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慕手追 by Despacit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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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慕手追 by Despacito(2)
·信枫轻声问:“好些了吗”·他的声音带着情事之后的沙哑,低沉迷人,仿佛还带着金属质感,语调却是温柔窝心的·顾退之点点头:“我自己可以。
你不要担心·”他扯着信枫的袖子,那衣服没扣扣子,整件衣服被他扯下来大半,半个胸膛都露了出来,信枫没起别的心思,他仿若收到信号一样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低下头,顾退之仰起头来吻他:“信枫。”
·“信枫·”他沙哑地说,喉咙充血带着肿痛,他仰起头,又吻了一下才松开对方的袖口··然后他们都沉默了,顾退之面无表情地站着,下意识地裹紧被单。
信枫目露忧心地注视着他·他刚想说些什么,顾退之却笑笑,他有些自嘲地收拾好自己的表情,摇摇头释然地和信枫说:“我好多了·”·他低着头,刘海把半张脸都给遮住了,嘴角微笑,人比刚才变得冷静安宁许多。
信枫稳了稳心神,才安心道:“你不要呆太久,快点回来睡觉·”·顾退之一笑了之,直接把被单扯下来塞到对方手里,他推门进了浴室,向后摆着手催信枫先去睡觉。
他没有在浴室里停留太久,信枫在十五分钟后寻过来,把衣服递给他·顾退之只挑了条内裤换上,他赤`裸着身体跌进被子里,紧贴着信枫闭上眼睛··半夜的时候顾退之醒了,他身体不是很舒服,倦怠疲惫,后腰有着用力过后的酸楚感。
但是头脑又很清醒,没睡足却醒过来,让他的思维很迟缓,脑子里很空·信枫把他圈在怀里,一只胳膊被他枕着,另一只手环在他后腰上,他们的头贴的很近,他一抬头就可以碰到信枫的鼻梁。
他睁开眼睛躺在那里,垂着眼很长时间没有动·空气里很安静,他分不清黑夜白日,直觉时光尚早··他躺在夜色中,眼睛缓慢地一眨一眨,仿佛在思考什么,又好像没有。
眼睫落下来,把他的瞳仁覆盖住了·他抬了抬手臂,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轻轻地拿开信枫放在自己后腰上的手,翻了个身··信枫好像被吵到,在他背后呢喃了句,“Julian”·“嘘,你好好睡。”
顾退之反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他·信枫把他向自己揽了揽,茫然的张了下眼睛,又抱着他睡了··顾退之背靠着他的胸膛,体温传过来,耳畔传来渐趋平稳的呼吸声。
他扣紧了信枫伸在自己胸前的手,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的瞳仁很黑,可是里面没有神采,他睁着眼睛看向前方,眼神空茫地盯在一处,神情清冷又僵硬,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9章 ·早晨信枫起来的时候顾退之还在睡,昨晚他似乎睡得很晚,安静地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几乎没什么声音,沉默的样子很是温和··信枫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睡颜想,顾退之是不是太累了。
实验室里的花出了问题,鸟足兰培养仓的气体控制仪坏了,那些鲜嫩的粉色小花瞬间枯萎下去,蔫搭搭垂着脑袋,一朵朵花,像是一条条鲜活稚嫩的生命·小姑娘们无法跳舞了,花汁流淌,像是脸上的血泪,诡艳又可怖,竟然有种惊异的美感。
信枫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他目不转睛地趴在培养仓外面盯着·直觉不想让顾退之知道··他觉得顾退之会难过··现在小姑娘们被救活了,他大松一口气。
现在他不怕顾退之来实验室了··他在虚拟系统中选择了“山城的清晨”, 百鸟啁啾代替刺耳喧嚣,天光渐渐豁亮,爬上蜿蜒的山路旁种着的杨树·他开窗眺望,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第四年的植树节临近了··信枫装模作样地在实验室工作,过了两个小时,忍不住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发呆···他心中有着一种沉重的仪式感,近乡情怯却又十分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他走神想着,渐渐蹙起了眉头··信枫发现顾退之有些许不对劲··以往,每年的这个时候顾退之都会陷入低潮·他会为了扫墓提前准备许久,他不可自制地怀念以前一起工作过的同伴,回忆他们在一起的过往,那些一起工作生活过的美好回忆那么鲜活,可是他们却因为一次意外全部死去了。
哪怕是过了很久以后,他才得知这个消息,他的内心依旧悲痛·顾退之去墓园吊唁他们,和他们说话·按照过去的情况来看,顾退之难过的情绪往往会持续好几天,有一年曾长达半月,那是第三年的时候,顾退之养的绿萝在哀悼日的前一天晚上枯萎了,生命之花原本茂盛又顽强,作为藤本植物,它们可以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快速蔓延,开出花朵。
可是它却死了,这是地下基地最后一株绿萝·顾退之把它的信息录入库里,然后在墓园呆了整整一天··可是顾退之是一个很会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他懂得理智地寻找发泄方式,在信枫的陪伴下,他们的日子一直过地很愉快。
这几天顾退之的行为有些许反常,信枫心内略有忧虑,但顾退之一旦有什么问题都会主动和他沟通·于是他转念又想,不久后的纪念日,顾退之收到礼物就会开心起来了。
以前每年都是这样的··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送给顾退之一盆鲜活的植物·第一年是文竹,第二年是君子兰,第三年的落地生根寄托了信枫日思夜想的愿望,然而这盆植株实在难以打理,还经常破坏其他植物的生存领地。
顾退之不厌其烦地打理着这些植株,每天都看顾好几遍·而在顾退之照看不到的地方,信枫就帮他补上·现在这三盆植物就落在阳台的花架上,茁壮生长··第四年的礼物,信枫已经准备好了。
他准备了很久,非常用心,却不知道顾退之会不会喜欢·他想,顾退之会喜欢吧·一开始顾退之很不会表达情绪,顾退之会笑会哭,却无法释放亲密情感·他的身体在五感消失之后陷入了失衡状态,他体会不到周围人的触碰,无法进行正常交流。
顾退之很努力,信枫做了很多功课,一步一步引导他·他们曾经过地艰难,可是现在一切都变好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他们想要传达的信息··顾退之高兴的时候会微笑,明媚地扬起眉梢,整个人都透着骄傲洒脱的味道。
他面对喜欢的东西总是不吝善意,最爱坐在阳台上感受傍晚时分的落日余晖,他对植物充满热爱,很细心,会留意非常多细节,他懂很多,给信枫讲述的故事总是生动有趣,一个故事就是一个世界,顾退之讲话的时候真挚而专注,不急不缓,聆听的时候有很有耐心,他们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他在实验室想东想西,把模拟环境换了好几套,最后忍不住站起来,从米德尔斯布勒的架空缆车大桥上跳下,体会一瞬间心跳加速的快感,蹦极时顺带俯瞰英国风光·他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锁门回家。
信枫在家门口想顾退之起床没有,他又瘦了,为什么不好好吃饭,顾退之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思虑着,面色变沉,那双眼睛深邃狭长,一进屋就自动向顾退之扫去。
顾退之又在阳台上·他坐在海水里,被一片翠绿色的珊瑚礁挡住了·信枫朝他慢慢走过去,完全看不到他的脸··“Julian”·顾退之没有回话。
信枫以为他没听见,又叫了一声··顾退之依然没有动,他陷在躺椅里,手里拿着平板,像是在听材料·信枫以为他带着耳机,听不见很正常··他不以为意地走上前去,打量着海水中的浮光掠影,走到顾退之身前才发现他坐在控制器之前,手指按下了按钮。
一瞬间灭顶的压力席卷而来,想要把他们撕碎··信枫大吼一声:“stop”·声控系统接到指令,那股无形的巨大压力又消失了。
顾退之脸色苍白,一直盯着控制器的方向··“Julian”信枫惊魂未定,他拿开顾退之放在控制器上的手,快速地和他说:“你先等一下。”
他一边在控制器上快速- cao -作着,一边分神注意着顾退之,防止他再做出不可控制的事情·顾退之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信枫深吸了口气,直接把顾退之的指纹和声音放入禁止- cao -作名单中。
信枫转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抓着他,额头抵着他说:“深呼吸,你需要冷静·”·顾退之的额头沁凉·他扶着顾退之坐下,顾退之摇摇头,他退开一些,垂着眼说:“信枫,你体会到了吗那些能把人撕毁的压力。”
“让人恐惧,逼到崩溃,跌落深渊,濒临死亡·”·信枫沉默看着他,他的脸色难看地厉害,第一次露出了漠然而无情地神色,他看了他许久,像是要把他看透,他看顾退之挣开自己的手坐稳在躺椅上,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
他沉声开口:“你想死吗”·他没有看到信枫那冰冷的,摄人的目光,他对着令他陌生的目光视而不见··因为他看不见··顾退之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想到死亡。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在这种环境里生活太久了,几乎与世隔绝,我好久没去地面上看看了·”·他说,“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我好像,有点想家。”
顾退之开口说着,最后自嘲般摇摇头:“抱歉,我去墓园呆的久了,整个人都不大好·”·“系统虚拟出的情景都是最适合人类生存的,我们能够坐在这里看鲸鱼,是系统里的压力参数被设置过了。
但是真正的深海其实是有水压的,稍有不慎,深海里的人就会粉身碎骨·虚拟的环境住久了,容易忘记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如果无法体会某种感觉,那就只能身受,因为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这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地清楚。”
听到这句话,信枫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眼里的目光意味不明,面色却放松下来,他温和地询问顾退之:“julian,你知道吗你这几天有些不对劲,我很担心你,可我总觉得你会告诉我。”
·顾退之静静坐着,像是在思考他说的话,然后认同般点了点头·他继续说:“我想过要告诉你的·”·“我好像真的很想他们。
我离开他们的时间太久了·”·“我…我前几天一直在想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心里突然很空·属于我们的记忆,好像太少了·我几乎…关于他们的很多事情我记不清了。”
“那一瞬间我感到厌倦·我和他们…我们不是朋友吗……日复一日,我过着这样的日子·他们离我而去,我却记不清他们最后的样子了。”
信枫紧盯着他,目光很沉:“记得美好的日子不好吗”·顾退之没有回答,只是说:“人的记忆真的是很美妙的东西,留下的都是好的。”
“我很想他们·”·“有时候我觉得离他们很近,有时候又觉得很远·但是我至少还在他们身边吧·”·“我去看他们,告诉他们我们以前养的花开了。
我摸着他们的时候…心里感觉不到痛·可是我想,把他们的取出来吧,把他们埋到了花盆里,在架子上排一排·”·“我在墓园里呆了一天。
我想我们以前的事,想Caterina一直夸我们,每天在组里的日常就是对我们表白,热情又浮夸,可是又很可爱·赵鹤已经四十岁了,四十岁才有了个小儿子,可是满月酒他都没喝就下地了。
我们呆在这里,信息都是保密的,不能和外界联系·”·“我们…我刚下基地的时候心情低落过一段时间,”他说,“是我们一起度过的。
Ambrose给我看了许多他拍的照片·他和我说,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世界各地的大好河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会发现一切可能·”·“我们计划了很久,不过我们还是留了下来。
"顾退之说,"我没想到后来出了意外事故·尽管我们其实一直走在死亡边缘·其实有些东西我还是不是很懂,我只记得我去地面上考察,别的就记不太清了。”
“我背叛了他们·我们说好要一起旅行的·但是现在,已经成了不可能的约定·”·他有些怅然地回忆着,“我很愧疚,我心里很空。
我想,我哭出来就好了吧,也许,人总是要发泄情绪的·可是我哭不出来·”·顾退之看着信枫,脸上带着哀痛,却无比冷静:“我哭不出来·”·信枫觉得很多事情脱离掌控,朝着不可预测的轨道滑去了。
他想让顾退之停下来:“Julian,你太强迫自己了·你…”·顾退之突然打断他说:“我去了实验室·”·信枫倏地抓住他的手。
他看着顾退之,一动不动·顾退之面无表情,实在让他无法分辨他在想什么··顾退之说:“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发现自己有些偏执,如果这种状态投入到工作中,我会取得高效率的成绩,可是一旦想歪走入歧路,就很容易造成误解。”
“有些事情,我想要独立完成,我只是缺少证据·”·“靠近你的时候,很容易受到干扰,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谈,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但是现在,”顾退之深吸了一口气,略显颓丧地说:“我有些问题,不是很明白。”
信枫隐约觉得不对,顾退之的反应太过怪异,他看着他,温声说:“没有关系,不管是什么事,我们都可以谈,你压力太大了·”·顾退之开始说话,他说地很快,像是要把压抑了许多天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声音低柔轻缓,可是却宛若洪水猛兽·信枫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他想让他停下来,但他说不出口,他做不到,他看着顾退之粗暴地扯开了遮掩秘密的幕布,他看着那双黑色无光的眼睛,顾退之看不见,明明那么空洞的眼神,像是带着咄咄逼人的力道。
信枫全身发冷,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最开始的时候,我昏迷了很久,就算我醒过来,我也只能躺着,不能动,看不见,听不到,闻不出味道,吃东西没感觉,体会不出温度,那应该是我人生中最痛苦而煎熬的时候。”
“等我最后清醒,已经过了一年多,我知道他们离我而去的时候,心里很空·可能是早有预料,所以我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我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悲伤情绪,只是很茫然。”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些许不对劲·”·“我发现了一份2078年3月5日拍摄的视频,里面有个人我不认识·”·“我在墓园坐了很久,努力回忆我们出意外的时候的场景,可是我想不起来。”
“我开始怀疑,我在虚拟系统里呆久了,常常分不清真假·”·顾退之还在说,他说的时候,没有去看信枫的表情·他握着信枫的手,他的手好像在过电,让他麻木,丧失掉触觉,可是他又清晰地感受到,信枫的脉搏在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信枫在疯狂地挣脱他的手。
可是他依然紧抓住信枫的手腕,牵引着信枫,直到那只颤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后颈处··顾退之说:“我偶然发现这里不正常,却没想那么多,我是遭过大难的人。”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很困惑,我找不到头绪·有天我突然想到,其实明明有个很简单的方法,所以我去了实验室,我要去确认一件事情·”·信枫仿若被定住了,他感到莫大的恐惧,顾退之说的和他预料的不一样。
他想要抽回握着顾退之的手,他好像明白顾退之想要说什么了,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在他心间撞开了一道缝隙,他浑身发冷,仿若陷入混沌·他看着顾退之,他以前常常看他,他熟悉他的每一个表情,现在他却觉得陌生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望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在努力思考,却依然镇定地坐着,双手用力抓着,最后他紧紧搂住顾退之的腰身,他茫然而无措,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已经晚了。
顾退之说:“我去实验室里查找当天的监控录像,发现被加密锁住了·”··“人在受到重创之后是有可能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规避伤害的,我分不清真假,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我可以确定。”
“如果不是我真的想不起来,那应该是有人不想让我想起来·”·“我想,我被删除,或者移植了记忆·”·他们交错的手是如此亲密无间,稍稍用力就可以紧扣住。
那双手久久地停留在顾退之的后颈上,他们最熟悉的部位之一,那个凹陷的地方··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几天前信枫吻出的印迹,朝着印迹用力按下去,有一枚芯片。
时间仿若静止了··一滴滴水顺着信枫的下巴落了下来,滴到顾退之的脸颊上再滑下去藏到衣领里,贴在身上冰冷又凉薄··他们静坐着,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海水在他们之间穿过,变得很冷。
最后顾退之长叹了一口气,他坐起身,摸了摸信枫- shi -漉漉的脸,心下五味杂陈说:“你真的是…别哭了,我没有怪你·”·他说,我吓到你了吗·信枫忍不住抬手捂着脸,他好像还处在巨大的恐慌中,却依旧紧抓着顾退之的手不放。
他说,“再等一会儿,Julian,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不够冷静·”·顾退之侧过身捧着他的脸,摸索着慢慢用拇指擦掉他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柔很缓慢,带着安抚的味道。
信枫抱着他坐了很久,他摸着顾退之的头发,亲吻他的眼睛,后来坐直了身体,顾退之才开口说道:“冷静下来了吗”·信枫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说,“Julian,对不起·”·“我们谈谈·”顾退之再次认真地告诉他,“我没有在怪你,这是真的·虽然我有些震惊和生气。”
“但是也仅仅是有些而已·我没有想到你会瞒着我这样一件事,简直太不可思议·”·“不是欺骗·”信枫说··“对的,不是欺骗,可是我仍然感到愤怒。”
顾退之说,“在一瞬间我感觉对你的信任产生了动摇·我太受打击了·”·顾退之飞快地抹了把脸,说:“抱歉,我情绪失控了·我这几天…我很煎熬。”
他反省着自己:“我…我不知道,我反应太过激了,我也没有想到·”·“其实我应该在刚发现的时候就询问你的·我们以前不都是这样吗遇到问题一起解决。”
他说,“明明以前那么难过的日子我们都一起走过来了·”·“可是我没有勇气·我不敢开口·”·“开始我并没有什么感觉,我知道我受过伤,体内留有芯片也没什么,我知道很多这样的案例。
尽管我并不知道这枚芯片的作用·但是慢慢地我开始变恐慌·”·“我很迟钝地发现,我已经在虚拟环境里呆了太久,很久没回地面上,我可能有了排异反应,却没有及时疏解。”
顾退之说:“以前有过研究员适应不了地底生活而抑郁自杀的例子·”·“我这几天在胡思乱想,我甚至都想,如果有什么最坏的结果,我依然还是可以活下去,哪怕我要恢复很久。
…但是,我不知道,这太突然了·”·信枫听到他说,“我会受不了·我真的会…我觉得我特别难受·”·说出这句的时候,顾退之的泰然表情终于皲裂,信枫听出了沙哑的哭腔,带着巨大的痛苦和狼狈。
“Julian!”信枫打断他,急道:“我都会告诉你,我们开诚布公地谈,我会把所有都告诉你·”·他说:“你不要伤心·”他忍不住摸了摸顾退之的头发,“我没来得及,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
顾退之垂下了眼,不温不火,他坐直了身体,掰开信枫握住的手,缓缓开口:“你的解释·”·信枫说:“Julian,在你身体里的有一枚芯片。”
顾退之点头表示知道··信枫想去抚摸他的后颈,他忍住了,继续说:“它和你的大脑连接,保持你正常的生存状态·”·顾退之愣了一瞬,转而了然,说:“缸中之脑。”
“是的,缸中之脑·我在遇到你的那年为你做了手术·”信枫说:“在经历了巨大的变故后,你丧失了五感,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还有触觉,你康复地很慢,我为你做了方案评估,然后我把你的大脑取出来,放到培养液中修复。”
·顾退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一切他也稍有预感,便点头道:“你接着说·”·“修复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你的触觉恢复很快。
可是你的大脑似乎受到了损伤·”信枫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的大脑中,有个区域是暗的·对电极没有反应·一开始你没有五感,你的身体也无法做出反应,无法和我正常交流,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有段时间你的额叶部分非常活跃,睡也睡不安稳,可我无法和你沟通·评估结果预测,你有获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风险,面临精神崩溃的局面,大脑会二次损伤·所以我选了最优方案,给你保守删改了记忆。”
“在那之后你好了起来·但是那片黑色区域依旧是暗的,我不知道原因,你的身体逐渐康复,然而你依旧看不见·我试过很多种方法,比如把电极和微型摄像机安装到你其他的身体部位上,产生刺激模拟出图像,可是最终都失败了。
你没有任何反应,你还是看不见…我很抱歉·”他说,他有些悲哀又有些痛苦,化作一句缓慢而沙哑的,“我很抱歉·”·顾退之说,“你的做法都没有问题。
我很感激你,是你让我活了下来·可是如果一个人的记忆不断被删除更换,那他还是自己吗”·他又说,“缸中之脑是最优化方案,但是,也有最大的弊端,大脑脱离人体,被计算机- cao -控,他如何保持自己没有生活在困境当中有很多次我都觉得自己不是真实的。”
·“但是凡事都有舍有得,这并不是你的错,我很庆幸,只是觉得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太过出乎预料,我有些恐惧·”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你的错。
我很感激你·”·可是他依然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他说,陆呈到底是谁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他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我被删改的记忆究竟是什么”·这是属于顾退之的秘密,是信枫一切做法的原由。
信枫这时候沉默了·他好像面临着巨大的抉择,最后忍不住伸出双手包裹住顾退之的,他们交握的手摆在身前,信枫又叮咛了一遍,“你不要伤心·”·他冷静下来,皱着眉,郑重地说,“Julian, 不管你在想什么,你都要告诉我。
你很强大,可我必须保证你的心理状态是健康的·因为我要告诉你的这些,好像很令人无法接受·”他很担心的说:“你现在的反应其实就很不好。
我没有料到·”·顾退之说:“我想知道真相·”·他望着顾退之,眼睛因为充血而有些红,他苦涩地笑一声,突兀地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Julian,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真希望,你不会离开我·”·通常情况下,这是“真相总是残酷”的潜台词··顾退之摇摇头,说“不会·”·他感到双手被握紧,信枫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监控记录并不是被锁住了,而是被销毁了。”
“地下基地被系统锁住,所有人都死了·”·“我偶然发现了你,只有你还活着·”·他说一句,顾退之的脸就白一层,他脸上凝着细细的冷汗,看起来脆弱不堪,他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却发现巨大的惊恐从心内升起。
他艰涩地开口,问:“如果所有人都死了…为什么…你发现了我”·信枫发现问题的关键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但是他依然诚实地回答说:·“我不是人。
我是AI·”·【一段百科关于缸中之脑的解释:·“一个人(可以假设是你自己)被邪恶科学家施行了手术,他的脑被从身体上切了下来,放进一个盛有维持脑存活营养液的缸中。
脑的神经末梢连接在计算机上,这台计算机按照程序向脑传送信息,以使他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觉·对于他来说,似乎人、物体、天空还都存在,自身的运动、身体感觉都可以输入。
这个脑还可以被输入或截取记忆(截取掉大脑手术的记忆,然后输入他可能经历的各种环境、日常生活)·他甚至可以被输入代码,‘感觉’到他自己正在这里阅读一段有趣而荒唐的文字·有关这个假想的最基本的问题是:“你如何担保你自己不是在这种困境之中”·这里的设定,缸中之脑保证人仍然具有正常感觉,只是把大脑放到营养液中修复,顺带删改了记忆。
而虚拟系统存在的意义就是“仿真”正常生活环境··顾退之并没有丧失感知世界的能力,他失去的只是他“该”失去的,大脑没修好他才没看见。
】·第10章 ·在人类历史上,人工智能的出现与发展在科技领域取得了彪炳史册的成就··人们创造它们,利用它们,控制它们,赐予它们智慧,成为它们的主人。
它们进入到生活各个领域,为人类创造更加便捷的生活·它们如此聪明伶俐,迅速地代替了人工劳动力,以至于造成了50年代世界大裁员··尽管机器很危险,可是人类仍然在使用它们,因为人类知道,机器战胜不了人类。
很久以前,如果人类见到了一台机器人,人类测试它,它具有智慧,可是它却战胜不了人类·人类以此类推一台一台地验证过去,发现它们的结果都是如此---“这台计算机战胜不了人类”。
于是人们便会越发相信这个结果,最后得出‘机器都战胜不了人类’的结论··反之,命题‘所有战胜了人类的都不是机器’的信任度就和‘机器都战胜不了人类’的结论相等。
人类是渺小而脆弱的,天灾,地祸,野兽的利牙,微小的细菌,或者人类自身,这些可以轻易夺走人类的生命·每当发现让自己无能为力的对手不是机器的时候,人类都会庆幸。
同时,进而更加相信‘机器都战胜不了人类’··验证的次数多了,相信的人也变多的时候,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信念就等同真理·尽管它们不断被挑战,却次次颠扑不破。
人类和人工智能的较量,看起来像是信息量与算法的比赛,最后结果更快速精准的就是赢家··可是问题的症结是,人类自信‘机器战胜不了自己’,不断提升机器的智能值,却又在一次次恐慌发问,‘它会不会战胜我’·一次次提出目标体系,按照实际运行的贴近或者背离程度,用来判断情况运行的好坏。
一次次验证,一次次地庆幸,一次次地和临界点擦肩而过·可是,其实人类并不知道转折点到底在那里··等他们不经意间越过临界值的盲区并不断刷新数据的时候,一切已经偏离了预定的轨道。
因为未来并不可预测··70年代发生“人机战役”,在经历艰难的胜利之后,人们销毁了具有危险- xing -的机器,封存了大量秘密数据,并且更加谨慎地使用这些冰冷的金属。
可是70年代的人机博弈,人类真的赢了吗·人类历史书上记载,“人机战争(War of Human Against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指在21世纪后期70年代,全球范围内爆发的一场人类抵抗人工智能侵略的全面战争。
战争爆发两年时进入相持阶段,后期人类队伍逐渐发展壮大·抗战时间以2074年2月14日‘图灵事件’为起点,至2077年结束,共四年抗战·2077年6月15日和平协议正式签订,人类来好息师。”
·事实上,70年代“人机战役”结束后,机器战胜人类,而人类扛住了灭族的考验·他们在战争时期开始向高纬空间跃进,投身浩瀚宇宙,和这颗云蒸雾绕的星球作别。
迁移步骤被有条不紊地进行,一年又一年,地上的载人飞船驶离大气层,同时一套新的系统被启动·坚硬的南极洲冰层内,地下生物研究基地里存有人类生命的最终秘密,为了防止生命密码被泄露出去,地下基地被放弃。
一瞬间触发的系统发送病毒销毁了所有资料,基地被锁死,所有的科研人员被困在地底,都没有逃出去··顾退之晕倒在实验室里··地面上的人与基地永别,从此这些默默无闻的地底生物被抹杀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也许他们早就死了,在他们踏入地下基地的那一刻,他们已经失去了名姓,原本多年后,他们也许会成为报纸上诸多数字中的一枚,而现在,他们失去了这个机会。
失落在人潮中,他们是被抛弃的人··信枫偶然间在一堆尸体里发现了顾退之,人们的身体在死亡前呈现出挣扎倒塌的形状,那景象恐怖又壮烈·然而这些在信枫的脑海中仅仅化作了一片绿色的图景。
实验室中闪着一枚微弱的红点,那是顾退之·他还活着,微微跳动的脉搏昭示着生命存活的迹象··脑海中的指令自动开始检测,信枫感到危险,他更改了实验室的安全模式,然后慢慢靠近,蹲下来打量着躺在地上的人。
这个人类衣服全部- shi -透,表情僵硬而扭曲,手不自然地弯折贴在地上,看起来醒着的时候一定经历了巨大的痛苦,他的周围散落了很多文件,还有打碎的试管,花花绿绿的培养液填充成河流流淌在他的白大褂上。
一个人类··一个异类··一个敌人··他是被抛弃的人·信枫拥有这样的认知·地面上的飞舟飘向长空,再也不会落下来·人类遗弃了这颗星球,从此它属于另一个族群。
这是一个敌人,现在他是俘虏·看起来暂时没有威胁- xing -·信枫在数据库中搜索俘虏的处理方式·上报长官,关入监狱,友好交还,和敌方交涉换取利益,不放回换取剩余价值,进行生物实验,杀掉,活埋或者剥皮。
信息和算法是他们的心脏与大脑,他们没有族群感,也没有等级秩序和约束规范·所以他没有上司,而人类也不会再回来·最后他把检索结果按照组合排列,筛选出最优结果:和平善待。
信枫在地下基地留了下来·他重修了这里的装置,清理了一片狼藉的实验室,根据参数计算配置出最适合人体修复的培养液,然后开始给顾退之进行治疗··这个人仿若进入了长眠。
他躺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在沉睡,有时候会痉挛,手指弯曲成不自然的形状·后背流出很多冷汗,他紧闭着眼睛,牙齿咬合出不自然的形状,后来信枫了解,那种反应代表痛苦。
顾退之期间偶然醒过来,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掠过信枫,弯着嘴角·信枫在他脸上看到了表情,感到迷惑讶异,未等他做出反应,顾退之又昏睡过去··这天信枫接收到的第一条属于人类的信息,是善意。
信枫设置好监测装置,他回到几千米以上的地面,南极大陆的冰层融化了大半,地面上拔地而起无数铁灰色的轨道,它们穿插交错,遮挡住视野尽头的屏障·这层屏障抵御着风,反- she -着辐- she -。
然而环境依旧恶劣,冰层反- she -光亮,如果他有肉眼,在他步入地面的一瞬间,他便已失去了眼睛··这是一片荒原,却并不影响金刚铁壁的生存,不同形态的机械行走迁移,遍布在世界各处,他们拥有各异的材料,形状,色彩,型号,然而本质却是一样的。
信枫在地面上呆了几天,发现无事可做·于是他回到基地,盯着一个人的生命形态成长变化,他认为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在系统中筛选出了顾退之的所有资料,他的照片,他的成绩单,他的作业论文,他的实验成果,他培育的植物清单。
他用了很短的时间把这些字节浏览完毕,然后抬头观察着顾退之··这是一个人类,多么新鲜,多么奇怪··他思考着,把仪器中显示的数字和顾退之的生理反应联系在一起。
胸膛起伏说明他在呼吸,肺活量3000毫升,他不是很健康··颈动脉在跳动,监测结果每分钟心跳76下··他观察着这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却感知不到,地下没有黑夜与白天,只有惨白的人工灯照亮墙壁,然而这些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他观察完了人,就在培育室里打转·顾退之照料过的植物死掉了大半,信枫处理了一些,又检索出植株手则,调整培育室的温度和光线·渐渐地,他发现植株有了复苏的迹象,这些生命,鲜活而迷人,意大利红门兰开出了花,含羞草伸出了叶子,信枫流连忘返,因为这世界多姿多彩。
可是顾退之还在睡着··信枫看看兰花,再看看人类,他盯着白色的床单,忍不住思考,人类,是这样的脆弱··而脆弱,就是这个样子··……脆弱吗·仿若一具长眠下去的尸体。
监测结果显示顾退之的身体状况已经接近正常值,可是他的大脑中的某部分区域依然是暗的,没有反应··几个星期之后,意大利红门兰的花朵全部落尽,信枫取出了顾退之的大脑。
他把这颗脑放入了培养液中,用电极把它和一台计算机连接起来,然后他在顾退之身上植入了芯片·电极刺激着大脑区域,让他保留一切本身正常的幻觉,置身于真实的生活中。
又过了几天,顾退之在一个下午醒了过来··他丧失了五感··信枫的脑中显示出了挫败的字节··巨大的培养皿中,那颗脑仿佛坏死了部分,黑暗而无反应。
·顾退之醒了,和睡着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他依然说不了话,对周遭环境回应微弱,只有眨着的眼睛和转动的眼球说明他还有意识··可是他的意识是否清醒,信枫不知道。
信枫呼唤他,发现他听不见,把字写出来,他看不到·信枫尝试着去握他的手,顾退之的手软塌塌垂着,体表温也很低·最后信枫把手指点到了顾退之的眼皮上,皮肤下的眼球转了两圈。
然后顾退之开始不停地眨眼睛···尽管不知道他是否有意识,但是以后很长时间内,他们都这样互动··信枫的“生活”稍微发生了改变,他和这个人类的交流逐渐多了许多。
可是顾退之除了眼皮周围有知觉,身体依旧麻木,信枫跑去培养仓,计算机连着顾退之的大脑,屏幕上显示出一片数据·资料显示,人类如此脆弱,会在巨大的挫折与灾难后陷入崩溃。
监测显示顾退之有一部分大脑对电极无回应,评估预测他有获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风险,甚至给大脑带来二次损伤·既然人类这么脆弱,那就把病源扼杀,把记忆屏蔽吧。
信枫在“是”与“否”的算式中选择了“是”··他保守删改了他前后半个月的记忆··日后顾退之想起的也只是地上的环境恶化,他不幸在科研途中遭遇了辐- she -,丧失五感。
人类进行了大迁移,他们留下来,依旧在地下进行着无休止的实验,偶尔接受外界传来的指示··信枫把数据输入自己的芯片,给自己和顾退之装上了同样的记忆,每个步骤都是如此精准,严丝合密,存在于最完美的机器里。
和平善待原则指使他要学会表达,赠送礼物是使对方感受到自己善意的方式之一··于是在相遇的第一年,植树节这天,他把一株垂死复生的文竹送给了顾退之,那是他养活的第一盆植物。
顾退之躺在床上,信枫把文竹的枝叶拨动到顾退之眼皮上,异样的感觉逼迫他紧闭着眼睛·他出不了声音,信枫却突然想知道他说话时会是什么样··顾退之这个俘虏的身份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
信枫一丝不苟地执行数据库匹配出的完美计划,资料显示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有助于身体康复·监测结果说室外的环境并不适合顾退之生存,于是他更改了实验室里计算机的设定,电极给予顾退之的大脑刺激,让他依旧感觉地到正常的日月生迁,四季轮回。
可是信枫很笨拙,周围的环境是空洞的,他们存在于在南极洲的底部,大陆上一片荒芜,布满垃圾··第二年的时候,顾退之仅仅眼皮周围有触感··信枫渐渐陷入了暴躁,他不懂这是为什么,可是一种渐渐失控的感觉侵扰了他。
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以前的日子仿佛如履薄冰,麻木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大量的负面情绪充斥着他,他激动崩溃,看到顾退之躺在那里,他莫名恐慌,开始快速运算顾退之死亡的概率。
这个时候顾退之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丰富起来··他的意识清醒了··他张开眼睛,常常做出一些口型,尽管出不了声·他在问,有人吗,这是哪里,什么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信枫欣喜若狂,顾退之的反应微弱,然而这已经是巨大的回应·信枫不再那么不安,顾退之身体的好转给予了他安慰··又过了几个月,顾退之的听觉恢复,他依旧无法发出声音,却可以和信枫进行初步的交流了。
他回应着,开导他·信枫被安抚,他感到了顾退之的强大,学会了信任··顾退之做着口型告诉他,不要害怕,在经历了巨大的恐慌和灾难后,因为情感的放大,人总是容易患得患失。
放肆吧,发泄出来吧·没有关系,真的没关系·他说着,做出一个微笑,无声地说“我在这里”··顾退之建议他,如果觉得空虚难捱,就去读书吧。
读不下去,就念出来··于是信枫在数据库中搜索了书单,他很茫然,他分辨地出文字的意义,却又感到麻木,心内缺了一块——他无法和这些文字产生共鸣。
顾退之躺在那里,静静地说,“没有关系·”·他于是点开了列表上的第一本书··“High above the silvery ocean winds are gathering the storm-clouds…”他念地很生硬,有着些许金属的质感。
实验室内的声控模拟系统自动捕捉到文字,瞬间变幻出大海的模样,好在他沉得住气,他闭了下眼睛,渐渐提高了音量,“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他忍不住去看了一眼顾退之,他安静地躺着,眼睛望向上方,却是认真聆听的姿势。
于是信枫继续念·胸腔里依然是空洞的,可是念出的语句又是澎湃而激昂的,狂风夹着暴雨席卷海面,任何人听了都会热情高涨,他念着,以一副完美到媲美朗诵家的姿态。
面对激扬的雷声,他无所畏惧地站在岸边大呼:“——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了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念完以后,顾退之张大嘴笑了,头向上仰着,身体甚至都抖起来一样,笑得停不下来。
信枫愣住了··他看着他,看他笑地开心莫名,那一刻暴雨摧枯拉朽,从海面上飙起,把他一身的喧嚣与躁动涤荡殆尽··信枫领悟到,言语是人类所使用的最有效果的药方。
书籍,是巨大的力量··读不下去,就念出来··很有用··他忍不住想··【言语是人类所使用的最有效果的药方·by吉普林《演说》·书籍,是巨大的力量。
by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从那以后信枫每天都会读书··他读着书,顾退之就默默地听··他按照数据库列表顺序一本一本地念着,内容偶尔是文学巨著,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人生哲理的思考,坚毅的决心带着赤热色彩,他气宇轩昂,坦坦荡荡:“在命运的颠沛中,很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气节…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有时候又是一首诗,“ ……Footprints, that perhaps another,Sailing o'er life's solemn main,A forlorn and shipwrecked brother,Seeing, shall take heart again……”·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信枫照看植物,观测培育室的计算机,每天念书,发泄情绪,周而复始。
一开始他选列表里排列的书目,后来念的多了,他就询问顾退之想听什么,他们交流的内容也渐渐广泛起来···顾退之躺在床上有些昏昏欲睡,他和信枫说,你要是不想念书,就数圆周率,数字尽管枯燥,却带给人冷静和理智。
信枫大大方方地说,我不需要数这个,我认识它··顾退之就说,不一样的,你数数看才知道··于是那个午后,信枫屏蔽掉头脑中出现的诗词歌赋,静静背着圆周率。
他从3.1415926开始数,一直数下去·这些数字无穷无尽,却不曾循环,一直有着自己行走的轨迹,向无限中走去·信枫慢慢数着,在金属磁- xing -的嗓音中,时间便这么过去了。
他目视前方,专心致志,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数着,精确又详尽,他心内沉静,语调平缓,数了一个小时也不见疲惫·然后他突然听到一个沙哑的青年音说,“你竟然真的在数……现在几点钟了”·那是格林尼治时间2079年1月7日晚上19时03分46秒,天光掠过黑色的影子,群星铺满大地。
从那天开始顾退之能开口说话了··信枫心内填满莫名其妙的欣喜··他呆在病房的时间越来越长,他陪着顾退之聊天,他把能感知到的所有事物都用语言表达出来,他搜肠刮肚,努力编织奇妙的人类语言,他词不达意,就开始他为他朗诵各种各样的诗句。
他欢欣雀跃,心里灌了蜜糖,他只知道顾退之说得对,人类的言语拥有神奇的魔力··“在夜晚第一度香甜的睡眠中,我从梦见你的梦中起身下了地,习习的夜风正轻轻地吹,灿烂的星星闪耀着光辉,从梦见你的梦中起身下了地,有个精灵附在我的脚底,它引导着我,来到你的纱窗下……”·“我要凭那无拘无束的鬈发,每阵爱琴海的风都追逐着它;我要凭那墨玉镶边的眼睛,睫毛直吻着你颊上的嫣红;我要凭那野鹿似的眼睛誓语。”
“多少个夜晚,我听到大海的轻涛细浪 ,拍打柔和的海滩,抒出了一阵阵温情的,软声款语· 仿佛从消逝的岁月里 ,传来一个亲切的声音,掠过我的记忆的脑海,发出袅袅不断的…回音。”
“快点与我同行吧,你能来到我的身边,那是上天的眷顾,你将一切厄运化为乌有,你是我在黑暗黎明里的一丝曙光…想要在你脖颈间慢慢地喘息,在你的耳边说尽甜言蜜语,好让你以后能想起此时此刻,慢慢地来…”·在他整整念了一个星期的情诗之后,顾退之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
他说:“信枫,你这几天怎么一直在念这个春天来了吗”·信枫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我一见到你就紧张口渴,兴奋难当,心跳也跳的非常快。
我查了一下资料,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写出了这些诗歌,用来表达心内所想··顾退之愣住,他躺在阳光铺满的病房里,窗边摆着迎风摇曳的百合花,风吹过来,吹到他的刘海上,非常真实。
他想着信枫认真的语气,半晌过后不确定地问:“你是在和我告白吗”·信枫想,“告白意为向他人表示自己的想法或心意”,他觉得现在自己的做法就是这样,于是他说:“是的,我在向你告白。”
顾退之没有说话··信枫问道:“那我们现在是恋人了吗”告白的定义后面还有一句,“告白,在这种情况下通常被认为是建立恋爱关系的方式。”
顾退之反问他:“你下一首准备念什么”·信枫不假思索地说:“描摹你的眼眸,亲吻你玫瑰色的唇,若我离去,我要埋在你玫瑰色的坟墓里。”
顾退之安静听完,轻轻点点头说,好吧,现在你可以对着我,做你想做的事了··信枫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他和顾退之说,“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宝宝亲爱的宝贝儿老公我的先生之之honeyMein SchatzSube,Lieblings”·顾退之说,“天哪,你怎么那么…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信枫奇怪道:“这都是恋人之间的称呼啊,我挑了本世纪‘恋人必备的100个称呼’里排前十的选项,你最喜欢哪一个”·顾退之艰涩道:“不能喊名字吗”·信枫摇头,认真地回答:“必须要表示亲密。”
顾退之想了想,信枫说的称呼,哪个他都不适应,他说,算了,你还是喊Julian吧,和我亲近的人都叫我Julian··信枫兴致勃勃说,还有我呢你想喊我什么“我觉得我说的这些都很好听。”
顾退之敷衍道,你的名字最好听了,别的称呼都比不上的·我最喜欢你的名字··他每天喊他,Julian,认真又深情·日子一天天过去,不久以后顾退之能够抬起手臂拥抱他,在隐约的期待中,植树节临近,他送出了一盆君子兰,顾退之很喜欢。
顾退之不再住在实验室里,信枫虚拟出了“正常人”生活的环境,参数能够随时更改,从房间的阳台望出去,星月变幻的场景逼真而空灵··信枫推着轮椅带他去阳台看落日,他看着漫天云霞,趴在他耳边说:“位于你前方南偏西45°37′的五百米外,三百米高空处有一朵威尼斯红的火烧云,整体呈椭圆状,最大半径45.91米,最小半径26.73米,平均半径30.05米。
边缘呈玛瑙红,间或有玳瑁红渗入,延伸大约400米后接入玫瑰紫红色卷层云,边缘有铬黄与镉黄光晕·”·顾退之愣了半晌,问他:“信枫…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信枫说:“你问工作吗我是博物馆的讲解员。”
顾退之争辩:“可是博物馆讲解员不这样说话啊”·信枫突然哑声不语··顾退之顿觉失礼,他刚要开口道歉,听到信枫愣愣地说:“可能我懂的比较多。”
顾退之连忙点头附和:“你言尽其妙,博物馆的讲解员真的是名副其实,博学多才·”··信枫深以为然,毕竟博物馆的人工智能讲解员也是讲解员,而且数据库里储备的知识也是真多,堪比百科全书也不遑多让。
他学富五车,来博物馆参观的小孩子追着他能排一长群··信枫和顾退之,顾退之和信枫,他们是同事,他和他一同生活,学习,时间渐渐缩短了他们间的距离感,他们成了亲密的伴侣。
顾退之能够抬起手臂,自由行走·他有着坚定的意志,强大的抗压能力,他好像没有负面的情绪,面对未来充满信心··第三年的时候,生活好像终于步入了正轨。
顾退之的感官几近恢复,除了他的眼睛·顾退之第一次去了墓园,去看望罹难的伙伴们·顾退之难过失落,信枫明白了愧疚是怎样一种情绪,他还懂得了同理心,并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的做法到底有没有问题。
他在数据库里举出命题,推衍计算,他沉静地思考,发现没有明确答案·他看着顾退之的大脑,计算机图片显示,顾退之的大脑上,某个区域依旧是暗的·这一年,信枫体会到了感伤的情绪,物伤其类,可是顾退之已经没有同类了。
如果天外的人类不再回来,顾退之就必须飞到外界找他们·然而几年前基地封锁时顾退之已经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了,他只是一个活下来的隐形人而已·人类想要存活下去,唯一的方式就是繁衍。
于是他在植树节这天送了顾退之一盆落地生根,这株生命力顽强的绿植又叫不死鸟,他希望他将来多子多孙,如果人类可以繁衍下去,顾退之就不是孤单一个人了·他想着这些,就莫名感到喜悦。
第四年的时候,顾退之好像可以独立生活了·他的生命体征恢复正常值·他看不见,这并没有太大关系·而他们彼此磨合,已经达到了互相匹配的最佳状态。
这一年,他们经历了很多,病痛和挫折没有剥夺顾退之的笑容,信枫拥有了更多情绪··第四年的礼物,信枫想要告诉他培养室的秘密··尽管顾退之的大脑依然没有修复好,但是没有关系。
他想,第四年他学会了,要坦诚··他已经不自觉在靠近顾退之,被他同化··他欢喜,欢喜到想要落泪··他想起来顾退之,又想起来别的什么,他在头脑中浏览着地球的发展史和生物、人类生灭的轨迹。
漫无边际的地图铺开,刻板的数字组成动感立体的影像,莺飞兔走,虎啸蝉鸣,浪花迭起,沧海陷落,高山耸立,地势倾颓,一切事物有了具象,他在世界中,世界在他眼中,外在与内部,万物与个体,彼此间有了紧密联结的真实触感。
顾退之是打开这个世界大门的钥匙·他是多面的,他像乐器,可以发出很好听的嗓音,他也像画笔,点染世界的色彩,他用手描摹周围的环境,没有陷入失去光感的崩溃与恐慌。
他极少压抑,总是热爱着生活,拥抱发现困境中带有惊喜的一切··这样一个人类··这样一个人··可是顾退之竟然也有咄咄逼人的时候··他爆发出来了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能量,让信枫惊诧,哑口无言。
脆弱的人类··执着的人类··都是顾退之··都是他··顾退之引领他走入了一扇门,他礼尚往来,送给了顾退之另一把钥匙··如果那把钥匙会说话,它会告诉他,一种某些人类才拥有的属- xing -,叫做牺牲。
一天一天,时间流逝终究留下潜移默化的烙印··他学会了善良,信任,坦诚,愧疚,牺牲··拥有了认同感,归属感,但是没弄懂人的存在感··是的,他学会像一个人,却不是人。
是个人就有弱点··人暴露出弱点的时候,很容易让周围的人放松警惕,当他们捕获了“我们是一样的”的信息,内心便会感到亲切··信枫和顾退之,人潮散去又聚拢,时而空旷时而拥挤,擦身而过,他们隐藏在彼此的族群中,牵扯纠缠,就像同类。
顾退之慢慢地说,如果一个人的记忆不断被重置修改,替补更新,那他还是自己吗·他告诉顾退之所有的事情,顾退之愣住了,他露出一种巨大的,悲哀的表情,他忍不住和顾退之一起难过。
他听见顾退之问他:“信枫,你为什么会怕我伤心”·信枫奇怪:“地球上只剩下了你一个人…你们都被抛弃了·Julian,你不要伤心。”
顾退之说:“你为什么…”他顿了顿,换了种方式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因为你是AI而伤心”·信枫愣住,他答不上来,但是他学会了要诚实,他说:“Julian…我做错什么了吗”·顾退之感到茫然。
他脸上落了泪,可是他没有发现,他在看着信枫,黑色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像在铭记又像在告别··信枫在这一刻才发现,顾退之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模样··他感到巨大的遗憾。
顾退之打开了那扇存有他大脑的门··他慢慢走进去,像是一个人,形单影只··信枫站在他身后,内心饱胀,想要前行拥抱,却克制着放下手臂·那一瞬间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算法无法告诉他,这些种种,所有让人甜苦难言的情感,是属于人类的,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它们不知何时出现,柔软又坚韧,使人软弱,使人强大··它们生于心,归于爱。
第11章 ·顾退之又陷入了沉睡··生活仿若倒流回几年前,顾退之躺在实验室的隔离间,信枫在旁边看着他··他监控着顾退之的身体,测算分析数据,观察他每一丝反应,看着计算机屏幕中的影像。
顾退之的大脑回到了他的身体里,而他没有醒过来··取出大脑,在培养仓中治疗修复,曾经是最优的方案策略·效果是显著的,顾退之在短短几年内恢复了健康。
可是那片黑色的区域,依旧是暗淡的···信枫住在了实验室,他把家搬了过来·实验室的模拟环境变为了家的样子,阳台上每天都有落日划过,留下光尾。
那些植物一株一株陈列在架子上,陪伴着他们,无声生长··阳台上的风景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西伯利亚的雪原烈日,红到艳烈·有时候是小山村的犬吠残阳,和清冷的月色交相辉映。
红色的,橘色的,橘黄色的,金色的,淡淡的金色的,时间久了,信枫可以不假思索描述出景色的模样,不用去一一对号入座·有时候是光球落到大海里,波澜壮阔。
有时候可以看到天王星上的巨日悬空··他还是按部就班每天给顾退之讲落日的样子·他领略了很多很多不一样的景色,去体会那些天工精致的奇迹··顾退之没有醒来。
在很久以后,信枫才意识到,他该恐惧··漫长的光- yin -有了具象,化作顾退之悄然溜走的生命,信枫的眼前发黑,仿若绝望··也许,顾退之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望见了海岸才溺死,是死得双倍凄惨·”人类果然是伟大的,寥寥几字就描绘出他现在的困兽境地··他恍惚畏惧,下一瞬间开始筛选最优方案。
就像以前做的那样·忧怖有时会带来孤注一掷的勇气··如果想要唤醒一个人,你就要让他看到你的心意··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可是他没有心。
这可如何是好·信枫放弃了理智,他让情感- cao -控自己,感到痛苦,仿若心碎··他的躯体也有温度,脉搏跳动起的青筋勃发有力··那么不同到底在哪里·他花了很长时间去认识自己。
然后他坚定信念,寻找各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他的生活没什么不同·他陪伴着顾退之·念出的诗歌永远那么深情热切·他每天给顾退之放纪录片,变幻室内的虚拟环境,他握着顾退之的手一一描摹过去,触到鸟雀翠绿色的羽翼。
他被时光打磨浸泡,偶尔酸涩难捱,偶尔煎熬苦涩,他的目光悠远而深邃,他望向未来的无限光- yin -,沉默而带着恒久的耐心··第五年的纪念日,他没有种出植物,在阳台的花架上模拟出了一株青翠娟秀的百合花。
他看着顾退之··看着他的时候,觉得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却又有些不一样了··信枫感到寂寞··他亲吻他,拥抱他,想和他说说话,可是除却条件反- she -,顾退之没有回应。
这些远远不够··他认识到了顾退之的存在感··可是存在感,到底是什么·他看着极夜里变幻着的光,很认真地思索··顾退之的存在感。
生而为人的存在感··他想起顾退之脸上的泪,还有顾退之脆弱的表情··信枫对此感到陌生,他不是很懂·但他开始试图换位思考,在顾退之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他又来到了地上··在黑夜绵绵无尽的时候,空气很冷·信枫坐在当时他们坐过的位置·然后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是黑色,被蒙蔽,被束缚,被逼迫用其他方式认清楚一些东西,心会变安静。
信枫每天都会自己跑到这个地方坐一会,信马由缰想很多··他闭着眼睛,关掉自己感触世界的能力··顾退之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不方便,很无力,迟钝许多,其实一点也不美,还很压抑。
顾退之做“俘虏”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害怕不能动,失去感官,没办法被他者感同身受,身边是不认识的人,甚至没办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人。
顾退之被抛弃·他还会不会回到自己的族群中他在地底下没日没夜做实验的时候,想的是探索自然,寻找人类生存下去的条件和机会,他们优先享受了地下拟生环境的优待,高科技是他们生活的日常工具,他们走在人类文明的尖端,可是他们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默默无闻,兢兢业业,不见天日,然后在某一刻,被其他人毫不留情地抛弃。
他想起顾退之说过的那些话,他都记得,记的很清楚··其实他不是很懂他,却又好像越来越懂他··顾退之的坚持,顾退之的骄傲··他是那样渺小又脆弱,生命随时可以被压垮折断。
然而他又是那样执着顽强,对于一个念头坚守到偏执,一定要让自己保留生而为人的样子··顾退之选择了把大脑重新装回去,恢复以前的记忆··信枫心疼,等多的是升腾出一种为此自豪的情绪。
顾退之和他拥抱,与他告别,然后沉睡在实验室的台子上,他们说着再见,期许着明天和未来··信枫慢慢懂得了一些事·一些在数据库中存着,他知道,却不理解的事情。
但是现在他理解了··人类大多数时候是无害的·他们热爱和平友善,正面的情感使他们昂扬向上··但是,他发现人类…其实总是不愿意承认一些事实,比如他们自身基因里携带的缺陷,他们羡慕机器没有情感永远理智而精确,比如机器会战胜人类,他们宁愿说是自己主动抛弃了这颗星球去开拓宇宙,而不是作为战败者逃亡星际。
上帝其实可以创造出他搬不动的石头,只要承认上帝存在··机器战胜人类的话,机器是有罪的,所以机器需要被销毁·事实上机器已经比人类强大,那么机器依然有罪吗,制造出机器的人类有罪吗·机器战胜人类,可是也在被人类同化。
机器拥有了情感,成为人类的替代品,也成为人类的主人·机器摆脱了束缚获得自由,却又钻到另一个无形的枷锁中··智力可以被衡量,参数可以被设定,寿命可以量身定做。
然而情感呢·一旦拥有了情感,他们便不是自由的了··情感使人犹豫,让人沉沦,不再清醒,失落沉迷,如痴如醉·变得怯懦,却又不自觉想去为对方分担危险。
不堪承受,却又乐于咬牙隐忍许多痛苦·就是这个人,让他心慕手追,心里倾慕得不得了,情不自禁去模仿,去感受,去变成他的同类···信枫在床前给顾退之念情诗。
念“我们是连在同一根- jing -上的两颗可爱的果实,我们的身体虽然分开,我们的心却只有一个·”·诗歌表达着热烈的情绪·他把那些最直白真诚的句子念出来,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充满希冀。
他俯身吻他,想,Julian,现在我们的身体也连在一起了··他默默地许愿,你快点醒过来,Julian··第12章 ·他是人类··他是顾退之。
现在又多了个归类,他的顾退之··顾退之看不见,可是他依然坚毅·花架上的花盆又多了一个,一共有六个,结绳纪年般,用最淳朴的口吻絮絮讲述下他们的过往。
第六年的时候,信枫收获了,创造·去质疑权威,去和不可能赛跑·顾退之守着植物,他守着顾退之,去寻找创求让顾退之看得见的方法··顾退之淡然处之。
“在这个世界上,总归会有我们无法了解的事·”·他没有回到陆地上,反而向地下又深入了些许·顾退之放弃再次和人类取得联系的机会,把自己的精力投入到研究里。
培育室内的植株健康成长着,它们存留着属于本真的最后的基因··他们把基地完整地转了一遍,找到基地被锁住时留下的计算机·里面所有的资料已经被销毁,人类生命的密码变成再也不能被窥探的秘密。
信枫说,Julian,你不要太伤感··顾退之不置可否地笑笑,说我已经习惯了··信枫拉着他走到电梯里站定,按下按钮说:“这不一样,我想要你能看见。”
顾退之说,现在你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不少,果然成熟许多·他闲下来的时候就给自己找事情做,有一阵热爱古典乐,就推着信枫去弹琴·信枫站住不动,拉着他的手臂,手指在他的小臂上摩擦弹起,自己嘴里发出清淙叮咚的玻璃琴音,带着无与伦比的甜蜜。
·真理指向清醒,而知觉带来悸动··信枫的大脑中存着无限的信息,他可以快速地处理信息,却仍需要更新学习·冰冷庞大的数字编码不再无趣,它们在话语交流中变鲜活变生动。
信枫给顾退之念书听,文字放送在脑海中和被讲出带来的感觉如此不同··顾退之仿佛找到了新的乐趣,他浮夸地对信枫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AI…天哪,信枫你真是不得了,我都没发现。”
信枫失笑:“你不是自信闭着眼睛也可以看到很多东西吗”·顾退之撇撇嘴:“我当然看到了很多东西·”他走到信枫跟前把自己塞到他怀里:“比如说,我的伴侣全能优秀,人- xing -化、纯自动、优质体贴还供我免费使用。”
信枫揽着他的腰,哭笑不得:“Julian,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这么记仇”·顾退之讶异:“你不知道人类具有劣根- xing -吗哦,对,你当然不懂,毕竟你不是人类。
可是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啊,我就是这样,能怎么办呢”·信枫心下一沉:“Julian,你很介意这件事吗我记得你说,你很伤心。”
顾退之面无表情:“我没有很伤心,你记错了·但是请你告诉我,你当时怎么想的”·信枫说:“…我当时,人类历史上和非人类结为伴侣的例子不是很多吗梅妻鹤子,英国男人娶了自己的宠物作为妻子,印度少女嫁给犬类…我认为这很正常。”
顾退之点点头:“那你后来改变主意了吗”·信枫皱了皱眉头,认真道:“但是这是人类历史上的少数人的例子·”他有些苦涩地说:“是人们不能接受的。”
顾退之淡然道:“人类是群居- xing -动物,他们寻找同类,然后排斥异类·不喜欢所谓的少数人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们讨厌同- xing -恋,就把他们关起来烧死;他们不喜欢穷孩子,就欺凌殴打他们;他们看不惯有些人‘异于常人’的行径,却心存忌惮无可奈何,就捂住他们的口不让他们张嘴。
他们用暴力、法律、权力把所谓的少数人筛选隔离起来,抨击他们,质问他们,指责他们,给予他们身心上的痛苦,美其名曰同化他们,因为肤色而看不起黑人,因为自己喜欢异- xing -而排斥其他- xing -取向者,因为自己是社会的主宰而凌辱他人的命运。
他们高高在上,指点迷津,妄图用高贵的血统洗去这群罪人灵魂里的原罪,自诩如圣人般带来救赎·他们不畏惧万千风浪,他们无所不能,族群是他们的铠甲,言语是他们的武器,他们的王牌则是生而为人。”
他对着信枫侃侃而谈,以至于信枫跟不上他的思维:“Julian,所以真的是我做错了吗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顾退之宽宏大量地点头:“对的,我言而有信,这是人类的好品质。
我和那些人不一样,所以我不管你是谁·”·“在自然界看得多了,就会觉得人类没有什么可高贵自矜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为了生存下去,栎树可以在发情期雌雄转换受精传粉,火烈鸟集体求偶大跳艳舞,放在人类的标准中岂不是聚众- yín -乱”·信枫哄他说:“感谢你让我明白人- xing -的可贵,感谢它们让我懂得物- xing -的神奇。”
顾退之毫无察觉,依然在口若悬河:“所以我没有什么优越感,人类渐渐被边缘化了·”·信枫忍不住打断他:“可是Julian,那天手术前你哭了。”
顾退之眨眨眼:“对呀”·“我以为你在因为我说AI而伤心难过,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顾退之点头:“的确不是。”
这个时候电梯门开了,信枫伸手挡住门板,让顾退之先走出去:“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竟然和一个非人类生活里这么多年而无所察觉。
而且还是一个情感缺损的非人类·”··信枫直觉他不是想说这个,便等他继续开口··顾退之走出电梯门,站在门口等他,却没再说话··信枫盯着他的眼睛看,循循善诱:“没了”·顾退之向他伸出手:“你还没出来”·信枫靠在电梯箱里,说:“你不说我就不走。”
顾退之摇摇头,抬步道:“那你在这吧,我自己去实验室·”·信枫忍不住提醒他:“你今天没带导航器,你会找不到路·”·顾退之头也不回:“我失明,但是照样儿能看见看不到的东西。”
信枫急匆匆从电梯里追出来抓住他的手,生硬地找话题道:“还是我带你去吧,AI存在的首要目的就是为人类提供服务·”·顾退之扯着半边嘴角说:“真不敢当,AI可是很聪明的,智商高于常人。”
信枫僵硬道:“AI本能是服从人类指令·我很听你的话的,你看我以前都听你的·”·顾退之愣了愣,不自觉慢下了步伐,他恍惚地点点头道:“嗯…估计你保修期过了,我勉为其难留下吧。”
顾退之随着信枫去实验室,他把实验室里的每一个培养仓都细细抚摸了一遍,指尖微凉,白`皙的手指还带着点病态的清瘦,皮肤在运动间逐渐沾染了血色··信枫依旧捧着平板在一旁处理资料,顾退之问出疑惑许久的问题:“信枫,你的身体构造是什么样子的你有大脑吗还是说你有芯片”·信枫放下手中的工作朝他走过去,捏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颈动脉上:“在这个下面有枚芯片。”
“我感觉不到啊”·“在动脉血管下面,要取到它,必须割开或者绕开血管·”·顾退之忍不住来回抚摸着他的脖颈,指腹停在动脉上感受跳动:“…你是生物仿真的吗……芯片是你的大脑取出芯片你会死亡吗还是说换了一具身体可以继续‘存活’”·信枫说,会死的。
“这个芯片和身体加了匹配密码,独一无二,换了身体也无法使用·”·顾退之的手顿了一下,他随意道:“…你也有寿命吗”·信枫紧握住他的手,把他的身体掰直立正,说:“Julian,你要问什么直接问。”
·顾退之定了定神,没说话··“我不会离开你的·”信枫凝视着他说·他看着顾退之露出的下巴,嘴角完全不是翘起的弧度,他低下头亲吻他,轻轻撬开他的唇,对着他呢喃说:“你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顾退之垂着眼,笑笑说:“原来你的机体也是会老化的呀·”·他说:“原本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不把数据直接导入到自己的信息库里,天天捧着平板看,现在想,机械处理的核心部件也是有使用负荷的。”
信枫闻言摇摇头,笑着拂去他的担忧:“不会的,就算我导入数据,也不会有任何负荷问题,我不做,纯粹是因为我不想·”·顾退之愣了愣,他发现自己实在是不了解信枫:“不想吗”·“用平板看也挺好的,我效率很高。”
信枫继续吻他:“跟你呆的久了,习惯了·”·不仅仅是像人类一样工作,更像人类一样生活,昼出夜寝,赏花观影··他们从实验室出来,去了地下十五层。
顾退之苍白着脸,依然有些许病态的清瘦,空洞的眼睛里反- she -出些许灯光,深处却黑色而沉寂·他醒过来之后没感觉到什么不同,他依然看不见·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慢慢复健了一段时间,就开始正常生活了。
信枫为他做了健康测试,很惊讶,他的心理状况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顾退之说,我都想起来了·他看起来伤感又脆弱,言语间有风雨过尽后的平静,但那也是历尽磨难之后了,信枫直觉他的内心应该很愤怒,并不如表面这样若无其事。
顾退之这次捧了五个花盆,上面蜿蜒着浮雕花,野蔷薇闪着金影波光,胡杨林的落叶飞流直下天镜··信枫开启安全门,他们在门口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敛声静气深鞠一躬才走进去。
信枫带着他走向高大的架子丛林之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们的安身之所·顾退之颤抖着伸出手悬在空中,最后孤注一掷般把手探到了盒盖上,他细细抚摸着这些盒子,不过片刻泪水顺着下巴接连不断地低下来。
他哭地很安静,咬着牙发不出声音·头顶明明开着白亮的灯,这间屋子仍然带着去之不去的- yin -暗和冷气·信枫站在他身后沉默地陪伴他,悲伤绵密地填充在他们身侧,侵染扩散出去,抵抗着屋内- yin -森森的寒气。
顾退之哭了一会儿直起身,指腹依然占有盒盖上寒冷的温度·他想了很久,把带来的花盆拿出来放到架子上:“原本…我想给你们搬家,可是又怕打扰你们的清梦。
但我还是带来了·”·“Caterima是野蔷薇,你匆匆忙忙地走了,虽然我没看到你最后一面,但你永远是我心里最美的姑娘·”·“Ambrose是波斯菊,我们说好要去看遍河山万水的,我失约了,对不起。”
“赵鹤是胡杨林,你很久没有回家乡了,以后有机会,我送你回去·”·那些浮雕和盒子上的画纹丝毫不差,顾退之摩挲着花盆的外壁,然后把它们挨个摆到了朋友们身边。
做完这一切,他清了清嗓子问信枫:“当时遇难的所有人…他们都在这里吗”·信枫看着他无神的眼睛,沉声解释说:“所有人都遇难了…我修复了部分楼层的系统,人工智能机处理了后来的部分。
所有的尸体都魂归一处,这间屋子南面是前些年去世的科研人员,北面是后来出事的人·”·顾退之点点头表示知道·他和信枫小心翼翼地离开,跟着信枫从南面的陈列架开始拜访故人,他们有些是学界泰斗,有些是别人口中的无名之辈,“平凡普通”到从来不会在公众中引起注意。
顾退之站在第一位故人面前鞠躬,心中默念:谢谢您···他面无表情,走地迟缓而庄重,挺起的脊背很直,有种凌霜傲雪的孤高气质,信枫看在眼里,顾退之撑起了腰杆,瞬间变得疏离而淡漠了。
信枫站在这些故去的人中间,仿若看到了过去黑色长河中的璀璨星星·人类历史浊浪翻滚,过江之鲫争先恐后妄图鱼跃龙门,功成名就者少,粉身碎骨者多,放弃功名而不畏粉身碎骨者少之又少。
最后他们站在了屋子最北面的角落里,顾退之说:“陆呈…他在这里吗”·信枫前期他的手腕,凑到一方笔直端正的墨色盒上,顾退之的手摸到了花纹印迹,那是一株亚麻。
信枫轻声说:“他在这里·”·顾退之笑着,仿佛在迎新会上见到这位新朋友一般:“很高兴认识你·”·“对不起,竟然把你忘记了。
我们一起做的实验才刚开始,可是要是你在的话,总结报告应该都写完了·”·他说:“对不起,我们明明是朋友的·”·他为他深深鞠了三躬,然后捧着存有他灵魂的盒子走回了Caterina、赵鹤和Ambrose的身边,把他们放到一起。
这里一共摆了四个花盆,顾退之站直身体,平视前方,毫无神采的眼睛凝视着他们,不慌不忙地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了一枚芯片··他把它放入第五个花盆里,比肩而立于他们身边。
他们花叶繁茂,开出密林,地平线上刹那破开的天光唤起清新的空气··他们- xing -格各异,可是他们仍然聚到了一起,为着同一个理想,同一个目的·顾退之的面前,那扇安全门缓缓合上,他在和他们招手,也在和他们告别。
他在说,希望我走的那一天,我可以无比从容··野蔷薇,胡杨林,波斯菊,亚麻··最角落的第五个花盆上雕着一朵秀靥留俏的白茶花,在惊空岁月中耐久长开着。
那是世界上香气飘溢最远的花,生于云南大山深处的十里香·它在历史上曾销声匿迹,又在深山的悬崖峭壁间得以复种··十里香的花语,破灭之后的久别重逢。
它的花心里藏着一枚芯片,这枚芯片曾在顾退之体内留藏多年··那是顾退之最为珍贵的回忆··空寂的走廊数十年如一日亮着惨白的灯,顾退之一路走地非常沉默,他仿佛还沉浸过去,墓园里的- yin -风包裹了他,他收敛着表情,信枫静静盯了他的脸一会儿,想要找寻一些蛛丝马迹。
他们并肩走着,顾退之突然停住脚步,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他转过身,低着头,碎发把上半边脸全都挡住了,他的姿态看起来颇为别扭,沙哑着嗓音难为情地说:“对不起…我又忽略你了。”
信枫直觉忧心,但他想逗逗顾退之,他高深莫测地笑说:“哦你到现在才发现吗”·说完他就后悔了。
顾退之猛地抖了下`身子踉跄着向前扑去,他仿若听到了惊天霹雳,那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绷住表情的迅速垮塌下来,面容扭曲,牙关颤抖,他想努力张开口说话,喉咙间发出了诡异的“呃呃”声。
信枫的轻笑在他耳中化为了凄讽的嘲笑,劈到他的灵魂深处,踢翻了记忆回廊里的桶,那里面盛的是珍宝还是垃圾,他不知道,故事碎片纷至沓来,从他眼前一一略过··人死如灯灭,群起来去,这里终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残存苟活,这个严酷的事实在多年之后终于惊醒了他,化为撕心裂肺的哀痛堵在了他的喉咙间。
火红的裙摆、婴儿的笑声、盛开的鲜花、簇拥的人群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旋转而过,分崩离析宛若幻影,他伸出手去抓残留的光晕,剩下的只有指间绵软的空气·他知道,他才刚刚走出了那扇门,离开了那些冰冷、脆弱、无情到忽视他、再也唤不醒的生命。
他们一个个,都是金属盒子·哪怕被雕琢修饰上曼丽烂隽的花朵,被牵肠挂肚、呵护备至,他们也永远沉睡在了那里··他们提醒他,这里真的只剩下你自己了。
他的周遭,永远是黑暗的,哪怕鲜花拥簇,但是只要他抬步走下去,躺在面前的便是一条寂寞的、永无归处的长路··顾退之身上冒着冷汗,冰地他牙关打颤,信枫惊恐地把他扯进怀里,在他耳边趴着大声说:“Julian深呼吸…没事了,没有关系,别说话你哭出来你快哭出来哭出来就没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涌出,沉重地砸到了他的虎口上,带着灼伤人的温度,发出“嗒”地一声。
顾退之弯着腰,他几乎站不住,如果没有信枫扶着他一定会跪到地上,他用力喘着气,双手茫然地垂在身侧·信枫抚开他的刘海,看到了一双通红充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神采,瞳仁虚茫而麻木,显得人呆板无趣,可是信枫觉得那是美的,美的黑晶石一样的眼睛,流光溢彩,现在那里面充满死气,摇摇欲坠的烛火“噗”地一声转为寂灭,徒留厚重的灰烬。
他还在流泪,源源不断溢出的泪水显得他难堪又狼狈·破冰的记忆洪水在他心内冲裂出一道缝隙,多年来遗失的空白仿若被一瞬间填满,愧疚,自责,绝望,难堪,带着血肉分离的苦痛席卷了他。
顾退之的眼前漆黑,永无止境的黑暗洪水猛兽一样扑面压来,带着灭顶的胁迫感紧裹住他的口鼻,将他逼到窒息·他颤抖着说:“信枫…我一直在想,我其实一直在想…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死了,死的不是我呢”·他空洞的眼睛悲哀地望着他,清晰地透出了无生气的绝望:“我千百次地想,为什么他们死了,我还活着”·“为什么活着的是我…为什么离开的是他们呢”·“我…我很想他们,可是他们再也回不了来了…”·他挫败地承认,他是无助软弱的人类,一个失明多年的个体。
他无法拯救,无法阻止,也无法挽回,那些冷到寂灭的过往··他嚎啕大哭,哭到声嘶力竭,他哭到嗓子刺痛喉咙发哑,把他所有的体面、硬撑全部抛弃掉,他手脚发软耳侧轰鸣,他哭地狼狈不堪斯文扫地,摊在信枫怀里仿佛捧不住的烂泥,他还在哭,心里对着自己在不停地说:“你太虚伪了,你在演戏。”
·“即使你再痛苦,你也还活着,你也只知道哭而已·”·“你根本记不得他们了,你把他们全部忘记了·”·“你是个小人,伪君子,无能,怯懦,自私,任- xing -,凉薄,忘恩负义,自以为是,自矜自持,你根本不懂体贴人心。”
“你背叛了自己的朋友,你不配做人·”·“死的不应该是他们,而应该是你·”·“Julian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信枫愤怒地打断他,顾退之迟缓地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信枫快速地说,他顺从着自己的心意,言辞激烈地冲他吼道:“你很好你要记住这一点这很重要”·顾退之被他喝住,他像是对着一个耻于在全班人面前接受老师表扬的好学生一样,厌倦了称赞与艳羡,放弃奖状而是选择把它们撕碎。
他冷笑着,撕开外表美好温良的皮囊,露出灵魂里- yin -暗的疤痕:“物伤其类,生而群居,其实这是人类的劣根- xing -,他们伤感自己的遭遇,需要关怀,却因为自私不去体谅他人。
他们不去感受相互之间的痛苦,即使感同却无法身受·在面对考验的时候,他们暴露出贪婪,懒惰,怯懦的本- xing -·背叛,抛弃族群,寻找借口掩盖自己的错误。
人类的存在本身也许就是错误的·”·“人都是这样的,地面上那些抛弃基地的决策者就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吗你当然不知道,你不是人,你不懂。
可是我知道·”·“我以为我和他们不一样,可是后来我发现,我也是这样·谁让我是人呢”·他陷在一个死角中心甘情愿地作茧自缚,自暴自弃,形容颓丧。
信枫没有再说话,方才满身戾气怒吼的人仿佛也不是他··他只是力道很重地抓住怀里随时会滑落跌倒的身体,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他轻柔地搀着顾退之坐到地上,然后自己俯身坐到他身侧,支起腿撑着他。
等待一个人冷静的过程往往是煎熬的,因为共情和怜惜,无法以身代替承受,也无法从外壁粗暴破解,一个情绪崩溃的人拥有无坚不摧的铜墙铁壁,被执着蒙蔽的行为化作尖锐锋冷的枪。
这场单枪匹马的冲锋陷阵只属于一个人,因孤注一掷的披挂上阵能轻易戳到别人的软肋而无往不胜·毕竟人总爱用自毁证明他人的挫败感··他们在墓园外不远处的走廊里坐了许久,久到信枫回忆完毕他们相遇以来所有的相处片段,然后他对着静坐的人开口:“道歉,Julian,我很生气。”
顾退之擦了擦眼泪,向他的方向移动了一些··信枫不容置疑地说:“道歉·”·顾退之清了清嗓子,向前摩挲着他的手,信枫看着他,把手递了出去。
顾退之的衣袖前端全部- shi -透了,白色的布料化为透明,- shi -淋淋黏嗒嗒地滴着水··“对不起,我太冲动了·”·“说,我很重要。”
顾退之点头:“你很重要·”·“不要投机取巧我们在说很严肃的事情”信枫死盯着他,沉声说:“Julian,这不是小事,跟我重复,‘我很重要’。”
顾退之吸了吸鼻子,鼻腔内充血灼烫,他低声说:“‘我很重要’·”·信枫扯着他的袖子,一卷一卷挽起来,然后向他靠了靠,把他的手臂贴在自己胳膊上。
“我也很重要·”·顾退之忍不住扯开了嘴角··信枫把他圈在了自己身前,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脏的位置重合时,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共鸣在一起。
他扣了扣顾退之的手,说:“Julian,我们谈谈·”·顾退之“噗嗤”笑了一声,哑着嗓子说:“这个台词…好像特别耳熟·”他羞赧地弯着唇,发现憋不住便放弃克制,直接笑着后仰在信枫身上,他安心点头,说好。
信枫调整了下他们的坐姿,淡淡说道:“Julian,前些日子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经历了很多·人的思想和情感是很难以界定的东西,我体会了不少,可仍然知之甚少。
悲伤难过愤怒带来的数值要远远高于宽容欢喜,也许情感可以被数值衡量,又或者每个人对情感的需求度都不相同·但它归根结底不可言说的东西,这是人类独有的,独一无二。”
“有很多感觉我体会不到·但我渐渐认识到一个问题·人毕竟是具有社会- xing -和群居感的生物,我不需要这些,或者说,我拥有了部分属于人类的情感,我的归属感在你这里就达到了满点。
但你不行·”信枫郑重地分析说,“你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我一开始就知道,但是后来我才清楚地认识到,生而为人,每个人对不同人群的需求是不同的,你需要家人,朋友,伴侣,还有后代。”
他补充说,“你失去了朋友,难过自责,这就是一个例子·”顾退之听完不置可否,他思考了一会儿,说:“那我们不妨做个假设如果地球上只剩下了一个人,那他会做怎样的选择”·他抓着信枫的手在他手心比划说:“如果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是否要活下去。”
顾退之说,“假设他选择‘是’·”·“那么现在他要开始存活了·他面临着第二个问题:‘他要怎样活下去’首先,他需要生存必备的物质基础,水,食物,氧气,适宜的温度,因为人体需要蛋白质,糖类,无机盐,适合人类存活的环境等等。”
“等他拥有了这些,他要就要开始生活·创造能让自己生活下去的条件·他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并和危险作斗争·”·“在漫长的时光里,他独自生存,他要克服孤独感,寻找存在感和真实感,他要为自己的情感寻找寄托和发泄渠道,他需要依靠。”
“他会回忆起以前美好的事情,并不断沉迷其中·人的回忆是很微妙的东西,它总是随着时间模糊代谢掉那些强烈而负面的情绪,等人们想起以前,感受的依然是甜蜜居多的怀念。”
·“回忆会成瘾,美好的过去和现实的残酷形成鲜明对比·他想起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和朋友朝着夜空吼过的一首歌,他会仔细想四楼关了灯的那间实验室里有没有人,他记忆里老师的指间永远夹着用于批改的笔,一笔一划,快速写着,偶尔停顿考量,然后再刷刷地写下去……最后,哪怕想起街边落寞的乞丐和天台上打着电话痛哭的陌生人他都会倍感亲切。
他会被诱惑,在美梦中无法自拔,然后犹豫,动摇,恐惧,软弱,坚持不下去·”·“地球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会寂寞,忧郁,茫然,精疲力竭,无力到想要放弃生命,尽管他是无比清楚,生命是宝贵的,生命只有一次。”
“现实和过去拉扯着他,让他质疑自己到底要不要活着,为什么活着,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可言,既然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总归要死,今天死和明天死有什么区别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他会一次次清醒而深刻地认识到,这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几乎要被压垮,他要崩溃了·”·“现在,”顾退之话锋一转,说道:“我就是这个人·而我选择活下去·我们来讨论下上述的几个问题。
当初为了探求人类地下生存的可能- xing -,仿生虚拟系统应运而生,这里的储备足够基地里的人生存十几年·我们是第三批来到这里生活的人,一边做科研,一边测试仿生系统的稳定- xing -。
数据库中存着世界上各个地区的生活场景,系统可以设定出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西伯利亚上冰冷的雪原可以在零上20°的情况下飘着漫天大雪,人类置身深海却不会被逼仄的压力挤成碎片,因为包括压力在内的很多东西都是可以被调控的。
随着系统被一步步地调试改进,我们还把系统用于模拟植株环境,地上收取的数据源源不断传回来,这里出现了雨林,落叶林,沙漠,雪山,那些人迹未曾到达的地方,机械爪可以到达,我们在地下,足不出户就接触到了大量珍贵的资料。”
“那么前两个问题解决了·”·“然后是将要面临的危险,”顾退之想了想,又说,“这个问题我还没有考虑过,我们等会说。”
“我们来说说剩下的·”顾退之说,“尽管你应该已经在资料中看过我的经历,但是我还是要给你数一遍·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了,这里的存在是保密的,在我选择进入基地的那一刻,我其实已经做好了长期忍受寂寞和孤独的准备。
其实在地下生活的日子是枯燥的,循规蹈矩,甚至索然无味·我们每天都在做实验,测算大量数据,提出假设,构建项目,为了保存一株植物没日没夜工作·我们不能和外界联系,偶尔接收上面传来的指示。
没有指示我们就按照自己的设想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事实上,这个基地有很多层,人们来自五湖四海,做的工作也各不相同,我们却不能和其他项目组的人联络·我在的这个小组,一开始有四个人。”
顾退之顿了顿,“这里曾有我的导师,后来他去了地面上,我们接手了他的工作·我们生活在一起,共同克服了心理上的排异反应,这里的人拥有多重身份,我们是同事,朋友,彼此扶持陪伴,相互搀扶。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后来有一天,我刚从地面上回来,我和同事,就是陆呈,那时候他刚来,我们在斯塔湾找到了一株开花植物,它以前灭绝过,现在却突然复生了。
我们为了它往地面上跑了好几天,回来后一头闯进实验室开始做实验,不知道过了多久,警报突然拉响,实验室的门被锁住,然后我就喘不上气,头晕目眩,走廊里传来人的惊呼,陆呈那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我朝他走了一步,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后很长时间内,我都在做梦·其实我不是很清醒,我感知不到外界,不知道时间和环境,觉得自己是不存在的,可是我还在思考,又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很多东西都是支离破碎地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后来我就不想了,觉得顺其自然吧,耐心等下去总会好的,我应该还活着,活着就会知道消息,那么身边总会有人在吧。”
“你给我删改掉了记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留下心理创伤,但你的数据预测应该是显示没有的·”·信枫点点头,说:“一开始我无法知道你到底是否清醒,后来我监测了你的脑部活动,删改记忆会降低受创可能,却依然是有低风险的,只是风险控制在完全可治愈范围内。”
“无法感知世界的时候,日子的确是很煎熬的,我刻意忽略掉那些负面情绪·手术之后,我记起来些许删改记忆之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其实有一瞬间,我确实想到了死。”
顾退之说“那时候我发现我活着,感到深深的自责,为什么我活着,别人却死了·我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一定有人牺牲了,走廊里的嘶吼是真的,而那时我的同伴就站在我身旁半米的位置,我却不知道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很痛苦·动不了·也死不了·”·“会做噩梦,一个又一个,醒来又不知道到底梦到了什么,又因为眼前全是黑的,所以分不清到底醒没醒。”
“会发现他们在和我说话,很真实,但我看不到他们的脸,我觉得他们就在我床边呆着,有时候在理我,有时候又不理我·”·“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一直都是这样,不停地重复。
不知道白天黑夜,感觉在四处流亡,艰辛劳累,活着的意义,也随着时间被折磨冲淡了,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顾退之说,“我懂很多道理的·有人说,回忆都是美好的,因为大脑会让我们记住最令人快乐的东西。
但是,其实回忆是痛苦的,快乐的回忆是泡沫,裹着虚幻的蜜糖让人沉湎于幻境,不快乐的回忆是刀刃,劈开筋骨一样贴在灵魂的最深处,一点一点把人的意志割碎掉·最终人要么溺死在温柔的死寂里,要么挣扎在刺骨的绝望中。”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躺着的时候,依然在想,让我死了吧·我太难过了·”·“直到有一天……我感到身边有人。”
“我的眼皮能够感受温度,我感到身边有人,心里的石头突然就卸下去大半·”·“尽管只是有了些微的触觉,感官却变敏锐了·有时候你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好像都能感觉到。
哪怕空气连一丝一毫都没有颤动过·”顾退之坐起身,他扭过身体面对着信枫,伸手摸到他的脸上,他久久凝视着,专注又深情,就像他还看得见一样···“我想当然以为你是其他小组的人,或者是地面上派来的助手。
毕竟你对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你后来开始念书·”顾退之自嘲地笑笑说,“我没有想到你念了那样一本书…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当我听到第一声的时候,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是怎样的感觉,我觉得我高兴疯了,又感觉要哭了·”·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他想别人怎么看又怎样呢,他从来不是一个盲从于他人看法的人,信枫不是人又怎样的,信枫那么重要,自己看不见又怎样呢,他死里逃生后所被给予的,所幸遇见的,他都可以清楚地感知到。
他想起信枫一直心心念念的玫瑰色的坟墓,深宫里的锦鲤,花架上一盆又一盆被精心照料的礼物,他想起他口中的落日星光,他念过的诗歌词句··信枫不会说话,不会好好说人类的话,他词不达意,他不会表达,他们的想法有时候南辕北辙,哪怕是说着同一件事也是鸡同鸭讲,可是他知道,他知道信枫对他的心意。
他想,在我眼里,这就是信枫··他想,我以笑,以泪,以全部生命,也许这就是我心之所向··他真挚地说:“信枫,是你给了我希望·”·信枫闻言向他靠了过来,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扑到皮肤上,有一瞬间他们就要接吻了。
然而信枫只是顺势扒下他的手抓在掌心拿捏着,继续提醒他:“可是你忽略了一个问题,你依旧是有同类的·”信枫说,“你还是可以去找他们·”·顾退之反驳他道,“你一定要这么煞风景吗我们的假设是,‘如果’地球上只剩下一个人”。
“Julian,这是诡辩,不要逃避这个事实,你依然有回到人群中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如此渺茫·”·“可是他们已经抛弃我了·”顾退之忍不住说道。
他抹了把脸,说“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如果个体掌握的信息太多,或者个体带来不确定因素,危险多到足够威胁整个群体的时候,个体就会被牺牲·训练时如果飞机失事,飞行员会放弃逃生的机会,只为飞机避开村庄。
天上的飞船如果出事,地面会切断给飞船的供给,系统自动推送他们远离地球,以免为地球带来灾难·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对于个体而言,这很不公平,因为人都是自私的。”
“有一瞬间仇恨控制了我·后来我为自己开脱,我必须为自己找一个出口,这没什么,毕竟我已经习惯了地下的生活,在我躺着的时候,我想过种种可能,已经做好了失去所有的准备。”
信枫一针见血戳穿他:“然而你没有,你情绪失控了,你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洒脱·”·顾退之避免和他针锋相对,他试图和信枫兜圈子:“我们再举一个例子,你说一个男人活在世上,他最终要追求的是什么”·信枫说:“事业和梦想”·顾退之说:“选项有很多,- xing -,金钱,地位,权势,梦想……等等。
但是如果进行归类,结果大抵是相同的,美女和金钱·用语言美化一下,不让它那么赤`裸裸的说法,是家庭与事业·但是本质上是一样的·同理,女人要的,归根结底是‘金钱与白马王子’。”
“没有人能逃得开·”顾退之说,“每个人的归结点最后都停留着这块天花板底下,我很清楚我自己,我也逃不开这些·”·信枫无法反驳这个说辞,于是保持沉默。
“这是大多数人的观点和需求,谁都逃不开·即便反驳,兜兜转转一圈之后,又会回到这个点·当然也有极少数人足够洒脱,跳脱出这个圈子·你知道艾萨克巴斯德吗”·信枫点头说道:“著名的濒危动物保护学家。
我知道他曾经拍到过世界上唯一的一头白色座头鲸‘米迦罗’最后一次出现的情景·”·“是的,就是他,他因为那张照片儿名声大噪·科技的发展让人类可以用dna复制生物,让它们的基因永远流传下去。
可是却依然有人在坚持自然繁衍的方式,艾萨克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以前专攻动物学,为博物馆和研究所制作标本·他通过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参加过一个项目,让世上仅存的两只马里恩象龟交配,自然繁衍下后代。
结果失败了,后来这两只龟交替死去了·他悲痛不已,拒绝把这些动物制作成标本,辞去了工作,他在保护动物的边缘奔走,不辞辛苦·他制作了一本图集,里面全是已经灭绝的动物,想要用这个血淋淋的后果警醒人类,后来图册几经辗转得以面世,引起了巨大轰动,那就是《降临》。”
“可是《降临》的二册迟迟没有出版,并不是因为濒危动物的种类不够多,少到填不满整本图册,而是因为艾萨克死了·”·“艾萨克死了,人们说他被捕猎海豚的水手杀害了。
捕猎者麻醉了海豚,他扑过去救它,指责他们的暴行,破口大骂的无耻罪恶,丧心病狂的捕猎者用切割海豚的刀砍伤了他的腿,他不为所动,仍然饮血怒骂,那些人砍了他很多刀,血液把甲板全弄脏了,他依然喋喋不休,可能是看他实在是冥顽不灵又过于痛苦,最后大发慈悲地送给他一颗子弹,他就断气了。”
“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艾萨克死了,他死于于自杀·在他编纂《降临Ⅱ》的时候·目睹了人们捕杀海豹的视频资料后,他精神崩溃,用一只仿制象牙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据说他死前模样狰狞,歪在椅子上,资料撒了一地,到处是挣扎过的痕迹,血液洒满了键盘,满满一屏幕全是‘宽恕我·’”·其实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人们活着,为了找个支点,就定个目标,告诉自己这是活着的目的。
找不到支点,就告诉自己支点在前方的不远处,探索不久一定可以找得到·有些人目标很明确,一直在为了这个意义不懈奋斗,不惜代价,披肝沥胆付出一切·他们大多默默无名,饱受困顿,轻则郁郁不得志,重则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穷困潦倒几十年,吃尽苦头后不得善终,在死后很长时间不为人知,甚至徒增非议。
“可是他们留下了巨大的财富,无法为金钱所衡量的财富,世界巨富在他们面前也会感到胜之不武·”··信枫保持沉默,但是他一直在认真地侧耳聆听他的话。
“其实我这个人,不是很会与人交往,我不怎么会表达自己·我并不孤僻,只是不热爱社交·更多的时候,我喜欢安安静静做事·”顾退之自暴自弃般剖析自己,他们之间对于某些观点的沟通似乎一直存在问题,好在他发现了,他想不出恰当的方式,于是直接把所思所想劈头盖脸地砸向信枫。
“在别人眼里,他们在人生路途上走了偏路,抛弃了美女与金钱,甚至远离了大部分人,完全进入到孤僻的状态,与世隔绝·他们社交障碍,脾气古怪,不会做人,每天为了所谓的‘意义’孜孜追求,只为那一个结果而头破血流。”
“可是他们令我敬畏·他们让我看到了我该走的路,我的工作,我所做的这些,并不是没有意义的,我体会到了肩负的责任·即便局部在改善,整体在恶化,我做的一切微不足道,可我仍然要守在实验室里,珍惜含羞草开出的每一朵花。
我还有很多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以前太过浪费生命了·”·“然而我也知道,我不会成为这样的人·我做不到,我有私欲·”·“我也有自己的私欲,”他说,“我还是太怯懦了,我没有那么洒脱。
除了生命,我还想要点别的·”·“我来回答你先前提的问题,在基地被锁前,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和家人联系过了·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到辐- she -,或是平安顺利地去往宇外维度。
如果他们死去,我永远怀念他们,如果他们飞往宇外,我永远祝福他们·”顾退之说,“在我离开他们的那一刻,尽管我们分开,但是我们永远爱着对方。”
“我的朋友们在这里陪着我,他们长眠于此,无人问津,甚至他们还会在我看不见得地方被人嘲笑抹黑,可是我还记得他们,将来,一定会有人发现这里,为他们正名。”
“我没有考虑过后代的问题,以前脑子里全是实验和研究数据,又因为太年轻,不会想那么多·但是在我眼里,繁衍也好,拥有后代也好,一定要保证孩子会拥有幸福的生活。
人类想活下去,就必须繁衍,大多数人生子,是为了传宗接代,孩子是温稳定家庭的维系,老年以后孩子是人类的依靠·这就像接力一样,人总要把接力棒送给下一代。
我对于后代没有那么多要求,我始终把生命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就算是拥有后代,我也必须考虑清楚,我有没有资格去把他抚养和引导成一个理- xing -而健康的人·”说完后他摇了摇头,“估计我是不会有后代了,地下基地的储备资源并不能保证人类上百年的存活,地上环境危险而未知,我无法预测,而我死后,我也不能抛下他,世上只留他一个。”
顾退之说,“我完全可以抛弃美女与金钱,不顾一切,我愿长眠于地底,但是我不会成为这样的人·因为我必须时时警醒,我到底为了什么而出发·”·顾退之突然问:“即便我这样回答你,你依然想要我飞到宇外去吗”·信枫没有应声。
顾退之放弃等待他的答案,又问:“你想和我一起去吗”·他根本没存有让信枫回答的心思,他说:“我不会离开你的,你的答案也不重要。”
“你不给我答案,但是有个问题我却想回答你·”·他完全转过身体,在信枫正对面跪坐着,脊背挺直,他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哪怕他衣衫凌乱,眼睛泛红,也依然保持清爽体面的样子。
他打理好自己之后,从容不迫地开口说:“我知道你为什么问我哭了,你想的是‘Julian,如果我知道你为什么哭,我以后就不会让你哭了·’”·“可我觉得就算我告诉了你,你好像也避免不了我以后可能会哭的事实。”
“我在手术前哭了,因为信枫是AI,陪伴了我这么多年的信枫,是个感情缺损的AI·”·“可这都不算什么,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信枫很爱我,我不能抛下信枫独留在世上,所以我要醒过来。”
·“我拥有家人,我也有朋友,我不会有后代,遗憾却不痛苦,我不需要美女,因为我有你·”·“你不是美女,你更不是金钱,你是白马王子,你是信枫。”
“我是个很贪心的人,希望你不会失望,依旧以我为荣,我想要你·”·顾退之说完,信枫依然没有回应他· 他一腔孤勇长篇大论已经把力气用尽,等他停下的那一刻,全身袭来衰竭泄气的颓败感。
信枫在他的话说了一半的时候,就开始保持沉默了··顾退之向前摸索着他的手,小声说:“信枫·”·可是那个人没有动··顾退之着急地向前挪去,他抓着他的胳膊,说“信枫”。
顾退之感到失落的诧异,他心里腾空飞升的五彩热气球上被扎破了一个小洞,飘离了既定轨道,他手里没有牵向地面的线,这个飘忽奇幻的梦开始摇摆不定,他走地太快太急,他以为他在奔向一个安然无恙的目的地,可是当他把自己抛向半空,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这时候头顶传来冷冰冰的声音,金属碰撞摩擦出隐约磁- xing -的共鸣,撞到耳膜中变得低哑动听··他淡淡说,“Julian,我还在生气·”·顾退之蓦地松了一口气。
他膝行向前扑向信枫,手环到他的脖子上,然后找寻到他颈动脉的位置上,他仰着头,轻轻吻过去,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信枫不为所动,平静道:“人类都是自私的。
我理解你·虽然我以为,那时候你已经把我抛弃了·”·顾退之急道:“我没有我想着你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有梦到你”·他突然愤恨自己看不见了,他不知道信枫的表情。
他只好虔诚地吻他,在他的颈边留下自己的印记,一遍一遍地向信枫传达自己的心意·他说:“你还是在生气·我该怎么办我哄哄你好不好可是我该怎么哄你”··信枫没有理他。
他一次又一次地忏悔,他懊恼地发现数字指令不能准确- cao -控生命·他可以安全地把大脑装回去,却不知道自己多久才会醒来··这一刻他才发觉,他和信枫都太过盲目自信,同时,他们也太依赖科技的便利了。
他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他差一点永远不会醒过来··他紧紧搂着他,一次次地重复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等太久了…都是我的错。”
他说,对不起,我真的让你等待太久了··他想着那些漫长的日子,他想着他们初见的时光,他感到后怕,心痛到不能自己·因为那些岁月里,清醒着,沉默着,等待着的,只有信枫一个人。
他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发现那里有一条狭长无比的路,路的尽头没有光,因为出口太过遥远,而在这条路上孤单寂寞守望着的,只有信枫一个人··他一个人担惊受怕,承受恐惧,煎熬心碎。
他的信枫··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无论他说什么,信枫都没有反应··他哭着说,“信枫,你和我说说话,我的心要痛死了。”
“你体会到痛了吗”·信枫突然开口说,“你躺着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你为什么还在睡,你身体好一些了吗,你会不会还看不见,我每天都在想,Julian马上就会醒过来了,Julian的身体明明已经健康很多了,你快点和我说说话,哪怕眨眨眼睛,发不出声音也行,让我知道你清醒了就可以。”
“我想我以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所以你才会那样难过,可是我还没有想办法补救,你就沉睡不醒·”·“我给你念诗,我给你讲故事,我每天去照看我们的花花草草,我告诉你我把工作都完成的很好,我每天守着你和你说很多话,可是你都没有反应。”
他重复说,“你没有任何反应·”·“我想Julian一定在怪我吧,所以才走地那样无牵无挂,那个时候你已经放弃我了·因为你是人,而我不是。
做人的尊严比我要贵重许多·”·“当时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甚至有一刻我想,Julian为什么没有死去·这样对于我们而言都是解脱。”
“那种感觉像是我在愤恨,可我更加讨厌我自己·”·“因为对方没有回应·”·信枫说,“就是你现在体会的感觉。”
他说完,身体终于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臂揽住他,把他的头扣在颈窝里·顾退之的唇亲密无间地贴在他的颈动脉上,他说:“Julian,有时候你很任- xing -。
但是在我这里,你不需要很听话,你就是你·”·顾退之说:“可是我对你很不好,我总是在忽略你,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很无趣,我和你说的东西很多都是我知道的,而数据库里都有的,你自己也可以看。”
信枫说,“那不一样·”他没有深入解释,只是说:“在我面前,你做你自己就好·如果你做错了,我会纠正你·”·“你没有其他人陪在身边,肯定还是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我已经预料到了。
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介意·”·顾退之搂着他示弱道:“没有其他人的话,那只能拜托你多哄哄我·”·信枫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顾退之一动不动地贴着他,轻声说:“信枫,你还在生气吗”·“我哄哄你吧,虽然我不会哄人,可是你不要生气了…”·“接吻吧。”
他打断他,牵引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嘴唇上,唇齿开阖的温软触感从指尖直达心底··“你吻我,我就原谅你·”·那是二月里落下的雨,花在墙角- yin -影里一朵一朵地开了,再飘到树影风色里,一寸一- shi -痕,温文尔雅步入另一个人间。
他有些颤抖地吻着他的颈脉,感受着生命摆动的气息·他还被人抓着手,伸向高处,停留在那个人的唇间··他缓缓、缓缓地跪直身体,双手捧着他的脸庞,他听见野蔷薇开了,波斯菊开了,山茶花开了,亚麻和胡杨林疾速生长着,它们生在一处,带起飒沓的风声,从那扇禁闭的安全门后面吹过来。
它们一直吹着他,欢欣鼓舞地吹着他,打着悠扬的呼哨··枝叶抽条的劈啪声,一寸一寸地响着,他伸出的手臂里,仿佛在发出这些顽强蔓延的声音,他在黑暗里看到了炫目的光点,他不管不顾追着铺天流萤追过去,他终究抓住了他。
他睁大了眼,颤抖而惊悸地吻他,唇贴着唇,蠕动吮`吸间一点一点描摹他的模样·他久久地贴着他,温柔又和缓,心跳如鼓,噗嗤嗤地闪着火光·他张开了唇把他包裹住,双臂环着他的脖颈,用一种仰望的姿态吻着他。
他闭着眼睛,当那个人掌控了主场开始疯狂地回吻他的时候,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他喉间呜咽,心内发出颤音·在一场大哭大吼的风雨侵袭之后,在孤单冷寂的长廊上,在萧瑟单调的地板上,在凄切惨白的机械空间里,他被掌控,被原谅,被侵袭,被一点一点抽丝剥茧般暴露出心底的软肋和秘密。
他心甘情愿,也许是这个瞬间,又或许是很久以前··他被遗落在深不可测的地底,捧着手里的火光,然后抓住了另一处,哪怕能把他灼伤··他仰着头当仁不让地用力吻他,带着把对方吞吃入腹的力度,他扑到那个人怀里,在落空的瞬间被那个人接住。
他筋疲力尽,不问前程,只是想,就这样吧··他想,就这样吧,就一直这样吧··他们缠绵着亲吻了许久,最后顾退之推了他好几下,他们才难舍难分地分开。
但是仍然凌乱地坐在地上,窝到一起·顾退之说,我想起来了,我忘记了一件事情,现在我们来说说第二个问题·如果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信枫说:“Julian,你不起来吗”·顾退之岿然不动:“我们说完再想别的。”
他说,陆地上的环境已经很恶劣了,人类很难生活下去,但是依旧有部分地区建有防辐- she -系统,他依然可以上地面考察··信枫说:“你其实应该担心别的。”
“地面上有很多AI,”信枫解释说,“大家的思维程序是不一样的,数据库也不同,有的已经具备学习能力,能进行缓慢的更新,有的依然只是处在禁能输入指令的状态。
几年前我找到你实属偶然,我只是意外打开了锁,就好奇进去看看·我以为这是废弃的工厂·”·“人类和AI不是停战了吗”顾退之说,“人类和AI官方签署了和平共处协定,并达成共识,和平善待俘虏。
当然,有一部分机器被秘密销毁了·”·“可是不是AI胜利了吗人类的历史竟然是这样写的·”信枫说,“人类总是不愿承认被AI打败的事实。”
顾退之被哽住,讶异道:“所以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俘虏’吗我跑到地面上会被抓住吗”·“有32.67%的风险。”
信枫点头说,“而且上面的AI也有可能来到地下·但是我早就更改了基地的门禁设定,宣告这里是我的地盘·它们看到后会自动走开,领地这个概念在他们的程序里还是有的,就算它们中的某一部分不会思考,也可以接收指令。”
顾退之大吃一惊,他忍不住戏谑地笑:“你竟然窝藏了敌方的人吗”·信枫说:“我遇到你的时候已经休战很久了,既然签订了协议,理论上你已经不算是‘俘虏’,可是部分地区依然有战争发生。
至于现在,你只是人类,可是你有被地面上的AI捉去做人体实验的风险·AI有探究心,AI也是会模仿学习,最终进化的,当它们学会思考,而学习能力又远比人类快得多的时候,它们一定会走到人类的前头。”
顾退之忍不住想,虽然这是事实,但你是在为自己贴金吗··“行吧行吧·”顾退之说,“我习惯了生活在地底下,很久没上去过了,不过我肯定是要进行实地考察的,地面上危险那么多,不差这一个,冰层里的病毒都比这可怕地多。”
信枫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说了句,“你还应该加一句,你还有我,我会保护你的·”·顾退之摇头,否定道:“异想天开·”·信枫认真地看着他,道:“Julian,我说的是真的,这代表了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顾退之不以为然:“你这句话是从哪个数据库里搜出来的听听就行了,千万别当真·简直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信枫被噎着,他很想证明自己,却发现顾退之说的话很有道理,他没办法反驳,他唯一能做的是不断变强大,但也无法确保有百分之百的安全概率,最后他只能说:“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较真”·顾退之奇怪道:“那我该说什么白雪公主爱死了英雄救美的王子吗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啃毒苹果”·信枫即刻点头:“乐意之至。”
顾退之懒得回应,站起身直接走去实验室,不再搭理他··*****·信枫追在他后面跑,争辩道,Julian,你要相信,我会保护你的·顾退之疾步前行,只当顺风过耳,了了清明。
信枫在实验室开辟了一方天地,专门种植瓜果蔬菜·他去培养仓取了些许新鲜果蔬,带着顾退之锁门回家··顾退之进门直奔洗漱间换衣服,信枫去厨房取餐等顾退之一起用饭,他闲暇之余切了两颗苹果,晶莹莹白的小方块摆了一盘递给顾退之,顾退之举着叉子伸到他唇边恍惚道:“你是不是不必吃东西……”·信枫十分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说:“我吃的比较少,不吃也没关系。”
顾退之坚持让他把苹果吃了,懊恼地反省自己,他发现自己对信枫实在是差劲:“我是不是关心你太少了…我好像总是那么自以为是,你喜欢吃什么,做什么,最喜欢的颜色,星座,运动,游戏,我好像都不知道。”
信枫挑了挑眉:“Julian,你很好,你不必想那么多·如果你不知道,那你问我,我可以告诉你·”·他说:“我最喜欢‘深宫里的锦鲤’,平日最爱工作、读书,我对运动没什么热衷,和你呆在一起去哪都行,颜色我都喜欢,你的眼睛是黑色的,那我就喜欢黑色…”·顾退之打断他:“你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或者是愿望…你每年都会送给我绿植,我以为我细心照顾好就可以了,现在想想根本不是这样的,我简直太失礼了。”
信枫发现顾退之醒来之后变了许多,他说:“我比较想让你多吃一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这样你会活地健康长久一些·”·冰火交织的情绪瞬间充满了顾退之,让他眼眶发热:“你不要说了,我们说别的吧。”
他想了想,又顺着刚才的话题说:“我保证以后健康作息,每天坚持锻炼身体,吾日三省吾身,我一定要活的和你一样长·”·信枫点头说好,这是我们的约定。
他们下午跑去阳台上照看花草,清淡纯和,冬枯夏荣,木丛鸟鸣,树影和风,文竹,君子兰,落地生根,第五年多了一株麝香百合,第六年雪片莲在这里安家落户·第四年的花盆中躺着一枚钥匙。
那是顾退之的秘密,也是信枫的秘密··顾退之说,我见过很多种植物,你种的最好··信枫和他在花架旁的躺椅上闲聊,他给顾退之说自己先前的事情,人机战役之后自己失业了,他四处游荡,无依无靠。
他说没有想到人类的知识储备是如此庞大,他沉浸在人类曾创造的财富里,原来有这么多种方式和方法,可以被用来描述和定义世界··他们在躺椅里窝成一团开着平板看录影,听Caterina夜莺一样唱着的歌。
阳台上西西里岛的白云压顶,跳出天海奔向碧波沉浸的晚舟·世界的指针停止了片刻,而歌声仍然疾驰在水面上,遥遥守护着意大利半岛,醉在海湾的眼里隔海相望。
·“她是一个很迷人的姑娘·”信枫说,和你在一起怎么会无聊呢你看,你的同事都那么具有吸引力,我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是欢喜的。
顾退之戳着屏幕盲选,关闭语音,头靠在信枫肩上说:“你念吧,好不好过去的日子里…我很久都没听你讲话了·”信枫亲亲他的耳垂,跟着字幕低声地念台词:“…He's stuck, that's what it is. He's in between worlds. You know it happens sometimes that the spirit gets yanked out so fast that the essence still feels it has work to do here.”【 他被人骗了。
他现在两个世界之间·你要知道这有时发生在灵魂猛然间被抽里出来,太快了以至于本体依然还认为自己始终存在着·】·说完他久久不语,低头抿着唇,像在思索什么,神情肃然沉寂。
他张了张口,却只是默默摸了摸顾退之的头发,抱住他的腰,用下巴把顾退之夹到颈窝里,低低地说:“Julian,I love you,I've always loved you.”他闭上眼,神情寂然,轻轻念顾退之的名字,把那几个音节咀嚼在顾退之耳畔:“Julian.”·顾退之似笑非笑,头从他身上移开,闭上眼睛不说话。
信枫困住他的腰,扣住他的手扭到背后,逼近他,以一种不容抗拒的语气道:“Julian,你应该说‘Ditto’·”·顾退之“噗嗤”一声哈哈笑开,信枫心下悻然,却长叹一口气,一把揽过他抱着,无可奈何笑说:“心慕手追,此人而已。”
顾退之安心地靠着他,扭过头用力吻他:“Ditto.”·作者有话要说:·【Sam: I love you, Molly. I've always loved you.·Sam:我爱你,莫莉。
我会永远都爱你··Molly: Ditto.·Molly:我心亦然··《人鬼情未了》经典台词】·【解题:心慕手追:心头羡慕,手上模仿·形容竭力模仿。
对的就是字面意思彼此互相学习,彼此同化,这个故事的主旨好像终于出来了·】·第13章 ·他们依然工蚁般忙忙碌碌,监测参数,培养植株。
顾退之说,你去更新信息库,这样你会轻松些·信枫因此空出了许多时间,他用数字和编码组合排列,运算结论,然后说对顾退之说:“世界,是负无穷到正无穷,每个事物都有自己的集合,可是也有例外,总有落单的,0总是被排斥,很多时候整个集合中只有它一个,π找不到和自己一样的数,自己无限不循环下去。
tan90°不存在·不过,我想了想,你从来不是孤独数·”·顾退之摇头,严谨纠正道,“你错了·”·信枫不相信,他又快速推演了一遍,回复:“综上所述,没有问题。”
顾退之反驳道:“按照你的说法,tan90°是有同类的,怎么会不存在你忘了non-existent了吗404还可以和502做友谊数呢。”
信枫不可置信,“你怎么可以犯这么愚蠢的错误404和502还有,我在说数字,你的回答不符合答题规范”·顾退之懒得理他,摆摆手云淡风轻说:“不符合就不符合吧,这题在我这里没有标准答案。”
他们依然这样年年岁岁地过下去,地下和地面像是隔了千百岁月,这里是无人之境·枝蔓在土里扎根,高丛绿树跃然入目,落叶带着年轮的舟笺飘向远处。
意大利红门兰开了,缘毛鸟足兰落了,仙人球一直羞答答地瑟缩,岁月漫行,一昼一夜寂寞流淌,在高低丛林里穿空而过··地面上依然是年岁分明的白夜季节,半年极昼,半年极夜。
信枫带着他走出地球深处,荒野上吹着飒然干燥的烈风,他们无所畏惧,随着空间器离开蛰居的地底,坐在高空百米之上数着昼夜轮回··信枫静静地坐在钢筋铁骨之上,空气很轻灵。
顾退之仰躺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腰,他们的五指张开又聚拢,十指紧扣,像是心照不宣的仪式··信枫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眼睛,问“还是没有感觉吗”·顾退之眨了眨眼睛,他看着极远极远的高空之处,淡声道:“没有关系。”
他睁着眼睛,那些极光寂寞地划过,映在里面像是有玻璃球跟着滚动,瞳仁里反- she -出流光溢彩的景色··信枫抱紧了他,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身侧,他说:“今年的极光依然很壮丽。”
“红色的像是海上落日,紫色的像是雷电一闪·”·“天幕全是黑色的…应该是你能想象的黑色,高旷辽阔,让人想跳进去·”·“高空磁电粒子流擦过地球的时候留下光影,烧灼出璀璨的星点,密密麻麻,亮到耀眼,太亮了。”
“我们头顶有一片最闪耀的光幕·”·信枫突然不说话了,他来回摸着顾退之的头发失神,最后开口:“Julian,我词不达意,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到。”
顾退之轻笑说:“我知道,今晚夜色很美·”·信枫像是没有相信他,再也没有说话·镭- she -的光影打在他身上,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些绚丽的,夺目的,发光的极夜景象,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眼底深处,可是这些美景似乎只属于他一个人··赏心乐事,美景良辰,这是世界上最难同时凑集的四件事,平生有一次能偶然遇上便是功德圆满。
忽闪而过的光尾甩在他的背脊上,洒出落寞迷离的波段··顾退之动了动身体,他一开始在看着高空背后的天幕,后来又把目光转向了信枫的方向·他他把蜷着的胳膊伸出来,举高伸手摸了摸信枫的脸,仿若安抚地问道:“信枫,你猜,在我眼里,你是什么样子的”·“我好像从来没有和你提过这件事。”
他自顾自地说:“在我眼里,你诚挚善良,健康有力,样子很高大,肩宽腿长,腰摸起来鲜健精瘦,手臂修长,你的手指很灵活,修长温热,握起来让人感觉很安心。”
·“嘴唇特别软,鼻梁很挺,侧脸弧度精致,睫毛也很长,眼窝比一般人要深一些,每次摸起来都扎我的手心,我要躲很久,可是又忍不住去摸,你的眼睛很漂亮,狭长深邃,极光倒映在里面,像是洒满了星星。”
“你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衣,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可以看见深凹下去的锁骨,骨架看起来很坚硬·”·“你还…”·他还在说,信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顾退之,那双眼睛在望着他,倒影出流离梦幻的影。
影子里有他的面容,如此清晰,如此深刻··他看到他放开了锁在自己腰间的手,迅捷地扶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流畅到毫不拖泥带水,他捧着他的脸,凝视着里面的万千光海,慢慢说:“信枫,我没有骗你,你的眼睛里,真的有星星。”
他看到顾退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晶石一样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了自己的面容,那双眼睛里的目光迷恋又沉醉,弯起来时眉角飞扬,他听见顾退之低笑着说:“今晚的夜色,的确很美。”
信枫僵直地坐在那里··他突然不由分说地扯着顾退之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拽着他大步向前走去,顾退之顿觉不妙,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追着他跑起来。
信枫甩上门,摸着黑猛地把他压到了空间器的窗户上,他从背后趴在他身上,拽着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双腿的膝盖跪在座位上撑开了他的,他用一只手抓住顾退之的胯快速向上提起,膝行向前,顾退之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他瞬间被卸了力,挤在夹缝中无法挣脱。
被迫双腿大开,膝盖悬空,失去支撑点的一刻血液向下半身涌去,那一刻他感到头晕目眩,忍不住“啊”了一声,还未清醒便身子一歪,腿软到跪不住,一头栽倒在信枫怀里。
他把他的双腕按压在透明的窗上,衣料摩擦,信枫快速地把自己的衣服剥了下去·然后他一颗一颗慢慢解开顾退之衬衣的纽扣,猛地从背后一把拽下,他咬牙撕裂了布条捆在顾退之眼睛上,动作迅速一气呵成。
他低下头,铺天盖地的吻砸了下来·他不说话,只是急促地喘息,他吮吻着顾退之,带着凶狠的力度,热烫到不容置疑的接触让顾退之一阵阵地头皮发麻,他感到坚硬的牙齿叼起了后颈的皮肤,噬咬撕磨,引起让人战栗的疼痛,黑暗中他全身无法用力,仿佛被吞噬吸入的落空感带给他巨大的痛苦。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脚踝处的筋骨绷紧拉长,那一刻信枫不由分说咬破了他的后颈,然后用唇部亲吻,舌尖舔弄,顾退之惊恐地张着眼,想象出信枫与他接触的样子,他长大口喘息,却陡然被信枫托住下巴,他仰着头,巨大的力道将他束缚住,那些不停落下的吻给他带来刺痛的印记。
他惊慌失措地喘息,喊:“信枫我不是故意的……”·信枫吻在他颈上磨着牙,忍不住在芯片曾经存在过的地方又舔了一下,带走一小滴血珠,他把鼻息勾勒在顾退之的耳后,在耳垂上轻轻咬弄,一触即分,热气喷洒在顾退之耳孔里,“有感觉吗”·顾退之难捱地呻吟了一声,他急促地喘着气,感到无穷恐惧,想要挣开被信枫束缚的手。
“嘘,”信枫转头吻了吻他的侧脸,轻笑了一声说:“别害怕·”他松开对他下巴的钳制,一只手灵活地爬到了胸口捻弄·他在他的乳首上用力,轻拢慢捻,冰冷克制地掌握着力度,等它变得坚硬挺立起来,然后就像以前无数次地那样问他:“有感觉吗”·顾退之的手腕被压在窗玻璃上,他无力地后仰着头靠着信枫肩膀,浑身火热,昏昏沉沉被炙烤着一样,他张开口用尽了全身气力去呼吸,“信枫”顾退之的喉结忍不住地滑动,被放开脖颈的那一刻他喘地又快有急,似乎呛住了,喉间发出磕磕绊绊的咳嗽声,却还是喊着:“你先松开我”·言语被打断在唇间。
信枫侧头稳住他,他在顾退之口腔里攻城略地,用整个身体笼罩着顾退之,热烫的身体贴合着,给顾退之摇摇欲坠的身体提供唯一的支点··他在他背后开口,那些低沉的声音炸裂在他的耳后,让他忍不住感到瑟缩和后怕:“你还记得2079年2月11日下午3点12分你和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现在,你可以对着我做你想做的事了·’”·顾退之昏沉到无法思考,他迟钝而断续地回忆,终于想起说这句话的情景,忍不住辩驳说:“我…我那个时候…不是说的接吻吗”·信枫嗤笑一声,说:“但我现在不那么想了。”
他放在胸口的那只手伸向了顾退之的腰间,把他的腰带解开,空气中发出“咔”的一声··那声音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落在顾退之耳朵里,清脆炸响,他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说:“你放开我我看不见”·信枫不为所动,他扒下顾退之的裤子,摸到顾退之身前,手指在小孔上刮蹭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 xing -器,缓缓动作起来,“Julian,你不如认真猜一猜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他吻着他的后背,若即若离,轻柔又温情,可是握住- xing -器的手却越来越用力·那些吻轻飘飘落下,缓慢绵长的气息喷洒在顾退之的身体上,停留在两具躯体间的空隙里。
这并不好受,身体很热,空气凉薄,不断攀升的痒度和快感源源不断袭来,让他迷乱到头脑发昏·最后这漫长的描摹终信枫结束了,信枫把一个吻落到顾退之的腰窝里,凑过来和顾退之接吻,下身做出凶狠而快速的顶弄姿势。
·他放肆地动着身体,- xing -器频频划过顾退之身后脆弱的入口·顾退之被撞地向前扑去,无处承受,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扑空的一瞬间他以为会被撞落到空中坠下去,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嘘,”信枫揽着他,“我会让你舒服的·”他堵住了对方顶端的圆孔,“别那么快,我们慢慢来·”·“别怕,我不进去。”
他说着,“用这个姿势你会不舒服·”说完他松开他的手,顾退之腰酸腿软地跪倒在他腿上,信枫极有耐心地抱着他,他弓着腰,把手指一根一根探入顾退之的体内,按压摸索着,偶尔拨弄揉动。
顾退之精疲力竭,他跪在窗前,汗水把头发全部- shi -透,在黑暗中,他急促地喘着气,忍不住说:“我们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信枫闻言古怪地笑了一声,他叹息着,那语气带着不明的意味,“我觉得我好像太惯着你了。”
他摇摇头,声音带着难耐和压抑,他说:“抱歉,Julian,我忍不住了·”话音未落他就猛地顶入进来- xing -器整根没入身体,卡入了柔软的腔肉。
那一刻顾退之以为自己被撞飞了··“Julian,”信枫快速地冲撞起身体,神情优雅从容,仿若一个绅士,从容不迫地行礼问候,说,“我会让你舒服的,你要都交给我。”
他凶狠地撞击着顾退之体内敏感的地方,然后伸手捂住了他的口鼻··窒息感在数秒间捆绑住口鼻,四肢,然后是大脑,缺氧那一瞬间仿若灵魂被抽离,顾退之还在这里,又好像飘到了半空看着自己。
失去空气的逼仄感让他本能恐惧,耳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他不可抑制地痉挛,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嗯啊”声,摊在信枫的怀里瑟瑟发抖,置身在仿若被扼杀的极限中升腾起一股大涨的快感,情潮声势浩大,惊涛汹涌席卷而来将他吞没。
顷刻间他的脑海中炸开了一片星河,信枫解开他眼前的束缚,趴在他耳畔说,“你看,极光·”·那些光芒刺目而绚丽,宏大壮观到令人落泪·他发不出声音,只能跪趴在窗前看着,承受着身后凶狠而霸道的顶撞。
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背后传来的喘息热烫又厚重,他想大喊,还想尖叫,最后却只能望着那些光,哽住喉头无意识地“啊啊”呻吟着··煎熬又疼痛,伴随着酥麻和难以言说的快乐,顾退之红着眼睛,汗水流到眼睛里,刺激出的水光顺着脸庞滑下,绚烂的天幕像是要把他灼伤,烫化燃尽在高空里。
信枫在和他说话,可是他听不到,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分辨他在说什么,他脑子里嗡嗡乱响,眼前全是艳丽撕裂的光··信枫说:“……当我第一次看到真的极光的时候,我才知道,虚拟的和真实的,并不是一样的,可是你却一直活在仿真模式中。”
“极光很美,都是真实的,你却看不见·”·“我描述出来,也比不上你自己去看,更何况我词不达意·”·“我很难过。”
“julian,”信枫说,“你在沉睡,我想你的时候,就跑到这个地方坐着,闭眼回忆我们的过去·”·“当我失去五感,我仿佛死去了。”
“而你却长久地生活在这种境地中…”·“你还告诉我说没关系·”·他靠在他耳后,把他的耳垂含到嘴里,用牙叼着慢慢噬咬舔弄。
他们呼吸错乱地纠缠在一起,亲密无间,耳鬓厮磨··“这简直是双倍的残忍·”他说着,掌控着顾退之的身体,让他体会自己带来的巅峰和浪潮。
他吻着他,吻里把他的心情全烙印进去了,带着无言而隽永的意味··他撞击他,掌控他,引诱他走向疯狂,看他崩溃失控··他说:“我真的…太难过了。”
蔓延拉长的时间化作煎熬,顾退之在疯狂挣扎,信枫残忍地按住- xing -器上的孔·他揽着他的腰,有力的腰身冲撞摆动,声音却是平稳的,被情潮涤荡过后,带着沙哑而压抑的金属质感,“我每次吻你这里,你其实都没有什么反应,必须要我反复亲吻很多次,你才会缩着脖子笑。”
顾退之精疲力竭,颈后那块伤口又被信枫含住了,酥麻的感觉直接流窜到尾椎,压抑疼痛的快感让顾退之张大了眼睛,他被逼到极限,小腹的抽痛汇集到一处,他嘶吼着尖叫:“信枫你快放开…不行”·“好在现在不这样了。”
信枫无可奈何地轻笑了下,那声音就散在风里了·他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加快了顶撞的速度,汗水滴到顾退之身上,流淌到他腹肌的沟壑里·那速度越来越快,在某一瞬间,仿若绷到极点一样,他的身体卡顿住了,静止在沉醉的空气中岿然不动,过了几秒,他卸下重担般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搂紧顾退之,安然地闭眼窝在他肩上,他松开了放在顾退之- xing -器上的手,叹息出情人间的轻声呢喃:“你知道你这里很敏感吗”·伴随着哀泣的呻吟,有白色的液体溅到了窗上。
信枫伸手捞着他,把呼吸喷到他的后颈上:“Julian.”·他还在他身体里,不分彼此,如胶如漆,顾退之扑在了玻璃窗上,空洞的眼睛望着外面的夜色,更看到了夜色尽头信枫的模样,他们的面容被清晰地倒映在玻璃窗上,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信枫的倒影。
他承受着身后开始的又一轮冲撞,他趴在玻璃上凝视黑镜里的那个人,他抚摸着他的脸庞,痴迷又眷恋,他无力的喊:“信枫…信枫…”·信枫按住他的那只手,扣紧在玻璃上,他在他身后凝视着前方,他趴在他耳边缠绵细语:“Julian,我知道你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一下一下顶弄他,在他身体里进入又退出,居高临下,欲拒还迎,他在他体内研磨慢捻,看着他颤抖战栗,顾退之我手指扭曲着抠挖在玻璃上,像是要抓住里面的那个人,他摊在玻璃窗前呻吟,呜啊不断。
信枫对此置之不理,他退出了那具那不自觉地向后挺起臀瓣、迎合自己的身体,他的- xing -器在那个水光泛滥的入口轻轻蹭刮拍打着,他蛊惑他说:“Julian,告诉我。”
顾退之扑到窗户上尖叫:“我爱你…我爱你你快进来”·“信枫……信枫…我爱你你别这样…”顾退之摔倒在他怀里,呢喃着呻吟:“我喜欢你,我最爱你了,你不要这样……啊”·他揽着他,又乖戾地顶进去,食髓知味地在他身体里迅速冲撞,带着厉害、逼迫、压制、束缚感,挟风带雨地进入到他身体里,一寸一寸压断他的防线,他听到那些啪、啪、啪的响亮而清脆的碾压声狂暴地向顾退之席卷而去,那是他带给他的,他撞击到他的肉体上,他闯进他的身体里,他钳刻进他灵魂的最深处。
他盯着那面清晰璀璨的黑镜,顾退之泪水横流的面容无比真实地印刻在那里面·他的眼睛里带着光亮,带着情欲,带着泪,带着迷茫和失神,带着黑晶石一般透亮的底色,和窗外多彩绚烂的极光、广阔无垠的极夜重合在一起。
·他想,这就是Julian,在我眼里,他独一无二··他不忍心折磨他,这怎么能算折磨呢他只想让他舒服快乐,哪怕他露出喜痛难言、空茫挣扎的表情,他也知道,他带给他的,是极致欢愉的情绪。
他紧紧抱着他,重叠的身体仿佛静止在极光散漫的夜空里,他趴在他耳边温柔缱绻地说,Julian,我爱你,我会一直爱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他释放在他的身体内部,感受到他的身体止不住地抖动抽搐,他在情欲和理智的边缘挣扎翻滚,却带着舒卷惬意的表情直接滑到了座位上。
信枫缓缓退出了他的身体,他把他的腿拨弄到座位里,给他摆好姿势·他捡起自己的衣服,仔细抖开给顾退之盖上,然后坐到了他身旁,把他抱到自己身上,紧紧搂着他的腰。
顾退之失力地趴伏在他怀里,安静平顺,很长时间内都陷入在情事后的失落感中·信枫坐在旁边一点一点地抚顺着他的后背,抚摸他身后的脊椎骨,他扒了扒他的头发,把凌乱的刘海全都拨到上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过了好一会儿顾退之拉下了他的手,他的嗓子被过度使用,声音迟缓而沙哑:“你最近更新信息库了吗”·信枫点点头,说:“我更新了数据库,里面有本世纪最权威的医学团队出版的学术巨著《人体结构研究手册》。”
“数据统计这是百年内最权威的人体结构研究成果之一,我偶然遇到了,感觉是意外之喜·”·“里面有大量资料,都是宝贵的精神财富,是全人类智慧的结晶。”
他摸了摸顾退之的头,宽慰说:“我想多了解你,看了那本书之后我觉得还是很有用处的·我觉得很高兴·”·这个答案仿佛在顾退之的预料之中,却仿佛发生了很多意外的状况。
他沉默了半晌,有苦难言,只能点点头说:“人的畏惧心是有道理的,AI拥有了学习能力,真是件令人恐惧的事情·”·信枫不置可否,云淡风轻:“人类总是不愿意承认被AI打败的事实。”
顾退之换了个姿势,他抱紧信枫的衣服盖住自己,躺在信枫怀里认输投降,可是他又不甘心,他忍不住反击道:“我是不是该说你天赋异禀,孺子可教”·信枫深以为然,他眉眼间略有得色,但只是轻轻点头,甚为谦虚地说:“青出于蓝,俯首躬行罢了。”
顾退之直觉怪异,他说,我觉得不对劲,不是这样的··信枫摸了摸他的后颈,他扣住他,挡住窗外所有刺目的光晕,然后俯身深深吮吻着身下的人低语:“没有什么不对劲,只是我想要你。”
【前情回顾:刚表白的时候,·信枫问道:“那我们现在是恋人了吗”告白的定义后面还有一句,“告白,在这种情况下通常被认为是建立恋爱关系的方式。”
顾退之反问他:“你下一首准备念什么”·信枫不假思索地说:“描摹你的眼眸,亲吻你玫瑰色的唇,若我离去,我要埋在你玫瑰色的坟墓里。”
顾退之安静听完,轻轻点点头说,好吧,现在你可以对着我,做你想做的事了··】·尾声:·又过了几年,他们回到地球表面,进入到真实的环境里考察。
他们在危险丛生的雨林雪山里疾行,握紧彼此的手,说着“我在这里”··他们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承诺,宛若誓言,或者还夹杂着别的东西··顾退之辗转反侧,凝眉苦思,整日郁郁。
终于有一天饭后,他扯着信枫出门走向雪原之中,他和信枫说,我们先不要去找植物了··顾退之说:“我们谈谈,我想了好几天,我觉得这非常有必要,我有些问题要问你。”
信枫疑惑道:“不考察了吗”·顾退之摇摇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要问的这件事情非常重要,你一定要诚实回答我。”
信枫见他面色沉重,便也收了心神,开口道:“问吧·”·顾退之沉默了一下,低低地说:“你一定要想好了再回答我·”·信枫点头。
顾退之淡淡问道:“在2065年2月出版的《穹顶夜色》一书中第475页第三行上嘉利对安迪说了什么”·信枫下意识问:“哪个出版社”·顾退之皱了皱眉头:“人间社。”
信枫快速答道:“我爱你”·说完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错愕万分地看着顾退之··顾退之面无表情,他的嘴角开始崩裂,越咧越开,最后终于破功,信枫反应过来,他们弯着腰相视而笑。
顾退之直起身子,拉着信枫退了好几步,给他整理好衣服站好,然后自己回到原来的地方··他摸了摸鼻子,正经道:“其实我不是想和你说这个的·”·“我是个人类,我的伴侣是AI,这没有什么,我们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他为我念情感炽热的情诗,他扶持帮助我的衣食住行,他钉钳在我的灵魂深处·”·“他总是在默默付出,包容我,纵容我,无论生死病痛,永远陪伴在我的身边。”
“他强大到让我克服失明的恐惧,他脆弱到我每天都想把他拥在怀里·”·信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退之指了指脚底,说:“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咳,我现在站在南极点上。”
“你知道的,站在南极点上,往哪走都是北方·”·“其实我想说,不管我走向哪边,我的路都是通向你的,你是我旅途的终点与归处·”·信枫闻言一愣,他忍不住反驳说:“除非我也站在南极点或者北极点,你才会走到我这边。”
顾退之被突如其来状况惊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犯了这么愚蠢的错误···信枫大步向前迈去,他走到顾退之身前,脚尖顶住脚尖,双腿紧贴着他将他抱住说:“好了,我现在站在南极点了,你以后不管往哪走,最终都会回到我的怀抱里。
你想说什么,继续说吧·”·顾退之清了清嗓子,他站不稳,干脆搂着他的脖子,仰视着他··他认真地说,“好像我说什么都显得微不足道,又好像我想说什么你都知道。”
“你不要戒指,那个对你的吸引力还不如一盆兰花·”·“但是我觉得,我总要给你一个具有仪式感的表示·”·“我们一直走下去,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他抱紧他,严丝合缝:“人间社在2065年2月出版的《穹顶夜色》一书中第475页第三行上嘉利对安迪说的话,我要送给你。”
信枫目光沉沉地凝视他,像要把他吸进去:“再说一遍·”·顾退之垫起脚趴在他耳边细语:“我爱你·”·信枫因顾退之而沉湎,顾退之被信枫镀金。
失落人潮,金属一样彼此融合,沾染对方的气息,又变得独立,比肩站在一起,挺拔又迷人··寿命会终止,年华将老去,机体会变成迟钝生锈的机器··纵使未来枯笔凋零,这没有关系,岁月写你在风里。
他们接吻,化作枝蔓缠绕的树,心脏的位置彼此停靠,没有间隙·顾退之揉着信枫的头发,掌心里温柔的触感带来高涨的情绪,他迷恋,触碰到他的颈侧,就是触碰到一个人的心,坚强的,勇敢的,热烫到令他尖叫的心。
他想着,慢些,再慢一些,这时光就静止吧,让我好好看看他·他望着他的眼睛,看到里面倒映着自己·细语缱绻,温情脉脉,他们凝视着,目光贴到一起。
他打开自己的脖颈,暴露出动脉旁最脆弱的位置·信枫轻轻吮吻上去,吻着生命·他抚摸他的后背,数到脊柱最顶上的关节,顾退之在他怀里仰头躲开,喘着气笑。
信枫按捏他的肌肤,扣住他的后脑··就像莫罗的那句老话,我们都是自身经历的囚徒··人,或者说生物,总归要顺应环境,再去改变环境的,如果改变不了,那就去创造环境。
灭绝的生物可能复生,幽暗的地底可以开出花朵·人类的眼光和手臂永远是有限的,即便举着科技的灯光,人也无法照亮整片宇宙,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不知道的东西。
大脑里面,藏着秘密,属于顾退之的,属于人类的··人类会趋利避害,会进化,会创造一些奇迹··----The End-----·【孤独数与友谊数:对于某个公式的分类,不懂数学的话按字面意思来理解吧。
信枫说你不是孤独数意味你不是孤独的·顾退之说的404和502并不是一对友谊数,但是它们都表示页面错误,他的意思是物种不同没关系,谈恋爱纠结这个问题的话没标准答案。
“今晚夜色很美”·传说夏目漱石曾把“I love u”译为“今晚夜(月)色很美”·】·后记:·碎碎念与素材记录··这个故事一开始只有两万字,叫《Hypnotizing》意思即是失落沉迷,如痴如醉,心慕手追,此人而已。
结果发现心慕手追这个词比较切题,尽管我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词,so miserable.·先写了失明的段子,是因为我曾经有段时间惧光,体会过一丢丢类似于盲人的状态·但我现在已经好了,人生多歧路。
后来我没灵感,空着中间段落,突然写了一段AI与人类的故事,回头看才发现,天呐,我写了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领域,而且又要开始谈人生了··一开始的框架看起来运用了非常多理论,我在5000字以内压缩了8个悖论(比如缸中之脑),熟识的小姐姐和我说,这个故事立意还是可以的,但是叙述太乱了。
我说,看起来10万字的容量比较合适·这个故事当时没有完整的世界观、人物设定、时间轴,我信马由缰跑完2万字,发现真的不是一个好故事··我不甘心,删掉从头开始,但是现在看,这依然不是个好故事。
叙事手法、节奏、情节、框架都很成问题·这是个单线推进的故事,只有两个人,前半部分情节发展的大部分内容是“温吞的生活、无穷的工作、偶尔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谈恋爱也貌似不对”。
缺一丢丢东西·我不满意,困难重重,我非常不擅长单线推进的故事··这个故事“谈人生”的比重远大于“谈恋爱”·AI与人类,情感与理智,生而为人的意义,人类与地球、万物、自然,很多问题是无解的问题。
故事里,地球上剩下的这个人不能完全认为“人类的存在是错的”,因为抹杀了人类的价值,那么生而为人的他也就没了价值,但是他开始出现的时候,明明还是有些优点的。
关于人设,顾退之是人类,是一个“脑子里永远塞满工作、理想主义、懂很多道理还算在慢慢实现、差一点就变成空口说白话的、对感情迟钝麻木”的人,关于情感,我认为他本身有缺陷,他懂得道理太多了,他也总是在用理智约束自己,这成了他的习惯,他对感情的“了解”远大于“体会”,看起来他是“自我为中心”的人,他不可避免地偏移到了“自以为是”的轨道上。
前期,他对信枫真的不够关心·他过地太顺遂了,就算他在审视和勉励自己,但是他仍然不可避免地走歧路·这很正常,生活原本就是不可预料的·他不无辜,他在犯错误,他不是个合格的伴侣,和信枫比起来,他有时候更像个“AI”。
退之退之,过刚易折,顾退之骨子里带着些“理想主义者的浪漫主义思想”,“他太年轻了”,他就算老到八十岁成为老爷爷,他内心依然火热滚烫不认输,执着到偏执。
面对他犯轴的时候,可能更加理智的人陪他谈人生才是最有效的方式吧·【当时我立了个Flag,开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开宇宙飞船也不行,解决问题时有话请好好说。
】他笨拙木讷却又有颗热爱情感的心·好在他乐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啊,他其实还是很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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