来,刚巧落在薛闲下巴尖,又顺着他的脖颈一路滑下去,洇进了胸前衣襟下··薛闲鼻息蓦地一重,脑中顿时一个激灵。
后院外的街巷里,不知哪里的猫闹起了觉,长长地叫了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活似就蹲趴在床边似的··玄悯似是被这猫叫彻底吵醒,他手指间猛地收了一下力,重新阖上了眸子。
薛闲眼皮一跳,被他捏着的手指下意识缩了一下,整个人骤然坐直了身体·而在他打算抽回手操纵椅子退到一边时,玄悯也已经坐正了,他双眸依然阖着,神色未动,捏着薛闲的手却已然松了开来。
他双眼阖了许久又重新睁开,静静地看着一旁的薛闲,道:“坐远一些·”·语气一如既往平静无波,但嗓音却比平日低一些,还透着一丝微微的哑意。
薛闲虽然已经让到了一边,但先前压住的心跳和脉搏此时像是骤然找到了出口,续了命似的疯狂跳着,几乎就贴着薛闲的耳边擂着鼓·以至于他满耳朵都是“悉突、悉突”的搏动声,根本没听清玄悯那低低的一句话。
“嗯”他应了一声· ·情绪还不曾从先前错觉的亲近中脱出,以至于他这一声带着一些鼻音,显得温顺而懒散··玄悯静了片刻,终于还是淡淡道:“无事。”
薛闲的脉逐渐恢复常态,他轻出了一口气,但右手被捏得发麻的指骨关节却在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他一边松着右手的筋骨,一边默默驱使着二轮车来到桌边,背对着玄悯,借着拨弄灯芯的工夫,压下了那股不大自在的感觉。
·灯芯被拨弄了几番,那一豆火苗变长了一些,整间屋子骤然亮堂许多·薛闲转过椅子,借着亮堂的火光,看清了玄悯现在的模样——·他身上薄薄的一层僧衣已经被汗浸得潮湿,肩背、手臂的肌肉轮廓被勾勒得半隐半现……不管方才这些能勾起多少别样的意味,眼下冷静之后再看,着实不会舒服到哪里去。
看着他这一身汗湿,又想到刚才他异于平常的体温,薛闲难得为人着想了一回,问道:“我去给你弄些水来,你清洗一下”·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以玄悯受不了一切脏污的脾性,对这一身湿汗必然是难以忍受的。
但是薛闲只考虑到了这一点,却忘了旁的·比如清洗总是要脱衣的,再比如这屋里可不止玄悯一个人……·不过他问出这话之后,就想起了这些,顿时又想把刚才那句给吞回去。
玄悯兀自打着坐,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眸子扫量了薛闲一眼,又淡淡地闭上了,道:“不必,你坐远些便行了·”·薛闲没好气道:“……我这是多讨你的嫌,再远就出屋了。”
玄悯眼也不睁,在薛闲挪回“灵气充足的墙边”后,才沉沉开口道:“不是·”·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鬼知道他这“不是”在答什么。
薛闲坐着的地方在床侧,从他的角度能看见玄悯的侧面,还被床帐挡了大半·不过这半遮半掩的,刚巧能减轻先前的尴尬,让人彻底放松下来··而之所以说是尴尬,是因为……先前有那么一瞬,薛闲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有了些反应。
当然,他及时将那反应止于蠢蠢欲动,只是……·不知道玄悯有没有相同的状况··他手肘搁在这二轮车高低刚好的扶手上,指关节松松地支着头,懒懒散散地倚在座椅中,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串铜钱,拇指在铜钱的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目光一会儿落在微微抖动的油灯上,一会儿又落在玄悯身上。
照理来看,他那一身汗湿,若是真有反应,应当更明显些才对,可架不住他那极度内敛克谨又冷冰冰的性子,让人很难将他同某些俗世之事相联系·更何况他还盘着腿打着坐,僧袍前摆罩在膝前,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可好好的,怎的就突然这样了·夜里过于安静,时间流逝便显得格外缓慢,薛闲百无聊赖地琢磨了一番,突然想起了玄悯虎口上被他舔过两回的伤,以及江世宁没说完就被玄悯打断的话。
薛闲:“……”·他算是明白江世宁为何让他别乱用龙涎了,可这提醒着实晚了一步··他在心里干笑两声,默默坐正了身体,显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好让自己不那么像始作俑者。
而后也不再盯着被坑的玄悯瞎琢磨了,而是做贼心虚地闭上眼,捏着铜钱老实休养去了··这一夜的休养着实和以往不同,兴许是又拾回一根龙骨的缘故,又兴许是因为玄悯的铜钱有两枚已经解了禁制。
先前他只能感觉到缺少筋骨的地方有隐隐的酸胀热意,能感受到断骨处十分饱胀,似乎要往外抽节·而现在,血脉里奔涌的热胀感和先前融进体内的龙骨陡然间有了鲜明的去向,它们在断骨处聚拢,就像是断骨的延伸一般,从那处凝出了一道丝。
那道丝仿佛是活的一般,随着薛闲凝神聚气愈发深,那道丝也在缓缓的,一点一点地伸长,只是这过程极度耗费心力,仅仅是一晚的工夫,断骨中的丝刚抽了一小半,薛闲却好似耗费了半月的心力一般。
到天蒙蒙亮,方家众人陆续出屋门的时候,薛闲已经撺掇了不用睡觉的江世宁,打算去找间食肆弄些吃的··“阿宁,薛……公子,你俩做什么去啊”江世静梳洗过一番,正打算弄些药汁给那三个出疹子的乞丐,见到这两人朝后门走,便叫住了他们。
“去趟荟萃居·”江世宁对清平县出名的酒楼还是知晓的,勉强能给薛闲带个路··“荟萃居”江世静奇怪道,“大清早去荟萃居做什么早点陈嫂已经在准备了。”
江世宁摆了摆手,“这祖宗可挑嘴了,他可不分早点晚点的,只吃肉,还得是大菜·”·“这个时辰,就是去荟萃居订肉菜,也得等人家做呀。”
若不是薛闲和玄悯,方家夫妇俩说不定还在那温村耗着呢,弄不好死活都不知·所以方家上下对薛闲和玄悯都存着又敬畏又感激的心,喊个简简单单的“公子”都觉得怠慢了,又怎么可能任由薛闲饿肚子·她说这话时候,陈嫂刚巧从灶间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陈嫂一拍巴掌,“荟萃居的那些招牌陈嫂我都能做,薛少爷你想吃哪样尽管说,我手脚够麻利,保管一会儿就凑一桌。”
江世静也点头道:“过会儿让杏子给陈嫂帮个忙,你们昨个儿饭菜也没顾得上吃,这会儿能不饿么·”·在人家家里,薛闲自然不会那么肆无忌惮地点上一大桌,于是他难得好对付地说了句:“那就有劳了,随便弄些,有肉就行。”
反正他不吃草··不过……·他左右看了看,冲江世静和陈嫂道,“可否劳驾备些热水那秃……玄悯昨夜烧了一身汗,得清洗一番。”
“烧了一身汗”江世静和江世宁姐弟俩一听这话,骨子里的大夫病就犯了,近乎异口同声问道:“可有别的反应头疼么犯不犯恶心”·别的反应……·薛闲干巴巴道:“没有,以他那身骨也不大会是受寒受热,兴许打坐打岔了走火入魔呢。”
江家姐弟:“……”走火入魔听起来比头疼脑热严重多了啊祖宗·但是想起“高人总有些高人毛病”,江家姐弟又觉得自己或许确实不方便多问,于是暂且听了薛闲的话,让人先去备着热水了。
薛闲一想到昨夜的事,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能在屋外呆着就不会回屋里去·于是他跟着江世宁一顿转悠,又跟着陈嫂一顿转悠,最终被陈嫂请出了灶间,默默回客堂桌边呆着等饭吃了。
江世宁一看见药便闲不住,跟着姐姐去备药了,客堂里只剩下看账本的方承和薛闲两人··薛闲兀自琢磨了下,还是开口冲方承道:“请教个问题·”·方承捏着账本的手一顿,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有什么尽管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龙涎听说过么”方承不是江世宁,他不知道薛闲的真身是龙,薛闲问起这事来便不用多顾忌脸面,“有什么功效若是用在寻常人身上,有什么害处么”·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方承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道,“听是自然听过,见是肯定没见过。
功效么……都存留在传言里·”·“传言里怎么说”·“就……姑娘碰到了龙涎,便怀孕产子了。”
方承大约是个不会说故事的,干巴巴地一句便讲完了··薛闲:“……”·这乐子有点大··方承又道:“现世也有些传言,净是某某地方某人有缘得之,卖了个天价或是着人入药,据说除了治伤治病有奇效、能解百毒之外,还有些旁的作用,多是滋阴壮阳催欢怡情之类的罢,说是延续的日子不短,不过也仅止于传言,真有治伤治病有奇效还能解百毒的奇药,有生之年若是能见一回,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他跟各种药材打惯了交道,说起这些功效来一本正经的,让人起不了任何狎昵的心思,但是吧……·薛闲虽然昨夜就猜到了大概,这会儿听人说出来,那又是另一番滋味。
以至于他二话不说便去院子里揪了江世宁道:“打个商量,今晚我同你换房呆着吧”·江世宁:“……不,跟大师住一屋,一晚上就够我奔赴黄泉了,说好的多留两日让我陪姐姐把寿诞过了呢”·薛闲又道:“那行吧,不换就不换,加我一个,反正我不占床位。”
江世宁干笑一声:“石头张能被你惊尿了床,你说廿七会不会疯”·薛闲:“……”·“你又惹着大师了”江世宁觉得自己一分钱没领,还得操着老妈子的心,着实折寿。
噢,错了,他已经无寿可折了··薛闲面无表情地抬手用拇指食指比了个缝,“给他找了一点点麻烦·”·江世宁心说:得,肯定是个棘手又难办的麻烦,决不仅止于一点点。
两人正说着的工夫,后院门被人推了开来,两个药郎打扮的年轻人背着药篓子进了院,看到江世宁他们愣了一下,又冲从灶间端了菜盆出来的陈嫂打了个招呼,“陈嫂,早,做了什么那么香,可饿死我俩了。
少爷少夫人呢”·“少爷少夫人都忙着呢,去把药篓放了,把手脸洗了,过会儿开饭·”陈嫂应一句··“哎——原本昨个儿傍晚就能回来,结果在陆上碰着马队了,清了路,这才晚了一夜。”
这俩便是方家帮忙的伙计,一边放着药篓,一边同陈嫂说道··“马队什么马队”·“官府的马队。”
药郎一说到这事儿,语气顿时变得神秘起来,“咱们县这疫病不是报上去了么朝廷派了驱疫傩仪的官马队来,算算今早该入县城了·你猜猜派的是什么人”·“傩仪”陈嫂一愣,“难不成……”·药郎一捶手,“据说是国师直管的那些,官名太多,我也叫不上来,反正据说平日都是跟着国师的,大约是少有的见过国师模样的人了吧。”
    第58章 骨中丝(三)·清平县郊车马道上,一条长长的马队正浩浩前行,真是这支队伍的穿着打扮颇有些少见·均是宽袍大袖,前胸后背各绣有狰狞的凶兽图案,可除此以外,整个袍子便是一水儿的白,被马蹄奔跑中带起的风撩动,袖摆如云,又显出一股凶煞与洁净相糅杂的美感。
马背上的这些人,单看衣袍身板,看不出年纪大小·他们似乎常年受着各种仪态上的约束,乍一看均是克谨板直的·至于面容……他们人人都戴着一张古朴的兽脸面具,所以也无法看清面容。
长长的马队约莫有百十人,两列并行,中间夹着三辆马车,门帘紧闭·三辆马车的两边都支着一杆高旗,前后共六面,墨黑底面隐隐绣着繁杂的纹样,乍一看分辨不清,须得在日光照耀下,才能依稀看出些丝线轮廓。
在黑旗正中,两个大字盘龙曲蟒——太常··前朝时候,太常执掌天地鬼神、凶吉阴阳之礼,设太常寺卿、少卿统管一干事物·自打太常到了国师手里,这些人的职权便十分有限了,太常寺卿成了国师的副手。
而当朝国师年纪之大,已无人能说清,他身边的副手也已然换了好几任··据说国师除了每隔数年会挑一两名有佛性的孩童回去教养之外,还会挑一批资质上乘的童男童女,交由太常寺教导,养至十来岁时,便作为执行傩仪的侲子,侲子最大的不能超过十六。
等到他们过了十六,当中的一部分便会转而承领太常寺的其他职位··是以整个太常寺,尤其是近两任内,上到太常寺卿、少卿,再到太祝、太卜一干人,下至侲子等等,几乎都与国师渊源深厚,算作是半个弟子也不为过。
这一行人在岔道口兵分两路,其中二十余人带着一辆马车往县内主城区而去,这是奉命驱疫的队伍·另外的一百二十多人则拐上了另一条绕山而行的道,领头的两位腰间除了各有一串油黄皮面的铜钱外,还坠着个带穗的玉牌。
玉牌上镂雕的图案有所区别,左边那人玉牌上镂着一只玄龟,龟背上立着一只长羽鸟,两者圈围着两个小字——太卜·而右边那人的玉牌上则镂着一只长角的兽面,兽面上悬着一枚小巧的八角铃,二者之间同样圈着两个小字——太祝。
太卜和太祝分属太常寺下,太卜掌阴阳卜筮,而太祝掌祭祀傩仪··马队刚走上山道,挂着太卜玉牌的领头人便抬手示意了一下,整支队伍也不曾冲乱,而是静静地停了下来。
太祝转头看他,从面具中透出的目光里含着一丝疑问:“怎么”·这人语气虽然沉稳,但音色却很年轻,听起像个二十刚出头的男子··“我再确认一番方位。”
太卜应了一句,声音是女子的,同样年轻,音色干净温和之中透着一股利落··她一边答着,一边摘下了脸上的粗犷古朴的兽纹面具,露出和面具截然不同的清秀面容。
单看模样,她应当比声音所显露的更为年轻,兴许只有十七八岁也说不定·好在她有着秀致的双眉和一双乌黑如湖的眸子,将她过分年轻的气质压得沉了许多,透出一种安静稳重之感。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太卜之位同其他略有所别,因为所掌之事不论是占卜或是解梦都同天分相关,故而能当太卜的大多为资质特别的有缘之人,无关乎男女老少。
又因为女子在这方面较多灵敏,所以近几任里女官占了多数··太祝点了点头,赞同道:“也好,确保万无一失,毕竟是和天灾人祸息息相关的,若是错了,回头可就不好交代了。”
他说着,颇为忌惮地竖起指头朝上指了指,“那位一定不会高兴·”·太卜瞥了他一眼,转而又去细细地看着天际的云层,道:“国师向来就实论事,赏罚分明,何来高兴不高兴一说。
况且即便回去也见不到,你想多了……”·“你这丫头,哎,我就这么随口一说,能否别这么一本正经的”太祝没脾气地说道。
“不能·”·太卜神色不变地顺口答了一句,边说边摸出草结、龟壳以及一张带着竹叶味的纸·她将纸小心展开,上头的墨迹早已干透,看得出是许久之前写的。
内容只有寥寥数字,十分精简,落款处是一方红印,印上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同灯··她确认了一遍纸上提及的地点,又小心将其叠好收起·而后将先前摸出来的草结和龟壳在掌心排列好,一边拨弄,一边冲身边人道,“谨言慎行,尤其别在我面前妄议国师,兴许我一个不乐意就跟你翻脸了呢。”
太祝摇头无奈地一晒:“你又给我乱扣帽子,给我挂一身的胆子我也不敢妄议啊·”·虽说太常寺上上下下皆与国师渊源不浅,但多少仍有些区别。
就好比并肩的这两位,十多年前,他们是被国师一并领回来的,一并在太常寺经受教导,慢慢长大,从侲子到常事再到如今的位置,经历相仿,年代无差,太祝对国师便是畏多于敬,而太卜却是崇敬多于畏惧……远远多于。
太卜专心卜算,没再理他··片刻之后,太卜盯着手中草结,又看了眼天际,轻轻“咦”了一声··“咦什么别是走错了方向吧”太祝转脸问道。
太卜微微敛起了秀丽的眉,迟疑了许久,嘀咕道:“我算到……可是不应该啊·”·“你这丫头别总半句半句地说话,说全了,算到了什么”太祝跟着她看向那片天际,除了一大团阴沉沉的云,什么名堂也不曾看出来,又盯着她掌心的草结,除了那草结散了毛,显得有些旧了,同样看不出任何别的问题。
“没什么,只是算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正身在清平县,可是不可能的……”太卜缓声解释着,又兀自摇了摇头,“罢了,本也只是察觉很相像,不能确定,应当是我弄错了。
不管这些,正事要紧,方位我已经确认过了,沿着这山道一路朝西南走·”·“到哪儿落脚”·太卜又看了一眼,道:“看见那边那座活似簸箕的山不曾向着那里去。”
太祝抬手冲身后的马队示意了一下,一夹马肚,道:“出发·”·而此时的方家后院里,众人正说着另外的事——·起因是江世静给那三名昏沉不醒的乞丐退烧时发现,其中一个看起来仿若瘦猴的小乞丐居然是个小姑娘。
“这就有些可惜了……”江世静抬手在左脸颊比划了一下,道:“那两个一老一小疹子都还停留在脖颈往下,可那小丫头左脸上有一大片,这疹子可不仅仅是破皮流血,那是要烂肉的。
那些已经坏了的皮肉得清理掉,即便以后愈合了,那丫头的脸……”·众人都见过那疹子吓人的模样,也都看过那小乞丐的伤势程度,自然能想象到日后这小乞丐的脸会留有多大的伤疤,基本上半张脸就毁了。
这孩子终究还小,这么点儿大就形容可怖,以后可怎么办·爱操心的性子可谓是江家祖传的,江世静为这非亲非故的小丫头直犯愁··薛闲原本正滚着椅子从旁路过,听了江世静的话又顿住了动作。
对他而言,面对可做可不做的事情时,凭依的大多是心情·陈嫂是个有真手艺的,早上一桌硬菜让他吃得十分满意·人一旦吃饱喝足,心情便会舒畅不少,连捅的篓子都能暂且忘一忘,甚至连玄悯出了屋正朝这边走来,他都没注意到。
他向来不爱白吃白喝,但当面掏金珠又似乎把人家这里当客栈了·他正琢磨着还点什么时,就听见了江世静的话,心里顿时有了主意··“那丫头的脸,我倒是有些法子。”
薛闲顺口接了一句··江世静他们俱是一愣,转脸看他:“什么法子”·他能给江世宁这样无所凭依的人弄个纸皮身体,自然也有办法给那小丫头脸上做些文章,只是……·“我也不能凭空给她变出些皮肉来,所以须得弄些东西替代。”
薛闲简单解释了一番··江世静也不是个笨的,还有江世宁这有过经验的人在旁提点,于是三言两语便商量出了眉目,“替代的东西……能合上人脸的……嘶——面具可行么”·石头张捧着碗在旁边举了手:“这个我会雕保准给她雕个富贵的”·滚犊子。
薛闲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饭都堵不上你的嘴,你见过人脸上长一幅花开富贵的么”·石头张默默扒饭··“我说的是易容会用的那种。”
江世宁也被石头张弄得哭笑不得,连忙解释了一句,“能贴合脸,只是面具毕竟是面具,最后还得依赖你了……”·说着他看向薛闲··薛闲点了点头,“我指的也差不多就是这种东西。”
“可是……谁会”江世静颇有些尴尬地问道··石头张连忙咽下嘴里的饭,道:“我会·”·“你真会你不是雕石头的么”薛闲颇为怀疑地看着他。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有些东西是互通的·”石头张晃了晃自己的手,“我曾经见人做过,况且我手巧啊,能做得细致·”·看见一个发福又略秃的矮胖子用这么嘚瑟的语气说自己手巧,真是十分辣眼睛。
不过在座的其他人也确实没他手巧,更没亲眼见过易容术,于是这事也只得落在他手里··石头张也不耽搁,立马说明白了自己需要的原材,又去仔仔细细地洗了手。
这期间旁人也不曾闲着,陆廿七大清早便独自窝在院子一角,一手摸着当初石头张被绑时用来蒙眼的黑色布条,另一只手扶着木枝在地上涂涂画画,画完兀自琢磨一会儿,又全部抹掉重来……·石头张要的材料倒也不算多,好在方承家别的不说,原材还是不缺的,尤其是跟药有关的。
除了最特别的一味,其余倒是早早就备好了··“还差什么”江世静问了一句··石头张咳了一声,牙疼似的哼哼道:“x胶。”
“什么胶”薛闲突然回头··石头张破罐子破摔道:“龙胶·”·“……”薛闲疑惑道:“龙胶是个什么玩意儿我怎么不知道”·“就是龙皮熬出来的胶。”
石头张觉得说完这话,自己小命就不保了·他默默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心说:让你瞎揽活,作死了吧··薛闲脸一黑:“放屁哪个不要命的敢用龙皮熬胶,拎出来我认认”·“也不是,就、就是那么个叫法。”
石头张匆忙解释,“你知道的,但凡有些稀奇玩意儿,不知道由来的,就喜欢起个特别大的名字,十有八九都爱往真龙身上贴,其实压根儿不是·那种胶啊,就是从西域商人那边传来的,应当是用兽皮熬的……”·薛闲听见龙皮龙骨之类的就要炸,二话不说拍板道:“用什么来路不明的胶,拿猪皮熬去”·“好嘞。”
祖宗说什么就是什么,石头张一点儿意见都没有··薛闲刚气势汹汹地说完话,转脸就见玄悯站在他身后·他默默和玄悯对视了一眼,扭头忙不迭滚着椅子风驰电掣地跑了。
玄悯:“……”·事实上猪皮熬出来的胶也不错,就是火候时间得把握准了,早了晚了都不宜··石头张守在锅边等着,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要捞胶,结果被旁边伸来的一只手按住。
他一看那雪白袖子就知道手是谁的了,当即恭恭敬敬回头道:“大师·”·玄悯也不多话,只瞥了那锅一眼,道:“再熬一刻·”·石头张一愣,“大师你也会做那种面具”··    ·    第59章 骨中丝(四)·问完这话,石头张就有些后悔了,因为他觉察到玄悯动作一顿,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石头张:“……”我就是随口一问,真的不用这么仔细琢磨啊大师……·他默默扭头,和缩在炉膛边看火的江世宁对视一眼,用口型问道:怎么办,我好慌。
江世宁一耸肩:自找的··石头张再回头时,玄悯已经收回了手,正蹙眉看着锅里的猪皮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老实说,他这一身僧衣看上去不沾半星尘土,着实跟着灶间的烟火气不相衬,往炉膛边一站,连火都畏畏缩缩地变小了一些。
石头张是想象不出玄悯所思的究竟是什么,但单从神情面色来看,应当不是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于是他也不敢在这档口出言打扰,委婉地将这尊大神请出去,只得和江世宁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干等着。
好在玄悯虽然有时候不通人情,但较之薛闲那种故意找乐子的脾性还是好很多的·锅里的猪皮胶被熬煮得发出汩汩的声音,将玄悯拉回了神·他也没再多言,只又瞥了一眼炉膛,道:“火过小了。”
说完也不看石头张和江世宁一眼,便举步出了灶间··雪白的僧袍下摆从门边一扫而过,没了踪影··石头张长吁一口气:“憋死我了,年纪大了,果然受不了惊吓,我这心脏跳得那叫一个快哟……”·江世宁偷偷缓了口气,一声不吭往炉膛里添草。
“不过这大师也确实是厉害啊,怎么什么都会呢”石头张想起这点还是有些稀奇,“就好比这玩意——”·他冲锅子里的猪皮胶努了努嘴,“就这种面具,咱这一带没人琢磨这个。
我还是有回被一个大老爷带去凉州那一带才因缘际会见识过一回,那边靠近关隘,人杂事多,有些人为了保命,得学点这种手上功夫·就这些东西,没些个年头和阅历都攒不下来。
不是我说……这大师年纪轻轻的,就算能耐大,年纪在这,跑过的地方碰过的人终归有限,他那些肚里货都是怎么攒的”·其实别说石头张了,江世宁有时候也会有同样的感慨,总觉得玄悯所表现出来的见识和沉稳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年纪应有的程度……·石头张这中年老男人别的乐趣没有,说起这种探人经历的事情倒是有八个头的劲,他探头看了眼院子里,又压低声音道:“就那位姓薛的祖宗,碰上这大师,有时候还莫名占着下风呢,就好比今天,我看那祖宗似乎在绕着大师走。
诶你想想,一个二十啷当岁的人,能治住真龙真龙啊,那得多大年纪”·这碎嘴子絮絮叨叨个没完,活似张了八张嘴的秃毛麻雀,他这么说着,还又嘀咕了一句,“诶对了,那祖宗多大年纪来着”·江世宁揉了揉被他说得嗡鸣不断的耳朵,没好气道:“鬼都不知道。”
虽然石头张不明白为何玄悯会知道怎么做这种面具,但还是严格按照他所说的,将火弄旺了一些,又等足了一刻之久··他将那胶捞出来,碰着滚烫的碗呼哧呼哧地跑进了院子里,“咣当”一下将碗放在桌上,捏着耳朵直跳脚,“好了好了,其他材料呢”·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方承将事先找好的零碎材料全搁在了桌上,该剁的剁碎了,该碾汁的碾好了汁,碟碟碗碗的,活似做菜。
石头张也不耽搁,就地忙活起来··其他人对此均有些好奇,但是这毕竟是个精细活,又怕打扰到石头张,所以大多不远不近地站着,不议论也不多问,就那么默不作声地看着。
薛闲觉得这还挺有意思的,他以往不是没听说过所谓的人皮面具,但看人亲手做出来这还是头一回·但是因为某些不方便言明的事情,他总是坐不久——·每回看到玄悯,他就滚着椅子跑远了,有时候是去前堂给那对双胞兄弟找事,有时候是去骚扰那些乞丐。
以至于他一边怂怂地躲人,一边还在心里嗤道:看个热闹都看不安心·这么跑跑绕绕的,那人皮面具的制作过程他自然没看全,等他兜了一个大圈再回来时,石头张已然完成了大半,就差模子了。
那小乞丐还病在床上,半边脸上也还形容可怖,不方便碰··这时候,石头张这手艺人的长处便显出来了·他走进去盯着那小乞丐完好的半边脸看了许久,似乎记下了她脸颊的每一处细节,而后又盯着那毁了的半张脸虚虚比划了一番。
再出来时,他已然胸有成竹地动手调起了模子……·这大约是最费神也最耗时间的工序了··过了许久,石头张才揭出了成品,只是这成品和薛闲想象的不同。
他本以为该是完整的一张,谁知却是分开的两片,一片略厚一些,有些弧度,另一片则薄如蝉翼··“怎么是两片”薛闲忍不住停了椅子,出声问道。
石头张解释道:“做这种面具,宜增不宜减,比方把瘦的填胖一些,鼻梁矮的填高一些……那丫头脸上破皮缺肉的,太不平整,需得填平整了·这张厚一些的,便是把她缺的那些填上,薄一些的,是将填上的部分和其余皮肤衔接上。
相当于填一块再罩一层·”·薛闲一边听他说着,一边盯着他手里的两块面具,颜色质地都被石头张百般调磨过,乍一看,简直和真的人皮一样……·等等——·真的人皮……·薛闲猛地转头,二话不说滚着椅子来到玄悯身边,一扯玄悯的袖子,将他扯得半俯了身:“秃驴,你看石头张手上拿着的,跟你上回在温村想起来的像不像你说你想起的那些少年时候的场景里,有两次手里拿着人皮,会不会就是这东西”·他虽然是问话,但其实心里有着七八分肯定,毕竟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尤其是像玄悯这样性子的少年人,好好的怎么可能将剥下的人皮捏在手里就他那沾点血都嫌脏的毛病,有可能么·但是人皮面具就不一定了……·他问完这话,又兀自在心里一通瞎琢磨,却半天没听见玄悯的回答。
等他再抬眼时,就见玄悯垂目看着他,神色看不出高兴或是不高兴,跟平日里那副冷淡模样相似,但又有一些不同··具体哪里有异,薛闲一时也说不出,只是觉得被他不冷不热地看一会儿就莫名心虚,十分想滚一滚身下这椅子的轮。
“不跑了”玄悯答非所问,语气……有点咸··薛闲:“……”·这话问的,显得他很怂似的。
薛闲没好气地想着,嘴上却又岔开了话题,“真是人皮面具你小小年纪不好好抄经,做什么面具”·“不记得了。”
玄悯答道··他没有否认前一句,就说明他默认了薛闲的猜想,也觉得手里捏着的那些是所用面具的部分或全部·只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为何要用到这种玩意儿·薛闲眯着眼,正琢磨着,就觉得自己手里揪着的袖子被人抽走了,接着,下巴被人捏着转向众人围着的石桌又松了开来。
玄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先去把你应下的事做了·”·薛闲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被捏过的下巴,再转头时,玄悯已经大步流星回了屋,没有在这里继续围观的打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秃驴似乎……不太高兴·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替代物,薛闲没费吹灰之力便在那两张皮子上做好了工夫。
江世静照着薛闲所说方法,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番,那两张皮子一旦贴合到皮肤上,就活似真正长在上头的一样,不论是肌理纹样或是肤色,甚至连一些自然的微小的瑕疵都和真正的皮肤别无二致。
 “那小丫头醒了以后给她便行,等她伤口落痂,若是她自己承受得住那便罢,承受不住,贴合在脸上便行了,不会有丝毫破绽·只要我没死,这东西效用就不会消失。”
 他随口交代了一句··这下,本就对他有些憧憬的杏子乌黑的眼珠更亮了,但凡得了空闲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连陈嫂都时不时瞅他一眼,中间还半真半假地冲他道:“薛小少爷看看,我这脸能捏个模么年轻个二十来岁行不”·陈叔在一旁默默扭开了脸,拽着陈嫂的手将她拉走了。
方家的人脾性各异,却都默契地给嘴把了个门,虽然看到薛闲使了些非寻常人能使的把戏,却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算得上守礼且贴心了··就在众人收拾了一干碟碟碗碗时,一直窝在角落的陆廿七突然朝薛闲招了招手。
“怎么有眉目了”薛闲问道··陆廿七点了点头,道:“我不如十九,算不出精准的时日,只能说至少昨夜到今晨这段时间,碰过这黑布的人还在我算出的那处地方,至于今夜他会不会离开,那就说不准了。”
“无妨,先去看看,能抓个正着自然是好的,抓不着也至少能确定他走不远,而且总会留下些踪迹的·”薛闲冲他挑了挑下巴,“说罢,大致是个什么地方。”
陆廿七道:“一座形状像簸箕的山·”·“形状像簸箕”薛闲对这附近一带不算多了解,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句。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簸箕山啊”悄咪咪盯着他的杏子从旁边冒了头,出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喏——朝那个方向直走,出主城门沿着西南山道走,从林郊绕一下就能到。”
眼见着日头近午,薛闲也不想耽搁,一听这话便当即拍了板打算动身·听杏子这说法,以他们的脚程,到那里费不了多少工夫··“快到了吧,绕过那片林郊便差不多了。”
于此同时,西南山道尽头,太常寺马队领头的太祝抬眼望了眼前头的山,如此说道··    第60章 骨中丝(五)·这簸箕山形如其名,坐落在一片野林之后,靠近清平县郊的小村边,向阳的那面山脚下是大片的水田,乍一看清新秀致,半隐半藏在薄薄的水汽之中。
但既然被称为簸箕,就是因为背阳的那一面有一大片凹地,凹地里常年雾瘴弥漫,浓重极了,站在山头朝下望,看不见分毫凹地里的模样·偶尔有失足滚落下去的,或是好奇心重自己摸索进去的,都再没出来过。
以至于附近关于簸箕山的传言很多,有人说那凹地里死了太多人,就是个白骨堆乱葬岗;还有人说那里头有住户,偶尔能听见隐约的人语,还会有婴儿哭声似的瘆人动静,也不知是人是鬼。
·众说纷纭,却无一能被证实··早十来年还有想不开找死的,现今是找不着这样不要命的了·以至于连传说都淡去了,平日里也少有人会谈起,年纪小的一代人除了知道有个簸箕山,且那里不能乱去,别的便不大知晓了。
太常寺一行人马蹄笃笃而行,避开了向阳面的小村落和水田,直接绕向了山阴·没走多远,就看到了簸箕山的雾瘴··太祝再度抬手,止住了后面的人马,转脸问道:“丫头,这两条道走哪边”·眼前的两条路,一条绕过了凹地通向山侧,而另一条,则深深地隐在雾瘴里。
那雾瘴潮湿阴寒,隐约还透着股说不出的木香味,亦或是药香·总之,不论是看起来还是闻起来,都是个有毒的模样··太卜一路上已经多番确认,此时还是又重新看了眼龟背,最终面色沉沉地一指雾瘴:“确实没错,走这处。”
太祝“哎”地叹了口气,偏头冲后头的人马道:“旁的不说,大家先护着脸……和眼珠子·”·毕竟都是肉体凡躯,没人会蠢到在不知究竟的情况下过于自大。
一马队的人闻言纷纷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小巧的锦囊,一人倒了一粒能抵毒性的丹药含在口中,又拈出了一只样式古朴简洁的香包,压在面具下的鼻前··太卜从马背着的侧袋中拿出了一只弯月铃,银制的边沿缀着一圈小小的八角铃当。
她抬手摸出一叠纸符,朝浓雾里撇出一张,再摇三下弯月铃,而后一夹马肚·身下的马便在细碎的铃音中平稳地朝浓重的雾瘴中走去··太卜打头,太祝紧跟其后,整支马队由两列变为一列,秩序井然地一点点走近了雾瘴中。
雾瘴里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瞧不见,甚至连身下的马都没了半只身子,这种前后两不着的感觉极其容易让人感到不安和惶恐··然而太卜脸上却只见警惕不见慌张。
她蹙着秀致的眉,稳稳保持着五步一摇铃的节奏,将细长的马队带进了山坳深处·行至一半时,后头的队伍里有个年纪小的,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在浓雾中有些慌神。
人一旦慌了,气息便会乱·那个少年疹子刚进雾瘴,便不小心猛吸了几口额外的气,以至于雾瘴直接进了口鼻··他甚至还没走出三步远,就听“碰——”的一声闷响,那侲子便从马上滑摔下去,倒在地上揪着脖颈拉风箱似的喘着气。
跟在他身后的人有些不忍,调整了自己的气息后,强忍着不安,抬手将那痉挛着的少年拽了起来,勉强拉上了马背··“步调不可乱,气息调稳——”太祝的声音从前头幽幽传来,渺然如烟,简直像是身在另一个尘世一般。
可即便就是这样嘱咐着,行路过程中仍然有七八个侲子中了雾瘴,周身痉挛,嘴里一口一口吐着血沫,很快便没了气··弯月铃急急摇了五下,示意太卜已经到了地方。
眼前约莫是山坳中心,只是出人意料的是,这山坳中心并不如自山顶看下来的那样,雾瘴只有薄薄一层,像是落雨天地上蒸腾起的水汽一般浅透,和前路吓人的雾瘴全然不同。
而这透薄的雾瘴之中,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竹子搭建而成的小楼,小楼约莫有三层,造型精巧别致··大约是在雾气里浸润久了的缘故,小楼的每一根青竹表面都十分水亮,显得干干净净,若不是有这毒人的雾瘴在,着实是一处闲雅住所。
领头的太卜和太祝二人盯着这小楼细细看了片刻,此时身后的人马也陆陆续续到了,将这小楼圈围在其中·要不是有面具遮挡,露出来的脸色大约一个比一个难看——·仅仅是找个地方,就已经折了几条人命进去,换谁都不会好受。
“别大意,再薄的雾瘴也是带毒的·”·太卜提醒了一干侲子,和太祝对视一眼·两人利落地翻身下马,熟练地在小楼周围挑着地点压下纸符,简单布好了一个阵。
阵成的瞬间,小楼周围的雾瘴倏然散尽,被外围浓重那那些吸了过去··太常寺的队伍这才纷纷收起香包下了马,跟随着两位领头仔细查看··他们此番要来找一个人,具体是谁,他们这些做侲子也说不清楚,只看过一眼画像,至于那人是做什么的,为何要找他,他们就一无所知了,只有太卜和太祝知晓。
“你真确定是这儿”太祝扫了眼三层小竹楼,再次跟太卜确认了一番··不过就连太卜自己也觉得这地方想要藏人,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若是雾瘴能将人挡在外头,那这便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可若是挡不住,便是插翅难逃了··“罢了,先搜一番·”太祝也不多问了,给一干侲子布置了一番。
很快,两人带着五个侲子上了竹楼,目标明确直奔各间屋子,而竹楼外头,余下的百来人马防得滴水不漏··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三层竹楼地方着实大不到哪里去,七个人转瞬便搜完了。
“怎样”太祝从最顶层匆匆下来,手里捏着卷书,随手翻看了一番企图找些线索,而后又摇了摇头将它顺手丢在了一旁的木桌上··太卜站在最下面一层别致简洁的客堂里,冲着他的方向道:“一无所获。”
太祝抱着胳膊环视了一圈,最终还是道:“丫头,我倒不是怀疑你算得不准,只是……会不会漏了些踪迹线索,以至于结果受了影响”·事实摆在眼前,太卜被问了这话倒也没恼,而是干脆在桌边挑了一个方向坐下,将草结和龟壳搁在桌面上,细细看着。
“你要不……再烧一回壳”太祝迟疑道··太卜摇了摇头:“不用,一事一日不可烧两回,我再看看·”·不过她刚看了一会儿,又是忍不住“咦”了一声。
太祝:“怎么”·“没什么,还是我先前说的那人·”太卜道,“算的时候碰巧在这镇上,一并被带进壳纹里了。”
“就是你说不可能再这处的人究竟说的是谁啊”太祝一头雾水··太卜抬头看了他一眼,乌黑的眸子透过面具的孔洞显露出来,眼神里显得有些疑惑不清:“肯定只是生辰或命格肖似的人,不可能是我想的那个。
毕竟……”·“别绕弯子了,谁直说啊·”太祝要被她憋死了··太卜抖出那张盖了红印的薄纸,点着印上“同灯”二字,冲他道:“国师。”
·“谁”太祝忍不住想掏耳朵,然而碰到了面具的边缘又愣愣地放下了··太卜重复道:“国师。”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太祝连忙摇头,“国师还在法门寺顶呢,咱们出发前还见过·他老人家正闭着关呢,怎么可能突然来这清平县,他闭关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中途出来便是前功尽弃。”
太卜:“我当然知晓,所以我也说了兴许只是肖似之人,不可能是本尊·不过……”·太祝摆了摆手:“没什么可不过的,还是赶紧琢磨正经事吧。”
不过,话虽这么说,其实他心里却也觉得有些莫名惶恐··就在太卜重新专心看起龟背纹路时,雾瘴远处突然传来了极为轻微的一星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小心拍打在竹叶上发出的轻响。
与此同时,桌上的草结莫名一动,似是被风扫了一下,改换了位置··太卜一把收起这些东西,二话不说匆匆下了竹楼,道:“果真有变动,立马出这山坳,再晚些人就要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又有一行人站在了太常寺那批人马先前停步的路口处,·“咱们该向哪儿走是这条看着就像要送死的,还是那条干净没雾的”其中一个中年矮胖男人一脸丧气地问了一句。
这行人不是别人,正是薛闲他们··江世静过两日便是生辰,未免遭事情拖延,薛闲没让江世宁跟着,而是留他在方府再陪一陪姐姐·余下的陆廿七、石头张,还有玄悯,都被他带了出来。
陆廿七是人形指南龟,虽然时灵时不灵,但对薛闲这路盲来说,还是有用的·石头张记得出当初绑他的人,若是找着了,还得靠他确认,所以同样是个有用的·至于玄悯……·不管有用没用,反正得带着。
这种心理由何而来,薛闲说不清楚·大约是同行成习惯了,一日不带闷得慌··不过,将玄悯拽出来出于他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但真出来了,他又有些后悔,毕竟昨夜的事情还梗在那里,今天白天玄悯的脾气又有些怪,再加上……那方承说什么来着·哦对,龙涎的作用不是一日两日能消的。
呵呵··在薛闲自认脑子被门挤过的时候,陆廿七干巴巴地一指雾瘴,冲石头张道:“这种时候还用问么必然是那条看上去要死走那条。”
石头张:“这雾瘴,有有有毒没毒”·陆廿七:“都要死了,能没毒么”·石头张:“那怎么走……”·陆廿七面无表情道:“硬淌。”
去你的··石头张简直想掉头就跑了,最诡异的是,除了一股子木香,他仿佛在这雾瘴里闻到了一丝血味,还是新鲜的呢··他当即两股战战,想冲薛闲哭一气,看看能不能勾起这祖宗一丝可怜之心。
好在他还没憋出眼泪呢,玄悯大发慈悲地开了口,淡淡道:“不必惶急——”·他边说便要伸手摸纸符,平静无波的模样倒是让石头张安心了些,毕竟玄悯向来靠谱,他说有法子,那就一定有法子能活着走过那片雾瘴。
看他摸出纸符,石头张就知道他要借符摆阵了,顿时朝旁边让开几步,不想妨碍他,还顺手拉了陆廿七一把··结果玄悯纸符刚拿在手里,魂游天外的某人终于回了神。
就见薛闲一把将玄悯的手按了回去,偏头勾着嘴角一晒,“就这么点儿把戏,哪用得着那么隆重,我来·”·说着,他一拍椅子扶手·就听“咔嚓”一声轻响,狂劲呼啸的风陡然而起,如猛龙过江一般,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浩荡朝前卷去。
呼——·萦绕了不知多少年的浓重雾瘴被这非比寻常的妖风扫荡得一丝不剩,露出了山坳间被吹得弯腰及地的层层老树,以及一条清晰的路··薛闲转脸冲玄悯挑了挑下巴,嘴上是没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也和他平日里懒散中透着乖张的模样别无二致,但不知怎么的,就是莫名透着一种“你是不是该赞叹着夸我一句”的意思。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玄悯垂目扫了他一眼,道:“椅子扶手裂了·”语气依然……有点咸··薛闲:“……”这种天生不会看脸色说话专煞风景的玩意儿就应该被种进大海。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好多人问语气咸是什么意思,其实就是本来想写“不咸不淡”,后来觉得比这个要重一点,就干脆写了“有点咸”,大约就是“有点甜”的反义吧,腌人的那种·    第61章 同寿蛛(一)·没有了那些白茫茫的浓重雾瘴,一些原本被雾掩着的东西便显露了出来。
玄悯扫量了那条路以及两旁半枯不枯的草一眼,“有人来过又离开了·”·薛闲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应答··噎人谁不会啊·不过……有人来过·“哪个寻常人好好的会来这种地方呢来寻死么”石头张倒是听见了玄悯的话,颇为不理解。
不过他说着说着便又发现了另一个重点,“等等,来过又离开了活着离开的”·能进这种地方绝不会是偶入,能不受雾瘴影响活着出来的也决计不可能是寻常人。
“难不成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找他”石头张“啧啧”两声,“来头似乎还不简单,那人究竟惹了几家祸但是进去了又出来,说明要么是要完了债,要么是干脆将人一起带回去算账,再要么就是要找的人根本不在……”·他不是个傻的,又爱叨叨,这一会儿的工夫,一张嘴顶了四张,把其他人所想的也一并说完了。
于是薛闲便看向了陆廿七··廿七以为他要问自己算得准不准或是让自己再算算其中变化,谁知他正要开口,薛闲又把头转开了··就见他抬手抄了一把风,大爷似的靠在椅子里,而椅轮子则已经顺着那条路朝山坳深处滚去了。
只不过这一个眨眼的工夫,就出去四五丈远了··他的声音也随之远了一些,拖着懒洋洋的调子,传进众人耳里:“那就先将这里抄了,当真不在了再去拦离开的那拨人,拢共一人两只脚,就算骑了马也就再多两只,能快到哪里去,我睡一觉再追也追得上。”
·众人:“……”·总有那么些个能上天的喜欢刺激只能在地上跑的··薛闲一人风驰电掣地行在前头,这条路除了两旁杂草多一些,也没什么旁的阻拦,估计那层雾瘴就是最大的屏障了。
于是他很快便停在了山坳中心那三层的小竹楼前··他是个万事不爱倚赖人的性子,毕竟有能力给他帮忙的人本就少之又少·玄悯这样的于他来说已经是唯一的例外了,但玄悯毕竟是个凡人,且那串宝贝铜钱还握在他手里,于是他自然而然打起了头阵。
他本意是想先来这山坳中心探个究竟,最好一并把能翻的地方翻一遍,一来若是碰上什么机关或阻碍,能顺手解决了,以绝后患·二来若是要找的人真不在,也省了那些两脚凡人来回的时间。
总之,姿态很潇洒,气势很逼人·但是……·这劳什子竹楼偏偏有他娘的三层,每层楼梯还拐来绕去,竹片又薄,偏偏还一处连着一处,牵一发动全身……·罗列如此多的缺点只是因为……某人借着风力把自己送到了楼前,又十分轻松地将椅子抄底托上了二层,可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正打算延续着这般气势堂而皇之地进屋抄家呢,结果却发现这竹楼的破门太窄,而他所坐的椅子又有些宽,要想进去得先把门炸了,然而这门若是炸了,整个竹楼估计也塌了,碰不得也走不开……·总之,这破门就是来气他的,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于是,当石头张和陆廿七跟着玄悯来到小楼前时,看到的便是薛闲面无表情支着脑袋坐在二层门边的情景··“怎么人当真不在了么”石头张看他面色冷冷的,不像是高兴,下意识问了一句。
薛闲目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惊得石头张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默默捂上了嘴··“他还不曾翻查吧……”陆廿七倒是不怕吓的说了一句··“为何”石头张瓮声瓮气道。
陆廿七正要开口,却见玄悯仰头淡淡看了那祖宗一眼,抬脚上了竹楼的楼梯··两人也不再多言,忙不迭跟了上去··玄悯没问薛闲为何坐着不动,而是自顾自地在二层相互连通的三间小屋里走了一遍,又兀自沿着精巧的楼梯上了三层。
石头张他们不好袖手旁观干等着,也不好在薛闲面前讨嫌,便跟着他上上下下,很快便将整个竹楼翻了个底朝天··然而,一无所获··别说人影子了,江世宁不在,连鬼影子就见不到一个。
薛闲面无表情地看他们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十分来气··“还真没有·”石头张嘀咕了一句··陆廿七却十分肯定道:“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林子里突然传来了什么东西扑打在枝叶上的轻响,听得众人均是一顿··“难不成躲在林子里,趁机跑了”石头张朝林子深处张望了一眼。
没了雾瘴的遮挡,林子倒是变得一目了然,声音也清晰得可以辩出方向·众人朝那处看了片刻,就见那处的枝冠间突然飞出来一只皮毛漆黑的乌鸦··陆廿七突然开口道:“兴许先前那拨人的想法跟你一样呢。”
石头张一愣:“你是说那些人也是像咱们一样翻了一遍又一无所获,刚巧听见了林子里有声音,所以……那倒确实有可能·”·“你这话……听着好像是那鸟是个成精的,在故意将人引走似的。”
石头张是个胆小的,不过这也使得他格外敏感,只要听见一件事,便能拔萝卜带泥地牵出一堆来,“嘶——说不定还真是,你想啊,先前那么大的雾它居然还能呆在这林子里头,难不成那雾瘴是个没毒的可能吗不可能,所以只能是那鸟有问题。”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陆廿七不怎么爱搭理人,也不接他这一长串的话,只清清淡淡地重复先前的话:“反正要找的那人还在这里·”·“你怎的知道”石头张转头扫了眼,“你又算过一回了什么时候算的,我怎的没看见”·陆廿七受不了他嗡嗡不断的声音,摸了摸耳朵道:“没算,直觉。”
旁人若是说“直觉”,薛闲兴许会让他滚一边去,但是陆廿七有些不同·体质带灵的人所说的直觉,可就不那么简单了··薛闲瞥了他一眼,道:“那你再直觉一下,那人若是在的话,该在这屋子的哪里”·陆廿七:“……”·直觉这玩意儿是说来就能来的吗总有那么些人仗着别人不敢打他就肆无忌惮地蛮不讲理。
廿七无奈又克制地翻了个白眼,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一指:“这里·”·他所指的不是别处,正是薛闲手边的那间房··多棒啊,又得卡在门外了。
“这间屋拢共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木橱,不瞒你说,我连木橱里的抽屉都看过了,没人”石头张没好气道··“里头那间。”
陆廿七道··这竹楼的设计很是别致,看得出原先在这里落脚的人是个讲究的·这楼的一层只有半边有屋子,另半边则是用一根根的竹子撑起的平台,平台和一层屋子的顶组成一个足够大的平面,平面上便是他们所在的二层。
只是这一层的屋子从外头看是没有门的,得顺着楼梯上了二层的平台,从薛闲手边的这间屋子进去,而后从屋里的楼梯下去··陆廿七所说的“里头那间”便是一楼的那间。
石头张依然没好气道:“里头那间不是也找过么也就一个书柜,外加一张书案·我就差没把每本书倒一倒看书页里夹没夹人了·”·薛闲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那就把书倒一倒看看里面夹没夹吧。”
石头张:“……”·现今这些年轻人,怎么净爱瞎开玩笑,偏偏还是个骂不得打不得的··他嘴里无声地嘀咕着,跟陆廿七一起进了屋,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若是不知道薛闲的真身,石头张还能管他叫一句“薛小兄弟”,可薛闲是龙啊,谁有那胆子称兄道弟的叫祖爷爷都不过分,但真叫祖爷爷了又有些怪异。
江世宁现在都叫祖宗,可“祖宗”这词吧,总有点儿那什么的意思,不够熟的叫了肯定要被薛闲揍的·于是石头张回回想叫薛闲,都因为称谓问题而作罢。
·他想问薛闲怎么不进来,最终还是转向玄悯,道:“大师,你怎的也不进来”·只有他和陆廿七两人下去,还有些怪害怕的,毕竟陆廿七那么笃定这里还藏着人。
玄悯淡淡回了句:“来了·”·就见他站在薛闲面前,答完那句话后,便垂目看了干坐着的薛闲一眼,而后默不作声地俯身将薛闲抱了起来··薛闲:“……你干什么这是”·习惯了自己风驰电掣,冷不丁又要回归被人抱来抱去的日子,薛闲一口血都要吐出来了。
“别动·”玄悯咸咸地说丢了一句,抬脚便进了屋··石头张瞪着眼睛:“怎么……”·玄悯根本没答话,倒是陆廿七在旁补了一句:“椅子卡门外进不来吧。”
薛闲冷笑一声,正想恐吓那俩一唱一和看热闹的,结果还未开口就发现了不对劲——玄悯身上非常烫人,几乎比昨天夜里还烫,但是他的手掌却是同平日一样温温凉凉的,而且他身体都热成这样了,他却连一点儿汗也没有。
体温这样不正常,显然还是托薛闲那龙涎的福·于是薛闲心一虚,顿时便老实了一点·可既然是受龙涎的影响,怎么会跟昨夜区别这样大若不是被玄悯抱着,薛闲根本没看出任何异样。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玄悯自己用了某种法子压住了,将所有的影响敛在身体里,以至于旁人不会觉察到分毫··怪不得他这一整天语气都不太对,别说咸了,薛闲心说若是自己过得这么不痛快,能用盐把招惹自己的人都活埋了。
薛闲这下彻底老实了,乖乖被玄悯抱着沿着屋里的竹梯下了一层··正如石头张所说,这屋里布置确实简单,只有书和桌案,连椅子都没有··玄悯一进屋子便把薛闲放在了桌案上,抽袖便走。
桌案上的油灯亮着,是石头张他们先前进来的时候点上的·油黄的火光映照着这间不大的屋子,着实看不出有哪里可以藏人··石头张和陆廿七自然不会真去一本本翻书,他们直接略过了已经看过的书柜,沿着竹制的墙缝一点点摸着,想看看有没有机关或是暗室。
倒是玄悯,在重新查看书柜的时候,顺手抽了一本书出来翻了翻,只是这一翻,他手指便是一顿··因为他顺手抽的这本书里有人写了些批注,内容不谈,重点在于字。
那字劲瘦有力,有一些字之间的笔画牵连十分有特点,少有人模仿得出,但是玄悯却只看一眼就能知道每一处弯折的力度··因为,这字是他自己的··    第62章 同寿蛛(二)·任谁突然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笔迹,都会惊诧至极。
胆小的,甚至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总之,在那一瞬,绝不会愉悦到哪里去··若是在一些寻常地方也就罢了,可现今这竹楼迷点重重,甚至不像是个良善之所,毕竟甚少有谁好好的会把自己的住所安排在这种毒雾缭绕的地方。
在这里发现自己的痕迹,着实令人不大舒坦··好在这本书倒不是什么古怪之物,只是一本不知名者手抄的游记·而这段批注所标出的原文也十分简单,寥寥几句话写了出游的人在朗州误入尸店躲夜雨,偏巧碰到了赶尸人。
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而批注则更为简单,只有四个字:朗州霞山··与其说是批注,不如说是在标注一些字词··玄悯眉头深锁,盯着这四字批注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薛闲出声喊他,他方有些回神。
“秃驴你怎的半天杵在那儿不动那书里可有写了什么”薛闲一边支使着石头张和陆廿七,一边还能眼观六路地注意着玄悯的举动,眼见他拿着一本书册在那处站了许久,这才忍不住问了一句。
从薛闲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这油灯并不亮堂,在玄悯的眉骨下投落了深重的阴影,勾勒出了眼窝和鼻梁间英气的轮廓,却也将他的神色衬得得格外沉肃,活像见了鬼。
这模样在玄悯身上可不多见,不把他叫来好好看两眼着实有些亏·薛闲这么想着,便闲不住嘴地又叫了玄悯两声··就见玄悯目光在书页上停留着,头也不抬地摇了摇头:“无事。”
这是一个下意识回绝的举动,然而当玄悯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时,他抬手要去抽另一本书册的动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收了手朝桌案走来··老实说,玄悯身上有股独特的气质,在他不言不语独自做一些事时,那种气质尤为强烈。
就好似身边有再多人来往过去都与他毫不相干,有种自成一国的疏离和寂寥之感·可那寂寥又并非期艾怅惘的那种,而是渺远而森寒的··这样的僧人似乎更适孤身一人站在落了雪的空古禅寺中,身后是铜和乌木灌筑而成的塔,身前是禅寺厚重的门。
门外众生满肩红尘,门里高僧一身云雪··所以,当玄悯摇头时,薛闲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感,但是多少还是会有些不大舒坦·而当玄悯抬头看见他便改了主意走过来时,就好像闭着的寺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打开了。
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过程莫名取悦了薛闲··只是没过片刻,他这不错的心情便被破坏了——·玄悯将手里的书册递进了他手里,顺手朝翻开的书页上指了一下。
薛闲自然看到了标记出来的那段以及旁边的批注,只是他反复理解了两遍,也没看出这有什么值得往深了琢磨的:“这批注有问题”·玄悯:“嗯。”
“有何问题”薛闲不解··谁知玄悯淡淡开口补了一句:“看字迹是我所写·”·薛闲:“……”·薛闲心里先是咯噔一下,转而便变得十分复杂。
一方面,玄悯这样毫无掩藏的态度令他十分受用,而另一方面……这里怎会无端出现同玄悯相关的物什·他所追查的那人与抽他筋骨之人关联莫大,天下这么大,可藏身的地方这样多,那人却挑了这样雾瘴弥漫少有人知的一处,而这样的屋子里,出现了玄悯的痕迹……·有那么一瞬,薛闲盯着书页上的字迹,脑中却是一片空茫的,心脏似乎突然落进了寒江里,激得人周身猛地发了一阵寒。
不过片刻的僵硬之后,他再度记起了那漫天金线后头的人影,那人是有头发的,而他已经同玄悯确认过,他自小便已经剃发为僧了·所以抽他筋骨的人必然不可能是玄悯。
·那便行了··薛闲又不动声色地出了口气,书页上的字再度变得清晰起来··“你写的又怎么了,来跟我显摆你这一笔字”薛闲顺口嗤了一句,又随手翻了两页书。
补这么一句,纯粹是想稍稍掩饰一下刚才那一瞬间的疑心·尽管刚冒头便已被他自己掐灭了,但疑心终究容易伤人·小事姑且不论,至少在这种事上,薛闲不希望玄悯生出隙罅来。
他将书册拍在玄悯身前,另一只手比了个颇为大的间距,道:“比起我的,差了这么些吧·”·玄悯:“……”·正在搜找墙角的石头张刚巧听全了这两句,心说:世上竟有如此不要脸的人,简直叹为观止。
更不要脸的是,那两位有真材实料都在偷闲,居然让他一个勉强算年迈的中老年人同一个半瞎寻找屋里的蛛丝马迹,这他娘的跟谁说理去·玄悯既然将书毫无遮掩地摊给薛闲看了,那自然心里是有所准备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薛闲会是这种反应··他平静的目光倒是没起波澜,只是沉沉看了薛闲许久··薛闲瞥了他一眼,嗤道:“仅凭着一本书,能推断出个什么你喊一声,看这屋子答应不答应。”
玄悯:“……”·眼见着某人越说越不像话了,玄悯收了目光也不打算再搭理·他正要转身去书柜里再抽几本书册翻找一番,结果房子没应答,却有另一样东西真的应答了。
就听一阵乱七八糟的扑打声从外间传来,由远及近,很快便扑进了这间屋子··众人惊了一跳,薛闲差点儿下意识要招风将那玩意儿扇出去,定睛一看却发现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鸟。
这间屋子占了两层,所以顶显得很高,即便扑进来一只鸟,一时也撞不到众人身上··“这是先前林子里的那只”石头张一看见黑鸟,便想起了先前差点儿将他们引走的那只。
薛闲目力超乎寻常,在那鸟飞扑的过程中便借着油灯看清了它的模样,点头道:“不错,确实是那只,它怎的进来了”·他这话音刚落,黑鸟的举动便再度惊着了这屋内的人。
就见它贴着高高的房顶盘旋了两圈,似乎在找寻某个人·很快它便寻到了目标,俯冲下来又扑扇着双翅放缓了速度,最终停在了玄悯的肩膀上,用长着细细绒羽的脸蹭了蹭玄悯的脸,“嘤”地叫了一声。
石头张目瞪口呆··陆廿七却冷不丁道:“乌鸦不是这么叫的吧……”·“……”薛闲大约是最无言以对的那个。
什么叫啪啪啪打脸,这就是了·刚说“喊一声看有没有应答”,这傻鸟就来应答了·答就答吧,声音还这么一言难尽,叫便叫吧,还非得蹭着那秃驴的脸,冲过来落在秃驴肩膀上时,还扑了薛闲一嘴的毛,真是……·强强灵异神怪幻想空间欢喜冤家·什么玩意·玄悯也对此黑鸟的举动十分意外,只是当这黑鸟规规矩矩落在他肩上时,他正打算朝书柜迈的脚便停在了原地。
即便不翻书册他也知道答案了——禽鸟多数天性敏感,不会有哪只鸟会这样堂而皇之地落在陌生人肩上,还去蹭人的脸··“这、这是怎么回事”石头张已然一头雾水,弄不明白这事态发展了。
薛闲面无表情地瞥了那傻鸟一眼,冷哼一声:“还用说么显而易见,这鸟认得这秃驴·”·“所以……”石头张喃喃道。
“所以这屋子很可能是和尚的·”陆廿七冷静地补了一句··陆廿七他们没看到玄悯拿着的书册,若是看到了,连“很可能”这三个字都不会加上。
“这就是你的屋子·”薛闲看着玄悯的眼睛道··玄悯扫了眼肩头的黑鸟,不得不说,他向来不喜人或物贴得太近,可这黑鸟凑过来蹭他时,他却有种恍如隔世的熟悉感,且并未心生厌恶,所以他在心里也有了定论:这屋子恐怕确实是自己的。
薛闲盯着玄悯的眸子,玄悯也抬眼看了过来,目光毫无躲藏地“嗯”了一声,只是应答完之后,他却不曾将目光挪开,而是依然静静地看着薛闲··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目光在屋内灯影映衬下有种沉厚之感,甚至让薛闲觉得,玄悯有些在意他的反应……·薛闲下意识移开了目光,硬邦邦地道:“这可真是一只傻鸟。”
那黑鸟张着翅膀叫了一声,探头就要去啄他··“还听得懂人话,看来真是个成精的·”薛闲不满道,“你对着这秃驴叫起来就是嘤嘤卖乖,对着我怎就叫得这样粗我看你这一身油光水滑的毛大约都不想要了”·这孽障活了不知几百年了,还爱跟鸟一般见识,也是能耐。
就见他这么说着,还当真抬了手要去薅秃黑鸟的尾巴毛··黑鸟斗不过他,粗粗叫了几声,炸着翅膀换到玄悯另一侧肩上·这样一来,两人之间便没了间隔。
薛闲收了笑,看了玄悯一眼,淡淡道:“屋子是你的便是吧,你不是抽我筋骨的人,这点我确信·不过你和那人之间兴许也有关联·我希望你们是对头,而不是……一伙的。”
说这话时薛闲面无表情,玄悯也异常沉肃·以至于墙角的石头张大气不敢喘,就连一贯不顾旁人的陆廿七都觉得这气氛叫人不那么自在··薛闲盯着玄悯的眼睛,没错过他眼里任何一丝情绪,若是他没有看错的话,在他说最后一句时,玄悯的神色有过一闪而逝的变化。
那变化微小而难以觉察,看不出是何意味·但至少……并非是无动于衷的··只是已经同行了这般久,若是玄悯对于同他为敌这件事仍旧八风不动、古井无波的话,那差不多可以就地分道扬镳了。
薛闲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挑不出错,却又似乎还差了些什么··不过眼下也不是深挖的时刻,他收了那半真半假的冷漠表情,恢复了一贯懒懒散散的模样,冲这屋子一抬下巴,“瞧你这看谁都是一身污秽的讨打脸,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谁同伙,不然另一方准得被你气出血来。
别沉思了,看一看墙角地缝吧,既然这屋子是你的,你直觉总该比旁人准些·说玄机在何处”·这祖宗说着,还假模假样地拍了把桌案,当真装上了审人的狱卒。
·玄悯:“……”·某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神技寻常人无福消受,即便是玄悯也有些无可奈何··他默然无语片刻,正想开口,却见那成了精的黑鸟再度蹭了蹭他的脸,又冲薛闲粗声粗气地叫了一嗓子,而后扑到了房顶的一角,用翅膀扇了那里某根突出的竹节一下。
就听“嗡”的机簧声乍然响起,他们脚踩的地面晃动了一下,直直沉了下去··这屋下别有洞天·薛闲耳力超常,他们刚沉到底,机簧声一停,他便听见远处的某个角落里,有极为微弱的呼吸声。
    第63章 同寿蛛(三)·只是那呼吸声着实古怪,轻得仿佛要咽气似的,却均匀而有节奏··那声音轻而缓地喘了三口气后戛然而止,再没有出现过任何一点儿新的动静。
“兴许就是咱们要找的人,怎的突然没了声音,别是死了吧”薛闲眉头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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