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记 by 江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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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记 by 江亭(2)
·他们走出放映厅,外面在下大雨·寒风阴冷,人们常说的秋雨如冰刀的确一点也不假·梅谷叫来了出租车将胡家母子送回去,她倒是不介意淋雨,鬼才不怕冷呢。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还没停·气温经历了断崖式的跌落,街上随着变得冷清安静··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还有友人造访,也算是稀奇的事情。
梅谷回忆道,那是在清晨时分,一个年轻男人扣门,他衣着不整,神态狼狈,揣着手在门口徘徊了十来分钟才进来·等他靠近,梅谷立刻察觉了不对劲,因为这不是个“人”,是个“神仙”。
人和神仙的区别尽管普通人很难分辨出,但是梅谷这个做鬼的,对神仙本能地畏惧,面对这位道行极深的神仙,梅谷明显地感受到他身上毫不遮掩的仙气··光天化日之下,这位大神是来做什么的呢·尽管好奇,梅谷仍然恭敬地问候:“您好,这里是亭林医馆,请问您预约了就诊时间吗今天的病人已经满了,如果您是临时来就诊的,可以现在跟我预约下次的就诊时间。”
神仙先生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犹犹豫豫地说:“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贺医生的朋友,劳烦请他出来,就说有一位叫阿弥的朋友来探望。”
·接下来才是胡不成见到的现场画面,这是他来上班的时候刚好看到的——·贺亭林友好地接待了这位神仙先生·他们在起居室里亲密地握手、拥抱,神仙先生连声称挚友啊挚友,他还用袖子抹脸,做出要哭出来的表情,把胡不成看得哑口无言。
贺亭林介绍道:“这位是阿弥,我的朋友,也是从前的同事;这是不成,我的徒弟·”·神仙先生恭恭敬敬地行礼:“你好,不成先生·”·胡不成将信将疑,贺亭林哪里来的这些非凡的朋友一会儿是鬼道的朋友,一会儿是神仙朋友。
他也还没见过哪位神仙对人类这么客气··并不是说神仙都是跋扈的,不少胡不成认识的德高望重的老神仙既有礼又宽厚,他们不会因为一位神仙位高权重就谄媚讨好,也不会因为不知名的半仙还没修炼成功就嘲讽讥笑。
但是大部分的神仙对待人类的态度还是有所区别·他们不喜欢和人类为伍,地方上的神仙即使仰赖人类的供奉和香火,也很少真的现身,不愿意轻易混到俗世里去·说到底,神仙还是有身为神仙的自尊和骄傲,他们一生要经历千百年枯燥而艰苦的修炼,远远不是普通人类可以完成的,所以一旦经历了凡人不能经历的事情,当然不会把凡人的陈芝麻烂谷子放在心里。
这位神仙先生的昏弱让胡不成看不起,他认为阿弥完全没有神仙的风骨·尤其想起他和贺亭林刚才亲密的样子,胡不成毫不犹豫地吃醋道:“你叫我小胡吧,不成是我师父叫的。
你这个人真是的,就算年纪看上去能做长辈,也不能第一次见面就教训人·”·阿弥连连道歉:“对不起,小胡先生,我是无心的……”·贺亭林皱眉道:“不成,这是你待客的态度吗”·他的表情有点严肃,胡不成怕了,缩着脖子像只嘴硬的鸭子不肯道歉。
梅谷见到场面尴尬,连忙打圆场:“他开玩笑的,贺医生·快到午饭时间了,阿弥先生不如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我去多炒两个菜,让不成来帮我,贺医生你们聊。”
 ·胡不成委屈地被梅谷拉开,他不依不饶地望着贺亭林,但贺亭林没有放下表情··就连阿弥也不忍心地说:“他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事罢了,你不要骂他了。”
两位友人关起门来说话·贺亭林倒了新茶,亲自奉上:·“徒弟没有礼貌,做师父的也有责任,我替他向你道歉·”·“是我没有提前说就来打扰你。”
“我们也许久没见了,不算打扰·”·阿弥殷切地握住他的手,一时间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故友相逢,他十分动情:“你……你还好吗已经大半年没有你的消息了,我……我被这些混乱的事情缠着一直没来得及打听你的去处,最近才腾出功夫来,你怎么跑来这里……”·“挺好的,如你所见,在这里也依旧给人看病,幸亏能有几位朋友帮忙,一切还算顺利。”
“你突然就走了,把我和其他人都吓懵了·”·“抱歉,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麻烦不至于,就是少了你,总觉得很不习惯。”
“习惯就好了,还没祝贺你顺利升迁,恭喜恭喜·”·说到升迁,阿弥的脸色苦了一半,他哀声叹气道:“别提升迁的事了·我是不情愿的,师父也不情愿,所有人都不情愿,可是没办法。
你要是在,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所谓“升迁”,本该是一桩喜事·阿弥是个药师,前不久他顺利升迁成为了药神·这个职位已经是天庭医疗卫生系统的最高位置,可以说是一位药师毕生能达到的顶点,实在可喜可贺。
各方神仙都来为新任药神阿弥庆祝,升迁宴会场面盛大,足足办了三天··但阿弥并不高兴·他以前的名气不大,虽然从小就在前任药神身边做事,可无论是天赋还是能力都只能用平庸来形容。
因为行事作风太过温和保守、小心翼翼,在他还是药童的时候,药神就没有考虑过他会成为下一任继承人,反倒有意往后勤保障主管的定位上培养·阿弥自知资质不足,于是默默无闻甘当幕后许多年。
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就在他下凡做实习药师回来不久,药神宣布,原本应当继承主神位置的药师自甘堕落,将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仙骨毁了,所以新一任的主神将会重新挑选。
于是阿弥就这么意外地上任了··在宴会上,阿弥受到了前辈们的祝酒,气氛和乐融融·他出了名老好人的脾气对于社交还是很有好处的,既不轻易得罪其他神仙,也不会过于滑腻老道。
但私下里,神仙们还是感叹,如果以这样的资质担任主神,也不知道能不能挑得起大梁·阿弥从神仙们虚弱的眼光中多少能体会到这一点,他表面上不说,心里的郁闷却难以忽略。
· ·药神阿弥半是苦恼半是急切地说:“这个主神的位置原本就应该是你的,我……我压根没有想过会是我,师父和我说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算被赶鸭子上架了。
其实我知道,他们都觉得我无力胜任这个职位,这次来我就是想请你跟我回去,我愿意把这个位置交还给你,我不想做这个主神……”·贺亭林打断:“我不会回去了,阿弥,如今这个位置既然已经是你的就要好好做下去才行。”
阿弥的眼神很迷茫·他不知道如何做一个主神,他从前学习的本事也不是为了做主神而准备的·当能力与要求不相匹配的时候,痛苦和困扰就产生了,这个道理即使是对神仙而言也一样适用。
阿弥只想做药师阿弥,突然要他做药神他只觉得害怕··与阿弥相比,贺亭林才是众望所归·他从十五岁就被药神确立为下一任继承人,他的天资也有目共睹——八岁背下医圣书典,十岁熟悉穴位,十二岁通识药材,十四岁就写下第一帖药方,这要比寻常的药师至少提前了五到八年。
他技艺熟练,又特别能吃苦,在做实习药师的时候,深入山中采药、到极其偏僻的村落里巡诊,仅靠一双腿爬山淌水,救治困苦贫穷的村民,积攒了扎实深厚的修为·到二十岁他已经压不住一身仙气,任何神仙见了都感叹,这样小的年纪能有如此功德,实在不容易。
当时,没有神仙怀疑他接任不了药神的位置···这样一来,阿弥就更加不明白,为什么挚友突然就变成了师父嘴里的“自甘堕落”了呢· ·“你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听师父说,你的仙骨也毁了,多少年的修为怎么突然就毁了呢”·“是我自毁仙骨,我不愿意再做这个神仙了,只想当个普通凡人。”
“这是为什么”·“做神仙不一定就是最得意的事情·”·“做神仙或许不值得,但还有什么是值得的”·贺亭林安慰他:“你不要多想。
虽然万事开头难,但你只要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就行了,也不要理会别人的说辞,往后必定会有人辅佐你工作,你也会有自己的徒弟,不是你一人孤军奋战·等凡间的香火源源不断地供奉上来,这就是扬名立万的好事情。”
阿弥摇头赌气道:“做主神比我想象中更加艰难,我现在手足无措·你得跟我回去,总有办法把仙骨恢复回来的,你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在这里呆着,不回去了我一想到那里的事情就头疼,他们还只会说我运气好。”
升迁后他压力过大,又没有人能理解他的痛苦·于是,他偷偷溜了出来,瞒着天庭的神仙们一路紧赶慢赶,找了好久才找到贺亭林的医馆·刚到人间,他时差水土都没调整过来,还怕被天庭发现了,又惊又累,所以才一副狼狈模样。
贺亭林知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只好说:“你想在这里住当然可以,我让梅谷整理出一间房间来,你先休息休息也好·只是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我的过往,也怕会造成惊吓,如果谈论起来,还请不要如实地说。”
 ·**·这时候梅谷来敲门通知午饭··三人到餐厅里去,唯独见不到胡不成·梅谷用眼色暗示贺亭林,悄悄地说:“在厨房里,你还是去看看他吧,他闹别扭了呢,不愿意出来吃饭。”
贺亭林走到厨房,就见胡不成用一块抹布正在擦碗橱·碗橱的瓷砖有时候会被油垢沾上,打理起来非常困难,胡不成学习胡妈妈用抹布沾上白醋擦拭,醋能软化变硬的油垢,清理起来轻松不少。
但这时候他其实无心打扫,贺亭林就见他和瓷砖较劲似的,弓腰猫背、蹲在黑黢黢的阴影里,露出一张表情倔强的脸,嘴巴都要撅到鼻子尖了··这模样让贺医生心软,他靠近胡不成,将那脏兮兮的手牵过来:“还在生气吗”·胡不成不说话,背过身去用屁股对着他。
贺亭林无奈道:“你要是生气你就说出来,我刚刚的语气不对,我向你道歉·”·一会儿,胡不成又转过来,他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幼稚·贺亭林看他脸色弄得一块酱油斑点,抬起手帮他擦掉,胡不成瓮声瓮气地说:“我不敢跟你生气,我怕你。”
贺亭林有点惊讶:“我很让人害怕吗”·胡不成摇头:“我怕你不是因为你让人害怕,我见过很多比你要可怕百倍千倍的人,你比他们都要温柔,你是除了我妈以外最好的人。
但是,我还是怕你,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怕你不喜欢我·你明白吗令人可怕的人有时候不可怕,令人喜欢的人才最可怕·”·贺亭林没想到胡不成突然说这么一番话。
胡不成讷讷地说:“你的朋友都那么优秀,阿侃是公司的大老板,又会赚钱又有本事,阿弥先生虽然看上去懦弱,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俗物,就连小梅姐也能干利落,我知道,那是因为你很优秀,所以你交的朋友当然都是优秀的……我是个没有前途也没有本事的小混混……”·他说到这里,贺亭林用一只手指抵住了他的嘴唇,示意他停下。
胡不成其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下去了,他只能干瞪着眼睛·贺亭林将他鬓边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先亲吻他的额头,然后是脸蛋和鼻子,最后停留在唇角上·胡不成满脸都是被白醋薰出来的酸味。
但是贺医生一点也不嫌弃,他微笑道:“对不起不成,下次我不会对你那样说话了,好吗”·胡不成被他亲得脸红,还没有反应过来·贺亭林牵起他的手,十指交缠:“先去吃饭吧,客人还在等我们,不要让人久等了。”
 ·他们刚回到餐厅,就听到小梅和阿弥聊得正欢快——·“贺医生对不成宠惯啦,有时候我看得都觉得不公平呢,阿弥先生你不要介意·”·“不介意的,这个梅子鸡的味道很好,是用梅干做的吗”·“是新鲜梅子做的梅子酱,还可以吧不成喜欢吃酸甜的东西,所以贺医生让我做的。”
胡不成脸上本来要褪下去的红潮又反扑上来,这下更红了·一向伶牙俐齿的他,在餐桌前竟然只会扒饭,什么也不说,但梅谷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没有了刚才闹别扭的情绪。
她给胡不成悄悄地送好消息:“我刚刚和这位阿弥先生聊过,他还是个官呢,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他不会和我们这些乡下人搅合在一起的·”·胡不成本来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神仙,没想到还是个官,他实在无法从阿弥身上看到什么当官的气质来。
他听贺亭林和阿弥聊一些医药方面的事情,都是他听不懂的专业知识,其中插入了一些同事的旧事·阿弥越说越高兴,不断地发出笑声·饭后阿弥就在医馆二楼的客房里住下,为了表示歉意胡不成亲自去收拾了床铺打扫卫生,反倒是把阿弥弄得不好意思。
·两个人互相客气一番,胡不成才离开·· ·穿过走廊必须经过贺亭林的房间·这时候是睡午觉的时间,贺亭林应该已经休息了·胡不成经过房间不免想起刚才在厨房里的亲吻。
他想得正入神,房门突然一开,一条胳膊将他猛地拽了进去,他只来得及见到一闪而逝的走廊,贺亭林已经眼疾手快将门锁上··两人互相瞪着对方,像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之间有一段冗长的沉默,贺亭林突然说:“好了,现在可以把刚刚没做完的做完了·”·胡不成没有防备,贺亭林拉住他的手,顺势将他的身体拉高,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托着他的脸颊,温柔地亲吻他的嘴唇。
他吻得很投入,像小火慢慢熬药,熬得很浓很浓,所以胡不成尝到的他的爱欲之味就很深重·他吻完了,又把胡不成抱在怀里,亲吻两边脸蛋和耳朵···胡不成满肚子的机灵被打散,他既慌张又狂喜,不会用语言描述,肢体动作也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以彤云似的的脸蛋对着贺亭林·这时贺亭林的眼睛里和他的眼睛里燃烧着同一种激情··“我……我……”·胡不成语无伦次,这个意外之喜更像他的美梦。
贺亭林满足地说:“陪我睡一会儿吧·”· · ·第十章 药神(下)· ·贺亭林做了许久没有做到梦··有一张圆桌,神仙们围坐着说话,他站在师父身后静听。
神仙们说起最近的一件大事——·“玉神原本是想把花瓶献给天帝的,没想到被那个野小子给打碎了·据说那个花瓶价值连城,是个好宝贝,浊水倒进去能变清澈,枯枝插在里面能开花。”
“哎呀,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不是一下把天帝和玉神两个都惹恼了,大概也就是他有这个本事·这五百年除了混世魔王还有谁能跟这野小子比不过玉神这家伙也特别阴险,背地里去跟天帝胡诌,说是野小子成心打碎了献给天帝的礼物,意思就是对天帝心有不满,直接扣了一顶大不敬的帽子。”
“那野小子……不是……二太子怎么样了”·“还能怎么样天帝大怒,亲儿子说扔就扔了。”
“已经扔下去了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扔了,昨天扔的,啧啧,可惨了·我们家去看戏的小汤包回来说,野小子被活取了仙骨。
骨头先给扔下去,然后就看到他追着骨头就坠下去了·”·神仙们说到这里,都唉唉叹息··师父沉默片刻,意味深长地对他说:“阿栎,你记住,神仙有神仙的规矩,有些错误可以犯,有些就不能。
二太子犯了不该犯的错,所以要受到惩罚,他是不是罪有应得已经无关紧要·你以后也会有机会认识玉神大人的,千万千万不要得罪他,为了你自己好,也为了所有药师药童们好。”
 ·他又震惊又愤怒,站起来就离开·师父追到门口,气冲冲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要去哪里他都已经被扔下去了,你还能做什么别去丢我的脸”·他不甘心地说:“他才十九岁他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个花瓶就要换他的仙骨吗”·“不过是个人类生出来的野小子,他那样的资质能成什么气候”·他只觉得寒意跗骨,连语气都变得冷冰冰的:“我从前也是人类,要不是师父您把我捡回来,我也不会有今天的造化。
谁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就因为这样就要欺负他吗”·“你也知道你是我一心培养出来的·阿栎,再过几年我就可以退休了,如无意外到了退休的时候我就将主神的位置给你。
你才刚刚实习回来,现在应该专心学习主神的事务,多和神仙们结交,这才是你的前途你要白白浪费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吗”·师恩如山,他无话可说。
但他还是坚持要去抽骨谪仙的地方看··那是传说中的断骨崖,在天庭的边境,又阴冷又荒凉,旁边则是垃圾回收处理厂·阴风裹着胀气般的腐臭味,令人作呕,只见陡峭的断崖上寸草不生,地面如婴孩的皮肤赤裸地暴露在风中,被飞沙走石磨砺地粗糙而干净。
只有黄浊的风蚀柱上能看到几滴凝结的黑血··一切已经来不及,处刑已经完成,人也扔下去了·从没听过被扔下去的神仙还能再上来的·活取仙骨,应该很疼吧他当时这样想。
 ·后来,师父带着他去参加神仙们的宴席·他见到了大名鼎鼎的玉神,也见到了天帝·第二天,他自取仙骨,一身鲜血淋淋地拜别了师父·师父的惊怒可想而知,他只能长跪磕头。
师父苦苦劝说:“阿栎,你现在觉得儿时这段情谊可贵·可只有他是可贵的吗你想想,师父怎么对你,阿弥他们不也从小陪伴你吗他们就不可贵了吗”·他手里攒着一张笔迹潇洒的情诗,摇头道:“他不一样。”
其实他也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二太子不适合在天庭里生活,那样的个性与神仙们格格不入,是没办法长久生存的,迟早要被扔下去,说不定做个普通的人类反而更好。
但即使其他的神仙们都不认可这位二太子,他的情谊、他的心意,也已经影响了阿栎·在深山巡诊的时候,阿栎一遍遍地读信,明明连语句都不通顺,但看到弯弯曲曲的字迹就忍不住想笑;一个人睡在阴冷潮湿的茅屋的夜晚,他想念那个人的笑颜,想念稀奇古怪的笑话,他以前从来没有听过哪个神仙这么能说笑话;面对病人无法挽救的场面,作为医生他却不能流露痛苦,越是自责越是想念,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总有办法让他开心,总有办法让他忘掉烦恼……·以前阿栎不明白,也没有人告诉他如何分辨这种感情。
如今年少的懵懂不再,他也无需再犹豫了··还好阿栎学的是医,也算是有一技之长·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病人,就会需要医生,这样他也不至于为一口饭发愁。
他会谨记师父教导的医者之德,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就当是弥补他辜负师父栽培的罪过·· ·贺亭林从梦中醒来,胡不成在看他·被子下面四只脚相互抵着,像成群取暖的动物。
贺亭林露出微笑,用浓睡沙哑的声音说:“午安·”·胡不成被迷得魂不守舍,他们顺理成章地接吻··“你刚刚梦到什么了我看你皱着眉头。”
“没什么,是以前的事·”·贺亭林的睡衣散发着淡淡的馥郁,像雪融的香气·胡不成觉得很熟悉,他情不自禁地坦白:“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和你的气质有点像,你会介意吗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
·“是什么样的人”·“也是学医的,不喜欢笑,比你还要酷,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他师父说他以后肯定要成大才,所以不让我和他来往了,以免影响他学习。
后来他去外地,我们就没有再联络了·”··“他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吗”·“应该不知道吧,我本来给他写了情诗,估计他没有收到。”
贺亭林沉默片刻,说:“我不介意·”·“师父你从前有别的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吗”·“没有,你是第一个。”
胡不成很惊讶·他原本以为以贺亭林如此好的条件,应该不乏情爱的经验·想到贺亭林的情爱从头到尾都只属于他,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贺亭林抚摸他耳边的鬓角:“从你第一天来到医馆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能像这样躺在我身边会是什么样子·你那天亲我,我其实非常高兴,高兴地忘怀了。
本来祭典上就应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但是你母亲和梅谷在,我不方便坦白·其实你焦切的时候我也备受煎熬,你能理解吗” ·胡不成又惊讶又害羞:“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喜欢我了吗”·贺亭林亲吻他的额头:“我从很早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远比你想象得更久。”
他不打算多说了,这样就已经很好··胡不成慢慢收拢手掌,连同贺亭林的手一起放在手心里,亲吻他的手背··“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也有畏缩胆怯,如果你不喜欢我了,反倒显得我一厢情愿。”
胡不成心动:“我愿意,我也喜欢你·”· ·**·晚上胡不成下了班也不在外面晃荡,直接回家里去,顺路买了胡妈妈喜欢吃的点心·胡妈妈少见他这么早回来,她刚看完夜间联播的电视剧。
胡不成坐在她身边把头挨着她的肩膀撒娇··胡妈妈问:“什么事这么高兴啊”·胡不成甜腻腻地说:“点心是师父让我给你带的,他说周末想来拜见您。”
“他太客气啦,上次请我看电影的事情还没有好好谢谢他呢·点心你带回给他吧·”·“电影是电影,这不一样,不是客气·他是想来正式地见面,就当见面礼,我……我也高兴。”
胡妈妈听愣了·胡不成搂着她的手臂,表情又羞又喜··她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她的亲生儿子,血脉的联系她怎么会不能明白呢·“他愿意你也愿意”·“嗯。”
“你想清楚了吗”·“我们的心意是一样的·” 胡不成幸福地点头··良久,胡妈妈叹气:“行吧,你开心就行。
你十几年都不在妈妈身边,妈妈也没能好好照顾你,本来以为你要是能有个富贵的生活当然比在这里好,没想到还不如跟着我过·这辈子咱们俩苦也吃了,委屈也受了,妈妈现在什么都不求,只要你还能在我身边,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就可以了。
你喜欢什么人,想跟什么人在一起妈妈不管,只要你觉得好就好·”·她不想再让孩子受她的苦·她本来是个普普通通二十来岁的女人,一夜贪欢的男人消失踪影后,她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
她们那个年代的女人,大多数都和自己第一个男人共度一生,如果不是这样,会被人说行为不检点,会遭人议论·为了不连累家里人,她挺着肚子到异地来工作,把孩子艰难地生下来。
可还没有来得及享受母子情,家里突然闯进那些“人”,要把孩子抱走··她面对着来接人的神仙,实在是吓坏了·一开始她不相信,死也不肯放手。
直到他们用神仙的方式缓缓降临在她头顶,她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试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怎么能和神仙抗衡呢孩子被抱走了,她想明白过来的时候也晚了。
原来神仙也就是这个样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什么东西要什么人不讲道理也不留情面··懊恼悔恨没有用,幸好她还算有福气,一晃十九年过去,母子终于团圆了。
回忆往事,胡妈妈生气道:“都是你那个混账爹,骗完了我,亲儿子也不管,当什么神仙·”·胡不成安慰她:“现在也挺好的,我回来了,又有了师父。
师父私下里脾气也很好,我觉得你会喜欢他的·”· ·母子俩一边吃点心一边聊天·胡妈妈抱着一只保温杯暖手,热气糊在她的老花眼镜上,阻碍了视线。
她干脆把眼镜摘了,靠在软枕上,慢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贺医生的确不错,相貌堂堂,人品也好·他们家也是这里的吗”·“不知道,他好像没说过这些事情。”
“该问的还是问一句,不是不信任人家,我怕你吃我年轻时候的亏·”·“好,适当的时候我再问问·”·胡不成回想起河神祭典上贺亭林说到的童年往事,他似乎没有提起父母。
不过胡不成理所当然地认为,能教养出贺亭林这种正派人格的家庭,必然也是正经门户·也许是贺亭林和家里人关系不好吧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没有特别独立、与家庭的关系比较疏离的人。
胡不成有点不好意思:“妈妈,那我今天晚上不在家里睡觉,可以吗”·胡妈妈气愤地说:“如饥似渴急不可耐”·胡不成摆手:“不是不是,这几天医馆里住了位客人,我怕小梅姐和他忙不过来。”
胡妈妈腹诽,这么晚了客人也睡觉了,你们有什么可忙的呀难不成还要为客人讲睡前故事吗但是她理解年轻人一旦陷入热恋,就变成了连着筋的骨头,扯得再远也还是牵绊着。
她只能说:“去吧去吧,别老是不回来·”·胡不成拥抱她并亲吻她的脸颊,匆忙拿了两件换洗衣服和日用品出门了·街上的秋风纵然萧飒冷冽,但是胡不成见到等在楼下的贺亭林,心里立刻升起熊熊的暖意。
贺亭林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白,他嘴边的微笑弥补了疲倦·两个人牵手安静地沿着街道步行回医馆·· ·**·因为医馆里现成住着一位药神,贺亭林请了阿弥来当胡不成的老师。
本来胡不成是不愿意的,贺亭林只好解释:“阿弥的医术绝不比我差,我白天要出诊看病,晚上要整理处方和病例,关照你功课的时间还是少,他既然在这里住着,不妨就向他学学,或许还有其他的收获呢我一个人所学也不一定就全面、就好,对不对”··胡不成答应了。
他抱着笔记本去敲阿弥先生的房间·阿弥面对这位学生,比他还紧张·胡不成这回换了一副样子,坐姿端正,安静听话,他在贺亭林面前学习的时候也习惯装出这副模样,即使贺亭林早已能看出破绽来,但表面上的功夫有时候有还是比没有要好的。
·阿弥见他私下这么乖巧,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小孩子,很乐意教授他功课··“阿弥先生,我师父和你,你们以前是在什么地方工作的”·“说实话我们大部分相处的时间是一起学习的时候,后来实习了就在不同的地方实习了。”
“什么是实习”·“就是到偏远的乡村或者穷困的地方巡诊·”·“那很辛苦吧为什么要实习”·“当时觉得很辛苦,但是现在想想倒是没有什么。
这也算是人生的经历之一吧·医生并不是坐在就诊室里把把脉说两句话就可以的,去体会患者求医的艰难才能培养医者之道·你师父对你寄予厚望,如果你想做医生的话,也需要经历这一步的。”
胡不成歪着脑袋朝他眨眼睛:“阿弥先生,你看我适合做医生吗”·阿弥委婉地说:“现在或许不能,但不代表你不应该努力。”
胡不成笑道:“所以你看,你也知道我并不是做医生的料子,或者说,我身上没有成就一番事业的可能性·我只是不想给师父拖后腿罢了·”·阿弥摇头:“你这样说是不对的,你该对自己有信心。
你师父如果听到你说这么丧气的话,他也会伤心的,我们在你这样的年纪也一样迷茫失措,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胡不成喝了口茶,点头:“你说得对,我会努力的。”
 ·他们说着话,梅谷走了进来:“阿弥先生,有人找你呢·”·她还没说是什么人,阿弥一下子就变得慌张了,脸色突然转为惨白·他五根手指头捏在手心里,衣服的袖子被拽得皱巴巴的。
他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念道:“糟了糟了·”胡不成与梅谷见他这样,忍不住好奇·他却连身叫唤道:“你去和他们说,我不在这里已经出去了”·出于礼貌梅谷没想多问,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转身,不速之客已经闯了进来。
一共五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模一样的深灰色制服,头发梳得光洁平整,将额头和两鬓都留了出来·但无论打扮得如何光鲜漂亮,不问主人的意愿就往房间里走也是不应该的。
胡不成如临大敌地皱起眉头,对方却先赔礼道歉道:·“抱歉,失礼了·我们来请先生跟我们回去,并不是有意打扰·”·阿弥缩在墙角边,他像个颤颤发抖的毛绒动物。
“我只是想休个假,我休完假就回去了,你们……你们先回去吧·”·“您并没有事先向上提交休假的申请报告,所以您这样算旷工,先生。”
“我……我忘了……我并不是有意的,我回去补个假条总行了吧·”·“先生,您这样我们很难工作,这是不负责任的。”
“我想休假就休假,我已经是主神了难道还要你们来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吗”·“但是明天有重要的会议,您必须要参加,是高层召开的紧急工作会议。”
阿弥抱着头,眼睛红彤彤的,他求救地望着胡不成·胡不成原本抱着看戏的心情,但当他听到“主神”这个词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原来梅谷所说的“官”不但没有掺假的成分,还是个不小的官。
要知道主神是个很体面的官位,天庭的主神屈指可数,各驭一方,是权责非常大的职位,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神仙,必然是非比寻常的·· ·胡不成的脑袋迅速地冒出一个想法,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想法。
既然阿弥是主神,又是做医生的,那在天庭就应该是药神了,这应该是最符合描述的职位了·如果阿弥是药神,而贺亭林是阿弥从前的同事,那么贺亭林从前也在天庭工作他也是神仙吗·胡不成被这个想法惊吓了。
这件事他其实早该意识到,在贺亭林说他和阿弥是同事开始就应该意识到了,只是他爱欲心切,忙着吃醋去了,后来又被两情相悦的甜蜜冲昏了头脑,才失去了理智思考的机会。
他仔细地搜索回忆,却找不到贺亭林的任何破绽·如果贺亭林现在还是神仙,与他朝夕相处的梅谷肯定会发现;如果梅谷没有感受到任何仙气,即贺亭林不是神仙。
那为什么贺亭林会和阿弥同窗共事呢·需知,神仙不是普通人想做就做的,有仙骨才能做神仙,而仙骨不是修炼出来的,是天生的,有与没有,不是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神仙们生下来仙骨灵气重,普通人类如果天生仙骨,灵气很羸弱,需要通过正确而艰苦的修炼才能成神·如果修炼不成功,即使有仙骨也做不成神仙·特例并非没有,但上一个天生无骨的凡人却做成神仙的,还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阿弥是神仙,那么跟他共事的贺亭林也应该是个神仙,至少是个可以修炼成神仙的人类·阿弥做了主神,但是贺亭林还是个人类,这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贺亭林没有修炼成功,没做成神仙;另一种是,贺亭林做成神仙了,但是和胡不成一样,又被扔下来了。
 ·想到这里,胡不成的心思已经百转千回·为了弄清楚真相,他当即决定帮阿弥一把··他对五个年轻男人说:“阿弥先生在我们家住了几天,我们接待他很周到,你们要带他离开,至少该让我们家主人知道。
我去请我师父来,你们可以和他谈·”·不需要他去请,贺亭林已经站在房间门口了·胡不成一转身,就见贺亭林面色深重地走来·见到自己家里闯进来这么多陌生人,他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反而很从容。
他使了个眼神让梅谷和胡不成离开,梅谷先一步走了,胡不成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贺亭林只能对他露出一个苦笑·他还未来得及说解释,阿弥先求救了,他扑到贺亭林身边,拽着他的衣角哀求:“阿栎,我不要回去,要回去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不回去你帮我跟他们说说吧,我不想做药神了。
让师父再找别的药师去做吧,只要不是我就好·”··贺亭林拍拍他的肩膀,将他扶稳站直:“阿弥,如今我无法帮你了,抱歉·”·阿弥哇地就哭了出来,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声音凄惨哀切。
五个男人上前来拉他·阿弥被拉开的时候发出惊天动地地嚎叫声:“阿栎我不要走啊我不要走——”·他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渐渐消散在走廊上,只留下地上一串湿漉漉的水珠。
 ·贺亭林叹息,他感到有人勾了勾他的小手指,把他整只手握在手心里·他抬头看到胡不成的表情,露出微笑:“你想起来了·”·胡不成不敢置信地说:“他刚才叫你阿栎……是吗”·贺亭林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是,我是阿栎,我们在天庭的时候就认识,从那个时候你对我来说就已经很重要了。
不成,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很多年·”· ·第十一章 天兵天将(上)· ·胡不成乍惊乍喜·· “阿栎”这个名字实在太久没有人提起了,所以从阿弥的嘴里听到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他曾经多么熟悉这个名字,多么爱它,那些写给阿栎的信笺,每一封的开头称呼都挖空心思·最普通的也是“亲爱的阿栎”,但很少用,用得多的是“吾爱阿栎”、“挚亲阿栎”,后来还有“栎哥哥”,“栎栎心肝”、“臭臭阿栎”,更离谱的比如“像空气一样少了就不能活的栎哥哥”、“我的靠山阿栎”、“药神大人阿栎”、“扰我睡梦的栎宝贝”、“我的小神仙”……总而言之,千万的爱称也不能表达亲昵之情。
一开始阿栎收到信也觉得不合适,但胡不成哪里能耐得住自己的感情呢久而久之就不说了,见了面最多提一句“下次你不要这样了”,他一边说却一边谨慎地把信收回书匣里,胡不成就知道他没有不高兴。
他们坐在枫树下,胡不成躺在阿栎的腿上玩一叶障目的游戏,他喜欢逃课把仙女姐姐送的点心带给阿栎吃,吃剩最后一块了,就掰开两块分了吃……· ·胡不成心酸地伸出手回抱爱人。
“我以为你忘了我……我以为你做了药神,你本来应该做药神的……”·“现在也很好,有你在我的身边·”·胡不成想起那天他和母亲第一次来到医馆,贺亭林站在起居室里,温和有礼地将两人请进来,毫不犹豫地、反常地收了个一无是处的徒弟。
那时候他顽劣地调侃贺亭林风采翩翩,他浑然不知,只把贺亭林当一个陌生人··“你不要多想,”贺亭林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徘徊:“不成,我说过,你不要妄自菲薄。
你很好,既健康又善良,坦率真诚,这也是一种天分·上天没有亏待你,他没有给你做神仙的天分,也没有给你成材的天分,但是你母亲最终回到了你身边,你的朋友、你喜欢的人都在,你的情谊都会获得回报,你的爱最终也会有结果。
你不比任何人、任何神仙差,至少在我心里,你是与众不同的,是不可替代的·”·胡不成陶醉在贺亭林的情话里,贺亭林说话太好听,他毫无招架能力·· ·梅谷实在不忍心打扰他们,但是楼下的病人已经排起长队了,再耽误下去,病人们会生气的。
贺亭林只好中途把爱人留在房间里,匆匆下楼去工作·胡不成如置梦幻地发呆,他到药柜边把所有药材的名字都记了一遍,又温习了穴位图,才感觉脸上的热度慢慢退去。
等他反应过来,才开始担心阿弥的下落:“我还没见过谁这么害怕去当官的·他也是个可怜的神仙,既然他没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当这个官呢”·梅谷说:“神仙们也难免遇到阴差阳错的事情,他肯定很难过吧。”
“我觉得他会个好神仙,或许过一段时间等他适应了就好了,万事开头难·”·“那倒也是,我记得我刚从幼儿园毕业去上小学的时候也很绝望。”
“为什么呀”·“幼儿园下午两点钟就放学了,但是小学下午要上课到五点钟·每天四点,电视台开始放我最喜欢的动画片,所以上小学就没有办法看动画片了,就因为这件事我哭了一个星期,很绝望,觉得活下去都非常艰难,唉。”
“下次如果阿弥先生再来,你们可以一起看动画片,我觉得他会喜欢·”·“那时候我最喜欢看天兵天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现在的电视已经不放啦。”
“天兵天将是什么”·“动画片,英雄动画片的经典之作,后来很多同类型的片子已经很难超越了·虽然现在看起来挺俗套的,但是以前没看过种故事嘛,一帮女孩子小时候天天盼着天上飞来温柔英俊、气质抑郁的天兵天将拯救我们,然后迎接一个神话式的悲剧结局。”
她的话引起了胡不成不好的回忆,他挑眉道:“你要是见过真的天兵天将就不会这么说了·”·梅谷好奇地问:“你见过哦对了,你以前是神仙。”
胡不成冷淡地说:“天兵天将不是英雄,他们实际上是玉神的私人保镖,玉神掌握了一部分军事权,他手底下的这些看门狗们的确非常忠诚,但是和惩恶扬善没有任何关系。
动画片都是为了满足小孩子的幻想创造出来的故事·”·梅谷瞠目结舌,她略带无奈地莞尔:“看来,我们都必须长大·”·胡不成没有接话,有些事情他不打算再提,但他的身体一直记得。
他的仙骨就是被天兵天将取出来的,玉神和他那几个兄弟负责发号施令,天兵天将则是实际的行刑者·提起天兵天将,他的身体本能地血气翻涌,一股尖锐的暴戾情绪冲上脑后。
取骨的疼痛还记得清清楚楚地烙印在血脉里——他的身体很记仇,知道谁是它的敌人·· ·**·周末胡不成收拾了一部分行李搬家,胡妈妈同意了胡不成和贺亭林同居的请求。
·他把一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和他的书包塞进贺亭林的车尾箱里,依依不舍地抱着一只胡萝卜枕头从房间里走出来·橙红色的胡萝卜竖着两根翠绿的叶子,又活泼又可爱,这是他最心爱的玩具,虽然它已经老旧,而且对于这个年纪的胡不成来说太过小巧了。
“我可以把这个带过去吗这是小时候我妈给我买的,我喜欢抱着它睡觉·”·“你喜欢的话可以带过去挂在床头,但是你现在应该抱着我睡觉。”
胡不成揉弄着枕头:“我妈说,我以前的小名就叫胡萝卜·” 说完脸就红了··贺医生露出微笑,他无疑是一只丰收的兔子··“我以后也可以这么叫你吗”·“谁现在还会叫别人的小名,你这个人真是的。
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这么叫……也没有关系,但是你不要告诉别人,只有你和妈妈能这么叫·”·“胡萝卜很好,比海浪、岩石好很多。”
“什么海浪岩石”·贺亭林把一张情诗放在他手里,胡不成忍不住发笑·也就是他敢写这种乱七八糟的情诗,什么岩石啊海浪啊,他在天庭根本就没有看到过海,海是什么蓝色、浪花是什么形状的、海浪击打在岩石上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海浪要击打岩石他通通不知道。
真倒不如写一首胡萝卜的诗,也符合当下的时节··胡不成讷讷地看着情诗说:“秋天了,胡萝卜好不容易长大,该收获了·”·贺亭林一怔,突然把他抱起来走回房间。
胡不成把头埋在他怀里,他的脸红透了,一边害羞一边得意·胡萝卜也好,海浪也好,反正只要贺亭林喜欢,又有什么关系呢·贺亭林把他放在浅绿色的床单上。
他们拥抱,接吻·贺亭林用手为胡不成发泄,胡不成的身体崩得直直的,好奇又兴奋地瞪大眼睛看他·小胡萝卜的确熟了,红艳艳的又坚硬又挺拔,它从来没享受过这种事情,激动地吐出透明的浊液,不一会儿贺亭林的手变得湿漉漉的。
那液体发出腥膻的气味,闻起来很刺激·胡不成发泄出来,他爽快地呻吟,双腿剧烈地颤抖,然后喷射在贺亭林的手上,精液是温凉滑腻的··他们干脆裹进被子里。
贺亭林用面对面的姿势进入他,这个姿势他们俩的嘴唇就可以一直不分开·胡不成的整张脸都被汗打湿了,他被情欲俘虏的表情取悦了贺亭林·贺医生加快了动作,胡不成被他撞得唉唉叫唤,却又拱起腰肢使贺亭林能够更深地进入。
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先做了一次,然后又意犹未尽地进行第二次·两人身体相叠,只有腰部摆动,胡不成的腿一秒钟也不愿意离开男人的腰侧·他整个屁股都湿了,全是喷溅出来的体液和积累的精液,他又射了一次后似乎没办法再短时间在次勃起了,最后贺亭林把所有的种子都播进他的身体里,他的喉咙里吐出一声微弱的叹息,半昏迷地达到高潮。
 ·从高潮到清醒不知道过了多久·胡不成醒来的时候目光好一会儿才定神·蜂蜜色的日光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条状投射在墙壁上,房间里涂上了温暖的颜色。
室内的装饰和色调都还像儿童房——自从胡不成被接走后胡妈妈就没有改变过房间的陈设·这使胡不成产生了年龄上的差异感,他透过这间房间看到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胡妈妈。
“这间房子还是我妈单位分的·她那个时候一个人带孩子,孩子还突然不见了,单位的人很同情她,把房子先分给她·那个年代很多单身妈妈自杀,还好她很坚强。
她过了太久孤独的生活,好不容易等到我回来,现在我又要搬出去住,总觉得有点对不起她·我不想她再过孤独的生活了·如果她愿意,过一段时间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她接过去一起住”·他的声音在墙壁间回荡。
一只强壮的手臂把他拉近了,给了他及时的依靠和温暖· ·“好,你妈妈的身体最近好很多了,你在她身边她会高兴一些·”·“她其实很好相处,是个讲道理的人,你不要担心。”
“我不担心,她把你教养得很好,她是个优秀的母亲·”· ·他们又相拥睡了一会儿·胡不成先醒来,他可能有点兴奋,新婚生活的甜蜜对他来说太有冲击力了。
他悄悄穿好衣服打算先买点吃的回来·街对面有一间饺子店味道很好,胡不成很喜欢煎饺,有时候他用煎饺配啤酒,比烤鸡翅更对胃口··他让老板打包了两份饺子,在等待食物的过程中他去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两支果汁,刚刚睡醒他不太想喝冰啤酒。
拎着果汁回到饺子店,他接到了梅谷的电话··梅谷用非常低的声音说:“不成,你在哪里”·“我还在家里,我们吃了午饭再回去。
你要一起来吗”·电话筒安静了一会儿,梅谷说:“你注意安全,刚刚有两个奇怪的人来找你,我看他们不像好人,你不是又惹了什么祸吧去打牌欠了人家的钱吗”·“我从来不欠打牌的钱。
你去问问,我在这方面的信誉一直很好·”·“好吧,但是那两个人我看着有点害怕,你要注意,尽量和贺医生呆在一起吧·”·胡不成还想说什么,他猛地感到背后一阵细细的凉风扇过脖子,他下意识缩了缩身体,一只手打在他的后劲上,他只来得及喘一口气,眼前就黑了下去。
电话掉在地上,梅谷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被切断:“不成你在听吗不成”· ·**·被绑架其实是胡不成没有预料过的。
第一,他与人无害,就算有小过节也都是通过相架可以解决的问题,不至于让对方光天化日地绑架报复;第二,提及从前暗害他的那些家伙,因为对方和他的实力太悬殊了,他被当作一只小苍蝇就解决了,实在不需要复杂精巧的布局来浪费脑子,这也充分说明了他的价值。
所以这次袭击的确让胡不成毫无准备··脖子上的僵硬和疼痛慢慢褪去后,胡不成开始整理了思路·他四肢被束缚着坐在一间潮湿封闭的房间里,冷飕飕的阴风从玻璃窗吹进来,有点后悔没有把外套穿出门。
没一会儿,有人打开房间门走进来,是两位故人·他们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五官面貌非常相像,如果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区别·但胡不成立刻就把这两位认出来了,他浑身的寒毛竖得直直的,紧张而恐惧地看着这对双胞胎兄弟。
· ·瘦高个的兄长为胡不成解绑并行礼:“抱歉二太子,我们只是完成上级交办的事情·”·胡不成悄悄地做了个吞咽动作:“嘿,天将,好久不见。
玉神还好吗”·天将回答:“玉神先生很好,劳你挂念,但他不太希望你好,所以才让我和天兵来·”·“我已经不是神仙了,我的仙骨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他还不放心吗”·“是,他要我们把你交到阎君手里他才放心。”
胡不成心里一个咯噔:“为什么”·天将略微沉吟,还是说了出来:“有位匿名的神仙举报了玉神利用职务便宜戕害神仙,其中一份材料里说二太子你的案子有冤错的嫌疑,天帝虽然判决你贬谪,但是没有说过要抽你的仙骨。
这回连带着你的几位兄弟也被牵扯进来了·材料现在被压住了暂时没有到天帝手上,所以在天帝拿到之前,玉神先生决定要斩草除根·”·胡不成瞪眼:“你们玉神先生是不是气糊涂了要是让人知道我死了不是更容易被抓住把柄吗”·“你会因为喉咙里卡了鸡骨头而死,而不是被杀。”
“虽然大家都知道我傻,但是我不至于傻成这样吧”·“人生难免有意外之灾·”·胡不成叹气:“那你们还等什么,直接把我杀了吧。”
天将摇头:“不,还有一个人要一起处理,为了避免后患·请你稍等吧,他应该一会儿就到了·我们会把你们俩一起送去阎君那里·”·“你们要把我师父一起杀了”胡不成警觉地问。
·“药师阿栎私自离职,本来就应该受罚,他师父为了保护他选择了提前退休,把位置让出来给下一任,不然阿栎也不能在人间平安活了这么久·”·“那他没有碍着玉神什么事吧为什么要杀他”·“你死了,阿栎不会罢休的。”
胡不成明白了:“你们派人去抓我师父了”·天将说:“有你在我们手上,他会自己来·他不来,他养的那个女鬼就会魂飞魄散,再也进不了轮回。
私自扣留鬼魂在人间是违法的·那个叫梅谷的女鬼早就过了审判期了·”· ·胡不成这下真的后悔了·贺亭林为了他留了满地的把柄给别人,最后还要陪着他一起死。
他颓废地坐在地上发呆·天将把饺子还给他,意思是没必要做一个饿死鬼·胡不成觉得天将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作为兄长,他更稳重内敛、周到细致,只因为相貌比较丑陋不受人喜欢。
明明和贺亭林是差不多的年纪,他看起来老成阴森、心事重重,不知道肚子里在酝酿什么坏水·玉神手中许多残忍恐怖的刑罚都是他发明的,活取仙骨只是其中之一,胡不成还听说过,天将曾经把七八岁的小神仙放在捣年糕的木桶里活活舂死,然后把舂碎的肉泥拿去做肉丸子吃。
这种吓人的气质很符合玉神的需求,足以替玉神树立强大的权威··相比而言,天兵就没有哥哥那么聪明了,他孔武有力、粗暴凶悍,但很少说话,只会瞪着一双冷淡的小眼睛发呆。
据说,这位弟弟因为先天不足患有轻微的自闭症,在年少的时候还曾经因为做噩梦自残·但是玉神看重了他力大无穷的天赋,把他培养成为了一个赫赫有名的悍将,能以一己之力敌万军,也算是玉神麾下不可小觑的神仙。
 ·面对这两位,胡不成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逃跑的胜算·但想到贺亭林,他又不甘心·上次受到不合理的惩罚他没有反抗,这次他想试一试,哪怕是为了贺亭林的心意也好。
胡不成把另外一瓶果汁递给天兵:“给你喝吧,这是鲜榨的石榴汁,很好喝的·”·天兵犹豫片刻没有接,天将接过来先喝了一口然后才递给弟弟·天兵把盖子拧开,先用舌尖舔了舔瓶盖,他的动作有点像野生动物。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胡不成有点羡慕:“可惜我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可以照顾·”·天将露出一个谦虚的笑容,并不说话··胡不成把果汁喝完,放下瓶子站起来,说道:“既然喝了我的果汁,就给我个机会打一架吧。
我也知道你们是为了赚点工资,但是我现在有了活下去的理由·这一架我必须打,要不然会辜负我师父对我的心意·”·天将收敛笑容微微皱起眉头:“你打不过,你没有仙骨。”
“让我试试·”·天将挑眉,犹豫片刻之后他给弟弟让出了空位:“好,一对一,我保证不动手·”· ·天兵站起来,他个头矮,身形十分魁梧,猫腰弓背的时候像只愤怒的豪猪。
只见他慢慢捏起一只拳头,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随之暴涨,皮肤紧绷得仿佛被力量盈满、马上就会爆裂绽开·胡不成鼓起勇气,右脚迈开一步,臀部微微提起蹲下,扎开稳定的马步,双手搭在膝盖上,然后从肺部提起一股气,猛地张嘴吼道:“来啊——”·他这一吼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这和他在牌馆里多年练习有关系。
天兵瞪圆了眼睛,怒发冲冠破喉而出:“嗷——”·强烈的气流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吼声,差点将胡不成连人掀翻在地上·胡不成踉跄了一步但最终还是站稳了,他忍不住小腿发抖、呼吸急促,一时间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天将冷淡地站在一米之外的地方旁观,没有受到分毫影响,天兵的眼睛瞪得通红,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瞳孔,这代表他已经被激怒了·胡不成强行按捺住心里的恐惧,往前迈了一步,朝着天兵正面大呼:“嗷——”·天兵愤怒地冲上来,伸手想将他的肩膀抓住,被胡不成堪堪低身躲过。
天兵急得反手一拳打在坚硬的墙壁上·惊天动地的震动让脚下的水泥砖都发出细微的颤抖·胡不成一口气没喘上来,滚到旁边,随手拿起旁边的椅子扔过去。
他把身边所有能够拿来扔的东西都不顾一切往对方身上砸,那些东西根本不能伤到天兵丝毫,胡不成于是抄起瓶子反手朝天将砸去·果然天兵把目光立刻转向了哥哥,天将也被玻璃瓶分开了神,他随手就把那个玻璃瓶子捏碎,这才觉得不好:“糟糕,别让他跑了”··这一分神足够胡不成使出浑身力气朝旁边的玻璃窗撞去。
玻璃窗被刚刚天兵的吼声震得脆弱不堪,他几乎没用多大力气撞碎了玻璃窗,身体从窗户外往下坠落··风从他的身体两侧快速地刮过,他闭上眼,脑海里最后看到的是贺亭林对他微笑的脸。
 ·第十二章 天兵天将(下)· ·胡不成摔在了楼下的窗台··窗台是开放式的,将他完整地抱在了怀里·他的背部先触地,避免了脑袋的撞击,但仍然跌得难受,骨头里强烈的震荡和钝痛花了他很长时间去消化。
他颤颤巍巍地扒着窗台往外望,浓雾环绕,大楼像陷在狮口里的一块饼干·地面遥远,不能再往下跳了,要不然真的会摔死·· ·天兵天将此时腾空而下,胡不成想也不想抱头就跑。
天将的声音从上方追逐而来:“你逃不出去的,这里已经被控制了”·但不跑肯定是要遭殃的·胡不成心想,至少要等到贺亭林来,他还想再见贺亭林一面。
他顺着窗台连接着的楼梯往下跑·黑暗的楼道无尽地往下延伸,通往一片虚无·胡不成随意撞开一扇门,这些房间里的布置、家具、方位都是一样的·这是一种非常基础的障眼法,对于神仙来说只是毫不费力的小把戏。
如果是从前的胡不成,他打个响指也能找到一个破绽钻出去,然而现在他没有这个本事了·他惶恐地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由无限轮回构成的迷宫里·· ·寒冷的空气让胡不成的脑袋冷静下来,迅速地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他当机立断把灯全部熄灭,窗帘也拉上·光源被切断后,大楼陷入了死寂的黑暗·他一边沿着墙往前慢慢走,一边仔细地辨别从空气中传来的响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给了胡不成最好的藏匿地点·但背部贴着的墙壁冰冷坚硬,让他更怀念贺亭林温暖的胸膛··既然是迷宫,就一定会有出口,只是这个出口现在他看不见,被藏起来了。
要怎么找一个看不见的出口呢他连自己怎么进来的,从哪里进来的都不知道,出口他更加没有任何线索··天兵天将此时没有了踪影,胡不成希望黑暗为自己拖延一点时间。
 ·倏忽,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窜过脚下·胡不成本能地就地一滚,往旁边的角落里躲·那东西立刻扑了上来,准确来说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群,它们密密麻麻、数量非常惊人,移动的速度也飞快。
胡不成被逼到墙角里,吓得噤若寒蝉·静默中一声轻微的“呱”从他脚下传来··“二太子,是我·”田禄在黑暗里低声地说。
胡不成四肢发软,浑身冰凉,笔直地盯着双脚的方向:“田……田大爷”·田禄说:“贺先生请我们来的,他去引开天兵天将了,请跟我们走,一定要尽快出去,否则贺先生也危在旦夕。”
胡不成惊喜:“师父也来了那他……”·田禄催促:“请尽快和我们出去,不能再拖延了”·胡不成爬起来,快步跟上了青蛙们的步伐。
这里的青蛙可能有上千只,布满了墙角根,胡不成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数量会这么多,它们沿着迷宫的入口一路铺开,每走一步都留一只蛙呆在原地,这样在田禄找到胡不成之后,他们只要顺着沿路的青蛙往回走,就可以从入口离开,的确不失为一个上佳的良策。
田禄在他身前急促地沿着来路往回摸爬,黑暗中它靠着气味来辨别同伴们的位置·穿过层层叠叠的走廊和勾套的房间后,田禄开始唠叨——·“真是奇怪了,我怎么感觉刚刚没有走那么长时间呢”·胡不成听到它急躁地呱了一声。
他问:“怎么了,田大爷”·田禄慌张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不见了我的孩子们呀……”·胡不成蹲下身来摸排,刚刚明明还在他脚边的蛙仿佛被黑暗吞噬了似的,突然就断在了墙边他转身朝后摸索,方才跟着他的蛙们也没了踪影,就这么凭空地突然消失了。
田大爷这时候跳到他肩膀上,终于只剩下一人一蛙··“田大爷,你们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胡不成牙齿发抖地问··“一个井盖,我们是从楼道的下水道里上来的。”
田禄说··胡不成恐惧道:“这里的黑暗能把蛙吞噬掉,不知道那个井盖是不是也被吞掉了·果然他们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易地出去,这样师父也会有危险的,他没有了仙骨,万一要是被抓到……”·田禄从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呱声,这时候它展现出了老者的沉稳:“现在想这些没有用,我们要找到出口,只要有人能从这里出去,这个迷宫就会解开的。
你不要担心贺先生,贺先生不会有事的·他是功德深厚的人,天兵天将不能把他怎么样·”·“但现在我们怎么找出口”胡不成焦急地问。
黑暗越来越深,胡不成连肩膀上的田禄都看不清楚了,再这样下去,只会更加难以辨别方位··田禄沉吟:“我们顺着墙壁往一个方向走,找有光的地方,出口连接着外面,肯定最亮。”
 ·**·“他们找不到的,普通的光照不进来·”天将这样说··贺亭林挡在他身前,微笑道:“我相信他,不成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天将觉得他会被这个人的笑容灼伤眼睛·天兵蛮力袭击,贺亭林竟然强硬地抗下了两回,虽然他的身体严重受伤,但表面上仍然镇定,气势不逞多让·就连天将也不禁对这个药师刮目相看,连连感叹这样的人物当年没有做成主神实在是可惜了。
他一边感慨又一边苦恼,贺亭林医人无数,一身的功德如此深厚,杀了他恐怕会遭受严峻的天谴·但玉神的吩咐是一定要送这两个人上路的,玉神的命令他不敢违抗。
 ·贺亭林看出他的担忧:“玉神先生的想法我知道,我和不成只是想平安地生活,既不打算为了从前的事情翻案,也不想再回到天庭·如果玉神先生被举报,只能说明他作恶多端,终于到了遭报应的时候。
两位可以去找举报的人沟通,我和不成都不打算参与这件事·否则,杀了我们俩,两位也不要想再做神仙了,我可以保证这一点·”··他慢慢收敛了笑容,压迫感逼人。
天将知道他说的不是没有可能··贺亭林又说:“杀了我,两位要遭天谴,不杀我,玉神先生恐怕不会放过两位的·一旦举报的材料送到主判官手里,玉神为了保住自己,会说二太子的案子是执法过当。
他如果一口咬死不知情,你们俩位就是直接的事故责任人,因为这件案子的具体执法人员就是你们·判官如果判决是执法过当,两位到时候就是到冥府递简历也不会有人收的。
所谓天地不容,大概说的就是这样了吧”·换句话说,从玉神找到他们俩执行这次任务的时候,天兵天将就已经死了·· ·弃卒无疑是古老而经典的游戏策略,神仙们活了成百上千年了,会喜欢老派的战术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其实不必贺亭林多说,天将能想明白·但想明白的时候有点晚了,他只赶得上体会一把心寒·天将的目光忍不住放在弟弟身上,他后悔当初,天兵从小到大没有享受过太多快乐和正常的情感,这样死了真的太可惜了,如果玉神只是挑中了自己而没有天兵,那么现在他自己死得倒是心安理得。
有没有办法能保住弟弟呢·天将从喉咙里呼出一口热气,露出诡异而丑陋的笑容:“贺先生,我是玉神先生养大的,他对我有养育之恩,就像你师父把你养大。
即使你为了心里的正义背叛了师父,为了偿还师恩还是要自取仙骨,这道理天经地义·现在,该是我偿还玉神先生恩情的时候了·”·“偿还恩情,也没有必要助纣为虐。”
“我尊敬你,但有英雄也有恶棍的故事才好看,不是吗”·语毕,天将突然挑起周身的黑暗猛地袭向贺亭林,黑暗化作一只巨狮张口就把贺亭林吞了进去。
贺亭林甚至没来得及往后退一步,他消失在狮子口里··天将将狮子收回,对弟弟低叹:“走吧,轮到我们的二太子了·”· ·胡不成觉得自己就快找到光明了。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田禄被他放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青蛙像是一只随身携带的巨大心脏在他胸口呱呱地跳·他自己的心跳也在耳边鼓噪,于是很快他迷失在两种不同频率的跳动里,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他的生命,几乎要产生分裂的幻觉。
这时候他感觉到腰侧一股巨大的刺痛倒袭,疼得他眼前一黑,没站稳扶着墙倒了下来·他虚弱地掏了一把腰间,那里本来是他的仙骨,尖锐的疼痛和他被活取仙骨的时候一模一样,疼得好一会儿他完全失去了意识。
·田禄差点从他口袋里掉出来:“怎么了你还好吧”·胡不成好不容易喘上来一口气:“没事……我……我……疼……”·他还没说完,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
毫无征兆地哭泣,太奇怪了··田禄问:“你受伤了吗哪里疼”·胡不成说:“我……没受伤……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受伤了。”
他艰难地爬起来,摇晃昏暗的视线让他更加头晕,他已经走得筋疲力尽,汗液打湿了他整个背部,他手心冰凉,双腿酸痛,心脏被恐慌慢慢占领·贺亭林是不是出事了他真的能对抗天兵天将这么久吗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但他把眼眶里的泪水抹掉,咬牙继续往前走。
 ·突然,田禄从口袋里探出脑袋来,它感受到了远处的异常:“前面有光前面”·胡不成抬起头,的确有羸弱的光点在虚空里闪烁。
非常小的一颗橙色的光斑,它跳跃了一下,然后定在了某个地方,朝着他发出忽明忽暗的光线·胡不成激动地加快了步伐,他跑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往光斑闪烁的地方跑。
黑暗的路很长,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光点越来越大,从拇指大小的光斑变成一簇巨大的火焰,是燃烧着的火,新鲜的带着焦灼味道的火·胡不成几乎能闻到烧炙的气息,他被挡在一堵墙前面,等人高的火光就在他眼前,当他摸到墙壁的时候,他感觉到热,滚烫的热度折磨着他的手心,他一下子缩回手。
墙本来应该是结实的,难道是这堵墙在燃烧吗·“这里就是出口,这堵墙是幻觉·”田禄说··胡不成心里期待着外面是贺亭林:“一定是师父,他赢了,他点了火给我指路”·他毫不犹豫地一头撞在墙上,身体融进了墙体,脚步再一迈,他的眼睛就迎来了自然的天光,他从楼里走了出来,霎时间裹在周身的黑暗消失了,人已经站在了大楼外的院子里。
天空灰蒙蒙的积累着厚厚的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明明应该已经是上午了,但光线并不充足,反而显得暗淡·等着胡不成的并不是贺亭林,而是梅谷·· ·“小梅姐……”胡不成伸手想摸她,但是他被烫了手指。
梅谷在燃烧,她浑身被通红的火焰包围·奇怪的是她的身体不是实在的,而是一道漆黑透明的鬼影·在火光中,她露出熟悉的笑容:“别碰,这是冥火,烧到的话你那根手指头就要废了。
还好你跑得快,再不出来,我就要坚持不下去啦·”·胡不成立刻明白了·这是她的鬼魂在燃烧她点燃了自己,才能烧出一道冥火给他指路·“我不需要你这样做,小梅姐,你停下来,你会灰飞烟灭的”·“本来我也不想进轮回,做人太辛苦啦下辈子不想做人了,灰飞烟灭挺好的。”
“不行不行,你不能现在死,我……师父还没有出来……他会有办法的……”·他语无伦次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不成,”梅谷的声音变轻了,像平静的河流缓缓淌进胡不成的心里:“你不要伤心,这是我自愿的·我本来不应该在人世间呆这么久,是你和贺医生给了这段开心的日子,就当是报答你们吧。
谢谢啦,祝你和贺医生百年好合,认识你们我很高兴·”·胡不成噙着眼泪:“但是……但是……”·梅谷从火光中伸出手来,她轻轻地碰了碰胡不成的头顶,大概是想摸摸他。
她身上的火光即刻消减了下去,胡不成想要捞住她的那只手,他抓了个空,手心里都是冷冷的秋风·地上的落叶随风扫起来,一阵清淡的灰烟随着变弱的火光卷进了空中。
胡不成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像寺庙里新鲜烧出的香灰味,霎时间他仿佛听到无数铜钟的鸣响从他头顶排山倒海压迫而来···直到梅谷完全烧尽,她的烟灰也飘向云端,消散在浩荡的秋风里。
 ·胡不成大恸,他哇地撕声痛哭··这一嚎啕天地震动了·万神之尊的血脉引起天地同殇,他脚下的土地瑟瑟发抖,风声顷刻间变得凄厉惨痛,像万鬼悲鸣又像群马奔腾。
在他口袋里的田禄禁不住潸然泪下,呱呱哭泣·一只蛙的哭声带动了群蛙的呼应,上千只蛙的叫声乍起乍落··在他身后,废旧的楼房从黑暗的迷宫里挣脱了出来,它在战栗的土地上摇摇欲坠,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它顷刻间爆裂,炸成了无数零碎的瓦砾土灰冲天的灰色烟尘团起一朵蔽日的乌云,天光更黯淡了,人间笼罩在衰草似的夭色下。
 ·**·天将被爆裂的气流冲击,撞在一片破碎的水泥板上,他还不至于被俗物伤害·但当他回头寻找弟弟天兵的时候,天兵正被愤怒的青蛙咬住不能挣脱·他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这些黑绿色的小动物,连脸都被封住。
青蛙虽然一两只没有什么威胁性,但多了也很麻烦,又不能强行暴力杀生——上百条无辜生命被屠杀可是弥天大罪·青蛙们弄得天兵呼吸困难,他憋得脸色青紫,发怒地狂吼,他一吼,脸上的蛙就被气流冲开,但紧接着又有无数替补前赴后继而上。
它们朝他吐口水、抓他的脸皮、扯他的头发和眉毛··天将连忙上前帮他把身上的蛙都拨开,他自己背上立刻也爬满了·天兵抓着他的手,痛苦地叫喊·这时身后有步伐声慢慢靠近,是贺亭林踉跄着从废墟中走来。
天将惊怒交加地看着他,黑暗消失了,被吞噬的贺亭林也解除了禁锢·他悔恨刚刚没有直接杀人灭口,这时候也不顾上什么天谴,劈头盖脸地朝着贺亭林打,贺亭林袖口一抖,一团残留的黑雾从他手腕下抖出来,绕过天将的脖子迅速咬住·天将瞠目,没想到贺亭林还留着一手。
这恐怕是刚才挣脱禁锢的时候,贺亭林刻意收起的一团余孽,只是天将料想不到贺亭林竟然能驾驭住它·这黑雾是神仙的东西就对神仙有用,天将被咬得面色发白,呼吸艰难,身体也被拎起升到半空中。
天将剧烈地挣扎,然而他越是挣扎喉咙上的力道就越紧·贺亭林抬头仰视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天将发出窒息的咳声:“你……你杀不了我……杀了我,你的功德会破……”·杀了他贺亭林就会破杀戒。
世上攒功德很难,破功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贺亭林也没打算杀他,他长手一挥,黑雾带着天将的身体将他远远甩了出去黑暗被撞得粉碎,天将倒在坚实的废墟上,只来得及捂着自己的脖子喘气。
·贺亭林警告:“回去告诉你们玉神,不要再打他的主意·”·天将虚弱地笑了:“不过……不过是个野小子……”·贺亭林猛地回头,冷峻地怒喝:“他是天帝血脉,岂容蝼蚁欺辱”· ·天将面色发紫,被震慑得说不出话。
蛙群终于从天兵身上退出去,他第一时间找到哥哥把哥哥护在身后,天将抚摸他的后脑安抚他·天兵很少见到哥哥这么狼狈,他用脑袋拱了拱哥哥的脖子,像动物一样舔舐被咬的伤口。
天将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他抱着弟弟的肩膀长叹·玉神的命令他注定无法完成了,回去是死,不回去也会被追杀,真是天地不容··但是他心里不舍得弟弟,天兵不懂事,何苦陪他偿还这个罪孽天兵在他怀里,用懵懂低哑的语气说:“哥哥,回去。”
天将把他的身体拨得更近了,轻声回答:“好,我们回去·”·他一掌将弟弟拍晕,用手覆盖住弟弟的口鼻,一会儿,天兵的身体软倒了·他从天兵的腰间取出一截发灰发暗的骨头,收进自己的口袋里,任尸体躺在废墟上,独自消失在空气中。
 ·一只乌鸦从天空盘旋而过发出长长的啼叫声··秋风的呜哭似乎渐渐弱了,胡不成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贺亭林从身后轻轻抱住他,说:“我去找阎君,只要她还有残存的魂魄在,我们每天祈祷上香,她一定可以回来的,好吗”·胡不成转过身来,猛地扎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贺亭林长叹,一边拍抚他的肩膀一边说:“这不是你的错,不成,你已经尽力了·”·胡不成太久没有这样伤心,哭得头晕目眩,贺亭林扶了他一把,他才注意到贺亭林浑身的伤口,鲜血把衣服都染脏了。
他急忙查看——·“你怎么样是不是伤得很严重天兵天将他们俩呢”·“我没事。
天兵死了,天将自己回去了·玉神歹毒,天将回去要替玉神顶罪,到时候光是活取你的仙骨这一条,就够他受了·他可能不想让弟弟吃更多的苦,干脆先下杀手让弟弟先走。”
“唉,如果不是被玉神捡到抚养,他们也不会有这一天·”·“虽然可怜,但也可恨·”·胡不成看着被自己哭垮的房子,有点不好意思:“看来以后我不能在医馆哭,要不然房子会塌的。
万一要是被人看见了要把我当妖怪的·”·贺亭林笑了:“我们该走了,突然塌了一栋楼,肯定会有人来的·”·两人告别了田禄和蛙群,相互扶持穿过废墟离开。
 ·**·两个月后,贺亭林收到药神阿弥的来信·信中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后续发展——玉神本来打算以执法过当拉天将顶罪,但举报材料当晚被一位神仙偷了出来直接告发到了判官手里。
判官调查清楚后,将所有犯罪的事实列表公告,引起了天庭的震动·天帝判决剥夺了玉神的所有主神权力,收押入狱,永久监禁··天将杀孽过多、助纣为虐,判处死刑,立刻执行。
胡不成也看了这封信,他们把信放在香炉里烧掉·竖立着梅谷牌位的木龛上招魂幡仍然静静的竖立不动,没有回应·或许还要很久很久,她那消散的魂魄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但胡不成相信,总有一天她会重新回到人间·· ·第十三章 母亲的危机(上)· ·在冬至那天,胡妈妈收到了来自家乡的信···但是她没有看就扔在一边了,也完全没有打算看的意思。
胡不成知道她和家里的感情不好,他们很少直接用电话联络,过节的时候也不互相探望,每当说起家人这个话题,她只会用“没什么可以说的”打发过去,或者直截了当地说:“我讨厌他们,就像他们讨厌我一样”。
如果收到信件,她会写一封回信,意思是我很好,请不要担心,希望以后不要再联络了,每次总是这两句话·她把来信都放在收纳旧书的箱子里,在书柜下已经有几十封这种从未开封过的信件。
她不会做出把信件直接扔进垃圾桶的事情,因为那样很没有礼貌··礼貌是她对胡不成的教育里最重要的两个字·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到礼貌,比如在聚会的餐桌上,不能说菜不好吃或者主动让女孩子喝酒;如果邻居家的狗把晒在外面的袜子叼走咬坏了,绝对不能要回来或者责骂它,这是“不能和狗计较”的铁则。
因为她一直身体力行地不断向自己的孩子传教,所以胡不成虽然贪玩,但是他从来不给人添麻烦·· ·胡妈妈十年如一日不和家里联络的态度引起过疑问,有人说她这样不仅是失礼,而且毫无孝道可言。
这时候她就会毫不客气地回答:“难道我还欠你们家钱吗谁给你的资格对我的私事指手画脚”家里的人打电话来,责骂她既不赡养老人还要在外面单身带孩子,让全家人都的名誉都受损。
一个年长的老人打电话让她回家,她不答应,于是老人唾弃她:“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无耻的人”她也面无惧色地回骂:“如果要我回去那就请好声好气地来说话,否则我宁愿跟我的孩子去麻将馆消遣”·挂了电话她到厨房里给胡不成准备晚餐,胡不成正偷偷地从砧板上拿起两片煮熟的牛肉往嘴巴里塞,她立刻发现了,胡不成很不好意思地一边塞一边笑。
她干脆倒了一小碟酱油让他沾着吃·胡不成吞下牛肉后说:“妈妈,我以后不去麻将馆了可以吗”·她满不在乎地轻哼:“为什么不去你是不是好孩子我心里清楚。”
虽然她的家人以她为耻辱,她却能以自己的孩子为骄傲··胡不成认为她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母亲·· ·**·在吉祥桥(通向河神寺庙的那座桥)的桥下有一间贩卖自酿啤酒的店铺。
老板会酿一种用苦荞麦做成的啤酒·在水果酒大行其道的当今,这种味道苦涩、带着甘冽回味的传统啤酒开始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但胡不成非常喜欢这种酒,他坚持认为苦味才是啤酒的核心和尊严。
如果买一打啤酒老板还会附送一盒盐烤鹌鹑蛋·把拇指大小的鹌鹑蛋裹上粗粝的海盐放在烤架上烤熟,直至蛋壳发出淡淡的焦香味·这些拇指大的珍珠丸子用塑料盒装着,走动的时候可以听到海盐相互摩擦引起的细小喀拉声。
胡不成骑着单车穿过吉祥桥,他把车子骑得飞快,在坎坷的石板路上差点撞上行人·回到家的时候盒子里的鹌鹑蛋还是热的,热气覆盖在窗户上,玻璃窗户立刻蒙上了白色的薄雾。
 ·胡妈妈喜欢生病的时候吃盐烤鹌鹑蛋,这是她最喜欢的点心之一··入冬后的一天,胡妈妈突如其来地就病倒了·她头疼、发低烧,并且出现了呼吸不顺畅、呕吐等症状。
不为人知的是,一向飒爽的她生起病来会变得十分恐惧社交,并且只喜欢躲在房间里听收音机,尤其对体育频道的各项比赛痴迷不已·主播讲解的同时她会认真将两队的比赛分数抄写在纸片上,然后把纸片收集起来按照时间顺序贴在墙上。
如果是她喜欢的队伍赢了比赛,纸片上还会有一个附加的红桃心,是她用粉红色的蜡笔画上去的··因为她拒绝见任何人,不要说去医院看病了,胡不成将贺亭林带到家里她都不愿意从房间里出来,她把自己裹在棉被里蜷缩在床角,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面对客人。
胡不成试图引诱她出来,他买了她最喜欢的鹌鹑蛋,用小碟子装好放在床边上,轻声说:“妈妈,是鹌鹑蛋哦,你闻闻,香不香”·胡妈妈凑近闻了闻,用手拿起来吃,一边吃一边抱怨:“如果我不生病,你就不会买给我吃。”
“是你教我不能吃太多烧烤的东西,会上火·妈妈你忘记了吗”·“你是小孩子,我是大人·大人可以吃。”
她吃完了就开始睡觉·情况好的时候,她能一觉睡到上午·情况坏的时候,她很难入睡,只能抱着枕头长时间地听收音机·这次的病来得的确很奇怪,几乎毫无征兆。
因为逐渐养成了运动和社交的习惯,她的健康情况最近变好了很多,这样病来如山倒的情况实在是意料之外··趁她睡着后,胡不成将贺亭林请进房间来搭脉·贺亭林翻看了她的眼皮、舌苔,又听了心跳和肺部声音。
他初步断定是她的身体激素出现了问题,首先应该吃退烧药退烧,然后再通过食物和药物共同调节身体的激素平衡·· ·胡不成很担忧:“怎么会突然就激素不协调了呢”·贺亭林回答:“也许是更年期造成的。”
“我以为她早已经进入更年期了·”·“她是几几年出生的”·“59年·”·“那就应该是这个时候进入更年期。
她的身体随着更年期到来会出现一系列的变化,尤其是激素变化很容易引起各种病症,你别担心,这也是正常的·”·“从前也只听说过更年期的女人容易脾气暴躁,没听过会有发烧失眠这种情况。”
“更年期在每个人身上的反应不同·有的人反应比较重,有的可能症状非常轻微·妈妈她的身体基础还是比较弱,接下来我们要注意她的症状是不是周期性的,可以适当通过药物调理缓解症状,平衡激素水平。”
 ·两人坐在窗前分吃掉剩下的鹌鹑蛋和啤酒··贺亭林喝酒后脸色容易变红,近看像熟透滴汁的梅子,流露出与众不同的腼腆风情·他笑得露出牙齿,和鹌鹑蛋是一个颜色。
胡不成看得心猿意马,又怕轻薄了他··坐怀不乱这个词出现在胡不成的脑海里,让他不胜惶恐··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胡不成剥开一颗蛋放进嘴里·海盐的咸味充满了原始的腥涩,在经过炙烤后,蛋的味道混合了焦碳的香气。
听说这种食物是贫苦的人在节日时期吃的,在物质匮乏的时代里,没有油和糖,甚至连精制的细盐都没有,只能用粗盐稍微调味·劣质的苦味啤酒也是简陋的日子里的安慰品,食物的味道体现出了年代和人的气质。
·“大家现在生活好了,反而开始追逐起简单的食物,这说明有时候越是粗糙的东西反而越能让人感觉到生活的真诚吧·”胡不成感叹··贺亭林放下酒杯:“河神寺庙还是傍晚就关门吗听说晚上在那里可以看到很漂亮的灯景。”
“吉祥桥上的灯景才是最好看的·那道桥让我想起天帝宫殿门口的小红桥,样子也差不多·你去参加过天帝的聚会吗那道桥虽然很不起眼,但是是必经之路。”
“去过一次,我记得那条小河,黑黑的,水流动得很慢·有的灯飘在水面,有的灯浮在空中,晚上去看有点诡异,活灵活现的,倒是不像普通的灯·”·“是用金鱼的眼泡做成的灯,我还偷过一只呢。”
“那要用多少金鱼的眼泡”·“大概三四十只吧,一只金鱼有两个眼泡的话·”·“你见过有两只眼睛以上的金鱼吗”·“没有,师父你见过”·“我也没有。
说不定真的有呢三只眼睛的金鱼·不是说三只眼睛的神仙都有吗”·“那或许真的有,我也想见见三只眼睛的金鱼啊。”
“改天我写信给阿弥吧,问他能不能找到·”·胡不成把酒一饮而尽:“可惜我们不能一起再去看了·”·贺亭林摇头:“等妈妈好了,我们一起到吉祥桥去散步就好。”
玉神被判处终身监禁后,天帝派遣了神仙使者来家里慰问,还送了一些礼物·胡不成听出来天帝没有为他翻案昭雪的意思,虽然他对现在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但是天帝的态度不免让他失望。
他只能姑且安慰自己,也许这位父亲真的认为儿子当一个人类会比较好吧·贺亭林表面不说,心里却清楚,这位万神之尊只是不允许自己的决意有错误,让胡不成重返天庭无疑落实了天帝专断独裁、伤害血亲的罪责,万神之尊是不可以犯错的。
他不说,是因为他心里再气愤,终究也做不了什么·· ·随着绵厚的蛋黄在嘴里消融,窗外竟然下起了雪··贺亭林喝醉了,他站起来一个用力把胡不成拉住。
胡不成还以为他会跌倒,没想到他低下头来把脑袋放在胡不成的肩膀上,用醉醺醺的语调说:“我很开心,不成·”·胡不成差点笑出声·他想,或许应该定期让贺亭林喝点酒,这个人平时太压抑了,医院里每天看到的也都是病痛生死,多影响人的情绪,总要有纾解的时候。
“师父,你的酒量太差啦,这样不行的·”·“我哪里不行”·“你看病可以,喝酒不行·”·“为什么喝酒要行”·胡不成露出坏笑:“你这个样子,我会欺负你的哦。”
贺亭林沉默了,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地说:“好·”·说完他放开胡不成,站在原地径自开始脱衣服·胡不成脑袋一哄,闹了个大脸红。
他其实没有往这方面想,只是想戏弄一下贺亭林·因为私下里作为恋人的时候,贺亭林也总是一本正经,好不容易有放松下来的时候,胡不成也想见见这个人情动的样子。
贺亭林把上衣完全脱掉,露出漂亮的上半身·他的体型优美,肩膀到胸口之间大片的皮肤干净而平整,颜色均匀细致,腋下两侧肋骨形成的阴影隐晦地向腹部延伸,如冬夜的流水朝着胡不成的心田暗涌而来。
这样充满情欲而温暖的肉体让胡不成的脸更红了··这时,贺亭林用深切的目光凝视他,牵着他的手引导他抚摸自己··“人活着,皮肤和身体就会发热,所以摸上去是温暖的。
如果我能一直为你活着,不成,我就能一直为你成为温暖的人·”他真诚地说:“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很开心·”·胡不成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语言来应对。
贺亭林是多么文雅的人,他说的醉话也是文雅话,胡不成不会说·反倒像贺亭林欺负他一样··胡不成叹气:“你这个人真是的,我不欺负你了,你能亲亲我吗”·贺亭林低头准确地找到了胡不成的嘴唇。
他亲得很急切,一只手把胡不成的肩膀揽得更近,胡不成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得更热,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贺亭林不满地发出轻哼·胡不成好笑地张嘴吮吸他的上嘴唇,嘴唇残留着鹌鹑蛋的焦香味,随着吮吸,贺医生的身体像只兴奋的动物抖动。
胡不成终于明白他是真的开心,或者应该说是狂喜·贺医生高兴疯了,他身体的本能反应比他终年紧绷的面部表情有意思多了··胡不成和他玩了五分钟,他还依依不舍地不想离开。
“你这么高兴吗,师父”·胡不成把醉酒的医生扶到床上躺好,给他脱下鞋袜·他窃笑着想,贺亭林啊贺亭林,半夜在客厅里脱衣服耍流氓这种把柄现在被我抓在手里了,以后我看你还想往哪里跑· ·**·胡妈妈的高烧在第二天下午降了下来,转为低热。
她呕吐的症状也缓解了,只是还头疼得厉害,躺在床上休息不能下床·她的朋友来探病,还送来了鲜花和水果,胡不成为了接待看望的客人应付不及,就连去医馆上班都耽误了。
贺亭林索性和胡不成一起在家照顾母亲,为此他必须放下在医馆的工作·胡妈妈调侃他这个夫婿做得非常尽职尽责··实际上,医馆出现了运营上的困难·梅谷离开后,医馆少了一个非常得力的员工,这让胡不成和贺亭林都很困扰。
胡不成发觉从前梅谷做的工作他很难接手,他的能力跟不上,就连最基础的药材管理他都无法单独胜任·他很焦急,焦急起来就容易出错,屡次犯错后贺亭林决定先减少看诊的病人,帮他处理好日常事务。
但这种情况对于医馆的长期运营毕竟是不利的,他们还需要一位专业人员·贺亭林于是写了一封信给药神阿弥,请他帮助医馆找一位短期实习医师·阿弥很快回信并且爽快地答应帮忙。
年后这位新的实习医师就会来报道·在此之前,医馆仅上午时间开门,只抓药,不看诊·· ·出人意料的是,胡妈妈的家人也来探望··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自称是胡妈妈的妹妹和弟弟,他们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胡不成还没问清楚情况,这两人直接越过了他进屋,屋子里一下子挤满了姓胡的,胡妈妈不太高兴,她认为她的家里只要有两个姓胡的就够了,于是下令把人赶走。
·就算是面带病容,她也能做出威风凛凛的样子:“谢谢你们,我现在只想休息·小勉跟着我吃了好几天稀饭,所以家里没什么东西,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回去吧。
小勉,你替妈妈送送人,我不方便出去,外面的风吹得我头疼·”·两位客人很尴尬·胡不成把他们送到门口·作为晚辈他对这些人并不熟悉,也没有什么交往,所以他不好意思像妈妈那样把他们轰出去。
他解释道:“妈妈她这几天一直没有完全康复,医生说是更年期的问题,所以脾气也不太好·你们不要放在心上,要不然先回去吧,有什么事等妈妈身体好了再说也不迟。”
然而他的舅舅小姨像是不把他放在眼里·那位胡女士用轻蔑的口气嘲讽道:“你就是胡勉听说你天生脑子不太好,果然和你妈妈一样,你妈妈年轻时候就是糊里糊涂的,肚子里有了孩子居然连是哪个男人的都不知道。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血脉相承吧·你告诉你妈妈,她必须跟我们回家一趟·你外婆现在在医院里,她想见你妈妈一面,这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她最好想想清楚,这是她的亲生母亲,也是你的外婆。”
胡不成叹气:“如果您不提醒,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降级做孙子了·”·“你这个小孩子说话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你以为谁都能做我们家孙子吗”·“那么请您来教我什么是做孙子的礼貌”·“在我看来你压根没有资格做孙子。”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没觉得做孙子有什么好的·”·胡女士听他这么说,突然不安起来,好像她一下子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做孙子好还是不做孙子好。
她慌张地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弟弟,问:“是啊,如果我们不承认他是孙子,他不是更得意了吗弟弟,我该怎么说来着”·胡先生得意洋洋、摇头晃脑地说:“姐姐你真是的,这时候哪有什么好说的。
他是血脉上的孙子,不是情感上的孙子啊·血脉上的事情我们也是被迫承认的,所以我们是好心好意·”·胡女士连忙点头,把原话对胡不成复述了一遍:“你听清楚没有是好心好意”· ·胡不成懒得再和这两个傻瓜辩白。
他一直认为自己所为的天资不足是两种不同种族结合产生的遗留症,他母亲是个非常伟大的母亲,父亲虽然冷酷无情,但是在众神中仍然是出色的领导者·再怎么说也不应该生下傻瓜一样的胡不成。
现在他好像找到原因了··他冷着脸把屋子门口的扫帚举起来:“两位再不离开的话,我就只能打人了·容许我借用我妈妈的一句话,这是我们家,谁也没有权利在我们家门口对着我们家的私事指手画脚”·他说罢作势就要打上去,胡女士尖叫着往楼梯跑下去。
那位胡先生一开始还想要撑住场面,然而只见扫帚往他头上猛地拍过去,他立刻落了满脸的灰尘,他惊恐地抱头离开·· ·第十四章 母亲的危机(下)· ·秉着诚实与良心,胡不成还是如实地将两位客人的原话转告了妈妈。
胡妈妈一边喝粥一边说:“我的这些兄弟姐妹虽然傻,但是绝对不能长这种傻气之风·他们和天真完全不同,我宁愿相信一个人保持赤子之心的天真,也不愿意相信傻气。
简直就是罪过,完全不想让人原谅,不讲道理要是人人都以这种傻气为福,那就要天下大乱”·她振振有词地说,胡不成觉得她说话的样子很有斗志。
她还说:“他们肯定还会来的,这些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你不要听信他们说什么见面的鬼话,都是胡扯骗人的·你外婆如果去世了,她的房子给谁就是个去留问题,哪怕要留给我弟弟也要我这个长姐签字同意,她们就是要我去签名公证而已。
就是这么简单,如果律师见不到我的面,他们就拿不到房子·”·胡不成问:“那为什么不直接和你说,要骗你去见面”·“因为他们怕我不愿意去。”
“你不愿意去吗”·“其实我很愿意·”胡妈妈做了个鬼脸:“我对那个破房子没兴趣·”·胡不成笑了,帮她把嘴巴上的水渍擦掉:“那就去一趟吧,等病好了。
去了以后就不用再见面了,我也不喜欢他们,但是见面就很麻烦·”·“嗯,你说得对·等我病好了再说·”·母子俩安安心心地窝在床上聊天。
胡不成抱着妈妈的手臂撒娇:“妈妈,要不然你还是搬过来医馆跟我们住吧·你一个人住在家里万一有什么事,我们也不能及时帮忙·师父说了,要及时留意你的身体,有师父管理你的饮食和吃药,我也放心一些。
你看这次生病,有了他是不是方便很多”·“你们俩愿意和老人家住吗”·“我和师父已经说好了,他同意的。”
胡妈妈想得却比较复杂·如果她搬进了医馆,朋友们、邻居们很快就会知道她换了住处,也就会知道胡家的小儿子和贺医生在谈恋爱·她不免担心,舆论是不是会对这对恋人造成伤害。
“我觉得你们俩的恋爱关系还是暂时隐蔽一些比较好,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不碍着别人就好,师父和我都不担心·”·“话不能这么说,当年我就是这样背负着压力从家里出来的,我比你清楚多了。
虽说时代在前进,可人类没怎么变,不仅爱操闲心而且自以为是·我当年怀着你难道碍了他们什么事吗还不是一样被骂私生活不检点·他们可不管是不是碍着他们的事,但凡不合他们心意的、和他们不同的,都恨不得消灭干净。
你可能不知道,从前住在我们家楼上的一个男孩子,他和贺医生年纪差不多大,喜欢上一个比他老很多的生意女人·有人说他因为钱被女人包养,就连家里人也受中伤,后来搬出去住了。
所谓人言可畏,有时候也不能不在意·”·“那他是真的被包养了吗”·“我看得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他为了和爱人在一起毅然决然断绝了亲情。”
“他真的能忍心这么做啊·”··“所以我不忍心呀,为了安全还是保持距离吧·”· ·“她说的有道理·其实我也怕她会不习惯,或者不喜欢这里。
不是你的问题,是她已经在固定的环境和固定的地方住了二十多年,突然换了环境她会有排斥·”胡不成说··贺亭林专心地抄病方,胡不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收拾桌面一边偷看男朋友。
“那就听她的吧,等她愿意了,随时都可以来住·”·胡不成眨巴眼睛,兴奋地说:“晚上要不要喝一杯庆祝一下二人世界”·贺亭林笑了:“你的书看得怎么样”·胡不成支支吾吾:“看了一点……早上我在研究鸡骨草为什么长得不像鸡骨……”·贺亭林崩起脸,胡不成以为他生气了,讨好地亲亲他的嘴唇:“对不起嘛。”
不一会儿贺亭林说:“下次不要这样了·”·胡不成窃喜·贺亭林很喜欢说“下次不要这样了”,但如果胡不成有了下次,他也只会重复说这句话以示告诫,并不会真的生气,也从来不会责骂告状。
这里面其实有个典故·以前在天庭,贺亭林为了陪他玩耽误了功课,遭到师父惩罚,有时候是被戒尺打手心,有时候是罚抄书,还有时候要做苦活·阿栎本来是个细皮嫩肉的药童,一双手平时只用来握笔捣药,受了罚却要搬运货品、修补房梁。
手心给粗粝的麻绳磨破了,涂了药还是肿得厉害,掌心的肉红里发黑,渗出血丝,看得胡不成又愧疚又心疼·贺亭林推说是因为做了其他的事才挨打的,他以前连谎话都不会说,为了胡不成磕磕绊绊地说谎,胡不成一个心急就捧起他的手亲吻。
贺亭林像个被轻薄了的女孩子,吓得把手缩回来,轻斥:“你干什么”·胡不成顽劣地问:“是不是没有那么疼了”·贺亭林以为他在拿自己寻开心:“下次不要这样了。”
第二次胡不成再看到他磨破的手,调侃道:“疼吧要不要我亲一下”·贺亭林的脸涨得通红·明明他年纪比胡不成大好几岁,在这个少年面前却显出不符合年龄的生涩。
胡不成小心翼翼接过他的手,一边亲亲他的手背一边替他找借口:“这次就算了吧,下次不这样了·”然而他知道,还会有下次的,还会有很多很多次的。
 ·也许有的事情的确不应该有下次了,比如上班迟到、贪玩熬夜、忘记背书……但是有的事情还是可以有下次的·想到这里,胡不成加深了和贺医生的亲吻。
贺亭林瞥见他不自觉蹙起的眉头:“在想什么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让你担心吗”·“我就不能担心你吗”·“我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更喜欢你无忧无虑的样子。”
胡不成脸红了:“你就想说我没头脑·我是没头脑,你就是不高兴·”· ·**·一定要说有什么可担心的,是胡不成的小姨和舅舅。
所谓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听起来有点可怕··午饭后胡不成先从医馆回家,走到楼梯口只见家门打开,露出手臂粗的缝隙,门口却没有人影·他右眼皮迅速地跳了一下,心里产生不好的预感。
这时候正值午休时间,楼道里来往的人很少,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谁家里可能进了小偷··胡不成把饭盒撂在地上,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报警,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门口听。
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心点,睡着了吧约了出租车五分钟之后就到,再等等·”·胡不成大骇,这不正是他那个舅舅的声音吗他们是怎么进来的这是要做什么·屋子里两个人围坐在沙发边,都没有注意到胡不成已经站在门口。
胡女士给胡妈妈戴上一顶灰扑扑的帽子,将她的睡脸遮住,然后轻轻把人扶起来坐好·这样大的动静胡妈妈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仍然沉睡着,显然不是正常地入睡。
她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问:“这样到底算不算绑架不是犯法的吧”·胡先生说:“胡说八道,和绑架有什么关系钱也留了,纸条也留了。
这是买·”·说着他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一小叠钞票·原来他和胡女士怎么哄骗胡妈妈都不能让她回家,于是他们俩打算趁着胡妈妈熟睡,把她搬运回去。
为了避免“绑架”的罪名,两人留下一笔钱当作胡妈妈的“出场费”,竟然以为这样就能大大方方地把人带回家··胡女士问:“但是那个野小子真的能明白我们的意思吗”·胡先生说:“他不明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等姐姐醒来我们和她解释就好了·她本来应该自愿跟我们回去的,她有作为家人的义务,现在我们付了出场费让她跟我们走,难道这不是我们有情有义吗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我们这样有良心的人了,这就叫仁心。”
“对对对,是有情有义·哎呀,也就只有你能想出这样周全的方法了·”·“哈哈,可不是我吹嘘,这方法我至少能称为第二人,前面最多也就只有一个。”
“咦,难道这不是你原创的吗”·胡先生竟然还引经据典起来:“姐姐,所以你还是看书看少了·你不知道吧历史上也是有这样的事情的,虽然也是小地方传出来的。
因为那地方太穷了想要发展旅游业,所以凑钱把列宁的遗体从俄罗斯买来借放在自己这儿,由此发展经济·虽然我们做不出这种壮举,但是也能效仿古人的精神一二,算是体现了我们从绝境求生的决心不是吗”·被他这么一解释,胡女士真的受到了巨大的鼓舞,一下子就有了信心。
她很高兴,一边拍手一边笑着说:“好好好,我知道你这么做肯定是有道理的·照你这么说,我们是大义之举,成功了说不定以后也能写成书呢”·“写成书这种事还远着呢,当然如果能写成书我也不会介意的,哈哈。”
(*买列宁:取自阎连科《受活》中的情节·)·· ·两个人越说越开心·门外的胡不成越看越气愤,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傻的人他怎么能让这种人肆意妄为地欺负呢如果被他们得逞了那就真的毫无天道可言了他头脑一时焦急,救母之心急切,冲出来拦住绑架犯,大吼道——·“干什么呢你们要带她去哪这是犯法的”·胡先生吓得手一缩,他正要背起胡妈妈,惊吓之间差点把胡妈妈摔下来。
胡不成眼疾手快把母亲往自己怀里护,胡女士眼疾手快地加入了争夺战,从她喉咙里发出塑料哨子一样尖锐的叫声:“野小子,放开我们今天一定要带她走”·胡不成被“野小子”吼得一愣,他本能地把手缩回去不敢再动。
胡女士迅速地从激动的情绪里反应过来,她完全不害怕,反倒得意洋洋地说:“我们是付了钱的,这是出场费,这可是历史上也有的事情·”·胡不成无奈地说:“买列宁只是个虚构的故事,并不是真的有这件事。
列宁现在还好好地躺在莫斯科红场上呢·如果真的把列宁买来了,难道不会引发国际上的争端吗书上说的难道就一定是真的书里面的买列宁行动最后也失败了,舅舅,你没把那本小说看完吧”·胡女士瞠目结舌:“这是真的吗弟弟,他说的是真的吗”·胡先生有点尴尬,他挠挠脑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胡不成笑道:“看书要看完啊,舅舅·就连我这样不成器的人也知道这个道理呢·”·胡女士气急败坏:“你这个孩子真是的,怎么能这么和长辈说话呢。”
这时候门外有了第四个人的脚步声·两个外人吓得一哆嗦,以为是警察要上门了··贺亭林提着包好的药从门口进来,他在楼梯口就已经听到了吵架的情况,脸上的表情从严肃转为了冷酷。
胡不成见他进来喊道:“师父你来看看妈妈,这么大的动静她也醒不过来·”·贺亭林上前检查脉搏,他在桌子上看到一杯残余的牛奶,拿过来轻舔尝味:“应该是普通的安眠药。
我可以通过催吐让她吐出来,但会对胃和神经有影响·她呕吐的症状刚刚转好,又出现神经性的头疼,安眠药对她的伤害会很大·”·胡女士嘴硬道:“你是谁啊,有什么权力管别人的家务事”·贺亭林站起来,朝她伸手:“胡女士,麻烦你把背包给我吧,我想你也不会希望我抢过来。”
他气场极强,说起话来不怒自威·胡女士心有戚戚地将肩上的小包递给他·贺亭林在里面找到了一小瓶药片,他辨别出药物的成分,对胡不成说:“没事,剂量不大。
不成,你拿一支筷子来给我·”·胡不成把筷子拿给贺亭林,一只手扶着母亲方便贺亭林催吐·筷子伸进胡妈妈的喉管,掏了好一会儿胡妈妈突然抽搐着发出剧烈的干呕声。
贺亭林迅速撤出筷子,她紧接着呕出了一口稀薄的混合物·混合着胃酸臭味的牛奶洒了一地·强烈的刺激把胡妈妈闹醒了,她显得昏昏沉沉的,萎靡地看着周围的人,脸色惨白可怕。
 ·胡不见状气得咬牙跺脚,一把将门锁住,说:“你们俩休想离开,我现在就去报警”· ·这两个人见逃走不成慌了,眼见胡妈妈逐渐清醒过来。
她虽然没有精神,但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扶着腰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得浑圆,血丝布满了眼球,乍看如冥府里来的恶鬼一样可怕·胡女士吓得跌到在地上,哇地哭出来——·“你别吓我呀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呀,我是走投无路了呀。”
她双腿发抖,裙子都快从腰上掉下来了,丝袜勾在门槛里扯出好大一条口子·这模样显得比胡妈妈还要狼狈··胡妈妈激动地轮着巴掌就打:“你们倒是有出息了呀,还想到把我迷昏了,胡家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没有良心的东西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真是投错胎了才摊上你们这样的兄弟姐妹”·她气得喘息不匀,胸口一跌一涨的,安眠药的效力还没有褪尽,挥个巴掌都让她耗尽力气。
两个女人对坐着,气喘吁吁地相对互骂——·胡女士抽泣:“你怎么那么讨厌,呜呜呜呜,我从小就讨厌你,越大越讨厌……”·胡妈妈回应:“你以为你不令人讨厌吗难得我们俩还有相像的地方。”
“哼,教出来的儿子也不怎么样·”·“不敢不敢,你儿子更可怜些·”·“你讽刺我是吧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听出来算什么本事,你也讽我一个试试”·胡女士尖声道:“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吗你看看你,孤儿寡母的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胡妈妈晦气地说:“你管得着我你给人下药的就像正常人了我懒得跟你说,要签文件是吧等我病好了就跟你们去签,别像傻瓜似的在这儿折腾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律师我们都请好了·”·“我二十年前离开家的时候说再也不回去,你看我回去过吗”·胡女士想了想,她好像还真是没回去过。
“都是当爹当妈的人了,还干出这么丢脸的事情,我还能看不起谁呀你们倒是有道理了·不是要给出场费吗不用了,我胡长歆不缺这口饭吃,房子就当分手费给你们了还有寄过来的那些信,我一个字都没看过,全都拿回去。
小勉,拿纸来,我也写个契约,从此断绝亲人关系吧”·她说得气势汹汹的,颇有长姐的风范·胡不成不敢违抗,从房间里取来纸笔·胡妈妈没有写契约的经验,于是由贺亭林拟写了一份简单的文件,将条款清楚地列了出来。
 ·“你们俩,过来,签字盖手指印儿·”胡妈妈招呼道··一男一女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赶紧签了吧,这儿也没供什么菩萨佛祖,一会儿对着小勉磕个头,就当情断义绝。”
胡女士瞪眼:“凭什么对着他磕头呀他难道还是个神仙吗”··“我说他是神仙就是神仙”胡妈妈一拍桌子:“怎么,你不相信不然你以为我当年是怎么怀上他的我能傻到连自己男人是谁都不知道吗这孩子就是神迹,你如果不相信,万一得罪了神仙,我可担待不起。
我也是看得起这段亲情,你以为血脉之情能值多少钱”·胡不成悄悄地拍拍妈妈:“妈妈,我已经不是神仙了……”胡妈妈并不理他。
胡女士当她说的是疯话,只想把事情赶紧了结了·她一鼓作气签完了字,三人对着胡不成拜三拜,仪式就算完成了··从此,胡家就没有胡长歆这个人了。
想到这里,胡妈妈舒出一口气,像了结了一个很大的心事·她唏嘘着站起来,招呼儿子扶了自己一把,立刻换了张言笑晏晏的脸:“好了好了,都不是什么仇人。
等我身体恢复了就和小勉去一趟,把东西都了了·这张契约双方各保留一份,要是我不守信用,大可以告到警察那里去,我是不反对的·晚上留下来吃顿饭吧,我来请客。”
另外两位却不想吃这顿饭,他们急匆匆地告辞,绝尘而去,带着终于完成了任务了的如释重负·胡不成将他们送到楼下,见出租车离开街口才上楼·· ·**·晚饭后胡不成陪着母亲整理房间。
胡妈妈把墙上抄着比赛分数的小纸片一张张撕下来,她捧着满手的纸片叹了一口气,还是毅然决然地把它们都扔进了垃圾箱里·墙上残留着胶水的痕迹,几块撕破的地方油漆脱落了,露出深灰色的水泥面。
白色的墙面一下子变得坑坑洼洼的,很不美观··胡不成没来得及阻止她:“哎呀,怎么都撕掉了呢这样多不好看·”·“总觉得这些东西很小孩子气呀。”
 ·“那也没有必要撕了,这下要重新刷墙了·”·“刷就刷呗,这老房子多久都没有刷过一次墙了·角落里早就霉了·”·胡不成担心她因为和家里断绝关系而伤心——·“妈妈,你不要伤心。
虽然你和家里人断绝了关系,但是我和师父还在,师父会和我一样喜欢你、照顾你,即使你失去了一些,老天总是会补偿一些的·”·胡妈妈微笑道:“你们俩都挺好的,各有各的好。
你说得对·”·……· ·第十五章 结局· ·过年前胡不成和贺亭林收到了陈侃的短信,请他们去一趟C.K广告公司··在短信里,陈侃只说梅谷的走马灯修复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说法。
 ·快过年了,商业街上的大楼和店铺都悬挂上喜庆的颜色,万紫千红的彩灯和装饰从原本灰调、蓝调的冷颜色里一下子突显出来·只有C.K自我地伫立在原地,不饰任何脂粉,透明的玻璃外墙将整片晴朗的天幕倒映而出,大厦变成了精致而锐利的蓝色,在花红柳绿的环境下显得荒凉而奇特。
这倒是很像陈侃的风格·他是绝对不会输给实用主义的,在他完美的艺术中不允许任何一点实用主义闯入,那会破坏美感·如果没有美感,就没有陈侃·美才是陈侃的世界。
秘书带着他们直接到顶楼的剪片房里··“自从上次电影放映取得成功后,公司开始拓展影视类业务·我们已经在和具有相关技术资质的工作室洽谈,估计明年会把重点放在这一块儿上。
陈总这几天可高兴了,他一直很喜欢电影,也很想从事这方面的工作,现在终于有了机会,马不停蹄地到处出差他也一点怨气都没有,以前他是最讨厌出差的·”·剪片房扩大了一倍,把录音室、剪片室和放映室合并在了一起。
四条宽大的沙发放在角落,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名工作人员,身上潦草地盖着外套,秘书高跟鞋的哒哒声也丝毫没有打扰他们沉睡·到处都是没来得及收拾丢弃的快餐盒、方便面、饼干袋……,一股浓郁的油漆味弥漫在室内,让贺亭林皱了皱眉头。
陈侃也是一脸刚睡醒的样子:“刚装修完没多久,味道大,凑合吧·”·胡不成很高兴:“上次的电影很好看,阿侃你太厉害了·”·“三个亿,我赚了。”
陈侃比了三个手指头:“投入也就是六千万·”·贺亭林笑道:“恭喜·”· ·陈侃抹了把脸,把桌子上冷掉的咖啡吞掉:“说正事,给你们看看那个女鬼的走马灯。”
他打开电脑,从磁盘里调出一个叫“梅谷”的文件夹,里面一共二十七个视频·梅谷去世那年就是二十七岁,二十七个视频代表了她生命的二十七年。
“她后来还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大半年,按照时间算,她灰飞烟灭的时候已经二十八岁了,应该还有一个视频的,怎么才二十七个”胡不成问。
陈侃回答:“鬼的记忆不会留在她的走马灯里,没了就没了,你也别想她再记得·”·胡不成大惊:“鬼的记忆就不算记忆吗”·“鬼的记忆无法留下来成为影像素材。”
贺亭林解释··陈侃说:“烧死的鬼很多,也不用大惊小怪的,魂飞魄散不是罕见的事·但她严重耽误了审判,走马灯会受到干扰,所以修复会花很长时间和大量精力。
你要感谢你师父愿意花这个钱,我亲自修的,他妈的要是修不完整我这三百多年就可以白混了·”·胡不成感激地看贺亭林:“谢谢你·”·贺亭林默契地牵过胡不成的手攒在自己手心里。
陈侃拖出其中一个视频播放了两分钟时间·那是梅谷上学时期的事情,她扎一只简单的马尾辫,穿海军蓝色的长袖校服·下课后她在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盒苹果汁和两条口香糖,然后她把口香糖分给了坐在她前后左右的四个同学,五个人一边吹泡泡一边笑谈八卦。
·播放完毕后陈侃把所有视频拷贝在一张光盘里递给贺亭林··“我能帮你们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我只是个剪片的,其他的事情你们要去找阿阎。
但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在冥府两百多年都没有听说过魂飞魄散还能还魂的,如果你们能成为第一例我也很高兴·快过年节了,阿阎没有那么忙,你们给你们约了时间,去试试吧。”
·贺亭林收好光盘,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多谢,已经足够了·”·陈侃一笑:“这女鬼生前虽然过得不怎么样,死了有人惦记也不错了。
冥府的鬼魂们其实过得差不多,有人想念的时候才会高兴点,日子好过些·常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只要思念还在,说不定真的会有奇迹·”· ·两人于是去找阎君。
冥府当然不是随便什么普通人都能去的·陈侃写了引荐信,又和阎君打了招呼,不一会儿就有公务员打扮的鬼差开车到C.K的门口来接人,看得出是特殊的待客礼仪。
阎君见了胡不成仍然称二太子,进了办公室他将自己的办公椅让给胡不成坐·这番好意胡不成很感动,他很不好意思,推让了几次两人才找到了自己舒适的位置坐下。
提起梅谷,阎君严肃地说:“梅小姐没有经过冥府的审判程序,她是自杀的,两次·她做到了既抹消自己的肉体,又毁灭了自己的精神,这在历史上也不多,我很惊讶。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聚魂是违逆自然规则的,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她的灵魂也只能存在一次,这是天地的规则·人、鬼、妖怪、神仙都不可以违反这个规则。”
他三两句话就将胡不成希望浇灭了,胡不成露出失望难过的表情··阎君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一只铜球:“她的魂魄已经烧尽了,这里面是我们仅能收集到的一点她的魂灰。
如果你们真的思念她,把魂灰放在在她平时喜欢呆的地方,说不定会有感应·”·胡不成打开铜球,里面是一团弱小的黑烟,只有小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它若隐若现地飘在铜球中央,仿佛一吹即散。
但它是真实存在的,当胡不成碰到它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梅谷··“它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如果它有反应能代表什么吗”·阎君摇头:“她是天地里的一个生命,她的生命映照出天地的生命。
死后她的生命也会融入天地的生命·她的思念、情意和天地的情意有共鸣,如果她的情意还在,她的思念还在,这天地总有回应的时候,那个时候就是她回到你们身边的时候,也许已经不是梅谷这个人,但总会换一种方式回到你们身边的。”
胡不成把魂灰放在后院的木龛里·招魂旗耷拉着,没有什么精神,但他每天坚持给她上香·说来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从前胡不成当神仙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么虔诚地拜过什么。
他已经是神仙了,神仙是不需要有任何的精神寄托的,因为神仙就是别人的精神依靠··一旦祭拜梅谷的习惯成为了生活中的一部分,他就变得没有那么容易感到孤独。
这笼木龛就像一份安慰长久地摆放在他心里,实实在在地证明他活着·他的生命是由另外一个宝贵的生命换来的,这份心意是如此厚重深切,支持着他不断探索生活,使任何困难挫折都无法给他致命的打击。
 ·**·“新来的实习医师今天报道,去跟我一起接人吧·”贺亭林说··胡不成问:“是阿弥先生推荐那位医师吗不是说还要过了年才来吗”·贺亭林给他系好围巾:“今年药神殿的考试提前结束了,所以实习的时间也提前了。”
 ·外面正是大雪纷飞·今年冬天的雪下得大,时间也长,应该会有个丰收的好年景··火车进站时,车头的鸣笛声伴随着滚烫的蒸汽长长地喷射而出,让人感到暖意。
一个穿着幼蓝色小袄的青年出现在站台上,他看起来还没有胡不成年纪大,但步伐稳重,气质沉着冷静,反倒有点像贺亭林年少时候的样子·见到两人后,他恭敬地行礼。
“贺先生好,药神大人让我今天来向您报道,请叫我阿廉·”·“你好,这位是我的爱人不成·”·“药神大人说起过,胡先生好。”
看来那位药神大人还记着当初的糗事,这才事先提醒过阿廉该怎么称呼·胡不成憋着笑和这位医师握手,脑袋里却在想象阿弥委屈的样子·比起这位规矩的医师,他倒是更喜欢阿弥。
贺亭林又详细询问了不少问题,对药理、方剂、诊断等方面一一了解,阿廉回答地有条有理、逻辑清晰,脉络分明,就连胡不成也听得出他基础扎实,功底出色,必然是位优秀的医师。
“阿廉,你多大了”胡不成问··“今年正好成年·”·“你们都是成年后就会出来实习吗”·“是,成年礼后就不能留在药神殿里了,直到实习结束才能回去。”
“阿弥先生还好吧他最近还很焦虑吗”·“药神大人很好,精神也不错·上个月他在糖尿病的治理上有了重要的突破,这是他多年想完成的研究,他很高兴。
天帝也表示支持他的研究·”·“哎呀,恭喜恭喜,总算是有所起色了·”·“我们都很喜欢药神大人,他在药神殿工作了很多年,以前就对我们很照顾。”
阿弥多年的低调与踏实终于有了回报·长期以来他积累了大量的好感,既能够得到同事的尊重和认同,也能在后辈中找到存在感,即使在管理上缺乏经验,但总会有人愿意帮助他。
至于专业上的事,一个人哪怕资质再平庸,如果他长年累月地坚持做一件事,总会有成绩的,何况他是个神仙呢·也许他真的会是一位很好的药神,毕竟他是上一任药神挑中的,总不会有错的。
 ·**·傍晚田大爷带着一位小孙子来拜早年··这位小孙子是田大爷最新的期望,他像培养田笑一样培养他·据说,田大爷还请了氓川有名的妖怪来指点迷津,这位妖怪只看了一眼就说,此子能成大事。
于是田大爷开心了,他的晚年生涯似乎又有了希望,如果幸运的话或许他真的能在有生之年再次见到蛙族的繁荣复兴··小蛙名叫田恒,取长远持久的意思,也是为了弥补田笑的遗憾。
他看起来有些胆小,或许是在生人面前还不太习惯,当爷爷领着他进门的时候,他怯生生地望着高大的人类,往爷爷身后躲了躲,用无辜的眼神回应在座好奇的目光··田禄安抚地蹭了蹭他的脑袋:“来见见贺先生和二太子,以后还要托两位多关照呢。”
··胡不成友好地说:“它好可爱呀,纹路也很漂亮呢”·田禄很欣慰:“你喜欢就好啦,它年纪还小,还没长开呢,等大了会更好看的。”
“下午还说到您,我和师父商量过年的时候请您一起来吃饭,阿侃和阿弥先生也一起来·”·“好好好,小恒也一起来吧,它虽然还吃不了多少东西,就当来玩玩吧。
这孩子有些内向,不像笑笑那么活泼,我倒是希望它能开朗一些·”·“这有什么难的,我可以带着它玩儿呀·”· ·胡不成向小蛙伸出手,朝它摊开手心:“小恒来,我带你到外面看雪去。”
小蛙躲在爷爷背后一动不动,它雪白的下巴一收一胀,表示它很紧张·田禄用脑袋拱了拱它的屁股,将它推到胡不成的手边,说:“去吧,二太子喜欢你呢。”
小蛙看看爷爷,又看看站在他面前的人类,犹豫地跳到胡不成手心上··胡不成带他到后院去·积雪落在庭院里,映衬着翠绿的松枝盆景和红色的梅花。
胡不成把它放在自己肩上,凑到花前:“这是梅花,你闻闻,有淡淡的香味·”·“它长得真好看·”小蛙轻声说··胡不成很高兴:“你喜欢吗”·小蛙点头。
胡不成摘下一只梅枝放在它怀里:“那送给你·我找到工作的时候,你爷爷也送了花给我,现在我送花给你,就算有来有往·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小蛙嗅了嗅梅花,把它小心翼翼地拢到自己的腹下捧好。
不一会儿,它仰起头问:“胡先生,你认识田笑哥哥吗”·“我认识呀,我们以前也是朋友呢·”·“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个很好的朋友。”
“爷爷说希望我以后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人是什么”·“你爷爷没有和你说吗”·“他只说他希望我成为人,但是他也说不清楚人是什么。”
“嗯……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最近才做人的·”·“那你以前是什么也是蛙吗”·“我以前是神仙。”
“神仙是什么”·这个问题胡不成竟然一时也回答不上来·毕竟在其他神仙看来他这个神仙做得很失败,所以他的回答不能有代表性。
胡不成认为,随意糊弄一个小孩子是很没有礼貌的,他想谨慎地避开这个问题·小蛙见他不开口,用期待憧憬的眼神看他,他心软了,不忍心让它失望——·“其实神仙、人还是妖怪都不是问题,也没有什么区别,你要做什么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要太在意·做人、做神仙还是做妖怪都是做你自己,只要你能做好自己,其他的事情不需要太担心·”· ·**·送走田大爷和小孙子后,忙碌的一天才算是结束。
胡不成却不觉得累,晚饭后他和贺亭林散步到吉祥桥去看灯景··朱红色的木桥身披华丽的光晕,桥上点起了两排竹制的灯笼·僧人用红纸剪出大字贴在表面,烛火发出橘红色的光泽。
蜡烛是蜂蜜做的,烧起来没有黑烟,香气沁人心脾··两岸的银杏树挂着连串的雪花,满树莹莹的雪光照亮了岸堤,如星河悬在头顶·忽然晚风微微招摇,胡不成一抬头,那碧落的银河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贺亭林把他肩上和脑后的细雪拂掉,两人牵着手慢慢往桥上走··“再冷一点水面就要结冰了·”胡不成说,“会有人坐在河边冰钓,凿开一个小窟窿,然后把活的鱼饵放下去,勾引鱼来咬饵。
师父你玩过吗”·“冬鱼肥美,哪天我们一起钓了回去片成鱼片下火锅·”贺亭林说··“好啊,我明天就去买些佐料,天气冷的时候吃火锅最舒服。”
他们站在桥上看风景,来往看灯的人从身边擦肩而过··胡不成闭上眼,透过黑暗他看不到什么·放在他眼前的既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他站在当下,正如树上的雪花、桥头的灯火、水里的游鱼、河堤的人群……都只是这一瞬间的事情。
但哪里来的那么多永恒呢都只是美好的愿望罢了,生活想必也不会全然按照他的意愿继续,正如河水永不会笔直地流淌··胡不成心思一动:“师父,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贺亭林笑道:“什么以后”·“以后,你做好准备这辈子都做一个人类了”·“我本来就是人类,对于我来说只是做回我自己而已。”
“那你觉得我呢我能做好一个人吗”·“我相信你·”·贺亭林的声音很坚定·胡不成毫不怀疑他对自己的信心和爱,他朝着沉沉的夜色望去,默默地对着河流的远方,心想,那就希望人类有个幸福的未来吧。
 ·—完—· ·外篇:涅槃记(上)· ·传说中,凤凰是不死的鸟··寿终时凤凰会浑身浴火,在火光中重生出第二次生命·· ·这是春天发生的事情。
今年春天的流感比往年都要严重,电视上已经好几天在播放相关新闻,记者用“百年一遇”这种词来形容传染的范围·听说全国之内得病的人不在少数,明明只是普通的流感,来势却异常凶猛。
就连氓川街上戴起口罩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大医院里早就人满为患,贺亭林的中医馆每天接待的病人比往常要多出一倍来··一个流浪汉当天晚上准备在公园的长椅睡下,突然夜空中一道橘色的火光滑过,从他头顶掠去,既像流星,又像烟火。
这火光稍闪即逝,并没有引起流浪汉的注意·正当他昏昏欲睡准备沉入梦乡的时候,不远处一声尖锐的鸡鸣把他拉回了现实···“我记得很清楚,就是鸡叫我就想,公园里哪里来的鸡,要叫也是早上叫,怎么晚上叫呢然后我爬起来想看看怎么回事,这要是没人要的鸡,我也能杀来吃。
我在老家的时候还经常杀鸡的·结果你猜我看到什么了”流浪汉对面包店的老板绘声绘色地说,“在小池塘边上,一只好大的公鸡鸡毛还着火呢,把那鸡烧得咯咯直叫,一边叫一边扑棱翅膀。
我见这样烧下去那肯定得烧死的呀,我就赶紧往池塘里舀水给它灭火·”·老板一边算账一边吐瓜子皮:“烧死了你不就正好吃烧鸡了吗”·流浪汉说:“那怎么能是烧鸡呢你吃过烧鸡没有”·流浪汉好不容易浇灭了火,想着自己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没想到转头那只鸡就跑了,一溜烟蹿进灌木丛里怎么找也找不到·到嘴的鸡就这样飞了,直至第二天他也再没见到··面包店老板把隔夜的面包用便宜的价钱卖给他,转头把这件事当玩笑话说给了老婆听,老婆又在牌馆里与姐妹们聊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到了第三天,氓川的人类、妖怪、神仙都知道了,流浪汉救了一只着火的鸡·· ·按理说这不是什么大事,或许是哪只不经世事的鸡粗心燎了尾巴胡乱闯进了公园里,博人一笑就算完了。
然而,在第三天晚上,药神阿弥到亭林医馆里做客吃晚饭,当时胡妈妈在,还有田禄、陈侃两位老朋友,大伙儿半醉着闲聊··阿弥说起另外一件事:“上个星期从玉神的宫殿里搜出来的那些宝贝都拍卖了,好家伙全是真金白银,什么等人高的玛瑙石啦、金子做的脸盆啦、上千年的人参精标本(他把那人参老头的裸体泡在缸里,泡得白惨惨的好恶心)、画神的遗作……样样价值连城。
据说,他还喜欢养宠物·有一只凤凰养在后院里,美丽无比,世间难寻·被判官们找到的时候凤凰饿得奄奄一息,差点就没命了·不是主人喂的东西,它还不吃,把判官急得团团转。”
胡不成听得入神:“我还没见过凤凰呢,真的凤凰吗”·阿弥说:“真的凤凰·后来判官才知道,那凤凰只吃金粒,喝怜吾洞的陈酿,其他的东西一概不碰。
当年它的主人穷尽奢靡,所以这宠物也变得如此骄矜·现在玉神被抓起来了,哪里还有那么多的金粒和陈酿供给它呢说起来它也是只有骨气的,竟然真的不吃不喝饿死了。”
“可凤凰不是不死鸟吗怎么会饿死呢”·“据说它当天晚上化成了一道火焰从笼子里飞了出去,直往人间飞去了,看守的侍卫也来不及追上,都说凤凰浴火涅槃,那样的场面该是很震撼的吧,可惜呀,没有福气见到了。”
 ·田禄羡慕地评论:“要是蛙也能涅槃就好了·”·他身边的田恒默默地咀嚼着一片鸡腿肉,满足地发出呱声··阿弥又问陈侃:“陈先生是负责走马灯的吧如果凤凰寿终,走马灯会送到你那里吗”·陈侃点头:“有,你们想看吗”·大家都兴奋起来,谁也没有真正看过凤凰涅槃这样壮丽的事情。
陈侃于是打开随身带的平板电脑,从数据库里找出凤凰的文件夹,最后一个视频显示是两天前的夜晚自动更新的·陈侃把视频拖入播放器,一只大如孔雀的鸟儿出现在画面上。
它正如传说中那样美丽绝伦,鸡头燕颌、蛇颈鱼尾、五色翎羽,熠熠生辉,它发出长长的鸣唳声,一啼刺破九空,使乾坤浩荡·就见它仰头立在梧桐梢顶,果然有万禽之王的高傲冷冽。
“好漂亮啊”胡不成惊叹:“师父你看是凤凰真的凤凰”·凤凰就算在天庭也是被视为极为稀有的祥瑞之兆,非常难得。
胡不成从前也在天庭见过不少奇珍异兽,但是凤凰总是存在在老人们的口头故事里··这时阿弥叫道:“你们看它飞起来了它在燃烧了”·原本凤凰的羽尾上就有小簇的火焰,使它飞翔之时远看像流火划过,十分绚丽。
然而这时凤凰的起飞伴随着的是焚身的大火,熊熊燃烧的赤焰将整只鸟儿裹住,凤凰从容地在火焰中抖动着翅膀,它忽然振翅腾空,像利箭一样射了出去,朝着远方的寒星急投。
画面随着凤凰的飞翔也晃了出去·夜空此时星光冷淡稀薄·穿过厚重的云层,人间的大地出现在视线里,晚灯比起凤凰的火焰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这鸟儿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鸣叫,就如陨石般坠落。
火球砸在一处干燥的沙地上,即使从镜头里看也能看出,这火焰与普通的自然之火不一样,它是完美纯粹的赤色,没有分层,砂砾也不能将它扑灭·· ·室内安静了,众人屏息着等待从火光中涅槃而出的凤凰。
过了大约五分钟,一只带着红冠的鸡头从火焰中探了出来,胡不成不自觉瞪大眼睛,他两手紧紧攒着贺亭林的手,揪得贺亭林的手心通红·贺医生没有出声,任由他捏着。
只见那鸡头谨慎地四下环望,它身上的火焰开始逐渐减小褪去,火光中剥落出橙黄色的羽毛、伟岸坚实的身躯和……一对灰扑扑的鸡爪·直到火焰回到短小焦黑的尾巴上,一只英武漂亮的大公鸡就这样重生了。
 ·在座的瞠目结舌,竟然没有一个开口说话,大概都被这涅槃的画面深深震撼了内心··天大的奇闻啊,凤凰涅槃变成了鸡· ·**·向流浪汉先生问了具体情况后,田禄和胡不成终于在公园附近的一处垃圾回收站找到了这只涅槃而成的鸡。
它比他们想象中要小一些,还是小鸡初长成的样子,也许还没有适应自己作为鸡的笨重,它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颇有憨态·经过几天人间的流浪,它变得狼狈不堪。
橙黄色的羽毛失去了丰润的光泽,后脑勺秃了一块,它耷拉着脑袋用破损了的喙从垃圾桶后面拽出两根面条,尝了尝,勉强吞下肚子,也不知道嘴巴是在什么地方磕破的··胡不成叹气一声,昔日的凤凰混成今天这个样子,实在是太悲惨了。
 ·为了便于接近它,胡不成去买了一小袋甜玉米··没想到这只鸡一眼就把它认了出来:“是二太子啊,幸会·”··胡不成很惊讶:“你认识我”·公鸡斜乜:“世上没有凤凰不知道的事,何况二太子贬谪的事情那么大,整个天庭,别说神仙动物了,就连藏书阁里的烛仙们也知道了。
怎么,你也在公园流浪人间的日子不好受吧”·它说话也和它主人一样清高傲气,目中无人··胡不成无奈地把甜玉米放在它眼前:“在天庭是真的不好过,到了人间反而好过了。
风水轮流转,恐怕玉神先生现在更不好过吧,以前我也只听说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没想到还有主子倒了,凤凰也得落成鸡的事情·”·公鸡瞪大了眼睛,气冲冲地说:“你懂什么我再落魄也是凤凰,是万禽之王,你算什么东西,人类和神仙生出来的半吊子,你连个正经神仙都算不上”·田禄不服气地从胡不成肩膀上跳下来:“你这是明目张胆的歧视啊,还是万禽之王呢,说出这种话来不觉得羞耻吗”·公鸡顿时语塞,虽说它自视甚高,从来看不起小仙小神,更别提人类妖怪了,但是作为上流社会的一份子,总是要在表面上保持着平等宽容的姿态,否则无法服众。
这个道理就算对凤凰也是一样的·如果不是胡不成刻意激怒它,它也不会说出这种恼羞成怒的话··被田禄堵得无话可说,公鸡重新耷拉下脑袋,愤怒地一脚把旁边的甜玉米踢开,叫嚷:“很快我就会找到办法重新变回凤凰的,不用你们来看笑话,都滚”·胡不成笑道:“你打算在公园里吃垃圾吃出办法吗啧啧,还真是玉神的宠物,要是让人类知道凤凰原来这么蠢,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愿意供奉你。”
公鸡气急攻心,突然发出一声咯咯鸣叫,扑棱着翅膀就向胡不成啄来·胡不成敏捷闪过,一把揪住公鸡尾巴,直接拔出两根黑乎乎的尾毛来。
公鸡见状,哪里能忍拔毛之仇它更加凶悍地进攻,胡不成这回也不躲闪,与它正面抗衡,手臂一揽将它的腰抱住,一只手倒提起两只鸡爪,一只手抓住两只翅膀,将它制服。
“你放我下来跟一只鸡斗你算什么”公鸡叫嚷道··胡不成朝他眨眼挑眉:“现在是鸡了,刚刚还是凤凰的呀。”
公鸡气结,干脆不说话了··胡不成叹气:“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助·玉神造孽,但你是无辜的,都是从天庭落难下来的,能帮一把我就帮一把了。
你要是能变回凤凰,我也没有坏处不是吗”·“多管闲事·”公鸡朝他翻了个白眼··胡不成说:“我师父以前是药师阿栎,他和药神关系很好。
要不要请神仙帮你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好端端的凤凰怎么会变成一只鸡”·公鸡心里一动,如果是药神的话,说不定真的有办法··胡不成见它犹豫,加了一把柴火:“春天还很冷吧公园里够暖和吗现在流感那么严重不怕被传染吗医馆虽然别的东西不一定有,甜玉米和暖气还是很足够的。
怎么样”·公鸡昂首一啼,雄赳赳气昂昂地说:“好”· ·**·阿弥的医术虽不敢说能与他的师父相比,但也代表了三界的一流水准。
这位药神大人平时在天庭怯懦小心惯了,时不时就要旷工逃到人间去休假两天,这也是众人都习以为常的事情··所以当胡不成给他打电话请他来一趟的时候,阿弥高高兴兴地第二天下午便到了。
“嗯,让我瞧瞧·”阿弥见了公鸡,严肃地朝它脖子上搭脉··胡不成坐在一旁:“我师父昨天看过,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来·他说他很少给动物看病,对于动物的体征不熟悉,所以才让我请你来的。”
“他也没说错,兽医和医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看他给田大爷看病看得挺好的·”·公鸡插嘴道:“吵死了,你就不能把嘴巴闭上一会儿吗”·胡不成撇撇嘴,懒得和它计较。
阿弥撤回手,又仔细查看了公鸡的舌头和眼睛,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认为这恐怕不是什么病症·”阿弥说:“要说这个世界上的病症,都是引起不正常反应的,要么是身体原本的物质性被破坏,要么是原本的精神和心智被破坏。
但是像它这样已经改变了物种性质的,我认为已经不是一种单纯的病症了·就好比妖怪变成了人,人变成了神仙·凤凰变成了鸡,这不是病,不是病·”·公鸡差点一爪子拍在这药神脸上:“从没有听说过凤凰涅槃会变成鸡的,一定是有哪里不对你这庸医,快如实招来,等我变回了凤凰,少不了你的好处”·胡不成眼疾手快捂住它的嘴,朝阿弥呵呵一笑:“阿弥先生,它嘴巴不老实,你听听就算了。
我和师父都不理它的·那照你这样说,既然不是病,就是说问题不出在它的身体上·”·“是的,就一只鸡的标准来说,它的身体非常健康·”·“那是不是有可能在涅槃的过程中出问题呢又或者,有没有可能因为主人被抓了,它的心理受到打击太大,才涅槃失败了呢”·阿弥沉吟:“你说的倒也不无可能。
我可以回去查查古书,看看是否有类似的案例·”· ·**·连药神也觉得棘手,看来事情并不简单··公鸡颓丧地坐在桌子上,背影寞落·它虽然嘴巴坏,但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是张口骂人能解决的。
胡不成看它可怜又不忍心劝它,怕伤了它的自尊心,干脆腾出房间来让它清静清静··贺亭林从诊室出来,见到胡不成失落的神情也猜到了八九分··“阿弥也没有办法吗”·“阿弥先生说,这不是病,可能是变性。”
“那看来我们帮不上什么了·”·胡不成皱着眉头说:“虽然我很厌恶玉神,但玉神是玉神,凤凰是凤凰·他们都说凤凰是非常高傲的动物,现在它变成了鸡,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这是不是所谓的兔死狐悲的心情”··贺亭林微笑着拍拍他的发顶:“你是个正直善良的人,不成。”
胡不成牵着他的小指头玩:“其实我是不安,这世界上变数太多了,我有点怕·”·贺亭林知道他在想什么:“昨日是你从神仙变成人,今天是它从凤凰变成鸡,也许明天还会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又不知道变成个什么东西。
你会感觉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就连我对你的感情,也许有一天也可能会消失,会变质,谁知道呢”胡不成低喃:“连我也不能保证。
我不想这样,至少在我爱你这一点上,我希望我永远也不要变·”·贺亭林将他搂进怀里:“我们可以努力,努力不被改变·”·胡不成抬头亲吻他,这是个浅浅的吻,只停留在唇瓣的相互吮吸,他们像互相磨蹭的两只动物,用浅尝即止的方式来尽可能延续背后的深情。
 ·在贺亭林温暖干净的气息里,胡不成总算觉得稍微安心·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到底是谁告发了玉神”·按照天将曾经的说法,是有个匿名的神仙收集了材料举报了玉神,而且在材料被压下来的时候,又有个不知名的神仙把材料偷了出来直接交到了判官手上。
这个神通广大的神仙到底是谁他和玉神有多大的仇恨准备得如此周详,又能逃过玉神的天罗地网·对这个问题,贺亭林心里也有疑问:“玉神这么多年树敌很多,在天庭,讨厌他甚至和他有血仇的神仙也不在少数,他们每个神仙都有告发玉神的可能。
我曾经听师父说,以前也有神仙企图匿名告发他,但是被玉神事先察觉了,不仅没有成功反而命丧天兵之手·所以后来神仙们都不敢举报了·这次这位神仙能一举拿下,说明他应该有把握玉神抓不到他,玉神不会想到是他告发的。
那就是说,这个神仙应该表面上看和玉神没有多大瓜葛·”·胡不成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对,他应该平时非常低调、不引人注意,根本没有人觉得会是他可能去举报。
不过这样的神仙也很多吧,地方上的小神仙、游历九州的散仙、天庭里退休了每天种花钓鱼的闲杂神仙……太多了·”·“地方上的小神仙和散仙我倒是觉得不太可能,这件事必然不可能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要能收罗玉神的切实犯罪证据,总要有提供消息和证据的人,那么这位神仙的交际面恐怕很广,人缘应该很好,这才会能有这么多消息渠道·要能把材料偷出来,必然熟悉天庭的运作和部署,地方上的小神仙和散仙长期不呆在天庭,很难做出这种事情。”
“他应该私自也和玉神有点仇怨,只是大家看不出来而已·”·“是·”·“这样说,天庭居然能有这么一位厉害的神仙,能忍气吞声蛰伏这么久,我们没能注意到实在是可惜了。
有一天要是能认识认识他也好·”·贺亭林露出神秘的笑容:“说不定也认识,只是被蒙在鼓里·既然他不想让我们辨认出来,那我们也就装作不知道吧。
也不是所有问题都应该弄清楚的,适当装装糊涂也好·”· ·说到这句的时候,阿弥正从厨房里叼着一只卤猪蹄出来,朝胡不成咧嘴:·“不成,你做得卤水真不错,我刚刚被那只公鸡弄得实在是饿了,我就先吃了啊。”
他囫囵地咀嚼猪蹄的样子有点滑稽,满嘴都是油渍·胡不成看不过去了,抽了一张纸巾给他:“还是个药神呢,吃个东西怎么这个样子,难怪要说你不靠谱了。”
阿弥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在人间就随便一点嘛,天庭那么多规矩本来就很烦·反正大家早就知道我没出息了,不会有人在意的·只要我定期能有研发成果就好。”
胡不成莞尔:“不要这么自卑嘛,你还是很讨人喜欢的·”·阿弥点头:“我知道啊,他们都喜欢邀请我去打牌喝茶,就是有正事的时候想不起我。
不过也没关系啦,打牌喝茶我也喜欢·”他啃干净了那只猪蹄,把嘴巴擦干净,打了个嗝,满足地摸摸自己的肚皮:“哦对了,我刚刚是想跟你说,关于那只鸡的事情,我想到一个可能的办法。
当然不一定有用,只是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试试·”·胡不成好奇问:“咦,是什么办法”·“你听过丑小鸭的故事吧”·“听过。”
“那就对了·我刚刚想到一种可能,说不定凤凰小时候长得本来就有点像鸡呢毕竟凤凰的头是鸡头,那应该是有鸡的血脉在·它虽然现在是一只鸡,但是它才刚刚涅槃,也就是说它的状态应该是初生的生命,有可能还在成长,以后长大了会不会变样我们也说不定。”
“它又不是第一次当凤凰,以前也涅槃过吧它难道不知道自己小时候应该长什么样子吗”·“这还真是它第一次涅槃,我问了。
或许……每次涅槃出来长相会有差异”·“那……那是要等它长大那万一长大了还不是凤凰怎么办”·“我的意思是把它带回去给它爸妈看看,给其他凤凰看看,取证一下。
我们在这里胡诌也说不出个道理,咱们都没养过凤凰,也不熟悉凤凰是怎么样的·只有凤凰最熟悉凤凰是什么样·要有办法,那应该也是凤凰最有办法啊·”·胡不成如醍醐灌顶:“对,你说得对那我们去哪里找其他凤凰”·阿弥想了想:“问问那只鸡呗,它是凤凰,它应该知道哪里能找到其他凤凰吧。”
 ·外篇:涅槃记(下)· ·有古书*记载凤凰居住在南禺山的梧桐林,那里是凤凰最早的巢穴··但是公鸡说:“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不讲野生了,只要愿意都可以回天庭安排的产房里生。
不过要说我们老家,凤凰还真是喜欢住在南边,天气也好,我可以带你们去·”·(*出自《山海经?南山经》:(南禺之山)佐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海,有凤皇、鹓鶵。
)·· ·于是由阿弥叫了一朵云带着胡不成和公鸡前往凤凰老家··出了氓川向东南走出不知多远,在浓密的白雾中现出一座削瘦的俊峰·高山之巅不见积雪,反而有丰茂的梧桐树林。
他们在树林的一处清泉边见到了真正的凤凰·一只老凤凰在喝水,五彩的凤尾逶迤在地,如宝石般闪耀·喝够了水后,它优哉游哉地转过身来,用喙整理胸前被泉水打湿的羽毛,动作优雅,形态美丽。
胡不成看得忘了说话,却见公鸡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打招呼——·“嘿,下午好啊”·老凤凰见到是一只陌生的公鸡,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整理羽毛的动作顿了顿。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公鸡高兴地说:“我以前也住过这里啊,不过我那时候还小,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不要紧,我也不记得你。
今天大家就算认识啦,我叫阿准,你呢”·老凤凰用权威的声音说:“我们这里只住凤凰·”·公鸡不高兴了:“我就是凤凰哎呀,跟你说不清楚。”
 ·这时从背后传来一声:“阿准,那不是玉神的宠物吗”·一只雌性凤凰从灌木丛中现身,它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像穿鱼尾裙的女人款款走来。
公鸡急忙点头承认:“是呀是呀,你认识我”·雌凤凰垂眼斜乜,发出低低的笑声·不等公鸡说话,她突然扬起脖子长唳一声,顿时,山林中大风忽作,头顶一阵响应式的凤鸣此起彼伏。
十数只凤凰从空中飞来,霎时间燃烧的羽翎如天边拉扯过万千道阳光,织成一张细密的金网压顶而下,极其耀眼,使人不得不将视线挪开,以免灼伤双目·随着尖锐的凤鸣,大风扫起落叶卷成一道风柱,凤凰们乘着风柱落地,一只足有等人高,十数只站在面前很具有压迫感,胡不成与阿弥勉强直视,也不得不被这群神兽的容止震慑。
此时,方才的雌凤凰上前一步,说道:“我见过阿准,它是一只凤凰·你说你是阿准,有什么证据吗总不能从山里随便来一只野鸡也能充当凤凰吗”·身后的凤凰们发出窃窃的嘲笑声。
公鸡怒道:“你说话注意点,谁是野鸡我不是野鸡,我是凤凰不就是涅槃出了点问题,冷嘲热讽就显得你很高贵了这么多年来难道就没有凤凰涅槃出过点问题吗”·它嚷嚷完才发现所有的凤凰突然安静下来。
一阵不正常的死寂出现了··“涅槃出问题”一只凤凰低声道:“什么叫涅槃出问题会出什么问题”·“不会是涅槃变成了这只公鸡吧”·“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天啊,这是不详的预兆啊,这是极其不详的预兆啊”· ·雌凤凰大喝一声:“都住口,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呢”·即使胡不成和阿弥看不出一只凤凰的“脸色”,也能从它的眼神中捕捉到慌张。
阿弥解释道:“各位请听我说一句,我是药神阿弥,各位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在天庭工作许多年,我以一个主神的身份向各位担保我说的都是真的·它确实是阿准,我们有冥府的走马灯可以作为证据。
阿准是涅槃的时候出了差错,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话语刚落,凤凰们又此起彼伏地惊叹起来··雌凤凰犹豫片刻,文:“原来是药神,另一位是”·阿弥笑呵呵地说:“这位是二太子,大家都是朋友。”
胡不成上前礼貌地微微鞠躬:“您好,我叫胡不成,您叫我不成就好·”·这种场合胡不成本来是非常兴奋的,按照道理他应该更活泼些才对,然而他看上去很拘谨,话也不多。
阿弥很奇怪,但是他转念一想就不奇怪了·凤凰们话语间很瞧不起变成公鸡的阿准,大概胡不成联想到自己也不再是神仙,担心他会被高贵的凤凰们瞧不起吧··果然雌凤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回礼。
它倨傲地说:“既然有阎君作证,我姑且相信它就是阿准·但我们凤凰一族从没有什么涅槃失败的事情,从来没有·玉神喜欢豢养凤凰,曾经派遣手下四处捕捉神兽。
但凤凰爱好自由,绝不供人取乐玩弄·玉神失势后,我们凤凰一族也很开心,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即使它是阿准,我们也绝不承认一只宠物·”·阿弥说:“阿准在玉神那里虽然生活光鲜,但那只是外人看到的表象罢了,各位也知道,玉神霸道跋扈,阿准吃了不少苦头才终于熬到了今天。
玉神失势后,它涅槃重生,本来想洗礼屈辱,重新开始,结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同胞,要是各位能帮忙阿准会很感激的·”·他这样一说,显得公鸡受了天大的委屈,从一只骄矜得意的鸡成了一只忍辱负重的鸡。
而公鸡自从听了‘从没有涅槃失败’这句话已经十分颓丧,看上去真的模样凄凉·· ·雌凤凰将信将疑,它转身与老凤凰相互耳语,两只凤凰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
雌凤凰说:“要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它可以留下,但就要按照凤凰的生活来生活,不要将外头那些野鸡的习惯带进来,这里有我们的规矩,我们不会因为一只野鸡格外包容。”
它左一个“野鸡”、右一个“野鸡”,把公鸡激怒了·公鸡扬起短小的脑袋吼道:“放屁我还不稀罕跟你们生活呢”·胡不成赶紧捂着它的嘴巴把它抱到身后,好声好气道:“它因为涅槃失败了,所以情绪不太稳定,还请各位多包容吧。”
老凤凰开口:“就让它留在这里吧,我们会尽力照顾的·另外,阿准的事情还请替我们保密,如果让人类和神仙们知道了,可能会引起恐慌的,这也关乎到凤凰一族的命运和名声。”
胡不成很高兴:“我知道了,谢谢您,那我们就把它交给您了·”·他把怀里的大公鸡递了上去,那凤凰低下头来,用喙叼着鸡脖子,微微点头。
· ·告别的时候,胡不成朝公鸡挥手:“阿准你要定时来信啊要是变回了凤凰,我和阿弥给你寄甜玉米拜拜——”·两人驾云而去,没听到后头公鸡的哀鸣声。
 ·**·三个月后··天气早就变暖和了,床上的棉被和电热毯撤掉之后,风扇也开了起来·有时候如果闹得久,贺亭林和胡不成会弄得汗涔涔的,两具赤裸的身体像在火炉里滚了一遍出来。
胡不成最近从阿弥那里讨来了助兴催情的东西,原本只是好玩,没想到药性十足,半点不掺假,他只能自讨其苦,被贺医生按在床板上来来回回地折腾··“不来了不来了,”胡不成艰难地喘着气,一边摇头一边说:“累了累了,真的累。”
贺医生把他搂进怀里,给他的小肚子盖好被子·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天是一声打鸣叫醒了胡不成··他迷迷糊糊地下床推窗,外头正站着一只公鸡。
“阿准……先生”胡不成惊讶地说··公鸡满面疲态,一屁股在桌子上坐下:“快累死我了,终于到了·”·胡不成给它倒了一杯茶:“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公鸡摆摆翅膀:“没空说没空说,我要先睡一会儿。”
它一口气把茶喝了,摸摸肚子歪倒在窗柩下,两眼一翻呼噜噜地大睡·胡不成见它疲惫成这个样子,不好打扰它睡觉,赶紧关了门跑到楼下去找贺亭林··“它回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多问两句呢,它就昏睡过去了,应该是真的累坏了,总不至于是从南禺山走回来的吧那得多远啊,我和阿弥驾云还要小半天呢。”
他兴冲冲的样子在贺亭林眼里很可爱,身上宽大的睡衣还没有来得及换,布料上印着的胡萝卜跟着他跑动的动作一蹦一跳的,空荡的下半身露出健康匀称的小腿肚子,被枕头压出半边印花的红脸蛋闪耀着活泼的神采,连来问诊的年轻女孩都看了发笑。
女孩调侃道:“不成,又睡晚了呀,还是先把裤子穿好吧·”·胡不成的脸更红了·他无辜地朝贺亭林眨眼睛,贺亭林只能先将病人送出诊室,拍拍他的额头:“干什么急匆匆的,说好了我在看病的时候不要来打扰的,也要学会尊重病人啊。”
“对不起,我急起来忘了·我去和那位小姐姐道歉吧·”·“去吧,把衣服换好了再下来·”·胡不成正要转身出去,贺亭林又叫住他:“不成。”
“嗯”·贺亭林伸手将他额前的刘海拨正,亲吻他的额头:“告诉阿廉今天买菜的时候买点甜玉米回来,免得中午那位凤凰先生没东西吃。”
他压低声音凑近胡不成的耳边说:“下次再让别人看到你不穿裤子,我们晚上可以讨论讨论,怎么才能让你记得把裤子穿上·”·胡不成心脏狂跳,猛地推开他:“你这个人你你你你,你变坏了”·贺亭林收敛笑容,认真地说:“既然已经成为你的爱人了,我认为有些事情不能再有下次,我也是有底线的,不成。”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也不行·”·“是阿弥先生教你的对不对不对,是阿侃这个不正经的艺术家”·贺亭林忍俊不禁,如果不是外面还有病人等着,他倒是很想这样把对话继续下去。
胡不成一见到他笑就心软了,他对贺亭林的笑容毫无抵抗能力·他一边叹息,一边讨好地踮起脚亲亲他的嘴角:“好嘛,都是我的错,贺医生,如果你的美色能稍逊几分,我就能更克制自己啦,要不然你变得丑一点或者变得自私自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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