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次品 by priest(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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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次品 by priest(下)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 ·第129章 ·哈登博士被塞进了一个生态舱里, 所有人都必须就近领取宇航服, 引力遭到破坏后,大气层开始逸散, 致命的缺氧和压强变化会接踵而至, 可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太空监狱”里, 不可能会准备那么多宇航服,有一部分人一定会死。
宇航服和生态舱最先满足高级别的芯片携带者, 唯一一位“四代”和“三代”们首先占据了实验楼里的生态舱——生态舱能让人在宇宙环境中漂流数年不死, 甚至能抵挡一定强度的粒子流和攻击——而“二代”们,则有权优先领取宇航服, 宇航服能提供约四十八小时的保护, 万一遇上救援, 他们或许也有机会活下来。
剩下的“一代”们,一部分被勒令四处去寻找神秘失踪的林静恒,另一部分被派去组织于事无补的紧急抢修·假如他们中的某一位能完成任务,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人, 而宇航服被“二代”们瓜分完毕后恰好还有剩余, 他们也许能获得一个“活下来”的席位。
一代们极度恐惧, 跌跌撞撞地在变化的引力环境里艰难地移动自己,他们一边奔跑,一边崩溃地嚎啕大哭,可是求生本能也不能反抗生物芯片的等级压制,不管他们心里怎么害怕、怎么怨恨,都只能按照命令做事。
哈登博士躺在生态舱里, 听见行星内通讯被粒子流干扰得乱响,隐约的人声不断在其中响起··“还没有消息……林将军……呲啦……监控没能……”·生态舱发出机械声:“警报,外界环境正在发生剧烈变化,压强持续降低——”·“查最后一个拍到他的……呲啦……再找不到就来不及了”·哈登博士深吸了一口珍贵的氧气,闭上眼。
他想林静恒这个人,恐怕是天生带着利刃,天生锋锐无双,被外界无数次打磨,他始终用有刃的那一侧面对一切,因为习以为常,所以并不觉得那些外界施加给他的是伤害,这种打磨和反抗几乎成了他生命的旋律。
磨一次,他就更锋利一层··如果有一天断了,那一定会是一场盛大的悲剧··突然,地面震颤起来,生态舱里的通讯信号一瞬间全断,紧接着,奇怪的杂音传来,一个无需密钥的通讯频道笼罩了地面。
在十六个航行日外,一直远远监控着这座太空监狱的机甲在和林静姝汇报后,来不及等待同伴,跃迁后直接来到小行星外,迎着逸散的大气层迫降,这回,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的声音清楚多了:“卫兵队负责人,请立刻确保目标安全,准备登上救援机甲”·“报告,哈登博士已经进入生态舱,林将军不知所踪”·救援机甲里传来驾驶员冷冷的声音:“气压已经临近临界值了,如果不能确认林将军安全,恕我无法推进下一步救援工作。”
“报告,一代芯片携带者开始死亡——”·暴露在危险环境中,被迫“抢修”“找人”的一代芯片携带者们已经没有了哭的力气,有的人吃力地迈开腿,突然跪倒在地,随后轻飘飘地从地上滑出了数米,抽搐几下,不动了。
随着大气层逸散加剧,一代们的芯片标识一个个地黯淡下去,在无法反抗的绝望中死去,不知道肺泡炸裂的一瞬间,他们有没有后悔过贪图这乱世中稀有的享受与力量,接受了自由军团的枷锁。
那些保护过人们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掉过头来,撕碎人们的喉咙··“这些废物……让所有二代不要集合,一起去找人”·救援机甲里的人说:“把哈登博士给我,我会立刻把相关情况上报给主人。”
两个穿着宇航服、大概是医护人员的人闯进来,将哈登博士的生态舱对接到一个临时轨道上,其中一位隔着生态舱敲了两下:“博士放心,我们会照顾您的。”
接着,哈登博士觉得自己的生态舱轻轻地动了一下,随后开始自动顺着轨道往外滑,速度越来越快,实验室后门为他的打开,两个医护人员在生态舱外,一左一右地抓着生态舱,护送他,轨道不断地在地上自我生长,一直连上救援机甲的捕捞网。
救援机甲上的人焦急地问:“哈登博士,林将军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哈登博士真不知道,眼看外面乱成这样,心里也十分没底··他花了十四年,终于没有能得到林静恒的信任,他甚至怀疑林静恒身上压根就没发育出“信任”这项功能,林静恒表面上一直与他密谋出逃,对他和颜悦色,甚至颇为照顾,其实就会跟他要东西,多余的信息和计划一丝都不肯泄露。
哈登:“我……”·就在这时,一支机甲队突然靠近小行星,紧接着,一道通讯顶着粒子流的干扰接入,来人十分公事公办地说:“我们是第六星系自治巡逻队,方才接到紧急警报,请问小行星上是否出现人工引力报警情况由于我们发现该小行星未经注册,如果是,请行星上的人出示合法居民身份,我们将……”·糟了——自由军团的救援机甲心里一紧。
由于有恒星风暴的干扰,他没能有效地拦截信号,本来心存侥幸,不料居然真被人捕捉到了,这座秘密的“太空监狱”暴露在外人眼皮底下,林静姝如果知道了,非得把他凌迟了不可·林静姝给过他两条至高无上的命令:第一,无论如何要保证林静恒的安全;第二,无论如何不能让林静恒和外界有接触。
如果这两件事注定无法兼得,那么必要的时候,以后者为先——·也就是说,就算林静恒死在这颗小行星上,也不能让他被任何人发现··这架自由军团海盗的救援机甲瞥见了自己的通讯频道,上面显示了一排正在逼近的小亮点——那是他的援军··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救援机甲一咬牙,一枚导弹直接打了出去,贯穿了前来查看情况的巡逻队,巡逻队领头机甲的机身被撞了个正着,悬在大气层外的机甲顷刻在小行星引力下坠落,在还没完全消散干净的大气层里磨出了剧烈的火花,像一颗拖着尾巴的流星,直接撞到了地面。
砸断了轨道车的轨道··刚刚返程停稳的轨道车无人照料,顺着断裂的方向掉了下去··“这小行星是个海盗窝点”·“向六星系驻军求援”·“能量警报,有一支海盗舰队正向我们逼……”·一枚导弹小行星大气层外穿过来,直接炸向巡逻队。
巡逻队自然不甘示弱,一边求援六星系当地驻军,一边发起反击··小行星引力崩溃发出的信号引来的两拨人马就这么就地打了起来··哈登博士的生态舱猛地震颤了一下,生态舱一头撞在了机甲捕捞网上,救援机甲此时已经顾不上地面等着他救的人,捕捞网一卷,拖着刚刚捕捞到的生态舱直接上天加入战斗。
捕捞网卷着生态舱和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医护人员,差点被甩进激烈的炮火里,就像穿越森林大火的几只小蚂蚁,在缝隙中疯狂地逃窜,想寻找一条生路··“轰”一声,生态舱剧震,哈登博士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感觉生态舱好像已经被炸成了碎片,太刺激了,他短暂地晕了过去,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然而下一刻,生态舱盖却被人打开了,哈登博士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卷进了救援机甲,生态舱尾部被炸开了,营养液开始泄露,好在时间很短,他竟没有死··方才护送生态舱的两个医护人员也被一股脑地卷了上来,其中一个蜷在旁边一动不动,应该是已经晕过去了,另一位推开生态舱盖的身上全是血迹——生态舱尾部炸开的碎片贯穿了他的宇航服和小腹。
哈登博士吃了一惊:“你……”·那一身是血的人隔着宇航服冲他打了个镇定的手势,哈登博士心里突然涌起奇怪的感觉,试图张望他被氧气面罩挡住的脸。
下一刻,旁边的机械门打开,机甲上一队自由军团的海盗冲进来查看他们死了没有·后面紧跟着一排医疗舱,哈登博士被他们七手八脚地从生态舱里拔了出来,转头去看那一身是血的人,却只看见了剧烈的白光炸开。
所有人都险些在那白光中失明,有人大叫:“我们被导弹击中了”·“快走”·“等等,机甲没有预警……”·白光很快散开,险些被灼伤视网膜的海盗们原地爬起来,艰难地恢复着视力,面面相觑——直到一分钟以后,他们才发现,方才那个一身是血的“医护人员”原地失踪了·离他最近的海盗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下一刻,他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戴着个人终端的那只手,从手腕开始,被齐根切了下去,不知所踪·哈登博士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用眼睛。
那个神秘的“医护人员”——林静恒,指尖夹着一个小小的解码装置,迅速破解了那只手上血淋淋的个人终端加密,利用那个倒霉海盗的身份信息,畅通无阻地穿过了机甲,直接闯进机甲的核心控制区,迎面撞上一个海盗守卫。
守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一身血,上前来拦:“等等,你……喂”·他话没说完,那一身是血的人就好像体力不支似的,踉跄着倒在他身上,守卫下意识地接住,听见那血人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守卫一侧头,将耳朵贴了过去,然而下一刻,他后颈处被一个冰冷的东西贴住,特殊的生物芯片干扰波直接洞穿了他的皮肤,守卫二话没有,“噗通”一下抽搐着跪下了。
林静恒利索地将人拖到一边,故技重施,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了自己布满血迹的宇航服,换上守卫的外衣,冷汗顺着他的鬓角鼻梁不停地往下淌,然而清晰的疼痛与血的味道却反而让他兴奋。
他像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笼中的凶兽,一朝打碎牢笼,粉身碎骨也要出来··林静恒撕了块衣服,看也不看地堵住不住流血的伤口,将外套一拢,把帽檐拉下来,短暂地掩住了血腥味,再一次打开脖子上挂的屏蔽器。
五秒屏蔽周围芯片人的感官··核心控制区里,驾驶员和备用驾驶员们全神贯注,与第六星系的巡逻队打得不可开交··五——·林静恒若无其事地行走在他们中间,脚步快而稳地混进了机甲核心控制区,甚至冲一个擦肩而过的海盗点了个头。
四——·他目光扫过全场,时隔十四年,感觉到了机甲精神网那让人战栗的控制力··三——·林静恒靠近精神网,压低声音,朝一个疑惑地看向他的海盗说:“紧急。”
二——·“什……”那海盗大约是个备用驾驶员,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一——·林静恒低低笑了一声,手指尖弹出了一枚硬币大小的东西,正是哈登博士给他配备的秘密武器,芯片干扰波发- she -器。
·对于芯片人来说浓重的血腥味在机甲核心控制区里炸开,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芯片干扰波发- she -器和机甲精神网产生了奇特的反应,驾驶员、备用驾驶员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细微的麻痹,就这么一瞬间,林静恒强势接入精神网的人机对接口。
被干扰波干扰的机甲驾驶员大概想象不到,自己这种有芯片加持的“超级战士”竟然会被瞬间夺走精神网,一时间连有效反击都没来得及组织,直接失去了意识。
林静恒第一时间关闭了机甲内仿重力平衡器,将机甲猛提速,除了他自己,把毫无准备的海盗都甩了出去·紧接着,他利用机甲自身的设备将干扰波放到最大,整架机甲上,芯片人们触电似的抽搐起来。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哈登博士眼睁睁地看着的海盗们像一群半身不遂患者,四肢并用地企图往外跑,再没有人顾得上他这个老东西了,他们刚刚跑过方才那道机械门,机械门就陡然落下来关上了,接着,机甲广播里传来林静恒的声音:“博士你好,如果你没有受伤,请在生态舱或者医疗舱里先休息片刻,我们准备紧急跃迁。”
哈登博士急道:“静恒,你怎么混进来的你是不是给自己打了……”·他话音没落,一架医疗舱就自己滑过来,强行把老头抓起来,塞了进去。
这架机甲在空中激战正酣的时候,突然屏蔽了周围“战友”的通讯,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了战圈,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启动紧急跃迁,第六星系的巡逻队与自由军团的海盗战队打成了一团,竟谁也没来得及阻止·不知过了多久,在跃迁点中不断颠簸的机甲才平静下来,哈登博士用尽全力推开医疗舱盖,方才关闭的机械门已经重新打开了,他手忙脚乱地控制着医疗舱滑进去,见满地的尸体——整个机甲中的海盗被各种突然落下锁住的门分别封住,享受了一场毒气盛宴。
林静恒靠在一把高脚凳上,敞着上衣,一只医疗舱在他身边制造了一个小范围的无菌膜,机械手正在处理他小腹上狰狞的伤口··林静恒随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冲哈登博士一笑:“自由万岁啊,博士。”
哈登博士说不出话来··事实证明,林静姝的策略没有错,只要给他一条缝,他就能荡平整个太空监狱··“你说白银十卫还记得十六年前我联系他们用的密钥吗”林静恒翻看着机甲上核心电脑的数据库,“唔……这些年,他们跟自由军团打得还真挺热闹,多亏了这帮海盗给我提供他们的大致坐标。”
哈登博士:“你要……”·“重新召唤白银十卫·”·林静恒将远程命令发出,刹那间,宇宙深处荡漾的跃迁网传出了一个能让石破天也惊的声音,铺展到每一个角落——前往第一星系的玫瑰之心。
“你说他们怕不怕”·哈登博士看着他,嘴唇不住地哆嗦着:“你……阻断剂只有九十分钟的时间,你……”·林静恒一挑眉:“嗯芯片啊,不要紧,你应该有芯片升级的技术吧,博士,给我升到最高级,以后遇到自由军团的人,揍起来一定很方便。”
哈登博士脸色陡然变了,他不是瘸,只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腿脚无力,才一直用轮椅代步,此时情急之下,竟然挣扎着从医疗舱里爬了出来:“林静恒你知不知道生物芯片是什么概念,你怎么敢……”·林静恒抬起头,打断他:“博士,是你没说实话吧”·哈登博士愣愣地看着他。
 · ·第130章 ·“我意外缴获过一份录音留言, 是劳拉最后传给反乌会的, ”林静恒将小机甲调成了自动驾驶——自由军团的机甲中有完备的星际航道图,长期游走在黑暗边缘的海盗们知道哪些地方能避人耳目, “她说你当年的罪名是‘反人类, 勾结域外海盗, 人体实验’,因为你, 伊甸园从自愿加入变成了强制注册, 从此在人类社会中消除了‘失踪’的概念,博士, 你这些罪名, 全部都是伊甸园管委会污蔑的吗”·哈登博士在听见“录音留言”时, 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你对我说,是你的学生和域外反乌会的疯子们一拍即合,你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得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 ”林静恒又说, “反乌会老巢里还有一份机密文件, 记录了一部分组织资金来源,哈登博士,我可在上面见过你的名字,总不会说,在这件事上,反乌会和伊甸园管委会一起构陷了你吧”·哈登博士哑声说:“你早就拿到过反乌会的内部资料, 所以……你第一次在小行星上睁开眼的那一次,就知道我对你有所保留。”
林静恒冲他笑了一下,眼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十四年来,他一丝都没泄露出来,只是单纯摆出一副因为受伤太多而对外界充满戒备的样子,跟哈登博士相互利用,大部分时候不好相处、- xing -格十分可恶,但偶尔也流露出些许温情,让人有种错觉,好像绝境里的相依为命,正在一点一点磨去他冰冷的外壳。
原来又是装的··哈登博士恍然大悟,当时林静姝仓皇封锁太空监狱,逃离小行星,他独自去见刚醒过来的林静恒,林静恒当时因为他的一句试探就变了脸色,并立刻炸了旁边的导电液体,现在看来,原来也是故意的。
他在有意给哈登博士加深“自己是只困兽”的印象,无形中消磨掉了哈登的戒心··现在,整艘机架上只剩下他们两个活物,林静恒掌控着精神网,终于有恃无恐,于是他缓缓地垂下目光,好整以暇地对着哈登博士图穷匕见:“对——所以,博士,你现在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你死遁后,不再和反乌会联系,反而要另起炉灶呢”·哈登博士低声说:“如果我的回答你不满意,会怎么样”·“不怎么样,别紧张,博士,”林静恒用那种他们俩都久违的“沃托式”语气,十分轻松地说,“历经反乌会和自由军团两大组织,掌握着鸦片芯片的核心技术,我相信您是十分珍贵的,太珍贵了,所以要‘妥善保管’。”
“林上将·”哈登博士长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这个白塔出身的学究,再也不敢叫他“静恒”了,作为高精尖的科研人员,总是容易觉得自己聪明,别人都愚昧,觉得别人当局者迷,自己看得比谁都透彻……却忘了这些“武夫”才是曾经活跃在沃托政治风暴中心的人,林静恒是这样,伍尔夫也是这样——就连陆信也未必天真到哪去,只是那个人坚守的东西太多,时而顾此失彼而已。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你先让医疗舱把芯片取出来,”哈登博士萎缩成了很苍老、很疲惫的一团,沉声说,“鸦片芯片非常危险,会在一定程度上不可逆转的改变你的生理结构,你真想当个生物芯片的瘾君子吗”·林静恒无动于衷地撑着头看着他:“我以为博士您最早研究生物芯片,目的不是为了让人上瘾,而是‘人类进化’。”
哈登博士悚然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在第八星系混了很久,了解过所谓‘女娲计划’的历史,近距离接触过变种彩虹病毒,身边也有靠谱的专家,”林静恒说,“怎么,不对吗”·哈登博士紧紧地闭上了嘴。
“据说彩虹病毒能让细胞退化,能激活基因潜力,因此如果能通过某种方式,利用彩虹病毒的一些特- xing -,把人体改造成一个可以‘进化’的基底,再通过生物芯片引导,人类未来将会有无穷大的潜力,有无数种进化的方向,”林静恒腰间的伤口缝合完毕,他挥开医疗舱的机械手,不让它往自己身上抹黏糊糊的去疤药,扣上扣子,带着几分玩味地说,“第八星系的‘女娲计划’成功地合成出了一个鸟人,我见过他,哈登博士,以你白塔第一任负责人的造诣,总不会还不如第八星系和域外的半吊子们吧”·哈登博士干巴巴地说:“那只是……只是个理论,彩虹病毒完全改造人体不可实现,我们没有培育出理想的进化基底,生物芯片更是……”·“理论基础。”
林静恒打断他,目光像毒蛇一样扼住了他的喉咙,“不会吧博士,太谦虚了,只是理论基础,那这些年你东躲西藏什么”·一股恐惧的凉意顺着哈登博士的后脊往上爬,林静恒那双他看惯了的、偶尔会因为一点人气而显得格外鲜活的灰眼睛,比黑洞还要可怕,哈登博士意识到,他也想要“女娲计划”的核心技术。
双胞胎的兄妹,谁也不比谁省油,比起林静姝那个有点疯狂气质的恐怖分子,林静恒这个曾经的联盟上将心机更可怕··“博士,在我手上,你是相当安全的,你的秘密不会泄露出一点,静姝能给你的科研条件,我也能给你,我还认识一大批空脑症患者,他们都会很愿意当你的实验品,”林静恒轻柔地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还有我,我的精神力长时间稳定在人类极限值处,联盟近百年,没有人能在这方面与我匹敌,我可以帮你探索人类力量的边界——永远追求更强的力量,不是我们应该做的吗”·哈登博士勃然变色:“你在说什么你被鸦片影响了吗”·林静恒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女娲的核心技术我不会给任何人反乌会,林静姝,还有你你可以立刻杀了我”·林静恒似笑非笑地按住他的肩膀:“别激动,嘘——博士,我们这没人怕死,我知道。”
哈登博士被他一只手活活按进医疗舱,他有最伟大的大脑,可脆弱的肉体却没有一点反抗之力,他这一生都在不断逃脱,又不断陷入新的陷阱··“我逃离白塔的时候,销毁了所有的实验材料,和反乌会断了联系……是因为我发现他们企图利用我,垄断‘女娲’技术,由他们决定谁进化成超人,谁做服务超人的‘底层’。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为什么‘进化’必须是自然的事,人为干涉‘进化’会造成灾难,我拒绝了他们……把自己陷入众矢之的,到最后,我甚至无法分辨出到底是哪方面的人出卖了我,到底伊甸园管委会的走狗,还是我那些和反乌会走得很近的学生我不知道我没有地方托付静姝,只能让她在管委会长大,我想他们和海盗相比,毕竟有所顾忌”·他越说情绪越就就激动,仿佛隔着巨大的泥潭,痛苦地朝着过去的自己发出质问:“可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会落到这种下场”·他那老朋友伍尔夫,是联盟铁杆,他一直杞人忧天,担心伍尔夫忠诚太过,会被伊甸园管委会迫害,当年主动在禁果上添上了这个名字,结果给这个世界种下了血流成河的祸根。
林静姝为了试探他、逼迫他,无数次逼他看她那走偏的“鸦片”实验,看她一点一点营造出来一个病态的地下王国··他在巨大的绝望里,遇上了传说中为了七八星系平民而险些粉身碎骨的林上将,以为林静恒会和其他人不一样,可这竟然又是一个处心积虑的谎言。
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只是在追求自己的权力与力量而已··“你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这是当年我触碰了‘禁区’的惩罚吗,我是不是应该一辈子稀里糊涂地给管委会打工,维护好伊甸园,醉生梦死地在沃托活下去你……”·哈登博士的话音陡然断了,睁大了眼睛,他看见林静恒从兜里摸出一块带血的生物芯片,扔在旁边的小托盘上。
“你……你已经……”·“睡一会吧,您也累了·”林静恒收起脸上冰冷而贪婪的神色,松开了禁锢着哈登博士的手,给了医疗舱一个简单的指令,一针镇定剂打入了哈登博士的血管。
哈登博士愣愣地:“你……”·他隐约在林静恒脸上看见了一点悲悯神色,然而不等他看真切,立竿见影的镇定剂就将他的眼皮合上,拖入了沉沉的睡眠。
林静恒等他呼吸平稳了,调出了医疗舱方才对哈登博士血压、心率和激素情况的全部记录,交给机甲上的电脑,分析他每句话的真实度,然后把芯片随手扔进了废品处理管道。
哈登博士通过了他的初步试探——林静恒将医疗舱送回机甲上的医疗室,又召唤机器人,把机甲里的尸体清理干净,找出了一点藏酒——他确实需要把哈登博士带回第八星系,因为陆必行那具彩虹病毒改造的身体总是他一块心病,他总担心独眼鹰他们那群半吊子给他留下什么后遗症。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机甲穿梭在漫长的旅途中,四下突然安静,林静恒独自一人,终于从枪炮与勾心斗角中歇下来,被压抑的思念就野草一样地疯长起来,仿佛顷刻间就要顶破他的胸口。
他答应过那个人,不管离开多久,就算爬也要爬回去··当年联军遭伏,他机缘巧合之下与那边的人失联十几年,图兰在他的默许下给了那人一捧麻醉剂……·陆必行一觉醒来,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他死了·会不会恨他·会不会……忘记他·最后的念头一冒出来,林静恒心里轻轻地“咯噔”了一下,舌尖下压的苦酒一不留神滑进了嗓子,胃部灼烧的感觉让他回过神来,大概是因为失血,他忽然有一点轻微的晕眩。
林静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这时,他发出的远程通讯突然有了第一个回音——“你是谁”·林静恒一把抓起泛滥的心绪,将它们一股脑地塞回胸口封好,转脸又是无坚不摧的利刃,他把空酒杯倒扣在一边,回道:“你以为我是谁,蠢货。”
正在秘密追捕一支自由军团海盗的托马斯杨眼圈突然红了,朝着自己的通讯频道大吼:“蠢货他居然又说我是蠢货我到底哪蠢了让我们为自由宣言而战,他自己十六年没有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哪怕一条留言也好啊我他妈差点把队伍解散了什么狗屁将军,什么狗屁老大”·白银三的通讯频道里沉默一片,鸦雀无声地听他发泄。
泊松杨叹了口气··托马斯杨哑着嗓子吼道:“白银三收到前往玫瑰之心,随时待命”·“白银一收到。”
“白银十正在前往玫瑰之心·”·“白银六集合完毕,随时为您待命,将军,二十二年不见,久违了·”·“白银四折损过高,整个第四卫,目前只剩三人两架机甲,十六年来,我们从未放弃战斗,很高兴再次听见您的声音,我的将军。”
……·“干扰和杂音消失了,已确定其他同伴坐标,咱们的护卫队正在往这边赶,预计半小时内能与我们汇合·”薄荷抬起头,“检测到跃迁点能量反应,请求重新定位――我们是不是已经离开玫瑰之心深处了。”
他们跟遥远八星系的联系仍是时断时续,一句话差不多得重复好几十遍那边才能收到,好在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探索,整个工程部都很有耐心··“收到通讯请求——”·“护卫队吗”薄荷嘀咕了一声,“我不是刚把定位给他们了……等等,队长,这好像是”·她话音没落,远征队里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一架十分袖珍的小星舰正在朝他们靠近——袖珍是因为能掉的地方基本都被炸飞了,星舰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上面有很厉害的技术员,竟然保存下了一个完整的机舱,那机舱像个大号的漂流瓶,也没有动力,横冲直撞地飞过来,是个随时要炸的样子。
“外星系的人”远征队长有些激动,这代表时隔十几年,他们再次进入了其他人类活动区域,“接,跟他们打个招呼·”·薄荷通过了通讯请求,七嘴八舌的求救和哭喊立刻扎进了她的耳朵,男女老少什么动静都有,有几个孩子的声音格外尖利刺耳,让习惯了宇宙寂静环境的薄荷懵了一下:“什么情况”·这时,有个虚弱但冷静的男声穿过那些鬼哭狼嚎,口齿清晰地说:“不知名的舰队你们好,我们来自第一星系边缘行星‘塞尔维亚’,这艘星舰上全部是非武装人员,包括六位两百五十岁以上老人与四名儿童,我们没有武器,星舰动力系统已经损坏脱落,无法抗拒来自玫瑰之心的引力,对面的朋友,无论您属于哪方武装,能否本着人道主义为我们提供援助,再重复一遍,我们没有武器……”·第八星系,启明星,银河城基地指挥中心。
“总长,刚刚收集到来自虫洞区那边的信息,远征队偶遇一支从第一星系塞尔维亚星逃出来的难民·”·陆必行一抬头··“据说海盗光荣团投降,第一星系本来已经停战,将于十六小时后正式放下武装,撤出第一星系,向联盟递交降书,宣布停战。”
陆必行脸上看不出喜怒,意味深长地说:“和平了啊,那挺好的,我们才刚找到出路,联盟就停战了,这是什么运气”·“恐怕不是,”湛卢说,“根据薄荷小姐他们收集到的信息,就在刚刚,不明海盗武装突袭塞尔维亚星,绑架了整个星球的人,现在正高调向全宇宙直播。”
“那可真热闹了,”陆必行说,“一个星球的人这么容易被绑架,没有驻军吗”·第一星系——·十几年间,联盟和各地中央军戮力同心,携手对抗海盗,星际网络已经修复,此时,所有人的个人终端上都能看见新闻推送。
“塞尔维亚星一部分驻军叛乱,疑似已经被生物芯片控制,近年来,芯片毒品已经成为社会第一毒瘤,难以检测、难以戒断、难以防范,毒贩们组织纪律严密,无孔不入。
塞尔维亚星常住人口较少,为旅游行星,现居居民仅七千万,目前不幸正公转到玫瑰之心附近的危险区,除通往玫瑰之心方向,其他航道入口已被星际海盗封堵,星球上居民正不顾危险逃往禁区玫瑰之心,海盗要求直接与联盟元帅伍尔夫对话,并指责伍尔夫元帅‘背信弃义’,联盟方面方才发表公开讲话,驳斥居心不良的星际海盗……”·王艾伦快步走到伍尔夫身边,朝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没关系,”伍尔夫面不改色,“只要霍普不站出来说什么,他们就是污蔑,受降仪式照常,航道戒严,包围塞尔维亚星,自由军团那帮毒贩子丧心病狂了,他们要是真敢对平民动手,就让他们打,也只是增加我们的正义- xing -而已。”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第八星系,断断续续的又一段信号发回来,来自陆必行给远征队配的护卫队··“总长,惊慌的民众开始往玫瑰之心撤离,护卫队请示您……”·“观望,非武装星舰不用管,”陆必行说,“海盗和联盟在外面随便掐,但我希望他们最好不要靠近玫瑰之心,否则还要招待他们。”
“明白,”湛卢善解人意地说,“让图兰将军增兵……”·他话没说完,图兰突然闯了进来··她整个人发着抖,手指随着呼吸剧烈地喘息着。
湛卢:“图兰将军,检测到您的心率……”·“密、密钥”图兰上气不接下气地打断他,几乎扑到陆必行的办公桌上,双手撑住桌面,“我派去的护卫队在玫瑰之心附近跃迁点搜索到了……”·陆必行把一杯水往她面前一推:“慢慢说,什么密钥”·“通、通讯密钥,十一年……十六年前……”图兰语无伦次,两套历法年份也说不清了,情急之下,她居然以下犯上,一把抓住了总长的领子,“将军……”· · ·第131章 ·图兰好像在门板上撞坏了脑子里的语言区, 正常人都没听懂她在叫唤些什么, 工程部的几个技术宅见她揪总长领子的动作,还以为这二位不- yin -不阳地冷战了十多年, 终于要大打出手了, 鉴于“只骂街, 不打架”向来是工程部的最高宗旨,技术宅们集体退后了三尺, 预备出门叫保安。
可是陆必行懂了··因为对于一些人来说, 有些伤口经年日久,摞起的伤疤成了不可触碰的逆鳞, 哪怕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一缕微风, 都能刺痛那里·他瞳孔轻轻地收缩了一下, 下颌明显绷紧了,然而只是一瞬间。
·随即,陆必行轻轻地捏住图兰的手腕,将她不尊不重的手扯开, 面不改色地问:“你是说, 随行远征队的护卫在玫瑰之心附近, 捕捉到了白银十卫的通讯密钥”·图兰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陆必行却一摆手打断她。
他一拧手腕,个人终端上就打出了一张第一星系的星际航道图,从指挥部房顶垂下来,一直铺满地面··陆必行站起来, 好整以暇地走到航道图下:“我们现在根据有限的信息,先进行一个大致的判断,我记得当年,各地中央军与联盟离心,海盗光荣团、反乌会各自为政,多边战事十分胶着,看来现在事情有点变化。
联盟很可能再次统战了各大星系的中央军,反乌会没动静,先当它蛰伏好了,光荣团准备投降·”·“光荣团把持第一星系,而第一星系是新星历文明的瑰宝,双方不可能像在第八星系一样拿导弹随意狂轰滥炸,大概是互相磨了十几年,终于要磨出个太平盛世,又有人出来捣乱——从芯片控制的手段看,似乎是早年那个不成气候的‘自由军团’,图兰将军说,玫瑰之心附近捕捉到了白银十卫的通讯密钥,很可能是奔着这波海盗去的。
照这样看来,外面成气候的武装,现在恐怕是都聚集在一起,恰好让我们赶上了·”·图兰忍不住说:“不是,总长,白银十卫之间彼此联系,与统一命令召唤的通讯密钥,用的是不同的加密体系,这是规……”·“在联盟历史上,白银十卫大部分时间和联盟是契约关系,并不服从指挥,据说一般这种时候,你们自己有另外一套决策机制。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召唤集合还在沿用旧的加密方式,很念旧嘛,只是不太安全·”陆必行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图兰的眼睛,“怎么,图兰将军,你还想说什么”·图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怀疑除了湛卢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工智能,没有人敢在这双目光的注视下,再提“林静恒或许还活着”的话茬。
陆必行就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早上磨的咖啡,咖啡依然温热,从杯口冒出了氤氲的白汽,湮没了他眼睛里的一切情绪,他若无其事地接上自己的话:“据说人类活动区域扩张的时候,稍微一不注意,周围环境里大型动物就很容易灭绝,反而是不起眼的蟑螂老鼠,能轻易融入任何人类社会——果然,不管是‘帝国’还是‘主义’,两大海盗组织先后没落,倒是这些贩毒起家的低等货色成了联盟的心头大患,当年及时封闭第八星系是咱们走运。
湛卢——从工程部、信息部与战备规划部中抽调些人手,我要一个综合情报分析组·”·“是”·“远征队使用的虫洞稳定装置能承受什么强度的能量扰动与没有稳定装置相比,虫洞的稳定- xing -提高多少尽快给我一个估算值。”
“总长,相关数据已经在分析中·”·“湛卢,帮我调阅联盟以前针对自然虫洞区的研究水平,知己知彼·”·“好的,陆校长。”
“还有……”·图兰无声无息地呼出口气,有些茫然地站在那,听他有条不紊地把一帮人支使得团团转,觉出了陆必行这个总长和爱德华老总长的不同。
爱德华老总长看联盟,不管是用向往的目光还是怨恨的目光,始终是仰视的,他心里总是觉得第八星系是联盟的一部分,将联盟中央视作高不可攀的“正统”,他同意“独立”,却大概至死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联盟分庭抗礼。
而十一个“独立年”后的陆必行,经历了无止境的战乱与离索,用血与火重新浇筑起了第八星系的政权,此时他看联盟,是漠然的平视,在他眼里,无论是联盟,陆信旧部的中央军,还是三大海盗势力,都没什么可怕的,也没什么不可战胜。
他会谨慎地评估对方的实力,然后盘算好是上前踩一脚,还是戒备森严地按兵不动··“图兰将军,”陆必行布置完一圈任务,叫了她一声,“跟我来。”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图兰回过神来,连忙跟上··陆必行带着她走到了楼道里,银河城基地的指挥所窗明几净,透过高楼的窗,能将整个银河城基地都尽收眼底,庞大的机甲收发站盘踞在不远处,停靠着一水的重甲——产自八星系自己的军工厂——形容肃杀,静静地指向天空的某个方向,俨然如同当年联盟中央的军事要塞。
几年内战险些毁了第八星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造就磨砺了他们,此时的八星系自卫军里,再也没有刚学会开机甲的菜鸟了,每个人都身经百战,像是在密封罐里最后活下来的蛊王。
陆必行问图兰:“你说白银十卫归我所用的可能- xing -有多大”·图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哦,没什么,”陆必行一笑,“叫你出来,是想托你帮我做件事,我需要你们自卫军现在根据我们掌握的虫洞特- xing -,拟定一套特殊的战略方案,重点放在如何将足够的人手运出虫洞,以及万一遇到紧急情况,需要从虫洞那边撤退,怎么- cao -作。”
图兰一愣:“你是想……”·“我要过去一趟,第八星系与其他星系隔绝了十一个独立年,我要去看看大家都走到哪一步了·”陆必行顿了顿,“当然,我对海盗自由军团也很感兴趣,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弄到一点他们的东西回来研究,不借鉴,起码预防。”
“十几年了,大家也该互相亮一亮刀刃了,”陆必行说到这,不由分说地冲图兰一摆手,“去准备吧·”·没有人再围成一圈,开会批判他这个非武装人员不应该上前线了,现在他想去哪就去哪,跟谁都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去准备”。
图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她从陆必行脸上看不出一点端倪,也不知道他是单纯地想去做一条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还是惦记着去追寻那飘渺的信号··有那么一瞬间,图兰突然后悔,如果当年她真的任凭陆必行离开第八星系,去跃迁点外跟那个人同生共死,事情会不会有另外一个结果·可是后悔是这样内耗的一种感情,每个反派都得学会控制这种情绪,图兰一低头,迅速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庞大的工作量上,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第一星系边缘,自由军团与联盟的兵力在不断聚集,双方已经沉默无声地对峙了数日··以游客为主的行星上基础设施功能不足,物资主要靠外界供给,平时生活是无法自给自足的,海盗们也没有大屠杀,只是一登陆就“误炸”了营养针储备仓库,内外不通的情况下,行星上立刻捉襟见肘,随即出现了大规模的食物与饮用水短缺,哀鸿遍野。
海盗没有屏蔽人质们的信号,任由绝望的人质们每天声嘶力竭地对外发声求助··第一星系沃托,清晨,议会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鸦雀无声,一如战前··联盟中央已经重新入主沃托,这是行星绑架事件第十天。
但仔细看,此时的议会大厅与战前又有不同,战前,正中央的位置是留给伊甸园管委会的,各星系议员派别分明,以管委会为核心,围着一圈在自己的地盘里落座,优雅的政客们长袖善舞,军委在最边缘的后排位置,像一群与当代文明格格不入的傻大个。
然而此时,议会大厅里几乎全是各军种的军装,整齐得有种压迫感··伍尔夫老元帅姗姗来迟··“元帅,”一个上将军衔的老将军打破了沉寂,“第一星系各地民众都在组织声援,我们光谴责和僵持不是办法,到底怎么办,您得给个章程啊。”
第一星系总司令接话说:“塞尔维亚星在大约一周之后,会公转离开玫瑰之心的危险区,我怕海盗们到时候会有动作·”·他话音没落,议会大厅大门就被人推开了,王艾伦快步走进来:“他们已经有动作了。”
他说着,一甩手腕,一段视频新闻被从他的个人终端里甩在了议会大厅中间:“星际海盗刚刚宣布,在被绑架的行星上举行全民公投,为期一周·”·“海盗举行公投这不是笑话吗他们投什么”·王艾伦没回答,视频里已经打出了公投议题――老军阀伍尔夫是否犯下了反人类罪。
议会大厅哗然,所有人看向端坐主席台的伍尔夫元帅··伍尔夫淡定地打了个手势,压住声浪··“要么按照他们的意思按下选票,要么死,”王艾伦沉声说,“公投结果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他们这么做,不单是在侮辱老元帅本人,更是在嘲弄联盟的基石自由民主精神,我们必须采取强势行动。
九十五个小时之后,塞尔维亚星将离开玫瑰之心危险区,战略分析部门认为,海盗将会趁机全面占领行星,我们要在那之前拿下它·对方为了胁迫联盟,并未屏蔽通讯,原行星驻军一直在用暗号和我们联系——据说现在行星上一些居民试图往玫瑰之心方向突围,有一些成功逃离了塞尔维亚星,说明海盗也对玫瑰之心多有顾忌,不敢深入禁区,我建议绕行玫瑰之心,从后方突袭。”
第八星系,陆必行彻夜未眠,他准备亲自带一支武装和工程部精英到虫洞区那边探一探深浅,图兰和工程部做了完全的准备,但危险- xing -还是有的,因此手头有很多工作需要分门别类地交接。
湛卢很安静,已经习惯他的作息了··黎明时,陆必行发完了最后一封工作邮件,把凉茶一饮而尽,直接带上湛卢出发··舰队逼近虫洞区时,陆必行打开了个人终端上的一份报告——是远征队传回来的最早的一份例行工作汇报,描述了他们穿越虫洞区时的见闻,其中,薄荷提到了一个生态舱的型号,恰好是他当年在北京β星外捡到的那个。
林静恒当年不管是误入还是有计划,真的是穿过虫洞区来的第八星系··十几年前的远程通讯密钥……原始人都知道密码定期更换是常识,虽说远程通讯密钥比普通密码复杂得多,但并不是没有被破解的风险,白银十卫把一个联络密钥沿用这么多年,听起来不合常理。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那么……是谁还在使用旧的密钥·“陆校长,”湛卢忽然出声,“您似乎有些不舒服,需要医疗舱吗”·“不。”
陆必行被他这一嗓子叫得回过神来,陡然发现心里有一处危险的区域生起火星,连忙上前扑灭··第一次,他满怀幻想地修复了湛卢系统,湛卢亲口打破了他的幻想。
第二次,他疯疯癫癫地穿过虫洞,去搜寻那个人的蛛丝马迹,蛛丝马迹却告诉他,死了这条心吧,别白日做梦了··“不能有第三次了·”陆必行想。
在同一个地方摔死三次,那恐怕真是蠢得诈不了尸了··他应该平静地接受现实了,接受那个人和老陆、爱德华总长一样,已经离开他了……只是离开得更远一点。
陆必行收拢思绪,随口和湛卢岔开了话题:“对了——你在你的数据库里,找到和我母亲匹配的人了吗”·这事说来话长,陆必行发现林静恒和独眼鹰有事瞒着他的时候,试图调查过,但没什么线索,而且这属于私事,陆必行没有太多时间放在私事上,因此查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有偶尔湛卢管太宽的时候,拿这个给他找点事干。
林静恒和独眼鹰之间的交集,除了他本人之外,似乎就剩下和陆信的关系了,据湛卢说,俩人交恶结仇是因为林将军跑来第八星系要陆夫人遗物,方式不太友好··陆必行有一天半梦半醒状态里突发奇想,想陆信的夫人出逃到第八星系时间,和他出生恰好是同一年,他那从未见过面的母亲会不会和她有什么关系·陆夫人生前是知名学者,资料并不难找,陆必行翻出一张独眼鹰留给他的母亲照片,让湛卢帮忙调查,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这倒是让陆必行想起了那个经久的疑问——独眼鹰告诉他,他妈妈是个教书育人的学者,陆必行小时候试图查过,没查出她到底是哪个学校的,猜测她也许来自于外星系。
恰好湛卢曾经运转过禁果系统,虽然已经停了,但数据仍在,能查到曾在伊甸园中注册过的任何人·为了让湛卢没事少看爬虫电影,他给这审美成谜的人工智能找了点事。
“没有,很抱歉,陆校长,”湛卢回答,“我根据这位女士的外貌与身份特征筛选了两千多位疑似人士,对比您脑部的基因,无一人匹配·”·陆必行有点意外:“没有这个人难道是老陆编出来糊弄我的”·独眼鹰干嘛要拿这种事糊弄他·机甲里开始响起安全提示,告诉所有人他们已经抵达虫洞区,陆必行心不在焉地戴好宇航服的氧气面罩,扣上安全索,心想:“我总不能是他自己生的吧”·“湛卢,忽略她的身份条件,筛查我的基因和……”·他一句话没说完,不稳定的虫洞漩涡提前到了,一下把陆必行剩下的话吞了下去,湛卢只来得及保存了他的半个命令——·虫洞里的尺寸光- yin -,外界已经悄然过了九十个小时。
玫瑰之心深处,第八星系的总负责人睁开眼睛,第一次亲眼看见硝烟弥漫的第一星系··人质星上,“公投”结果倒数一个小时,塞尔维亚星即将离开玫瑰之心边缘,联盟向海盗发出第十二次警告未被理睬,于是朝着海盗露出了炮口。
这一天,沃托时间凌晨四点,星际海盗开了第一炮,在人质行星外围航道上和逼近的联盟军短兵相接··与此同时,驻守在第一星系边缘的联盟中央军冒着生命危险,深入玫瑰之心,准备绕行到海盗身后。
这一场“黄雀在后”的表演,被藏在玫瑰之心深处的眼睛尽收眼底··远征队的薄荷开着几架“初级机甲”在最前线,初级机甲微弱的能量反应轻易会被玫瑰之心的干扰遮盖,潜行玫瑰之心的联盟中央军没有丝毫察觉,整支战队被薄荷用军用记录仪拍下,原原本本地传给了陆必行。
“怎么说,联盟军比我想象得弱势啊·”陆必行手下,一个工程部的人指着机甲各项参数说,“虽然兵力充足,但军用机甲与十一年前相比,看起来没有太大的提高。”
一个情报分析组的人说:“海盗方面也未必有什么优势,玫瑰之心方向的防御连非武装的星舰都防不住,我早就说他们会被人埋伏,总长……”·“嘘,”陆必行低声说,“仔细看着。”
远征队悄无声息地用自己的技术替联盟伏兵挡住了虫洞区动荡产生的空间不稳,让联盟中央军有惊无险地穿过了传说中的禁区··“这是上苍保佑”无知无觉的中央军发起冲锋,神兵天降似的从海盗后方直接切入,“联盟万岁,自由宣言万岁。”
塞尔维亚星上的内应立刻做出反应,将海盗脆弱的后方防线撕开了一条口子,行星上无数人质像出笼的囚鸟,大大小小的星舰争先恐后地往外逃窜··“陆总,大批出逃平民星舰往玫瑰之心附近涌来,今天虫洞区格外活跃……”·“不为难非武装人员,让路放他们过去,”陆必行吩咐了一句,随后,他顿了顿,又低声说,“只要他们有运气。”
海盗在人质中间组织的公投,刚好在这个时间点结束,仅仅是巧合仅仅为了嘲弄联盟·被舍弃的小行星上,两面夹击的联盟军把星际海盗紧紧地缠在中间,非武装星舰有惊无险地拐过一个巨大的弧度,试图绕开战场逃走,联盟第一星系边缘处驻军已经准备好迎接他们。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陆总,你看”·塞尔维亚星刚刚脱离玫瑰之心,正好经过联盟一个荒废多年的空间站,空间站突然发出剧烈的能量反应,上面居然埋伏着一支荷枪实弹的海盗舰队,迎面将即将汇合的难民和联盟军一分为二,张开血盆大口,咬向那些手无寸铁的人,联盟军一下陷入混乱。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塞尔维亚星上,公投倒计时结束,“伍尔夫有罪”一方获得了95%的选票,海盗们机甲上,每一架机甲的机身上都打出了鲜红的“伍尔夫有罪”字样,狂欢似的狂轰滥炸起来。
“陆总”·“是让人有点看不惯,”陆必行站了起来,环顾四周,“怎么样,诸位,既然赶上了,不如我们今天试试刀”·“撤下空间屏蔽——”·“远征队闪避。”
“校准粒子炮——”·陆必行冲湛卢一点头··然而就在第八星系自卫军的粒子炮尚未出膛的时候,一支破破烂烂的机甲战队突然从第一星系外方向闯进来,像一帮衣衫褴褛的绝代高手,一下将纠缠在一起的联盟军与海盗军团一起捅穿了。
陆必行一皱眉:“等等·”·这时,第八星系自卫军中的白银九旧部蓦地出声:“陆总,是白银十卫”·遥控战场的林静姝紧紧地攥住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你非要——”·沃托的伍尔夫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陆必行的胸口不明原因地鼓噪起来:“湛卢,你能试着和他们……”·他话音没落,湛卢已经接入了白银十卫的通讯频道——这全宇宙最嚣张的武装,通讯频道没有加密。
陆必行听见一个……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声音,在连天的炮火里说:“诸位,好久不见了,十六年过去,都没长多大出息啊·”· · ·第132章 ·方才箭在弦上的第八星系自卫队, 先是目睹了白银十卫横空出世, 又听见这个奇迹般的声音,全体懵了, 鸦雀无声地面面相觑, 不知是真是假, 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等着总长发话。
可是总长原地变成了一尊蜡像, 一动不动··那一瞬间, 陆必行其实并没有觉出什么“难以置信”或是“欣喜若狂”,他甚至连“这是不是别人假冒”的合理怀疑都没来得及想, 他的喜怒悲欢与思考能力集体被慢动作了一回, 唯有恐惧感一马当先。
刺骨的凉意顺着他的后背蹿上去, 吹散了体温,冻结了内脏··他惶惶然地转动着目光,想去观察其他人的反应,以期能找到一点参照, 可是他一时看不清——他确定自己没有哭, 眼睛应该也没出什么问题, 但所有的感官就像在虫洞里那样,被严重扭曲、迟钝了。
别人的脸就像糊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的,离他很远··于是一个孤独的念头冒出来,陆必行想:“我终于疯了吗”·十一个“独立年”过去,数千多天, 陆必行有过很多敌人,然而他最大的敌人,不是穷困潦倒,也并非内忧外患,而是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每天都要艰难地寻觅一个平衡,扼住自己的灵魂,不让它爆炸、不让它沉沦,不让它激烈沸腾,也不允许它就此死去··陆必行擅长给别人熬各种口感的鸡汤,而“鸡汤”里最常用的原料,往往来自于一些或杜撰、或真实的名人传记,因此他在这方面涉猎颇广。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新鲜事,只要愿意,总能在纸页间找到同病相怜的人,陆必行也曾经试图循着漫长的人类历史,找出几个有共同境遇的人,沿着时间逆流而上,和他们聊一聊。
·这些已经故去的人,有些给他讲了“在灰烬里重生”的故事,有些给他讲了“灵魂就此湮灭”的故事,陆必行渐渐发现,前者开始无法触动他了,反倒是后者,时而让他心怀戚戚、略有同感。
文字和故事都是死物,万年不变地印在那,变的是看客的视角,这道理他明白·从意识到这个问题开始,陆必行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怕死那样,怕自己会疯、怕书桌上的七道刻痕已满,再没有什么魔咒能救他。
然而他又想:“可是要疯也不能挑这个时候疯啊”·他现在身后是莫测的玫瑰之心虫洞区,眼前是几方势力混战成一团的战场,再怎么说,好歹也得撑到把带出来的人都送回去才行。
他乱七八糟的思绪绕着八大星系飞奔了一圈,千头万绪,但现实只过了几秒··交战的三方并没有听见陆必行心里的核爆,玫瑰之心里那个活跃的虫洞区是天然的掩体,白银十卫不用说,就连穿越玫瑰之心的联盟中央军都没能察觉到他们这路人马的存在。
白银十卫悍然将混战双方冲撞开,像一把钢刀架住了交战双方,打开了一个狭窄的通道,静静地看着方才陷进战场里的非武装星舰趁机夺路而逃··伍尔夫一把推开卫兵,两条腿互相抢着步子,蹒跚着来到沃托指挥中心的通讯屏幕前,几乎破了音:“是谁你是谁”·那边沉默了一会,随即,方才的声音十分心平气和地回答:“白银十卫。”
星际战场上,多方武装一片哗然··藏在暗处的第八星系自卫队中,所有来自白银九的旧部忍不住人泪盈眶,陆必行尝出了一点血腥气,茫然地品了品,发现自己无意中咬破了舌头。
那人又说:“白银第二卫、第五卫、第七卫与第九卫今天因故缺席,原第八卫队仅剩一人,并入白银十,多年蹉跎,卖相不佳,大家凑合看吧·”·伍尔夫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逼问道:“指挥官是谁”·“稍等,指挥舰是从海盗自由军团里缴获的,长途旅行,通讯设备出了点问题,正在尝试修复……唔,好了。”
伍尔夫倒抽了口气,三百多年坚如铁石的心狠狠地梗了一下,险些仰面朝天地摔下去——只见漆黑一片的通讯屏幕上信号不稳地闪烁几下,随即,一个新的通讯请求通过,一个男人出现在屏幕前。
他把自己打理干净了,普通的棉布衬衫与长裤在他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硬朗气质,手上依然有一副一尘不染的白手套,除了头发有欠打理,长得有点长以外,这徘徊在所有人心上十六个沃托年的“幽灵”,与当年别无二致。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林静恒··他就像是远古时代,从厄尔巴岛脱困的法皇拿破仑,地狱也关不住他,一出声,依然有无数追随者跟着他出生入死··陆必行像是被烫了眼球,狠狠地闭上眼睛,从临时的失聪中渐渐复苏。
“总长,这……这可能吗是真的吗”·“是林将军”·“陆总,你看见了吗是林将军”·湛卢问:“陆校长,您需要医疗帮助吗”·陆必行伸出手,用尽全力说:“要……舒缓剂,给我舒缓剂六号。”
舒缓剂是重要太空军用物品,这些年在八星系有了很大发展,减少了副作用的同时,还发展出了很多功能侧重不同的分支——舒缓剂六号带有镇定功能,专门用于缓解因情绪起伏过大造成的人机对接不稳,能有针对- xing -地消灭引起情绪波动的递质,中和掉多余激素,带给人们机械- xing -的稳定,有效时间为二十分钟。
药物强行镇压了他飘忽的神智,血压急剧变化,造成了眼睛里的毛细血管充血,布满血丝的眼睛破坏了他与生俱来的冷静与温暖气质,显得有点可怕·但同时,他也被从当下抽离了出来,私人感情被迫沉睡,隔岸观火似的,恢复了他的条理。
“稍等,”陆必行说,“先锋别动,随时做好开火准备,工程队,麻烦监控虫洞区的情况,确保通道安全,以备撤离·”·“是·”·“陆校长,”这时,湛卢突然说,“您方才给我下达了一个私人命令,已经查找完毕,结果发到了您的个人终端上,我认为这件事的- xing -质已经超出了‘私人’范畴,并对眼下局面有所影响,推荐您立刻查看。”
陆必行一时没想起来“私人命令”是什么,但出于对湛卢判断力的信任,他还是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个人终端——·当时他话说了一半就被虫洞打断,湛卢按着半个命令,将他的脑部基因与数据库里所有基因信息对比,搜索时没有加身份限定……连- xing -别限定也没加。
六号舒缓剂发挥了强大的作用,陆必行看着他和陆信之间亲子关系的判定,一点震惊都没感觉到,他只是迅速浏览了判定依据——湛卢的联想功能强大,自动调整了搜索进程,分别对比了陆必行脑部基因与独眼鹰、陆信夫人的基因,三个结果列示分明。
怪不得他一直查不到自己所谓的“母亲”,原来那个女人完全是独眼鹰自己捏造的,怪不得他作为第八星系地头蛇的儿子,竟会有那么一个悲惨的童年,怪不得独眼鹰这么一个审美诡异的人,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突然改姓“陆”。
怪不得湛卢的数据库被那两个人删得坑坑洼洼的··“说得通,”陆必行扣上个人终端,用一种冷眼旁观式的语气对湛卢说,“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个挺要紧的情报。”
这时,隔着第一星系与二十多个沃托年,林静恒与他昔日最尊重的前辈、上司、师长遥遥对视,中间隔了数亿怨魂··伍尔夫的下巴抽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林静恒朝他一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托您的福,元帅,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您·”·这时,来自星际海盗那边的通讯信号接入,一个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地说:“林将军,你有今天,确实要托伍尔夫元帅的福。”
这个声音好像是经过劣质的变声器扭出来的,听着像个电量不足的机器人,男女莫辩,十分刺耳,唯恐别人不知道这是假声音··林静恒一掀眼皮:“你又是哪位打仗就打仗,杀人就杀人,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做人不能永远藏头露尾吗”·林静姝浑身发着抖,通过蹩脚的变声器,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确实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货色,家教不良,让林将军见笑了。
但是我觉得你需要一个忠告,一个人可以没有教养,却不能教不乖,在同一个坑里死两次,未免也太活该了·”·“现在的星际海盗都这么客气了,一见面先免费送我一个忠告。”
林静恒似笑非笑地转向伍尔夫,“怎么样,元帅,您有没有什么给我的见面礼”·伍尔夫摆摆手,挥开了试图上前搀扶他的王艾伦,他缓缓地挺直了腰,这一会功夫,已经将方才的失态已经一扫而空。
伍尔夫沉声说:“我的见面礼,就是全人类的和平未来,还有一个新的联盟——静恒,我不问你这些年去了哪,去做了什么,但你来得很巧,海盗光荣团的受降仪式就在二十四个小时后,联盟的碑林将重新降落在沃托的土地上。
新的联盟会实现关于自由宣言的一切设想,我们会在打破伊甸园后,获得真正的自由·各大星系之间将彼此平等,再也没有经济掠夺与剥削·你的理想、我的理想,所有人的理想,都会实现——你觉得还满意吗”·林静恒不笑了,冷冷地看着他。
当年,林静恒在玫瑰之心金蝉脱壳,因为一贯的运气不佳,生态舱没有按照既定航线走,而是被意外被卷入玫瑰之心的时空乱流――后来看来,那应该是一个活跃的天然虫洞区,正好联通到第八星系附近。
七八星系联军遭到反乌会伏击,说明八星系的秘密航道一定已经暴露了,图兰不可能不将最后的入口封死,想要回去,林静恒只能到禁区里碰碰运气·没想到赶上了这么一出。
他一路从第六星系过来,汇合白银十卫,也了解了现在的局势·各地都比当年平静多了,反乌会基本退出了战局,社会秩序恢复了七七八八,活下来的人们开始适应新的生活。
如果不是有林静姝的自由军团这个不安定因素,那么随着海盗光荣团的退场,几乎就意味着这场漫长的动荡结束了··伍尔夫看着林静恒,他知道林静恒手里有禁果。
林静恒从七八星系那场大战里活下来,伍尔夫不指望他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一个反乌会,一个林静恒,是唯二知道他秘密,且有证据能对他提出合理指控的人··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但那又怎么样呢·林静恒当然可以昭告天下,当场打碎联盟与陆信旧部的结盟,他伍尔夫会万劫不复,但自由军团会渔翁得利,星际海盗会死灰复燃,八大星系也会重新陷入战乱。
一个和平时代,一个伟大的时代即将开启,这个伟大时代从深渊里爬上来,就算他们都心知肚明,它脚下的梯子是谎言和- yin -谋织就的,那又怎样·和平的曙光方才亮起,林静恒难道会抽走这个梯子吗·伍尔夫转头对王艾伦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霍普不会的,林静恒也不会的。
自由军团绑架的只不过是颗没几个人口的旅行星,从这个角度说,他绑架的是全人类··林静姝通过怪腔怪调的变声器冷笑说:“联盟中央……林将军,那七八星系所有死去的烈士与民众呢曾经和你并肩作战的战友呢他们是不是也应该讨一个公正的说法”·伍尔夫沉声说:“阁下毫无底线地强行推广烈- xing -芯片毒品,暴力绑架、屠杀平民,‘公平’二字从阁下嘴里说出来,真是遭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侮辱了公平,难道元帅阁下没有侮辱‘未来’你要真把公民的人权放在眼里,怎么一点也不顾忌塞尔维亚星,执意不肯拖延你的受降仪式”变声器里的声音尖利极了,“林将军,你要把联盟未来交到这种人手里”·林静恒听她说话就压不住火:“不然呢交到芯片毒品手里”·伍尔夫微笑起来:“欢迎回归联盟,静恒,你一定是上天保佑联盟,给予我们的恩赐。
联盟需要白银十卫这支利刃,为我们荡平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林静恒一转头,一点面子也不给他:“我也没有这个意思,元帅阁下,也请您别自作多情。”
这片刻功夫,难民们已经逃出了战圈,林静恒一摆手,白银十卫像他默契的手脚一样随之而动,往危险的玫瑰之心方向而去··林静姝一时没忍住,失声叫住他:“慢着,你要去哪”·林静恒没回答,摆明了两不相帮,从两军阵前穿过。
伍尔夫看了王艾伦一眼,随即,联盟军突然开火,无所顾忌地炸向自由军团··林静姝:“谁也不许走”·自由军团收拢兵力,无眼的炮火同时轰向联盟军和白银十卫。
林静恒脸色一寒:“混账,你非来我这找死吗”·伍尔夫朗声说:“白银十卫本来就是联盟的荣耀,看来有人不允许你置身事外啊静恒”·他话音没落,就在这时,来势汹汹的自由军团骤然自乱阵营,“玫瑰之心”里好像凭空变出了一片炮火之花,上百发高能粒子炮山呼海啸地冲撞过来,毫无预兆地抄了他们的后路,无数机甲的防护罩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叠加的粒子炮融化,余波一直扫荡到两军阵前。
联盟军的机甲里紧跟着响起警报,伍尔夫眼角轻轻一抽:“什么人”·紧接着,一支森严的、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机甲在战队缓缓从玫瑰之心里列队而出。
陌生的通讯请求发到了每一部机甲上,第八星系的年轻总长环顾周遭··林静恒猛地站起来,碰撒了大半瓶酒,险些把本来就凑合用的通讯屏幕泡了··“白银九没有因故缺席,将军。”
陆必行用血气未散的目光盯住他,“白银十卫是联盟的这件事我也没有答应·”· · ·第133章 ·林静恒本该近乡情怯, 但玫瑰之心对他而言, 并不能算“近乡”——他不知道二十多年过去,那个神秘的虫洞区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也不知道时空乱流还能不能把他送回原来的地方……反正仅从他的个人人生经验来看, 事情总是要与预期有点出入才正常。
他自从醒来至今, 十四个沃托年,走过的距离太长了, 几乎横跨了生与死, 顺带养成了过剩的耐心,还以为前面有漫漫长路, 因此也没太着急生这个“怯”··结果就“无远虑, 有近忧”了。
·一时间, 林静恒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梦游似的脱口问了一句:“你……你眼睛怎么了”·“穿越虫洞的时候造成了一点血压不稳,没什么, ”舒缓剂六号像牵着木偶的线, 指挥着陆必行神态自若地回答, 他甚至还冷静克制地微笑了一下,“欢迎回来,将军。”
就好像对于他来说,林静恒只是出差一周归来,拎着行李从后门走进会议室那样不痛不痒··林静恒炸开的心绪没来得及燃烧,就迎面遇上了冷空气, 一脚踩空,掉进了冰洞。
生离死别后再重逢应该是什么样·他再见伍尔夫,是百感交集、心绪如潮;见林静姝,是惊心动魄、七情上头·白银三的托马斯杨接到意外召唤,对着跃迁点的远程通讯密钥嚎得没个人样,此时,陆必行身后所有白银第九卫旧部全都红着眼。
唯有陆必行一个人镇定自若,带着说不出的陌生感··“抱歉,还没自我介绍,”陆必行从他身上移开视线,把汇聚在一星系边缘的几方武装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外交式微笑,“我是第八星系独立政府负责人陆必行,本星系远征队在探索未知宇宙区域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片活跃的天然虫洞区,贸然闯入,没想到就此来到了第一星系,无意出来打扰诸位友好交流,可是我们的人恰好经过,又被诸位挡在外面,没办法,只好出来打声招呼。”
这一天的意外实在太多了··先是好像开了“无限生命”外挂的林静恒携白银十卫露面,随后又是禁区“玫瑰之心”里冒出来一支不明武装,无论是“第八星系”,还是“穿越天然虫洞区”,都能震掉一干人等的下巴,与之相比,连“恐怖分子绑架了一个星球”都不够耸人听闻了。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要不是此地导弹乱飞,全世界的媒体工作者都得挤过来,挂他们一年的头版头条不在话下··好一会,才有个中央军的将军出了声:“第八星系独立……政府”·“第八星系自爆星际航道跃迁点,与联盟隔绝,就此成立了独立政府,改换新的独立纪年法,”陆必行说,“这位将军,您怎么称呼”·“我是原第二星系中央军司令威尔杜克,现在第一星系边界执行剿匪任务。”
“幸会,杜克将军,”陆必行一点头,“如果有机会和联盟正常邦交,希望能邀请您来做客·”·“你……联盟并没有承认过……”·陆必行彬彬有礼地打断他:“杜克将军,‘独立政府’的意思是,我们宣布拥有完整主权、完整领土,与联盟是两个平等的政权,我们不是贵地的‘自治区’,不承认联盟法律体系,也不需要联盟承认。”
所有三百岁以下、出生于新星历纪元的人,脑子里都没有“国家”与“主权”的概念,就连域外海盗,潜意识里也把自己定位为是“反政府武装”,光荣军团做“光荣帝国”的千秋大梦,做梦地点也是选在了沃托。
杜克将军被这大逆不道的自白蒙住了,一时无言以对··陆必行低头扫了一眼个人终端,他身体里舒缓剂六号的最佳效果时间还剩下不到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他的理智还是能压倒一切的,陆必行审慎地评估着眼下的情况——此时场中焦点当然是白银十卫,尽管装备稀烂,但这是一支即便七零八落、躺在生态舱里也能搅动风暴的部队,新星历三百年来传奇不改,几乎带了点神话意味。
但主场确实还是联盟军的·联盟军的兵力,大约是海盗自由军团、白银十卫以及第八星系自卫军之和,机甲型号在陆必行看来略显老旧,但他们是掌握整个联盟的人。
要不是因为海盗手里绑架了无辜民众作人质,联盟官方不得不做出投鼠忌器的姿态,才不会被这些海盗纠缠不休··与前两方相比,海盗自由军团的军事实力就显得比较业余了,毕竟他们的专业是搞破坏。
这些人的危险之处在于疯狂、不计后果,以及芯片毒品能从内部腐蚀任何一个人群,不解决“鸦片”问题,这种行星安保人员叛变反水,致使一个行星的人被绑架的事情以后少不了……不过那倒是也不关第八星系的事。
而对于联盟而言,陆信旧部的各地中央军撑起了他们的半壁江山··陆必行的目光扫过通讯屏幕一角的伍尔夫,这个走上权力巅峰,代表“自由宣言”的老人大概不知道,禁果的数据库被他修复了,那份能把伍尔夫从神坛上拉下来的名单就在他手里。
也许老元帅会对此事有别的解释,但禁果系统中显示,伍尔夫早在白塔两任主人先后出事之前,就上了禁果名单,他老人家自己从此不受伊甸园监管,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养子林蔚毁于伊甸园,陆信被构陷于伊甸园,林静恒被联盟自毁长城式的召回——·陆信的旧部们会怎么看这件事·他们是倾向于认为伍尔夫早已经是管委会的一条狗呢还是愿意相信老元帅并没有与管委会同流合污,只不过是跟域外的反乌会勾勾搭搭而已·陆必行和伍尔夫对视了片刻,意味不明地朝对方一笑,心想:“我现在就能卸了你的半壁江山。”
可是有个人一定不希望他这么做··陆必行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说:“大概四十多个沃托年前,有一位女士,本来是位知名学者,因为家里生变,被迫逃亡第八星系——她丈夫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林静恒心里一哆嗦,陡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的丈夫,据说诸位都很熟悉,我听说他的沉冤似乎也已经洗清了,他死于伊甸园管委会的- yin -谋陷害·而管委会与他交恶的理由,就是因为他一直心心念念着伊甸园外的第八星系。”
陆必行顿了顿,似乎十分无奈地一摊手,“我们这个穷乡僻壤,小一半人口都是空脑症,大家都没见过伊甸园长什么样,包括我在内,我们没受过像诸位一样高等的教育,与文明社会隔绝了上百光年,这是现状。
而让第八星系拥有平等的权利,是那位将军生前最大的愿望·对我来说,这是父辈的先人遗愿·”·伍尔夫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怔立当场··中央军也鸦雀无声,一时间,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陆必行的脸,以期从他脸上看出他父母的影子。
中央军的杜克将军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林静恒:“……”·他知道独眼鹰不靠谱,没想到那老波斯猫这么不靠谱不是约好了死都不能说,就让他这辈子蒙在鼓里、远离纷争吗·还有爱德华总长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会把陆必行推到前台·陆必行:“湛卢,可以和大家打声招呼了。”
他身后的机甲里响起人工智能的声音:“好久不见,联盟诸位——先生,我本以为关于您的一切都会和陆信将军一样,从此只留在我的数据库里,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机会再次见到您。”
这个曾经消散在七八星系边缘的声音,让林静恒眼眶有些发热,他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湛卢继续说:“我分别对比了陆总长与陆将军、陆夫人的基因信息,确认他就是当年那个在危险中降生的孩子……”·湛卢话没说完,中央军的杜克就语无伦次地打断他:“你把对比报告给我,你……你真是湛卢可湛卢不是……”·“我可以发送到您的机甲通讯端,”湛卢平静地回答,“杜克将军您好,我记得您当年与几位同人曾经趁陆信将军不在,偷偷打赌,试图对接我的精神网,检验自己的阈值,由于我的设置原因,那一次不慎让您受伤,因脑震荡入医疗舱治疗,我非常过意不去,近百年来,一直欠您一个道歉。”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是……我还在给陆将军当亲卫……我那时……”杜克这位中央军的司令官一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嘴唇轻轻地哆嗦着,“他……他还有后代吗这么多年了啊,我们谁都没尽过责,一不小心都长这么大了……我对不起将军……第八、第八星系这些年怎么样”·“还可以,但我能力有限,目前大家都是勉强糊口而已,感谢您的挂念,我希望有一天,我能不辱没我父亲的名字。”
陆必行说,“虫洞活跃区情况不稳定,为了防止通道生变,我们恐怕要暂时失陪了,等将来跃迁点重建,再请您来访问·”·他冲旁边人打了个手势,机甲部队后队变成前队,同时,重甲放出对接轨道,大喇喇地收拢起白银十卫那堆破破烂烂的小机甲。
这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一露面就直接薅走了白银十卫,简直岂有此理··王艾伦正要叫住他,却被伍尔夫一抬手按住了肩头··王艾伦一惊,接着,他发现以威尔杜克为首,这些陆信旧部的中央军们竟然集体让开了一条通道,并且若有若无地有替他们挡开海盗的意思。
陆必行紧紧地盯着重甲的对接轨道,直到将最后一架小机甲也收入自己的重甲中,他堵在胸口的一口气才终于吐出来了··个人终端上无声地闪烁起一个小小的提示——告诉他二十分钟已过,舒缓剂六号的效果要开始减退了。
“撤,”陆必行面无表情地宣布,“不在玫瑰之心里停留,让远征队做先导,撑开通道,我们直接返航·”·“是”·“哦,对了,最后再送诸位一个礼物。”
陆必行说着,指挥舰突然打出了一枚导弹,- she -程超过了联盟军最远- she -程,直指一架海盗机甲,战场上,导弹并不稀奇,- she -程略远也只是让人略有忌惮,可怕的是,远程太空核导滑出轨道时,周围所有机甲——不论联盟军还是自由军团,竟然都没得到任何预警·目标海盗机甲来不及做任何防御,就地炸成了一团火。
陆必行不紧不慢地说:“据我观察,这位驾驶员的瞄准技术不佳,方才贵方向联盟开火的时候,他却把火力开到了我的人身边,我们虽然穷,也不好意思占你们一颗导弹的便宜,就地还了,再会。”
陆必行说完,就这么单方面地切断了通讯,大摇大摆地带着他的队伍驶向玫瑰之心,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了··稀里糊涂跟着林静恒登上八星系自卫军重甲的白银十卫们,一下机甲就被震惊了,托马斯杨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一双眼不够用:“机甲收发站的气压平衡速度比联盟同等重甲快了三分之一,牛逼……哇,这备用机甲,这轨道……真的假的这是第八星系吗将军,你不是说当年第八星系的重甲还是从海盗那捕获的吗,怎……”·泊松杨忍无可忍,伸长了腿,一脚踹在了他兄弟的后背上,托马斯杨手舞足蹈地往前踉跄了几步,扶住了机甲收发站的墙,正待回头算账,才发现林静恒脸色不对。
收发站里传来湛卢的声音:“小心,杨卫队长·”·“嘿,湛卢,”托马斯杨蹭了蹭鼻子,讪讪地溜达回队伍,推起哈登博士的轮椅,“你这身‘新皮’很酷啊。”
“这不是我的机身,卫队长,”湛卢说,“由于- xing -价比不高,我的机甲核功能尚未修复,现在我只是总长私人使用的人工智能·”·“总长”林静恒抬起头。
“是的先生,爱德华总长在十个独立年以前因病去世,目前第八星系的行政长官是陆校长——私下里我还是喜欢这个称呼·”·“图兰呢独眼鹰呢”·“图兰将军作为第八星系防务总指挥官,奉命坐镇第八星系,我想她应该会在虫洞区的另一边等着我们。”
湛卢顿了顿,“至于老陆先生,当年第八星系秘密航道暴露,为了抵挡突袭的海盗,他在那场战役里牺牲了,目前葬在……”·林静恒没听他把话说完,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时,负责接引他们的一队卫兵来到了收发站,领头的正是当年陆必行的学生斗鸡··这个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傻大个少年,当年见林静恒如耗子见猫,总是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今却已经长开了,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弧度也不见了,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骨线条,似乎比当年还高了一点,眼神坚定,冲林静恒敬了个礼:“将军,请给我来,穿越虫洞的安全舱在重甲底部……”·林静恒陡然打断他:“指挥中心在什么地方”·斗鸡:“……”·“先生,”湛卢说,“我们即将抵达玫瑰之心的虫洞区,虽然近些年远征队针对虫洞研究取得了一些成果,但穿行其间仍有很大风险,需要您……”·“让开”林静恒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卫兵队。
被留在后面的白银十卫面面相觑,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自家将军··托马斯杨眨了眨眼睛:“哦,对,刚才这位陆总长说,他是陆信将军的遗腹子,那不就是将军的……”·泊松杨用关爱智障的目光看着他。
“……兄弟啊,”托马斯杨一脸无辜地说,“你又瞪我干什么”·重甲的构造都差不多,不用人领路,林静恒也找得到指挥中心。
这里所有工作人员秩序井然,准备穿越虫洞,正进行最后的调试,重甲的太空军士兵大多是新面孔,却明显是经历过战争洗练的,并不是刚从军训基地拉出来的新丁,这支第八星系自卫队仅仅是浮光掠影地露了个面,也早能看出不再是当年胡乱拼凑的散兵游勇。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故人们,有些老了,有些没了··十几年,巨大的物是人非猝不及防地砸在毫无准备的林静恒面前,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时间的残酷··好像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陆必行冷淡而不可捉摸的面容不断在他眼前闪过··总长没了,独眼鹰也没了,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的·他是怎么学会的喜怒不形于色,怎么把第八星系磨成了这幅样子·他……他有没有试着找过什么人,聊做慰藉吗·最后这问题在林静恒心里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狠狠地掀过去了。
几十年来,他与命运斗得你死我活,鲜少会畏惧,此时却不敢正视这个问题·因为它就像是两把挂在他心上的刀,答“有”,这一头会落下来,答“没有”,那一头又会落下来,怎么都没有全尸。
湛卢追着他喋喋不休着什么——也就只剩下他还没变,一如既往的废话连篇··有卫兵和工作人员过来,试图告诉他穿越虫洞的危险- xing -·但是,谁又拦得住林静恒呢·虫洞逼近倒计时在机甲里不断响起,林静恒充耳不闻,直接闯进了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里,秘书还是当年爱德华总长用过的那位,又不靠谱又爱听八卦,两鬓已经发了灰·他已经换上了宇航服,正端着头套往身上扣安全索,见了林静恒,一言不发地伸手一指——·二楼,总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六号舒缓剂的药效来如疾风,退如潮水,陆必行这会整个人都是木的,身体像个迟钝的机器,隐约还有些神志不清,他把自己关进办公室里,像陷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梦中,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被医疗舱里伸出的机械手随意摆弄。
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他慢半拍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个人朝他走来,一动不动··就在这时,机甲抵达了时空乱流区,仿重力系统骤然失灵,所有人的双脚都离了地,林静恒踉跄了一下,一时失去平衡,抓着门板飘到了门口。
陆必行瞳孔骤缩,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抓住了他——· · ·第134章 ·舒缓剂六号进化至今, 已经不会再让人浑身肌肉抽搐了, 陆必行只有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而此时, 医疗舱里的机械手刚替他扣上安全索, 安全索如果全部拉开, 大约有一米五,恰好是他到门口的距离。
陆必行瞬间就把安全索绷直了, 正好勾住了林静恒的衬衫, 颤抖的手指当即洞穿了脆弱的布料,把那衬衫撕开了一条口子, 他还在迟钝期的大脑将视线逼成很窄的一条, 痉挛的手指上暴起了绝望的青筋。
你怎么能再从我眼前消失一次·这时, 一只布满薄茧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那手上有一些细碎的伤口,处理过,但处理得十分匆忙,有一点凹凸不平。
陆必行的眉梢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冻僵的灵魂被带着火星的木棍横扫了一下, 鲜活的灼痛感从前胸穿透到了后背, 疼得很真实··真实得近乎撕心裂肺··整架重甲被吞进了虫洞的漩涡,空间旋即开始扭曲,总长办公室方正的门成了个变换不休的几何图形,林静恒说了句什么,可是他的动作被无限放慢,近在咫尺的声音传不过来。
陆必行将他往自己这边一拉, 飘在半空中的林静恒就以一种非常和缓的速度撞在了他身上,很轻,力度就像两片被空气托住的羽毛,在下落的过程中偶然碰到,一触即分,可是陆必行却觉得铁打一般坚硬的胸口被他撞出了一条裂缝,并以此为中心,蛛网似的扩散到全身,皮开肉绽,露出不甚体面的底色来。
虫洞将机甲包裹起来,时空乱流里产生了奇异的视错觉,机甲的机身、连同周围墙壁一起消失了,狭小的“总长办公室”从几平米扩展到了无限大,其中的人们上下不着地悬在半空,无处借力。
间或有几个凸面镜似的平面,闪烁着另一个时空的事情,与他们交错而过··有爆炸的刹那,有机甲成群地灰飞烟灭,有行星地平线上升起血红的太阳,随即又被导弹落下的强光横扫一切,看不见的恶魔是彩虹病毒,游荡在空旷荒凉的第八星系,随意地收割着,人们的尸体像凋零的树叶一样倒伏在泥土中,烂出森森的白骨。
这虫洞像个下水道,储藏了第八星系无数惊心动魄的灾难场景,不停地回溯,不停地走远··紧接着,由于高能武装机甲的通过,虫洞通道开始不稳定了··消失的机甲机身重新显露出来,紧接着,断断续续的“沙沙”声响起,机甲本该是匀速的警告灯闪得忽快忽慢。
林静恒一惊,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现象,但直觉到了危险,他连忙扣住陆必行没来得及穿好的宇航服,试图把他塞进去,又将目光转向已经滚向天花板的氧气面罩,想伸手去够。
陆必行却不让他挣脱,不管不顾地拦腰拽过他,两个人一起被安全索甩到了墙上,正好机甲在往那个方向倾倒,林静恒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墙上:“你先把氧气面罩戴上”·陆必行没听见,他缓缓地抬起手,将颤抖的手放在林静恒的胸口上,时间再次被拉得极长,一切都仿佛被静止了,陆必行的视野模糊不清,他想:“这还是时空乱流的幻觉吧”·否则怎么摸不到他的心跳呢·像是等到了地老天荒那么久,那人的胸口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陆必行恍然大悟,原来所谓“五内俱焚”也好,“欣喜若狂”也好,都能被一针舒缓剂六号严丝合缝地盖住,因此这悲欢是这样的浅显,远不如这声姗姗来迟的心跳来得惊心动魄——·它震碎了星辰万年,也震碎了他陆必行。
人的动作在虫洞里,也被拉得像那心跳一样缓慢,缓慢到不过十几公分的距离,用尽全力,也要好半天才能抵达,林静恒看见眼前的人好像远古时代的默片,卡了带,一帧一帧地往前送,这让他分毫毕现地看清了对方脸上带着癫狂的痛苦。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他们无法交流,谁也听不见谁说话,然而分别十几年,五千多个日夜,全都压缩成微小的丝线,分毫毕现地融入了那痛苦中,林静恒别无选择,只好照单全收,灭顶似的痛苦把他缠了个密不透风,一时间呼吸困难。
可能过了有一万年那么长,这十几厘米的“长途”终于缩短到零,林静恒尝到了对方干裂而冰冷的嘴唇,随后是迟钝的刺痛感,陆必行咬破了他的嘴唇,像是要吃了他,一股血的腥气冲进了感官。
重甲剧烈地震颤着,与虫洞中的不稳定能量彼此碰撞,撞出刺眼的光,晃花了人眼,机甲好像要被即将崩溃的虫洞通道吞噬了··可是谁在乎呢·要是能就这么一了百了地死在时空乱流里,那么这一生,就是以一个久别重逢的亲吻告终的。
陆必行想:“再圆满也没有了·”·可惜,命运并不是总能碰撞出这样有凄厉美感的结局,下一刻,时间流速加快,继而在数息之内就恢复了正常,机甲上的仿重力系统大喘气似的发了威,毫无防备的两个人立刻顺着墙跌了下去,林静恒本能地伸手拢过陆必行,护住他。
依稀仿佛还是那个黄昏,他被这个人没轻没重地扑到沙发上,动作与当年如出一辙··可是十六年已经过去了··第八星系自卫队的回程虽然险象环生,但好在还算有惊无险,总算是离开了时空乱流的漩涡,楼下卫兵知道林静恒没有任何安全装备就冲上了楼,当时虫洞近在眼前,来不及阻止,这会唯恐他出意外。
卫兵连忙慌慌张张地解开安全索,小跑了上去··办公室的门没来得及关,半掩着,卫兵脚步一顿,从门缝里看见第八星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行政总长半伏在林静恒身上,双手不依不饶地揪着他的衣襟,浑身紧绷,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从通红的眼睛里淌出来,就像是淌出了血泪。
卫兵吃了一惊,手足无措地愣了一会,慢半拍地回过神来,连忙小心地关上了那小办公室的门,踮着脚跑了··陆必行他们一来一去,路上只够一个匆匆的亲吻,但对于第八星系这边的人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图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她通过从虫洞里流出来的只言片语,断断续续地得知了一点外面的情况,但是信息又不全,具体来龙去脉她也不知道,急得她抓心挠肝,“九牛二虎之力”也捉襟见肘,图兰感觉自己可能是把整个第八星系的牛和老虎都糟蹋了一个遍,才堪堪忍住了没直接冲进虫洞区。
“图兰将军,虫洞区有能量反应”·图兰一跃而起,语速快得差点把牙喷出来:“第八星系自卫军代理司令官伊丽莎白图兰,是陆总长返航了吗”·刚刚对接的信号不稳,对面没有声音。
图兰强行按捺住自己:“请总长随行部队确认安全……”·她话没说完,通讯频道里的一个声音流了出来··“啊伊丽莎白图兰”托马斯杨疑惑地问,“图兰说话不是这个调的,不会吧,这……这听着跟人似的是我认识的那货吗,不会是重名重姓吧”·图兰骤然听见这个声音,如遭雷击。
托马斯杨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是白银第三卫的卫队长托马斯杨,不是那个‘托马斯杨’,我对历史的贡献在于幽默和改装机甲,并非‘双缝实验’,很荣幸来到奇迹的第八星系。”
图兰冷冷的表情突然崩了,红痕从眼角蔓延到太阳- xue -,又飞快占领了鼻头嘴唇,她喘不上气来似的扶住通讯台,猛地把军帽摘下来往地上一摔:“我- cao -你弟,托马斯杨”·托马斯杨愣了一下:“啊要- cao -、- cao -我弟啊……那行吧,反正他也不值什么钱,你拿走好了。”
泊松杨:“二位,你俩是已经默认我战死沙场了吗”·“我们第四卫只剩下三人两架机甲,第八卫只剩下一个人,你们第九卫居然发展到了一个星系那么大不好意思,我们现在心态不太好了。”
“伊丽莎白,好久不见·”·“可不是好久了,白银九和白银十,说好的前锋突击与暗杀抄底,双贱合璧,谁让你们自己偷偷膨胀发福的”·“他们迎个宾居然都出超时空重甲战队,有没有良心了”·泊松杨:“暴发户。”
托马斯杨:“地主家的傻闺女·”·冤家一样的亲兄弟终于在仇富问题上一致对外,异口同声道:“鄙视你”·图兰哽咽得喘不上气来,满腹骂大街的“经纶”倾吐不出来,急得越发要泪如雨下,满嘴颠来倒去,就剩下一句“王八蛋”,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们这些王八蛋都来了……将军呢”·然后她听见一个人轻轻地、嗓音里的温柔还没有散去,对她说:“嗯,我也在。”
第八星系,实在是个残酷的奇迹··哈登博士被人搀扶着从医疗舱里出来,坐上了轮椅,伸长了脖子张望机甲上的航拍器··他们离开虫洞区,大约走了十个小时,来到了第八星系最外围的跃迁点附近。
正好是几条航道交汇的地方,这里还能看出一点战争遗留的痕迹,但很有秩序,重甲战队穿过的时候,军用航道与民用航道刚好重合,民用航道临时关闭半小时,几艘商船等在那,战队经过的时候,航拍器上能看见商船上用打出了“求合影”的光信号。
随机,航道上很快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空间站,偶尔也经过天然行星,天然行星周边岗哨俨然,颇有当年第一星系军事要塞的意思··“第八行星系与外界隔绝之后,又是几年内战,” 斗鸡沿途对哈登博士他们介绍说,“当然,现在已经太平了,但一些战时的习惯还是留下来了。”
说话间,机舱墙上闪过一行字迹:“北京β星实验基地向总长问好·”·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啊,到北京β星了,它正好在远日点。
这里原来是个很好的地方,就是冬天长了点,我家以前就住在这,”斗鸡说,“刚开始打仗的时候,凯莱亲王浑水摸鱼,把这炸了,我们现在也没法完全重塑天然行星的生态,只好把它当成实验基地。”
哈登博士问:“军工实验基地吗”·“嗯,”斗鸡说,“主要方向是反导防御,我一个同学在这工作,混得还不错,就是烧钱,他们三天两头问陆总要预算,陆总每到季度末都要把她拉黑一次……可是也没办法,我们不可能永远与世隔绝,毁掉的跃迁点可以重建,也许几十年以后就会再次和外面通上航道,到时候还不知道联盟是什么态度,总得防着。
总长能带着我们把第八星系建成这样,实在是太苦了,大家都不想回忆,怎么能再被摧毁一次”·哈登博士问:“总长真的是……陆信将军的儿子”·斗鸡蹭了蹭鼻子,提到总长,他露出了一点当学生时期的憨样:“骗他们的吧哈哈哈,不然怎么办,难不成打一仗吗我们陆总反应很快的。”
哈登博士:“……”·“陆信将军的石像在银河城广场上,他和他的自由宣言是我们的精神基石,陆总是循着他的路,把我们带出泥潭的人,”斗鸡说,“陆总偶尔会去陆信将军的石像前坐一会,因为恰好也姓陆,不明真相的群众里其实早有一些这样的传言……但是对我来说,他以前是我老师,现在是我们总长,是什么都无所谓。”
白银第一卫的卫队长是个稳妥人,接过哈登博士的轮椅,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拜访总长合适”·“哦,稍等,我问问。”
斗鸡在个人终端上戳了一会,请示上峰··片刻后,他收到了“暂时休整”的指令——总长本人被放倒了··和一心想回第八星系的林静恒不同,陆必行一直不知道他还活着,情绪本来就大起大落,中间又被应急的舒缓剂六号强行压制,搅扰了正常生理进程,因此湛卢建议他用镇定剂睡上一天,冷一冷他过热的大脑。
陆必行:“走开,我不需……”·然而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机械手就迅雷不及掩耳地从背后偷袭了他,大剂量的镇定剂顷刻覆盖了他强弩之末似的精神,陆必行一声没吭,一头栽进了林静恒怀里。
林静恒:“……”·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陆必行,将他放进医疗舱里,谁知陆必行人虽晕过去了,抓着他的手却仿佛镣铐一样,一个齿都不肯松··林静恒无声地叹了口气,抹掉嘴角的血痕,在医疗舱旁边坐下,低声对湛卢说:“你跟着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放肆。”
“是的先生,我现在的自主权限等级比跟着您的时候高很多,”湛卢回答,“作为电子管家,还是要比作为机甲核自由很多的,陆校长特许我在他不理智的情况下便宜从事。”
林静恒一扬眉:“所以你就欺负他脾气好吗”·湛卢一点也没听出他前任主人话里话外的不满,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说:“不是这样的,先生,我的系统是陆校长一手修复的,他可以随时禁用我的任何功能,是他自己认为自己时而不理智,才选择我作为监督人,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距离我们抵达银河城基地还有几个小时,您想听吗”·林静恒一点头:“你说。”
被镇定剂放倒的陆必行眉头依然是紧紧凝着的,不知在做一个什么样颠倒恍惚的梦··假如他还有一点理智,就应该记得提前清洗一下湛卢的记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银河城的石像陆信仰望天空,成片的重甲像一片行色匆匆的乌云,从他头顶掠过,落向远处的银河城基地,石像已经在这里十多年了,首都星启明的人们已经看惯了他,只有外星游客们还在大惊小怪地合影。
年轻的卫兵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守在银河城基地附近蹲点的媒体机器人一窝蜂的飞起来,准备到基地排队,报道重甲成功穿过天然虫洞的创举··石像嘴角凝固着万年不变的微笑,朝着遥远的未来。
 · ·第135章 ·林静恒近年来尤其命犯话唠, 在太空监狱被囚禁了十四年, 身边只有哈登博士这么一位老絮叨,日常还得虚与委蛇地听他聊些虚无缥缈的星际社会, 自觉脾气已经得到了极大改善, 但是他听湛卢说到“注- she -生物芯片”那一段的时候, 还是怂人压不住火了。
“你说什么”林静恒猛地把自己的手腕往外一抽,没抽出来, 手腕反而被箍得更紧, 陆必行的手指就像一截镣铐,还是严重违反了“囚犯人权法”的那种, 坚硬冰冷, 紧得让人骨头疼, 这种手劲简直就是呈堂证供,林静恒越发火冒三丈,“混蛋”·这时,仿佛是察觉到他要挣脱的动作, 陆必行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整个人痛苦地想要蜷缩成一团, 额头就撞在了医疗舱上。
林静恒吓了一跳,满腔怒火顿时被紧张扑灭了:“他这又是怎么了”·“没关系,舒缓剂六号的后遗症,”湛卢回答,“舒缓剂六号会在一定时间内造成脑电波紊乱,很正常的现象, 患者表现为睡眠质量低,易惊醒,熟睡时与外界交互能力强,偶尔还会发生梦游情况。”
林静恒不可理喻地挑刺:“你们这舒缓剂都进化到六号了,怎么副作用比原版还大”·“首先,舒缓剂六号是其他药剂的副产品,并不是一个产品的升级版,实际应用的情况也不多,其次,它确实解决了即时- xing -强烈肌肉抽搐问题,在紧急情况下,大大增加了机甲驾驶员的安全系数,以及……”·林静恒不耐烦听他背诵药物说明,打断湛卢:“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不用采取措施,”湛卢说,“您保持安静克制,尽量不要刺激他就行·”·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林静恒愣了愣,在医疗舱边缘轻轻地坐了下来,放缓了自己的呼吸,然后带着几分心烦意乱,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你有什么用,为什么不阻止他”·“那个时候我的自主权限被禁用了,等自助权限恢复后,由于缺乏相关资料,我无法准确判断取出芯片的风险,不推荐强制取出。”
湛卢不紧不慢地替自己辩解说,“但在我的自主权限恢复后,我针对陆校长的不理智行为进行了一系列进程阻止,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林静恒掀起眼皮,瞟了一眼小机械手,这个机械手纯属模仿,不知道是哪部分比例不大对劲,看着有点别扭,臊眉耷眼,怪落魄的,于是给了他一点面子:“比如”·湛卢:“比如他曾经试图用您的一根头发克隆您。”
林静恒:“……”·湛卢提醒他说:“我们方才讨论过了,您需要保持安静克制·”·可是人工智能并不那么懂人情,出乎意料的,听了这话,林静恒的反应并不激烈,他甚至有些茫然地发了会呆,然后低头看向医疗舱里的陆必行——外表几乎没什么变化,百岁以内的人,年轻的身体只要在医疗舱里稍微调理一下,保持形象不变并不难,而作为第八星系总长,他也是需要时刻展现一个良好状态的。
林静恒看着这张毫无变化的面孔,依稀有种错觉,好像此时与十六年前,他告别陆必行、前往七八星系交界处是同一天——·那天,银河城风和日丽,他一只手里拎着外套,叼着白手套往手上套,含糊不清地对陆必行说:“走了。”
陆必行就蹿过来,从他身后搂住他,像个手欠的熊孩子一样,用各种小动作捣乱碍事,就是不让他干净利索地走:“我们来打个赌,我赌你肯定不会快去快回。”
“不赌,”林静恒说,“我的看法跟你一样……我刚穿好,别闹”·陆必行叹了口气:“情商啊将军,你在这方面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要不是你长成这样,肯定是注定孤独终老——我来教你正确的做法,你跟我说‘宝贝,我打赌明天第八太阳会从启明星的东边升起’。”
林静恒不配合:“谢谢,不用,我没病——你把舌头伸直了说话·”·“我立刻就会回答你‘好啊,我来跟你赌,我赌西边’,”陆必行熟练地忽略他的不解风情,迎着林静恒“你吃饱了撑的”似的鄙视目光,面不改色地说,“这样我就可以把我自己输给你了。”
林静恒:“……”·“我赌你不会快去快回,要是我赢了,你几天不回家,就得输给我几天,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比如在家不许穿上衣……唔。”
林静恒被他纠缠的哭笑不得,只好一把将他薅过来,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嘴,可能是想把他的舌头打个结,然后撂下一句“小兔崽子,越来越不要脸”,带着眉梢上一点笑意扬长而去。
记忆炸成碎片,拼成了眼前人的脸,林静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陆必行脸上轻柔地擦了擦,好像想要擦掉上面的- yin -霾··“以前没有这个的·”他想。
忽然之间,他路上那些患得患失的想法都烟消云散,林静恒心里甚至升起了一点说不清的薄怒,他想,第八星系这鬼地方里这么多人,是- xing -取向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女,还是都瞎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来陪陪他吗哪怕他拒绝、他不愿意,就没有谁有耐心一点,多追求几年吗十六年,总有人能捂热一条冻僵的小蛇吧·林静恒几不可闻地对湛卢说:“你炸了他的培养箱干什么”·湛卢永远理智地说:“用技术手段复制人类,在任何法律体系中都是被禁止的,已经触碰了道德底线,而一个复制人并不能代替真正的您,克隆人更是单独的个体,除此以外,这样做还会产生很多伦理问题,历史上有足够多的案例,统计数据表明,这样非但无助于安慰他,反而会造成更多、更难解的心理问题,是饮鸩止渴。”
这道理谁还不明白呢·可是人走在举步维艰的炼狱里,光是要继续生存,就已经得拼尽全力,偶尔看见一点光,往往下意识地跟过去,怀揣着凶险的希望,哪里还有余力判断那到底是星光还是鬼火·路总是越走越黑,沼泽总是越陷越深。
直到毁灭··“湛卢,”林静恒问,“能不能从你的历史数据里给我做个分析,告诉我,等他醒过来,我该怎么面对他”·湛卢并没有听出他这句话只是迷茫的自言自语,非常实在地去帮他搜索案例了,在人工智能这里,工作才是真的不分贵贱,不管让他当联盟第一机甲核,还是感情生活咨询顾问,他都干得十分认真:“先生,研究表明,人的长期记忆会受到感情影响,往往不真实,而您记忆里的人本身也一直在变化,两种偏差,会带着人们渐行渐远,因此在漫长的分手后,总是会发现陌生的对方变得难以相处——不论分手原因是感情破裂,还是意外离别,因此我想您需要耐心一点,去认识现在的人,尽量不要参考太多过去的东西。”
造型古怪的小机械手一本正经地说着,好像里面装着一个睿智的人类灵魂··“但是我想,以陆校长的状态,恐怕很难理智又有条理地做到这一点,”湛卢说,“您知道,不管是正面刺激还是负面刺激,一旦过强,都是有害的。”
林静恒“唔”了一声,仰头靠在医疗舱上,良久没再吭声··他的肩上曾经压过八大星系的安危,山一样沉重,在无数次皮开肉绽之后,压出了他一副铁铸的臂膀,而今,他要用这副臂膀担起一个轻飘飘的人,却好像比哪一次都艰难,比哪一次都心惊胆战。
直到他们成功降落在启明星上,陆必行也一直没醒过来,跟湛卢说的“睡眠质量不好”似乎不大相符,但医疗舱并没有什么提示,好像他只是太累了,睡过了头。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好在,图兰那边早就预料到了总长会掉链子,自作主张地出面,把大大小小的一干后续事宜都安排好了··林静恒走了特殊通道,直接连着医疗舱一起把陆必行带回了家——林将军和工程师001的家。
·荒腔走板的跳舞机器人不见了,门口是几个中规中矩的园艺机器人,正在精修草坪,植物修建得整齐而精致,好像是照着《经典私家花园设计大全》上搬下来的,透着一股标准而僵硬的审美。
房子重新粉刷过一次,外观灰白相间,十分沉稳,和周围邻居们保持了一致——当年这个给银河城基地配套的住宅区,已经成为了第八星系的权力核心地带,过于活泼闹腾的建筑物不合时宜了。
唯有门牌依旧··木牌旁边的永生花虽然不会枯萎,但是已经褪了色,雨季让木牌十分潮- shi -,起了一些苔藓,变得斑斑驳驳··屋里的陈设也有改动,但那个可以变形的沙发还在,阁楼上了锁,一条黄金蟒探头探脑地露出头来,感觉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吓得自己钻回了培养箱。
林静恒记得,陆必行是个生活上有点大大咧咧、很能犯懒的人,从来不叠被子,永远奔波在找不着自己东西的半路上,可是出乎意料的,他独居多年,家里居然并不乱,除了湛卢弄来的几只宠物有点出格以外,甚至能说得上是相当整洁。
定时打扫的小机器人把家具擦得一尘不染,也许是陆必行在虫洞里走了月余,一开门,一股冷淡的气息扑面而来,感觉不到人气··机械手湛卢融入了墙体中,声音在整个房子里响起:“陆校长一般睡在书房,所以卧室上了锁。”
林静恒伸手一推,门锁自动验证通过了他的身份,木门朝里面打开——简直就像打开了一间密室一样,温度与- shi -度都很旧没有调过,- yin -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也驱不散,一个“人”背对着他,撑着头,坐在床头的摇椅上,林静恒愣了片刻,发现那是个3D打印的等身人偶……是他本人,一脸刚睡醒的样子,目光不聚焦地低垂着,他想不起来陆必行是什么时候偷拍的了。
电子管家湛卢高效地驱散了房间里的- yin -冷气息,对房间进行了自动清扫,不到五分钟,就温暖宜居了起来,林静恒小心地把陆必行抱出医疗舱,放在床上,忽然觉得腿一软,差点跟着昏睡的人一起栽进柔软的枕被间。
他像是那个倒在雅典的菲迪皮得斯【注】,终于到了终点,精疲力尽,甚至提不起一丝心力来好奇一下第八星系现在是什么样的··第八星系以后将走向何方取得了虚伪和平的联盟该何去何从林静姝那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白银十卫怎么安排……·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全都被清出了他的大脑,他心绪里是一片空荡荡的苍白,很快失去了意识,但是乱梦像前世今生一样呼啸而过,搅扰得他一会醒一次,睡得并不安稳。
陆必行是在一个小时后突然惊醒的——那是他平时准备上班的时间··他好像被什么吓着了一样,眼没睁开就猛地坐了起来,目光惶惶地四下寻找,忽然落在床角,立刻屏住了呼吸,张嘴似乎叫了一声“林”,可是只有口型,没发出声音。
他僵硬地坐了片刻,试探着将手放在林静恒脖颈上,不同于3D打印材料的冰冷,这是真正温热的皮肤,还能摸到不息的脉搏··陆必行一闭眼,肩膀瞬间垮塌下去,下巴几乎点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随即,被惊动的林静恒拉下他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过来,狠狠地搂住他,听见那人压抑不住的剧烈喘息,一巴掌掴在了他后背上,“啪”一声脆响,林静恒犹不解气,简直想把这人按在腿上臭揍一通。
陆必行的身体蓦地一绷,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细细的,尾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林……”·“……混账东西·”·作者有话要说:注:这是第一个跑完马拉松的那位小伙子· · ·第136章 ·“图兰将军, 有传言说, 这次远征队穿过天然虫洞区,意外接触到了联盟军, 请问现在外面的情况是怎么样的我们未来还会和联盟有进一步接触吗第八星系是否会回归联盟是否还会面临一些来自外界的武装冲突”·“您的消息十分准确, 看来远征队的一部分科学家要加强保密意识培训了, ”图兰气定神闲地冲着镜头微微一笑,“外界情况, 我们正在进行进一步评估, 请大家相信,无论未来我们走向何方, 第八星系的自由与安全永远是我们的第一要务。
另外, 目前看来, 外星系机甲能大规模穿越虫洞、并对我们造成威胁的可能- xing -非常小,请大家不要恐慌·”·“图兰将军,听说总长在联盟面前宣布了一个非常出人意料的消息,现在民间流言蜚语很多, 请问政府是否会给出官方消息”·“总长和远征队都在休整, 毕竟是天然虫洞区, 这次旅行的难度与危险- xing -相信大家能知道,所以请大家耐心一点,第八星系政府从来以公开透明为第一准则,有任何重要信息,我们会在整理完毕之后,第一时间向民众公布。”
“图兰将军, 听说林将军……”·泊松杨看着图兰在媒体中间左右逢源,太极打了半个小时都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于是用胳膊肘戳了旁边的第一卫队长一下:“哎,你记得吗有一次她轮休时候出去乱搞,被人告到军委,白银要塞来了一大帮记者,那货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第一卫队长李弗兰递给他一根八星系特产的烟:“尝尝——她说‘这事我无可奉告,将军现在不让我胡说八道,不如我给你们跳段脱衣舞’”·泊松杨接过来,摇摇头,脸上笑意一闪而过:“物是人非了,那时候的日子,现在想起来,都是好日子——将军可能是想留在第八星系,你怎么想”·李弗兰沉默片刻,回答:“第一卫既然响应了召唤,就跟他跟到底。”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第八星系独立于联盟之外,要是照过去的说法,应该叫‘海盗’了,”泊松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事怎么算将军是打算彻底背弃联盟了吗万一有一天兵戈相向,那就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对抗,我们难道要对昔日保护过的人下手”·“我们这一代人还不至于,以前都是联盟的人,谁也不想转头和联盟动手,联盟那边数十年动乱,应该也不想再竖敌,第八星系跃迁通道已经断开,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何况如果那一位真的是陆信将军的儿子,联盟中央也要顾及各地中央军的感情。
最好的结果是,以后大家和平共处,但互有界限,大面上能互通有无、友好邻邦,对抗共同的敌人,私下里不在一个锅里吃饭,各过各的·”李弗兰说,“要真能这样,我更喜欢留在这边。”
·泊松杨抬头看了他一眼··“联盟这么多年,给我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跟那些人一起待着,觉得很累·”李弗兰说,“第八星系不一样……我觉得一个被战火、灾难反复蹂躏过、乃至于最后不得不自断航道,把自己封闭成一个孤岛的地方,居然没有变成一个森严的军事帝国,没有变成真正的‘海盗窝点’,他们还肯砸很多钱在行星反导系统和星际远征上,说明这里是有生命力的,传说中‘幸存者’那种生命力。”
大航海时代末,一位悲观派的宇宙社会学家提出了 “幸存者”理论··他说:从今往前,人类从草原、从丛林中走出来,征服环境、征服陆地、征服地球、继而征服宇宙,到如今,已经走到了历史的顶点,从今往后,要么下坡,要么在群山之巅,行走在钢丝之上,每一个微小的发明,每一点变革,都会翻天覆地地改变人类生活,改变的维度会越来越深,影响的范围会越来越广阔,而人- xing -中固有的懦弱与卑鄙永存,我们都是手持致命武器的半疯,毁灭世界、文明和我们自己将变得轻而易举。
在黑暗中摸索,没有人知道下一步是天堂还是地狱··但我们这个种族中,又始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力,能在倾覆的一片死灰里重新发芽,当世界沉沦的时候,少数“幸存者”将会被这种生命力选中,他们会背负着无尽痛苦,踩着荆棘前行,把人类的生命延续下去。
“是啊,”泊松杨低声说,“这里甚至还保留了陆将军的自由宣言——你那边收到将军什么消息了吗”·这是林静恒的习惯,如果白银十卫都集合在一起,他一般喜欢选择稳重一点的人帮他传达命令,不是三卫的泊松杨,就是一卫的李弗兰,不大爱搭理那些“跳蚤”。
“哦对,刚收到通知,将军让我们原地休整三天,”李弗兰说,“他推荐我们可以在第八星系里到处转转,叫图兰安排了——不过我看你哥在这方面真是跟他心有灵犀,将军还没说就地解散,他就自己进入旅游模式了。”
“托马斯那个现眼的傻……”泊松杨往嘴里塞了口烟,堵住了自己脱口而出的出言不逊,突然想起了什么,“哎,话说回来,你觉不觉得将军和那位陆总长的关系不太一般”·被他们议论的林静恒正神色严肃地站在厨房里,从机器人手里拉出一根长的纺锤状物体,那玩意底下有个棒,上面是几根钢丝缠的圈,他拿到眼前端详片刻,没看出这是干什么用的,但是仅就器形判断,觉得应该具有某种搅拌功能,于是把它伸进了煮着茶叶的小锅里。
机械手慢悠悠地从墙上伸出来,这位电子管家很慢- xing -子地围观了一会,开口问:“先生,您在对茶水做什么”·“加速萃取。”
林静恒头也不抬地用个人终端扫了一下锅下面的火苗,个人终端自动将火苗强度与标准食谱对照后,亮出一行红色的小字,飘到空中,告诉他“火势过猛”。
林静恒“哦”了一声,把火调低了一挡,个人终端再次自动扫描,又飘起一行蓝色的小字,写着“火势太小”··林静恒:“……”·这是什么破玩意·湛卢说:“您个人终端里这份食谱是最近出版的《老饕专用指南》,需要配套专用厨具,家里的厨具使用率很低,十几年没有更新换代过,没有那么多功能,需要我帮您修改厨具程序吗”·林静恒想了想,认为原理都是加热让食物变熟,有火就行,厨具不重要,于是朝湛卢摆摆手。
湛卢又说:“以及先生,您手里的那个东西名叫‘打蛋器’·”·林静恒手一僵,随后面不改色地说:“废话,我不知道吗搅拌均匀才能受热均匀,才能加速萃取,有什么问题”·湛卢:“没有问题,您的创意非常富有幽默感,哈哈哈。”
林静恒深沉地关上火,看他脸色,仿佛正在思考人类生死存亡的问题——然后把已经变成深红色的茶汤凑近过滤器,直接往里倒··湛卢又忍不住多嘴道:“先生,过滤网型号应该调小,这个档位是不能过滤液体的。”
林静恒心说,一个破过滤器,比导弹瞄准器的档位还多,真是有病,然而在湛卢面前,还是要装作游刃有余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说:“知道,我要过滤两遍。”
湛卢仍在没眼色地跟他较真:“可是增加无效的过滤次数并不能……”·“有完没完,”林静恒打断他,“你怎么那么多指导意见我不能禁你言了是吧”·陆必行急匆匆地下楼时,刚洗过的头发还在滴水,他顾不上擦,一路狂奔到了楼梯口,直到看见林静恒的背影,才松了口气。
林静恒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多嘴多舌的湛卢从墙上揪出来,扔在了门口探头探脑的“爆米花”身上,爆米花可能是投错了胎,胆小如鼠,受到惊吓,屁滚尿流地载着湛卢跑了。
陆必行的嘴角轻轻地提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撑了一下楼梯扶手,在台阶上坐了下来,透过栏杆看着林静恒,他觉得自己脚下好像踩了两团棉花,飘飘悠悠的,随时能脱离启明星的引力飞走。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舒缓剂六号那点药劲过去以后,陆必行很快收拾了外露的情绪·“心里天崩地裂,脸上不动声色”——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本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习惯。
久别重复,本该有一条河的心绪想要倾吐,但可供倾吐的出口太小,陶浪涛天的大潮都被禁锢在小小的堤坝里,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些激荡的心绪来回反复地撞着自己的胸口。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自己不敢问林静恒这些年去了哪、怎么样··陆必行缓缓地搓着自己的双手,想尽量让手温暖柔软起来,心想:“我为什么不敢问”·他是惯于扪心自问的,因为他不问,别人也不敢问。
小少年会被讨人嫌的师长追着询问心事,可是没有人敢追着总长问他在想什么·而根据陆必行的经验,自己的话,再疼、再撕心裂肺,也得听··一个人假如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有话说,却假装没听见而忽略它,它往往会对此作出报复,譬如让他鬼迷心窍一样,干出一些拿头发复制人的事。
·可是他此时本能地有些犹豫,兜兜转转地躲着十六年这个话题··陆必行在梦里的时候,练就了一项本领,因为心知肚明梦里的人醒来就要消失,所以能像世界末日一样,单纯而无所顾忌地享受他午夜时分短暂的陪伴,喜怒哀乐都像以前一样,不加掩饰地朝他释放。
然而“梦想成真”,欣喜若狂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这项“特异功能”也消失了,他有很多话说不出来,很多感情无法表达,满腹的贪嗔痴与爱憎交加的恐惧按下葫芦浮起瓢,弄得自己左支右绌,十分狼狈,甚至升起了一丝控制不住的毁灭欲。
就在他独自犹豫的时候,一个杯子递到他面前,陆必行有些迟钝地抬起头··“刚煮的奶茶,”林静恒一伸手,五指穿入他- shi -淋淋的头发里,将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拂了上去,手指上的薄茧擦过头皮,让陆必行轻轻地战栗了一下,“尝尝味道。”
打蛋器打出来的茶能有什么味反正喝惯了浓茶的人尝起来,感觉这基本就是一杯掺了水的假冒伪劣牛奶··然而陆必行没过脑子,已经自动做出“味道好极了”的惊喜表情,他小心翼翼地收拢起心里蔓延的黑暗情绪,故作轻松地说:“你一个以营养膏为生的人,居然会做这个”·林静恒没笑,盯着他的脸看。
陆必行:“怎么了”·林静恒就着他的手,把杯子拉过来,自己喝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我让湛卢再去给你煮一壶·”·陆必行勾着瓷杯的手指连忙一紧:“哎,不用。”
他顿了顿,很不熟练地回想起久远的过去,试图找回那种能随便油腔滑调的感觉:“你就算给我一杯凉水,在我这也会自动变成蜂蜜·我……”·陆必行对着他,一时有些词穷,话音断了片刻,让人如坐针毡的尴尬弥漫开。
林静恒的目光一直一动不动地落在他眼睛里,像他无数次在太空站场上,拆解纷繁复杂的局面一样耐心而专注··陆必行有点难以承受这样的目光,下意识地错开视线。
“想不起来该怎么说了”林静恒站在下面几层楼梯上,略微弯下一点腰,“我教你·如果你的倒霉伴侣有一天心血来潮,手工做了一堆难以入口的东西逼着你吃,还逼问你味道怎么样,你以前一般会这样——”·他说完,含了一口“注水牛奶”,拉过陆必行,直接度进了他嘴里,陆必行骤然睁大眼睛,瞳孔倏地收缩,一不小心咽了下去。
林静恒伸手在他嘴角一抹:“然后对我说‘味道怎么样,你自己尝尝’,学会了吗”·陆必行一时说不出话来,一吸气,没吞干净的奶茶就呛了进去,他扭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林静恒收走他手里的茶杯,敲了敲楼梯扶手,无处不在的电子管家就从楼梯上伸出了一只机械手,乖巧地收走了餐具·林静恒想了想,走到他身边坐下,拉过陆必行的手腕,打开了两个人的个人终端,设置了一个特殊的关联程序。
陆必行好不容易把呛进气管的奶茶咳出来,就听见个人终端上一声轻响,上面浮起一个提示:“单向位置共享设置成功”··随后,他手腕上弹起一地图,上面一个代表林静恒的小红点在他身边闪烁着,触碰那个小红点,陆必行能通过林静恒的个人终端看见他周围有什么、在和什么人说话。
陆必行吃了一惊:“等等,你……”·只有监护人与六岁以下的幼儿之间才会建立个人终端位置共享,每时每刻都能知道对方的动向,但那都是双向的,能彼此定位,使用单向定位的,则一般是在监狱。
这是无形的镣铐,只有狱卒才需要每时每刻知道他的囚徒在干什么··林静恒按住他:“你不想看我的时候,可以关掉·”·占有欲,就像陆必行心里的妖兽,焦躁地在铁笼子里咆哮,狰狞欲嗜人,可是人以自己身体为囚牢,是不能任由这些东西出去伤害别人的,哪怕它闹得再凶。
陆必行觉得自己就像死死拽着锁链的伏妖人,双手已经被不断挣扎的怪物磨得鲜血淋漓,然后一只手伸进来,在那畜生头顶轻轻地弹了一下,喂了它一块肉··他呆呆地看着那畜生低下头,温顺地伏在地上,渐渐安静了。
“我知道玫瑰之心附近有一个天然虫洞区,我想你也猜到了,我第一次去第八星系,就是从那通过的·”林静恒说,“但是时隔十六年,我才有机会回到那去碰碰运气,你想知道七八星系联军被伏击之后的事吗”·陆必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想听你就明确问,”林静恒逼他,“你不问,我就不说·”· · ·第137章 ·陆必行轻轻扣住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沉默了片刻, 从短暂的怔忡中回过神来,他目光定在一个点上, 微微抿了抿嘴唇。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这是个聚焦深思的神色··林静恒分明是那个咄咄逼人的角色, 可是觑着对方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出了提心吊胆··林静恒天- xing -冷淡而狡猾, 必要的时候, 能扮演很多角色,也很会对症下药, 可以把老哈登骗得十四年回不过神来。
他曾经穿上过一千层伪装, 但是多年来, 没有扒下过一件·因为自从陆信死后,他就不再能从任何人身上汲取安全感了——·战友不行,他们都仰仗他,拿他当主心骨, 主心骨得永远笔直地戳在那;长辈不行, 要是他们行, 陆信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唯一的亲人与他隔了十万光年那么远,乃至于至今几乎兵戈相向;甚至陆必行也不行,当年陆必行太年轻,而且在他眼里太过美好,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太过贵重的珍宝是不能带来安全感的,只能增加不安··所以他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 多年来,永远在怀疑一切,永远在固步自封,他从不袒露自己的感受,从不和别人商量自己的想法。
林静恒出生入死几十年,但是这一刻,是他最豁的出去的时候··他把能给的都给了··“不要这样,”陆必行沉默了好一会,展开个人终端,把进程关了,他用一种轻而和缓的声音说,“我不会用这个的……那把你当什么了”·话是好话,温柔熨帖得让人心软,可是林静恒提起的心却忽然掉下去半截。
·“好,我是有一些事想问——我记得刚刚修复好湛卢的时候,他告诉我说,当时由于秘密航道泄密,伏兵炸毁了跃迁点,指挥舰被炸毁,湛卢的主体也在爆炸中焚毁。
我猜,指挥舰爆炸时,他应该会变形成紧急生态舱,”陆必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吐字从容,没有普通人说话时无意识的磕绊和含糊,听得出来,他一定非常精通即兴演讲,但整个人依然显得很紧绷,因为他在不断揉搓着自己的手,好像总是对这双手的温度不满意,“生态舱的防护能力有限,在剧烈的能量冲击波里,变形材料很快会失活,主机也会因为过热而焚毁……对吧那时候,你有没有受伤重不重”·林静恒深深地看着他。
陆必行继续问:“有没有找靠得住的医生检查过,会不会留下健康隐患”·林静恒心想:没你往自己身上打芯片的隐患大··他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随即又强行压下去了:“我觉得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这个,我也只关心这个,”陆必行轻轻往后一仰,刻意放松了紧绷的后背,对他一笑,“当然,联盟局势也重要,但这不属于私人问题,我们可以留到会议室里说。”
林静恒另外半截心也开始往下沉··他想:你不想质问我,既然知道玫瑰之心有天然虫洞区,为什么十六年没有试着回来,哪怕给第八星系发个信息吗你不想知道我带着白银十卫去了哪里,曾经与谁为敌、与谁为友,心里是否还记挂着联盟,将来是否还会再次离开第八星系你不想知道我这十六年有没有见异思迁吗你甚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要删掉湛卢里的数据,瞒住你的真实身世你甚至不想和我说说……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吗·忽然,林静恒有了种熟悉感,因为他发现,一直以来,他对陆必行似乎也是这个态度——我什么都不要求你,只是竭尽所能地用我的方式爱你,不要回报,不要承诺,甚至不要未来。
虽然表面上的表达方式不一样,但内里如出一辙,林静恒此时看着他,觉得自己就像在照镜子··很少有人会因为“付出”而受伤,伤口往往都是来自于愿望的失落。
陆必行以前就像个上蹿下跳的皮猴子,摸爬滚打浑不在意,他也受过伤,但那些伤口总是很快愈合,终于没有伤筋动骨,还把他锻炼得很皮实,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尝试。
可是这十六年几乎把他劈成了两半,吊着一口气挣扎到现在,他终于疼得狠了,也知道怕了··这些命运就像一个轮回··林静恒突然站起来,快要维持不住表情了。
陆必行慌忙一把拽住他:“林,等等等一下,你让我重新说……”·这些年,陆必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恩威并施,把内战的第八星系强行压平,那些心思诡秘的政客们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就得立刻判断出对方想要什么,才不至于落于下风,他分明比当年那个只会跳上高台灌鸡汤的年轻人圆滑多了,也游刃有余多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居然在林静恒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发挥失常··他很努力地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用昔日的方式和对方相处,可是怎么都不对劲,自己都感觉得出,他像个拙劣的仿品,邯郸学步,把自己学成了一个摇摇晃晃的瘸腿人。
“我……”陆必行哑口无言好一会,情急之下,竟艰难地憋出一句,“这么多年,你想我吗”·林静恒低头看着他,陆必行像是被烫了一样,倏地松开了手——他看见林静恒的眼眶红了。
“我……我晚上没事干的时候,偶尔会爬到一个楼顶上看星星·”林静恒并不是个演说家,简短和冷淡是他一贯风格,因此这话他说出来显得格外吃力,还显得没什么条理,“跃迁点虽然炸了,但光还是能穿过来,我在第六星系的一个无名小行星上,小行星公转周期不是一个标准沃托年,我在那上面待了十四年,平均算下来,一年里大概有十个月左右,可以在楼顶上看见第八太阳……虽然肉眼看见的只是很久以前的第八星系。”
“我想你在干什么,想象第八太阳的星光落到我眼睛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从你身边穿过,算起来如果真有那么一束光,它穿过你身边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似乎比想象中容易,林静恒的话顺畅了一些,“我想你一开始可能会伤心,可能会不接受,但独眼鹰和总长总会照顾你,独眼鹰别的不行,这件事干得一直有板有眼。
我想……可能三年、五年,也就差不多忘了我这个过客了·一想起来,有时候就后悔对你不够好,有时候又觉得不够好是对的,怕你太往心里去·”·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陆必行喃喃地问:“你为什么会在第六星系的无名行星上”·林静恒沉默了一会:“今天不告诉你。
我每天回答你两个问题,因为你今天说了几句无聊的废话,罚掉你一次机会·”·陆必行:“……”·“明天想好了再来问我·”林静恒说完,居然真就硬下心肠,站起来走了,“我出去见个人,找图兰他们聊聊,你知道怎么找我。”
要有耐心,林静恒心里对自己说,慢慢来,总会好的··陆必行下意识地跟着他走了几步,回过神来,又犹犹豫豫地站住··“对了,”就在机械手湛卢已经在门边戳好,准备替他拉开门把手的时候,林静恒转过头来,“把湛卢的权限给我,等级高一点,能在任何情况下都让他闭嘴的。”
湛卢被凑过来的变色龙戳了一下“手背”,干巴巴地说:“您这么说真是遗憾,先生,我是这么的爱您,就像蜜糖一样·”·林静恒听了这番表白,冷酷无情地对“蜜糖”说:“滚蛋。”
陆必行尴尬地干咳一声:“……我马上就禁止他随意捕获不明读物·”·林将军——因为回来时穷困潦倒,身上只有一件衬衫,还让陆总长挠破了,只好随便顺走了陆必行一身挂在干洗机外面的正装,正经八百的黑色正装让他穿得像个杀手,睥睨无双地出门去了。
陆必行手指颤了颤,当林静恒离开他的视野时,他升起强烈的欲望,想立刻翻出个人终端里的单向定位,死死地盯住林静恒··可是不能这样··陆必行用舌尖抵住上牙,在原地冷静了五秒,刻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问湛卢:“你从哪看的什么东西”·湛卢回答:“陆校长,我引用的是您个人终端里的藏书。”
陆必行:“……”·自主权限高就能随便诽谤主人吗·机械手形态的湛卢食指一指,陆必行的个人终端自动弹开,片刻后,一个主人自己早已经淡忘的文集跳了出来,名叫《你懂的故事》。
就是一套小黄文荟萃··陆必行想起学生们至今依然有到他这里来借书的习惯,顿时一身冷汗,手忙脚乱地打算把这罪证删掉:“这都能被你翻出来……不对,你翻这个干什么中病毒了吗”·“我没有翻看,”湛卢回答,“这是当年您在北京β星外捕捞生态舱时,对着先生念过的,当时我在沉睡,生态舱系统自动把您的朗读记录了下来。”
陆必行一愣··模糊的、久远的记忆浮现出来,陆必行想起了这本书··其中有一个故事,里面杜撰了一个宗教史上没存在过的神,落到了恶魔手里,恶魔分出了很多分身,每个分身代表不同的恶,一起渎神,写法十分粗糙,透着一股荒诞又- yin -冷的艳色。
陆必行忽然顺着湛卢的话,想起了其中的一段――·“他跪在那具完美无瑕的身体面前,卑微地埋下头,亲吻神的脚踝,嘴里疯疯癫癫地说‘我这么的爱您,就像蜜糖一样,我是跪地而死的信徒,像您伸出无数双肮脏的手,以期得到救赎’”……后面就比较不可描述了。
这一段陆必行印象格外深刻,湛卢给了他一点提示,他就想起来了,因为当时生态舱里的林静恒莫名和故事里描述的神像形象重合,他就是念到这流鼻血的,还被意- yín -对象睁眼逮了个正着。
这么丢人现眼的时刻,想忘也不太容易··这一晃,二十多年了··第八太阳的光可能方才抵达遥远的外星系,而世界已经在动荡中颠倒过好几次··变色龙和机械手一起歪过头,看着总长绷紧的嘴角轻轻一动,露出了一点又赧然又怀念的笑意,很浅,而且一纵即逝。
但那是真实的··他追溯着游历到星系外的光,终于回头看了一眼··陆必行把险些被粉碎的文件拽回来,加密存好,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湛卢,警告它说:“删掉你的记录,你想被禁言一辈子吗”·这个世界,对人工智能实在不太公平。
林静恒去了一趟银河城基地,看了他的老部下一眼,然后让图兰带他去了公墓··图兰保持了短发,但是又重新留起了她那两条“触须”,看起来似乎比十六年前笔挺了一点,也稳重多了。
“将军,陆总真的是陆信将军的儿子吗”·“嗯·”林静恒一点头··“你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林静恒说,“我让湛卢删了相关的资料,没想到还是被他扒拉出来了。”
图兰想了想,语气有点一言难尽的说:“说好的高冷男神呢,将军你怎么连窝边草都吃,还删了人家基因对比资料偷偷吃”·林静恒:“……”·图兰很努力地冲他做出一副很猥琐的表情,可是猥琐了一半就崩了,突然扭过头去,抹了一把眼泪。
“第九卫队长,越来越出息了,”林静恒无奈地说,“耍流氓把自己耍得哭哭啼啼的……好啦·”·图兰一时说不出话来,林静恒只好静默下来等她。
当年林静恒走的时候,公墓的地刚圈出来不久,只有零星几个孤零零的墓碑··现在,坟冢一眼望不到头,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前,大多是内战的痕迹··“当时第八星系的经济生态濒临崩溃,老总长才在万般无奈之下,接受了来自邻居的借贷条款,”林静恒轻声问,“后来怎么样了”·“后来就真的崩溃了,”图兰说,“跃迁点爆破,第八星系动荡,大量七星系难民涌入,更是雪上加霜,先是从难民与本地人的冲突开始,随后营养针告急,货币系统失效,大量电子币一文不值,走私犯们死灰复燃。
老总长活着的时候拆东墙补西墙,他一死,陆总又年轻,除了他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工程部,根本压不住任何人,一个一个的星球和空间站宣布独立,最惨的时候,我们只有银河城基地,基地成了光杆司令,连启明星都危机四伏,我们靠基地里反乌会留下来的那点家底过了大半年——每台重甲的隔离带里都种满了食用农作物,据说还是你留下来的光荣传统。”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林静恒点了根烟,沿着小路墓地间的小路缓缓地往前走··“那大半年,我们手里其实有武装,但是陆总压着,没往外打,武装主要用于防御。”
图兰说,“他说他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重建整个星系的秩序,所以我们先在小范围间摸索,再向外扩张,湛卢详细解析了反乌会当年在域外扩张的资料——域外天然行星不适合人类生存,他们发展出了一套机甲里自给自足的系统。
我们借鉴改进了一点,后来几乎是和平地拿下了启明星和几个卫星,才在爱玛三上建了第一个军工厂·”·图兰说着,委屈成了一只天牛:“我只是个先锋突击队的,可是后勤也让我管,统筹也让我管,什么都来让我管,我都快被架在火上烧化了,我早不想干了将军,哪怕让我当打家劫舍的海盗也比现在强。”
快意恩仇突击先锋军白银第九卫成了一方守军··而当年有一个……自称自己天- xing -懦弱,总想避免争斗和冲突、假装一切都好的人,被卷进第八星系自相残杀的内战里。
没有人再像林静恒一样,对他轻易让步,帮他两全其美,他必须做出无数选择,将刀兵对准无数人,走不完的坟冢之间,淬炼出了一个敢和联盟分庭抗礼的独立星系总长··忽然,林静恒脚步一顿,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独眼鹰鹰钩鼻,薄嘴唇,下巴有点尖,眉眼距离很近,再加上一对非主流的鸳鸯眼,虽然侧脸非常英俊,但正脸一些角度看,就总有点“老子看你不爽”的挑衅意味。
老波斯猫很挑衅地从石碑上往外看,仿佛依然是跃跃欲试地想挠他一爪子··墓碑上写着他的尊姓大名:独眼鹰,姓陆(随便姓的,我不叫陆独眼鹰)。
据说在他个人终端的公民登记信息上,写的就是这么一长串··墓志铭下面,有人在他的石碑底部刻了俩字——远看是歪的,线条也毛毛躁躁的,是个手艺不太好的人一刀一凿刻的——对他的墓志铭做出了回答。
“你是我从垃圾箱里捡的·”·“扯淡·”· · ·第138章 ·陆必行回到第八星系后, 让舒缓剂六号背了一口黑锅, 借此请了一天病假。
可是大家勉强让他休息了一晚上,很快就按捺不住, 各种信息开始对总长展开狂轰滥炸··等着陆必行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当务之急的, 他得要安排白银十卫, 这属于军事防御系统的重大调整,绝对不是总长随便签个任命状就能完事的。
同时, 他还得立刻评估外界局势, 并且紧接着对星系内各种战略、未来发展规划做出调整,玫瑰之心处和联盟军意外接触, 把预想中第八星系同外界重新联系提前了至少五十年, 大量的工作要推翻重新来。
跟这些相比, 像什么“星际远征队在天然虫洞技术上取得重大进展”、“陆总长居然是陆信将军遗腹子”这种,平时也值得整个星系一起大惊小怪一下的消息,都被挤到八卦娱乐板块了。
至于林静恒,他被关在太空监狱十六年, 就连身边的白银十卫也是仓促集结, 沧海桑田, 很多事要补课,很多人需要重新熟悉··但是不管他去哪,傍晚也都会按时回来。
第一天,林静恒出门见图兰,天色才刚刚有些发暗,陆必行就开始看不下去任何文字了, 很快,这种不适很快反应到了生理上,他胃里好像吞了一块铅,硬而坚硬地堵在那,不断挤压着周围的五脏六腑,陆必行实在忍不住,避开敏感的家用医疗舱,偷偷跑到卫生间去吐了一场,并严令喜欢告状的湛卢不许再多嘴多舌,一直到林静恒回来才稍有缓解。
晚上他一直在辗转反侧,像个守财奴,把林静恒和他说过的话来回想了成百上千遍,同时将想要问的话斟酌了成百上千遍,不料还是低估了某个人的狡猾程度,林静恒给他的答案类似这种——·“你为什么会在第六星系的一个无名行星上”·“有人在爆炸现场捞走了我的生态舱。”
“谁”·“海盗自由军团的人·”·“海盗自由军团的人当时为什么会在那为什么要把你带走为什么……”·林静恒竖起一根手指在他嘴边:“嘘,这是明天的故事。”
他好像打定了主意,要把十六年里所有的事情都深埋在地下,每天只吝啬地让他铲走一点土,窥见一丁点真相·很快,那些陆必行刻意回避、刻意不想去看的东西,变成了他每天得斗智斗勇、旁敲侧击才能多弄到只言片语的东西。
陆必行还发现,林静恒每天回家的时间是固定的,不管他去哪、去干什么,哪怕离开启明星去外星,也会准时回来··太空战场瞬息万变,指挥官对时间的把握会影响战局走向,林静恒更是个把精确发挥到极致的人,因此林将军的“守时”是精确到秒的,无论陆必行在不在家,每一天,他刷开门锁的瞬间,客厅里装饰用的古董钟三根指针都在同一个位置,如果不在,那一般是钟的问题——林静恒和个人终端上的第八星系时间是同步的。
简直像座钟里整点报时的弹琴小人··不到一个礼拜,陆必行就觉得自己成了巴甫洛夫的狗,快被他训练出来了,每天临近那个神秘时间的时候,提前半分钟,那秒针的“咔哒”声就会变得格外明显,他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速,有时还会有点呼吸困难,这个时候跟他说别的,他是听不见的,然后倒数秒数结束,门口就会传来湛卢定时闹铃一样的声音:“欢迎回来,先生。”
一开始,陆必行夜里常常睡不安稳,睡眠时间本来就短,一宿还往往要被无端惊醒两三回·林静恒有一次发现了,就扣住他的手指搭在自己身上··生物芯片会加强人的五感,即使在漆黑一片的夜里,陆必行也能看得清,指尖碰到的人拉他出噩梦,然后一睁眼就能看见那个人安静的侧脸,他有时会屏住呼吸,盯着林静恒看很久,心里什么也不想。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半夜惊醒,也忽然成了一件不怎么痛苦的事··不过林静恒也不会一直在床上陪他,有时他伸出手摸了个空,但余温犹在,这时他往往会听见窗外传来鸟叫,说明天快亮了,但也还早,能再闭目养神一会……如果被子也凉了,那一般就是他快迟到了。
林静恒用异常强势的节奏感,利用时间,在十几年来一直昏天黑地的陆必行身上钉了个楔子··对于人、候鸟、还有那些会在固定时间进行大迁徙的动物来说,生物钟都有一种隐蔽又奇异的力量。
好比四处蔓延的流水遇到河道,就会自然顺流而下一样·假如一个人的节奏感足够坚定强势,他在地上划出的横竖,就会不由自主地影响其他人··有一天,清晨不到六点,银河城指挥部突然因为一份紧急文件呼叫总长,陆必行头天晚上开电话会开到后半夜,睡得就很晚,强打精神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把自己收拾干净,拉开衣柜,顺手拿出了两套衬衫长裤。
他在没有什么意识的状态下,把其中一套叠好放在床头··领带打了一半,陆必行才清醒过来,忽然扭过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整整齐齐放在空床头的衬衫,愣了半天。
这时,晨练回来的林静恒正好推门进来,见他呆呆地坐在床边,就伸手在他脑门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揉乱了他的头发,然后拎起床头的衣服进了浴室··两个人一个没睡醒,一个一身汗,匆匆擦肩而过,并没有交谈,可是忽然那么真实。
陆必行听见水声,然后他缓缓在方才放衣服的床头摸了摸,好像确认他方才放在那的东西被拿走了一样,继而俯下身,深深地嗅过枕头上的气息·陆必行如梦方醒似的想:“他真的回来了。”
林静恒还没来得及擦干头发,浴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紧接着,陆必行一把扣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了沾着水汽的墙上·生物芯片赋予的蛮力有点过火,然而林静恒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么长时间以来,林静恒第一次从那双充满压抑和痛苦的眼睛里看见更激烈的情绪,就像黑夜里突然跳起来的火花··陆必行问:“你那天去玫瑰之心,其实不是因为联盟和海盗的冲突,对不对你是想回来,对不对……你为了什么回来”·他昨天才刚刚追溯到自由军团到底是些什么人,通过蛛丝马迹,他感觉出了这个自由军团的主人很可能和林静恒关系匪浅,今天本该就着这个话题继续问,忽然自己打乱了顺序。
“对,是个巧合,快到了才知道出事——第二个问题,”林静恒顿了顿,然后他说,“你·”·尾音还没完全落地,一个亲吻就落了下来,一开始拘谨而充满试探- xing -,继而很快忍不住放肆起来,放肆过了头,辗转间又带了一点疼痛,刮在心尖上一样,浴室里丰沛的水汽很快在墙壁上凝结,打- shi -了总长那干净笔挺的袖口,温度猝不及防地直线上升,林静恒轻轻地拍着他僵硬而绷紧的后背,感觉到了那无声的、说不出也哭不出来的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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