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相金骨 by 青霜照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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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相金骨 by 青霜照夜(2)
·但他还没有琢磨出什么来,绳梯便已到顶,眼前是一片平坦的地面··准确说,这不是地面,而是巨大树桩的断面,光滑如镜的表面上仍可看到一圈一圈的年轮·这些年轮距离细密,和寻常树木无有不同,只是长得太多了,才形成如此巨大的横围。
这树桩上足够五人站立,可见至少生有数千年的年轮·但最令人吃惊的,仍不是这颗树桩的树龄,而是其中心的苗圃··说是苗圃,却也不太准确·树桩的中心填满了沙土,使得这树桩看上去像是一只巨大无匹的花盆,数不清的白色骨蛇从土中生出,像树木一样长着枝叶与花朵,只是那些色泽艳丽的花叶未免与其他花木相去太远。
·枝丫是人类的胫骨与指骨,叶是蝉翼般透明的皮,花是朵朵新鲜的血肉,团团簇簇,生长在脊骨一样的骨蛇主干上·仔细看来,每一棵骨蛇变成的树,都像一具残缺不全的躯体。
在这些骨蛇中,唯有一棵生长得最茂盛,它的成熟叶片已经将花与枝干包围起来,形成一具惟妙惟肖的人身,肌肤光滑,四肢修长,唯有胸口仍残缺不全,有鲜红的花朵从心口探出。
枝干的最上端,长着一张艳丽且不失英气的男人的脸,模样熟悉,正是洗净铅华的新妇子··随着微风吹过,他的身躯细微地起伏着,如呼吸一般··李声闻叹道:“这就是无启人的新生无启人究竟是花木,还是人呢”·曹水月却说:“这不是祭司,因为没有种子,这只是一些不到成熟就会死去的果实罢了。
使君,请您将种子拿出来罢”·“水月郎君,这祭坛所用的木头,是反魂树的树桩罢”李声闻俯身拨弄了下祭坛边缘生长的红叶,深吸一口气,“这枝叶和香气,都和药遮罗身上的相似。”
“香气,我怎么闻不到”曹空花抽了抽鼻子··曹水月略带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当然闻不到,因为我们本就不是人。
使君,当年祭司砍倒反魂树,用它的树桩做孕育自己的祭坛,借此来压制它·几月前药遮罗暗杀祭司后,不知用什么邪法将自己和赖以生存的根须分开,逃出了禁地。”
“好在他似乎很惧怕禁地,不敢再回来,我们才可以放心地将祭司种下·”·李声闻好奇道:“药遮罗不敢回来,是因为他么”·他手指的,是站在石窟神龛中的男人。
这天然无雕饰的岩窟中,有一座神龛,已经很奇怪了·但更奇怪的是,神龛中的男人面目如生,好似沉睡一般,深嵌在岩石之中··他有一张与曹空花的面孔,穿着一样的衣冠,他死时不知在想什么,面容恬静,好像将要迎来的只是夜间的睡眠。
与他安详神情截然相反的,是他皮开肉绽的身躯,他的肚腹四肢被破开,五条骨蛇从中生出,贴着墙壁伸向四面八方·它们比其他骨蛇长且健壮得多,数不清多长的身躯几乎经过了石窟中所有墙面,五颗头颅汇聚在石窟的顶上。
它们的躯干上隐隐有爪掌形的突起生出,头颅上也鼓起了尖角·它们不再是蛇了,但也远远不是龙·李声闻低声道:“蛇化为蛟……”·曹水月平平淡淡道:“这就是曹深,药遮罗逃出禁地后,他到行宫唤醒了我们,把我们带到这里,对我们说了祭司的遗言。
“原来如此,药遮罗畏惧蛟龙·”曹空花挠挠耳朵,“怪不得他把自己的脏腑喂给了骨蛇,是想让他们食人化形,震慑药遮罗啊”·李天王目瞪口呆:“你们亲眼见到一个活人,将自己喂给怪物,来阻挡另一个怪物,不觉得惊诧么……不对,我是想说,他怎么会这么做一个凡人,叫精怪来吃自己,不觉得害怕么而且你们蓄养这食人化蛟的骨蛇,是早准备着需要用到它时,让它吃人变化”·曹水月眉毛都没动一下:“城主和祭司就是为苏都匿识而生的,为此牺牲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使君有什么不明白的么”·“我确实不明白,苏都匿识的王族,为何不像这座城池的拥有者,更像这座城池的奴仆”李声闻一字一句问道。
“我也不明白,但我们生来就是这样,我们出生,本就是为了代替曹深和祭司,看着苏都匿识永远延续下去·”曹空花笑嘻嘻道,“既然习惯了,就懒得去想了。”
李天王小声说:“算了算了,别管人家家务事了,赶紧把他们的祭司种下,等这祭司打死药遮罗,我们就拿了无启之骨走罢·”·李声闻若有所思地垂着头,在袖中摸索了半天,才掏出那颗木雕的心,抠抠敲敲起来。
李天王呲牙咧嘴道:“你干什么呢别磨蹭了快还给给人家·”·对他的催促,李声闻充耳不闻,执拗地检查者这颗心,直到被他在底部找到一条缝隙,他才满意地撬开了这条缝隙。
有样血红的物件从木球中空的内部掉了出来,正好落在他手心··这颗红玛瑙雕刻的也是心脏,它玲珑剔透,十分逼真,美中不足的是,它只有碎裂的半颗·· · ·第25章 ·“怎么会这样”曹空花大惊失色,“另外半颗去哪了被药遮罗藏起来了”·“这话我反而要问水月郎君才是。”
李声闻从容不迫道,从他申请看,手中只有半颗种子似乎早在他意料之中,“二位可否坦诚相告,你们到底是何身份是祭司的儿子,还是代替城主和祭司,活在这施有幻术的洞窟中的化生童子”·此言一出,这对兄弟都怔了怔。
半晌,曹空花咳了一声,率先打破沉默:“我觉得没必要,才没跟使君坦诚·不错,我就是用着曹深面目的化生童子罢了,但我是代替曹深而活,自然我就是他、他就是我;祭司将我们由朽木化为生灵,注入生气与灵识,自然也算是我的父亲。
“可是这和那丢失的半颗心有什么关系呢”·李声闻转向曹水月:“如此说来,水月郎君就是祭司的化身了,对么”·曹水月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眼睛却紧盯着他等他给出下面的答案。
李声闻悠然道:“水月郎君人如其名,和祭司的关系不就像水中月影与天上明月祭司遗言道‘揽镜照月’,可不单单是指拿镜子去照天上月亮,或是对镜整理衣冠啊。”
“镜中月即是水中月么”曹水月神色平淡,“祭司的心在我这里”·李声闻笑道:“我不知这半颗种子是曹深偷来交给你们的,还是早在制作化生之时,祭司就把它给了你。
总之城中生气一直有半数追着你们移动,更有祭司预言为佐·我想,它必定在这里·”·曹水月忽然笑了一笑,这位少年郎笑比河清,展颜却如雪后初霁,光艳动人。
他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叹道:“还真是当局者迷啊·若我是祭司,我定也会将能供给生气的至宝,分成两半各藏一处·若是有一份损坏丢失了,还有另一份能供给生气。”
·李声闻道:“我看仅是半颗种子,亦生机十足,若是我们种下半颗,是否也能生出祭司”·曹空花也蹙起眉:“若是要取出这半颗,水月你……还能说话么”·曹水月摇摇头:“若是只种半颗心,种出的祭司定然有缺陷,如何能战胜药遮罗”·“我们可以慢慢和他斡旋只要、只要能杀他,什么方法都好不是么”·“那半颗种子是否在我体内,还未可知,你不要着急。”
曹水月垂首看向祭坛中的花木,“我有一发,可以试出种子是否在此·”·“祭司的血肉残肢,遇到种子便会疯狂生长凋零,为新生的祭司滋润泥土。
我只要吃下此处的‘花’或‘叶’,就可知种子下落·”·说话间他手指从花木间一摸,就已摘下一朵艳丽的红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几乎没有间隙,远远瞧上去就像一片新鲜的皮肉。
“水月……”曹空花叫了一声,但他开口后似乎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若是真有种子,请把它合二为一,种在这反魂树上。”
在他咽下花朵的瞬间,他的七窍中生出细软的花枝,鲜红的花瓣如同织锦般将他包裹起来·春末夏初,春蚕吐丝作茧时,也是这般形貌·不同的是,这只茧里的蚕,或许再也不会破茧为蛾。
在原是他唇瓣的位置,有一朵最大、最艳丽的花团,花丝无风自动·李声闻伸出手,拈住了花蕊··刹那之间,红花悉数凋零成泥,在香泥之中,躺着的只有一尊一动不动、不能言语的化生童子。
他穿着浅色的层叠长袍,秀美的发丝间点缀着细碎的水精,一对浅色琉璃镶嵌的瞳仁,半掩在低垂的眼帘下··曹空花仿佛一棵被天雷贯穿的树桩,目光直直钉在化生童子脸上,许久才开口:“使君,没有心,便没有魂魄依存的地方了么”·“总会有的。”
李声闻伸开手掌,半颗碎裂的赤红玛瑙静静躺在那里,“你要来看看么”·曹空花第一次没有聒噪,他脱下外袍,小心地擦干净化生童子身上的泥土,将它包裹起来,抱在怀里:“原来这就是我们真实的样子……为什么只有我,没了心还可以活呢”·李声闻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曹空花抽噎了两声,突然深深吸口气,压住喉咙里的泣声,问道:“我们去哪里”·李声闻答道:“哪里也不去·”·他边说边挽起衣裾,踏进祭坛,直接用手指掘起泥土,挖出一个浅浅的坑,将那两颗碎片合起,一并埋进土中。
他做完这些,就走下祭坛,饶有趣味地在骨蛇盘绕的石林中转了起来,尤其在曹深面前驻足良久·李天王默不作声地看了几眼,问道:“曹水月是……死了”·“本就无生,谈何死亡”·“可是他能言能语,面容形体与人类别无二致,看他变成一动不动的摩诃罗,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李天王咂咂嘴··“怎么,物伤其类”李声闻悠然道,“不对,泾河龙君见到面貌如人的化生童子‘死去’而低落,当是兔死狐悲。”
李天王愣了一下,恼羞成怒:“你又笑我”·李声闻抿起嘴,竭力掩盖唇边笑纹:“凡人生生死死,在龙眼中宛如蜉蝣来去,应已习以为常。
即使是我,也终有死去的一天,到那时你要怎么做”·“别说些乱七八糟的,你要是敢死,我一定……”李天王磨着牙吐出几个斟酌过的字眼,“我一定哭给你看,哭到渭水都暴涨三丈。”
李声闻哑然失笑:“龙君怕不是要淹没整个长安”·“淹了就淹了,反正你也不在那·”·李声闻忙道:“天王手下留情,家兄家弟皆在长安,你若是淹没了长安城,不就是用铁水浇蚁巢,灭我阖家上下么”·李天王想了想,说道:“那我不哭了,我得自己买好棺椁,把你打理好,抱着你躺到泾河龙墓去。
没有时间哭哭啼啼·”·他话音未落,洞窟外突然响起强力的撞击声,似有成百耕牛从外面合力撞击石窟四壁·灰尘自穹顶簌簌抖落,洒在祭坛上··“怎么、怎么回事”曹空花护着怀里的化生童子,蹲在祭坛旁边。
 · ·第26章 ·他问完这话,余光一扫,顿时把晃动的石壁抛诸脑后··祭坛上的血肉芳花,似觅到薪柴的火焰一般,烧遍了祭坛·它们急速生长、又迅速凋零腐烂,在它们委顿成泥的身躯上,一颗雪白的花枝蛇一般舒展伸长,层层叠叠的花朵开遍它的- jing -干,在花朵上又生出薄如蝉翼的叶,将花枝覆盖。
伸展的花枝纤秀舒展,在月光照耀下,不知怎么竟生出一副玉人倚栏的美感·在这座非死非生的诡异城池中,一花一木或许都是能言能语的,即使它美艳柔软如藤蔓,也没人敢对这态浓意远的花枝过于轻慢。
·在花枝最顶上,肉与骨拼凑出一张清俊的脸,是曹水月在镜中所映的,天上冰轮的容貌··“祭司……”曹空花喃喃念道,他转头想对曹水月分享这惊喜,但祭坛之上,竟然只有他一人。
“好孩子,辛苦了·”花枝柔软垂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如同抚摸·花枝中的男人缓缓睁开双目,自花树间走下··没能组成人体的花叶迅速织为素淡的绢罗,拢在他身上。
他赤着脚披着发,站在被不知名怪力装得摇晃不定的祭坛上,却像穿着最矜贵端庄的朝服,俯视虔诚的臣民··“多谢使君相助·”·“任郎君。”
李声闻笑吟吟道,“你终于回来了,九死城的烂摊子,我就交到你手里了·”·任郎君用浅淡的双目注视着他,似乎笑了笑,但唇角分明没有牵动。
他转过身,看到了神龛中的曹深,低声道:“也辛苦你了·”··“你们可以休息了·”·他抬起手,袖中窜出花蔓,软剑似的削断了曹深腹中伸出的五条蛟龙。
曹空花失声叫道:“祭司若是失了这蛟龙,药遮罗就能进来了”·话音未落,一道利风忽地擦着他的脸颊呼啸而过,重重炸响在面前。
殷红的树叶铺天盖地地遮住他的视线,它之前未曾出现祭坛上,这回一落下却如同游子归家一般,熟稔地舒展着枝叶,将枝条深深埋入反魂树树干内去·它不断蜿蜒游动,似乎是一网毒蛇游聚一处,嘶嘶地冲行人吐信子。
它很快开枝散叶,覆盖了整个树桩,唯独没有伸进祭坛里去,它似乎小心翼翼不敢沾到祭坛分毫·围成一个中空的圆环··任朽生一字一句地叫他:“药遮罗。”
那大片的红叶未曾回答,只是慵懒地伸开枝条,向他抓来·只是还未及他肩膀,顶端的红叶蓦地一缩,活像被烫到似的·李声闻艰难地跨过纵横的粗大藤蔓,举起手里的刻刀:“抱歉抱歉,你挡到我的路了,只好砍断几根树枝,不碍事罢”·红叶发不出人声,只是涌动得更迅速,不多时,在茂密的红叶中,凸显出一具高大躯体的轮廓。
他容颜俊美,笑容- yin -狠如淬剧毒,四肢皆有银丝牵连在树桩上·他甫一现身,就没将别人放在眼中,一心只盯着任朽生:“你回来了·”·任朽生道:“嗯。”
“但是你再也缚不住我了·”药遮罗道,“你脚下的,是我的九死城,我特许你在此居住·”·“九死城九死一生”任朽生道,“为何不是无生城”·药遮罗说:“生的是我们。”
“两棵朽木”·药遮罗恼羞成怒:“我们没有的,不只是温热的血肉和皮囊深处丑陋的五脏六腑么我们究竟不是那一生”·“即使你全力模仿曹深的面容,我所见的,也是你本来样貌。”
任朽生似是叹了口气,“我和你,都不过是恰巧生得与人神相仿,但模仿得再相似,我们也没有那颗人心·”·“呵呵……任朽生,在你眼中,我从来都只是没有生命的草木。”
药遮罗一边抱怨着,一边向任朽生走去,伸出了双手,和讨要安慰的孩子·任朽生如其所愿,对他张开了怀抱,宽容地准许他依偎在自己怀中··但转瞬间,从他袖中脚下生长出的大股藤蔓,就将两人包围吞没,就连祭坛和反魂树,都被一道又一道花枝缠缚。
转瞬之间就再没人分得清,石窟中这簇冶艳的深红到底是祭司的花,还是反魂树的叶··“使君,请借我一些天火罢·”·李声闻笑道:“举手之劳。
但我还有一事相询,劳烦祭司解惑·”·“何事”·“夜叉骸突然暴起,就是由于这些银线么它从何得来”·任朽生缓声道:“待我们身躯焚尽,使君自可以从灰烬中追寻,草木的记忆,都是直接刻在躯干深处的。”
“为什么要我们那么麻烦去找,谁知道你们的话我们看不看得懂”李天王暴跳如雷,“你直接说不行么”·任朽生说:“有一张脸,我想让使君亲眼看到。”
“你的脸我们看过了·”·任朽生否认道:“是给药遮罗这把- she -日弓的脸·”·一点星火突然落在花枝上,流萤似的嗡动着,并未一气烧焦花叶。
任朽生的声音难得染上一点暖意:“原来火是这样滚烫的……使君,请你们回避罢·”·李声闻慢吞吞地收拾好书箱,带着仅剩的两位化生童子退避到石窟外的密道里,这里狭窄黑暗,只容一人侧立,他站在洞口处,曹空花便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李天王却从矮小的尺寸中得利,站在良人肩上,足够将一切纳入眼底··他们前脚踏入密道,后脚花枝便暴涨不止,一下子填满了整个洞窟,金火也迅速蔓延在它的枝叶之间,照红了四壁。
花枝与反魂树纠葛的影子,形成两道似是而非的人形,高瘦的那个怀抱着另一个,静默地坐在火中··“任朽生,我很疼……比你将我斩为两截作这祭坛时还要疼。
是因为我杀了你么”·“不是·”·药遮罗突然嘶哑地笑了一声:“不过也好,你一直重生在我怀里,曹深永远做不到。
我们,一起死罢别再丢下我·”·“嗯,多谢·”·两人的言语渐渐转弱,冲天的火势也逐渐平息下来,反魂树烧焦的甜腻香味和飞灰一起荡漾开来,直冲肺腑。
李天王没忍住,咳嗽了一声··他狼狈地背对李声闻清了清嗓子,转过来却正好撞见后者一脸还没散去的笑意,不由怒道:“干什么看我咳嗽你很开心”·“对,欣悦至极。”
李天王陡然色变:“怎么,你又看上哪条龙了,不想要我了”·“空花郎君,你还要随我进去看看么”李声闻假作不闻,往外走了一步。
石窟中的灰烬扑面而来,他只是举袖遮面,气度温雅得令人牙痒··“那里……还剩下什么”曹空花小声问道··“还剩下一颗能将生死互转的种子。”
李声闻弯下腰,从灰烬中摸索出一颗灰扑扑的石子,“可惜,被羲和火烧灼过,它应当不会再发芽了·”· · ·第27章 ·他一捡起那石子,灰尘便飞起四散,露出其下烧焦的树木残躯。
花枝与反魂树的年轮因焚烧而焦黑断裂,断处偶尔能接合··李天王盯着那年轮看了几眼,忽然一阵眩晕·李声闻轻声道:“闭上眼·”··等他再睁开眼,眼前已不是那地下祭坛,而是无边无际的黄沙。
不远处有华美的城池若隐若现,它屹立在飞沙中,如同华美的海市蜃楼·李天王忙不迭开口:“怎么回事这是哪里”·“是任朽生或是药遮罗的记忆罢。”
正如李声闻所说,李天王很快发现,就在他们身前几步出,正有高挑的素色身影,孤身一人行走在飞沙中··他们跟随者任朽生,很快来到那华美城池的门外,彩塑的夜叉天女绕柱而上,迎接着远道而来的旅客。
任朽生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城门,就在此时,一股紫色烟雾自门内喷出·高大的城墙也瞬间坍塌,露出这华美宫城的真容:盘踞在黄沙上的,只有巨大的赤红花树,它的枝叶间,有无数夜叉猿猴似的攀枝而坐。
它们见到那访客被烟雾吞没,桀桀怪笑起来,满怀期待地等着烟雾散去,就如等待猎物落入陷阱··沙漠中的狂风很快将烟雾吹开,烟幕出现的却不是昏死的人类,而是无数柔韧的花枝。
它们蛇一般弹出,将夜叉悉数绑住,扯下枝头··任朽生从花枝中走出,对这些夜叉看也没看一眼,径自走到树下··他本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却被树干上形似人体的纹路吸引了注意。
尽管那人形高达十尺面目狰狞,却五官四肢俱全,活灵活现,如同能够呼吸··“你……”任朽生开口,“……你会说话么”·那人形和他对视半天,就在他低下头的瞬间,才嘶哑着嗓子说道:“会。”
任朽生道:“是么……抱歉·”·他袖间花枝溢出,将那庞大的树干拦腰锯断·殷红如火的树冠轰然坠地,附着其上的人形发出了一阵悲鸣。
任朽生问道:“你有名字么”·人形嘶哑道:“没有·”·“你与夜叉为伍,面目也似夜叉,就叫药遮罗罢·”·不管药遮罗是否愿意,他的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
东曹国的属城苏都匿识,也建在了他的身躯上·任朽生将它的根须和树冠一并挪入禁地,在它的树干中挖了一个苗圃,在此死亡重生··药遮罗只是一棵树,不能离开根须,因此不能走动。
除了这禁地,哪也去不了·任朽生与他不同,有与人类一模一样的双腿和外皮,却同样不愿意离开禁地·他只在必要的时候,离开禁地去主持苏都匿识的祭祀,结束后再回到这里来。
药遮罗是他的囚徒,也是他安睡的床榻,重生的摇篮··任朽生变得常常出门,是在几百年后,苏都匿识的第十四任城主继位·第一次见过祭司后,这少年继位的城主,就爱极了跟在祭司身后,甩也甩不脱。
他会用花开了胡杨绿了孔雀河解冻了这样的借口,邀任朽生出去散步,更会在任朽生闭门不出的时候,溜进禁地来找他··药遮罗初次见到曹深,就是他来扰任朽生清梦的时候。
他见到花蔓满身的任朽生和狰狞的药遮罗,毫不惊讶,用欢快如枝上鸟儿似的声调,叫醒了两棵沉眠的花木··药遮罗甚至醒得比任朽生还要早·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曹深那鲜活的标致形容。
少年就似才抽枝的胡杨,柔韧而刚劲,笑起来眼睛里都是初春孔雀河水的波光··曹深的俊美充满了生机,远不同于他丑陋枯槁的形容··而向来沉默寡言的任朽生,甚至对他笑了一笑。
“祭司大人,你怎么在这样- yin -暗的地方”曹深爬上树桩,坐到任朽生脚下的泥土上,“不过这棵树上的人夜叉,可真英武·他叫什么”·“这是禁地,我应该禁止过城主出入。”
曹深满不在乎道:“这儿没有什么城主和祭司·今日来寻任朽生看花的,是曹深啊·”·曹深走后,药遮罗忍不住发问:“人类真的比我们更有朝气么”·“但是人类的生气,稍纵即逝。”
任朽生道,“我们却能一千年、一万年,甚至更久地活下去·”·既然管不住曹深,任朽生只有放任自流,从此他来得越发勤快,几乎日日都要前来。
任朽生偶尔会与他说两句闲话,诸如“今日是东曹男女寻觅配偶的盛典,城主不去么”·曹深出神道:“也是啊,我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么”·任朽生一言不发地望着他,曹深便也笑嘻嘻地回望着:“我真想生上十个八个儿女,等我老了、死了,我的子孙就代替我千百年地陪着你。
也许他们会和我长得有点像,是不是让你记起,还有过一个曹深·”·任朽生嗯了一声,曹深却皱起了眉头:“但我心里想着你,去娶别的女子,对我的新妇也太不公平了。
我还是自己老死,让我的侄子侄孙陪你罢·”·任朽生押着他去找姑娘互诉衷肠,但不到半夜,他就甩脱任朽生,自己溜回了禁地·任朽生或许还在外面找他,仍未归还。
“没有名字的夜叉,你是不是看了我很久的笑话了·”曹深自顾自对他吐起苦水,“真羡慕你啊,不会老也不会死,可以永远陪在他身边·”·“但你年轻的容貌,却能吸引他的注意。”
药遮罗回答道··“原来你会说话”·药遮罗问道:“我可以碰一下你的脸么你走过来·”·曹深不明所以地照做,树上夜叉伸出虬结有力的树枝,触摸他的脸颊:“我所缺的,就是它么”·反魂树突然爆出浓郁的香气,曹深摇晃了几下,闭上眼睛卧倒在树冠前。
夜叉小心翼翼地剥下他的脸皮,戴在自己脸上··殷红的树液包裹住这张脸皮,让它严丝合缝地贴合在树干上·不一会,树干上的夜叉,变成了颀长俊美的青年。
他肌肤柔软,手脚灵活,只是背部嵌在树干中,不能离开··他摸了摸自己脸,又伸长树枝触摸了一下面目全非的少年脸上的血肉,被烫得卷起了树枝:“原来人类是这样温热的么”·· · ·第28章 ·任朽生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不假思索地用花枝缚住药遮罗,抱起曹深检查他的伤势·见他- xing -命无虞,才松了一口气,狠狠剜了药遮罗一眼··失去脸皮的苦主醒来后一点也不愁苦,他戴着幂离,依旧日日到禁地门边报到,只是再也不进来了。
而好不容易换来俊美容貌的反魂树,却彻底失去了任朽生的关注,他依旧睡在树干里,但是一句话也不同他说,一眼也不看他··他好像彻底成了没有灵识的死物,不值一哂。
任朽生用他从未见过的耐心,裁下自己的花和叶,一笔一画绘出一张崭新的人面·在勾完最后一笔朱砂后,任朽生才和他说了那夜之后的第一句话:“我要取些血。”
他用刀一次次戳进反魂树的树干,接满一壶树液,带着人面离去··“把我的脸夺走的也是你,让新的脸长好的也是你·”曹深在禁地门口摘下幂离,露出总是挂在唇边的满不在乎的笑容。
“我们扯平了·”·药遮罗嘶声道:“我做错了么”·曹深对他笑笑,朝坐在祭坛边的任朽生挤眉弄眼:“祭,司,大,人,换脸很痛,但我很听话,可以讨点奖励么”·任朽生问道:“你要什么”·曹深冥思苦想,最后欢快道:“我想要一对摩诃罗,一个长得像你,一个长得像我。
我要给他们建一座行宫,让他们千百年地坐在山顶,注视着苏都匿识的盛衰·”·任朽生想了想,点头答应:“我知道了·”·曹深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宫,他的脸才愈合,要静养,不能久待。
药遮罗对他的背影说:“我真的错了么”·曹深头也不回:“对你来说,不算错·就像狩猎兔子的我,也没有错·”·“那你为什么不敢再进来了”·曹深没有回答,对他摆摆手,消失在曲折洞窟的尽头。
留在禁地里的只有药遮罗和任朽生,后者挽起袖子,采集起了祭坛里多余的无启骨·他驾轻就熟地将花- jing -刻好,拼成骷髅骨骼,在空洞的胸腹中装入花朵雕刻的脏腑,再用花瓣贴在骨骸上做肉,用叶子覆在表面为皮。
那化生童子,确实一个像他,一个像曹深·他似乎不敢停下来,做完了童子,又做了与他们体格相称的衣服鞋履、床榻绒毯,一刻不停·药遮罗和他搭话,他全部置若罔闻。
最后这些小玩意都被送给了曹深,任朽生百般叮嘱他:“如果他们活过来,你不要惊讶·”·曹深笑道:“那可太好了·这个是我,这个是你,就像镜中的我们。
不如就叫空花、水月罢·”·“随你所愿·”·曹深又一次前来禁地,是带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大唐天子派遣宫廷方士,为远在沙漠深处的苏都匿识送来丝绸和粮食。
二者在西域弥足珍贵,即使曹深是城主也很难买到·大唐来客盛情难却,祭司理应前往赴宴待客··推托不得的任朽生随他去赴宴,远道而来的大唐天师,却不请自入禁地之内。
他年纪轻轻,容貌是长安子民特有的精致华美,穿着一身白底圆领袍,前襟织着朱红的宝相花团花·那刺目的红在白衣上显得格外突兀,就似葡萄美酒翻污了衣襟。
而他腰间系着的白玉龙形带钩,与白绸几乎融为一体,若非有金目点缀,混在成片白色中实在难以发现··他还抱着一把弓,通体漆黑毫无雕饰的弓,和猎户们用的最朴实无华的工具别无两样。
但他抱着弓的姿势,就似抱着一张昂贵的瑶琴··“啊呀,我听人说,苏都匿识城的祭司,在禁地里藏起了他的爱人·怎么到了这里,却有一个城主,长在树上”·药遮罗沉默无言,和人类交谈,并无益处。
但那白衣天师不依不饶,走得更近了些,将他上下端详:“你虽然长着人脸,却是棵树”·“你果然和苏都匿识城主一模一样,他在前殿饮酒享乐,你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洞窟里,不觉得不公平么”·“不说话你不想要醇酒美人就连那个风姿卓绝、冷若冰霜的祭司,你也不想要那位城主看祭司的眼神,却满是痴迷呢。”
药遮罗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他只是草木,本来不必这么做·但听到这句话,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脸·不速之客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啊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我有一样的东西,可以帮你·”·他反手将那漆黑的弓打入了反魂树的根须,他看似只是随手一掷,那黑弓却如被千钧之力锤入树干,彻底消失在它的树根里。
“你是什么人”·长安来的方士随口道:“我是来帮你的人·从此,你的身体,就是这把弓·”·他在虚空中一抓,便有银色的丝线从树干中弹出,钻进他的拳头。
他将这些银线耐心地连接在药遮罗的身躯上,如同给傀儡上丝弦··无数银线,将树冠与树根相连,大唐天师打了个呼哨:“完成了我借口更衣出来找你,现在该回去了,不然祭司找来就不妙了。
哦对了,这把- she -日弓的弓弦可以延伸百里,将你连接在树根上,你就随意在城中走动罢·”·药遮罗伸出树枝去阻拦他:“你为什么要帮我”·对方沉吟片刻,晃了晃脑袋:“我就是喜欢热闹,不行么”·不知过了多久,任朽生才披着月光回来,疲惫地登上祭坛。
但他一眼就发现了树干之间多出的银线,冷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照旧放出花枝,去试着挑着银线·但他仅是轻轻一触,药遮罗就惨叫起来,似乎他挑起的不是外界的丝弦,而是挑起了他的皮肉。
药遮罗的身周凝起明亮的光点,继而拉长成银光闪闪的利箭·但他对此一无所觉,依旧捂着脸哀嚎着··“你怎么了”任朽生厉声问道,他伸出第二根花蔓,去触碰药遮罗的躯体。
·“啊——”药遮罗凄厉地嘶吼了一声,这如同一声催动弓弦的指令,霎时万箭齐发··任朽生如往常一样,招来花枝挡在自己面前,将箭矢尽数挡下。
 · ·第29章 ·药遮罗的吼叫渐渐低下去,空中也不再有掠风之声·任朽生这才散开花枝,向祭坛下走去··但他仅仅走出一步,便有鲜血自胸口滴落。
一支不知何时发出的箭矢,静谧无声地贯穿了他的胸膛·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就像花朵枯萎的样子··他从树桩上摔落,正好落在药遮罗的树枝够不到的地方。
反魂树惊骇不已,竭尽全力去触碰他,不仅是树枝,他的手也向前方抬起,想要抓住任朽生的手腕·他竭力倾身向前,连自己的背部已经离开了树干也没有察觉··就在他的手马上要触到任朽生的时候,一道银光闪过,刺在他的手臂上。
“你做了什么”·是曹深,他的脸色甚至比重伤的任朽生还要难看·药遮罗张了张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曹深快步走过去,将任朽生抱在怀里,软声安慰道:“我们这就去大巫那里,还有韦天师,他一定会出手相救。”
“韦天师”药遮罗喃喃道,“给我这把- she -日弓的,就是大唐来的天师·”·曹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无名的夜叉,我终究不懂草木的想法。
你是否,真的没有心呢”·“别说了,曹深,快走去找空花水月,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他们·”任朽生说道,一支花枝猛地卷起曹深,将他丢到禁地的洞窟之外,“记住,蟾蜍月满,唐客东来,揽镜映月,我自归还。”
任朽生不是人,却像人一样会死·药遮罗认识到这个事实,已是他断绝声息很久之后··药遮罗行尸走肉似的从树干上走下来,蹲在他身边,三番两次伸出手,都在将要触碰他时缩回。
“你们都以为,我没有心……”药遮罗自言自语道,“就连那两个小玩意,都有雕出来的心脏……”·他垂下头,抱起任朽生的遗骸,突然放声大笑:“曹深曹深我还想要你的那颗心你等着我,我马上就有心了,你会看着我罢,任朽生”·蓦地,禁地中昏暗的景象揉成一团,天旋地转。
李天王头昏脑涨地闭上眼,再睁开眼,目中就是烧焦的树木遗骸··“怎么回事,我好像做了个梦似的”李天王出了口气,“我好像是风,无法思考,只能看着他们的悲剧重演。”
一旁的曹空花也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愣愣地坐在地上·唯有李声闻垂下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些断裂的树纹··“喂,怎么了”·“我认识那个唐宫方士,玉京十二楼楼主,韦云台韦天师……”李声闻回答道,“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还带了一把——- she -日弓”·他边说边伸手从树桩里拔出一根突出的树枝。
李天王怔了怔:“这就是- she -日弓比别的树枝更像焦炭”·“昔年大羿- she -日,- she -日弓与- she -落的九只金乌皆不知去向,没想到这把弓竟然在今日现身。
空花郎君,我可以拿走这把弓么”·曹空花恍然道:“使君想要什么,尽管拿去·”·李天王不以为然:“他们说是- she -日弓,这就是- she -日弓那我还说我就是真龙之祖呢”·李声闻但笑不语,将- she -日弓收入书箱之内。
曹空花踟躇道:“使君能否带我回长安您认识那位韦天师”·“郎君想为苏都匿识复仇”李声闻叹了口气,“即使没有韦云台献弓,一旦有其他契机,药遮罗也会反扑——从祭司将他断为两截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我不明白的是,祭司为何将其禁锢,却不杀他他若无害,为何仍要将其关押”·“那我的城池、我的子民、曹深和水月,就都白白死去了么”·“曹深是死了没错,但苏都匿识数许多居民只是受反魂树生死之气倒转所控,陷入假死之态。
一旦他们醒过来,就要面对苏都匿识城水土干涸之苦,要决定是留在这里等死还是仓促迁徙·到时,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曹空花咽了口口水:“一个能带他们迁往东曹的城主”·李声闻解颐一笑:“不错,要做行宫里的摩诃罗曹空花,还是苏都匿识城主曹空花,你应该好好斟酌一下。”
曹空花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臂弯,傻笑了一声:“使君说得对,我还要替曹深和祭司,陪他一起看着苏都匿识呢·”·在微不可闻的风声中,李声闻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我知道了,多谢。”
“什么”曹空花问道··“任郎君说,这颗种子,他送我了·”·听到这句话,曹空花并未提出异议,仿佛已不把昔日苏都匿识城的至宝放在眼中,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胡礼:“我要去迎接苏醒的居民们,剩下的路我就不陪二位一起走了。
若有什么需要取用的,请两位使君自便·”·李声闻对他略微颔首,愉快地说:“祭司赠予我一份大礼,我无以回报,唯有对郎君的一点心意·”他长袖一拂,抖出一架不过半臂长的素面屏风,“这扇屏风落地即长,郎君只要站在其左右,在世人眼中便是凡人少年高矮,不会露出破绽。”
李天王眼尖嘴快,脱口而出:“这不是你拿云裁的那扇屏风么”·李声闻笑道:“正是,云雾变幻莫测,正适合施用幻术。
先前能在婚宴上骗过药遮罗,也多亏此处有轻云蔽月,供我裁用·”··曹空花用空着的手接过屏风,深深弯下腰去:“多谢使君,日后若能重逢,曹空花必为使君驱使。”
李声闻像没听到这句话似的,理了理衣襟,漫不经心地发问:“郎君知晓真正夜叉骸所在的方向么临走之前,我还想拜访他一次·”·曹空花在繁杂的石林狭路中指了一条给他:“水月说过,顺着这里一直往前走,会看到一片生长在地底的绿树,夜叉骸就在绿洲中心,河水源头。
不过……”·“我都要离开了,还没亲眼看过苏都匿识的圣物的样子呢,真可惜啊·”他悻悻垂下手,向后退了一步·李声闻走进石缝的同时,他也转过身飞速地跑向相反的方向,那里有陌生又熟悉的曹深的子民在等他。
“就让他这么走了石林的路错综复杂,没有他带着我们能走到么”李天王回头瞟了他的背影一眼,轻声问道··“无妨,曹空花也未曾亲眼见过,带上他并无益处。”
“那万一我们在这迷路了怎么办”·李声闻侧过头看着他:“如果我们迷路走不出去,你要怎么办”·“那就干脆炸了这片石头”李天王眼都不眨,立刻回答。
“所以只要有你,我就不担心走不出去·”李声闻笑道··“……说得对有我你哪不能去一会我们把苏都匿识的地下密道全走一遍”·石林岔路狭窄潮- shi -,且越往深处走骨蛇越少,渐渐不再有夜明珠的微光。
李声闻只好点亮羲和火,左手高举,右手扶墙,举步维艰地行进着·羲和火很暖,李天王随着他的步子摇晃着,不多一会就在熏暖的火光里睡着了··似梦似醒间,他不由得疑惑起来,不吃不喝的化生童子,也是需要睡眠的么可惜这个问题还没得出结论,他就被李声闻叫醒了。
睁开惺忪粘腻的睡眼,他漫无目的的目光落在前方的一片绿意,登时吓出一身冷汗,那点瞌睡也飞到千里之外去了··面前是成片的树林,碧如颇梨瑟瑟,密如天河挂于树梢。
这里没有风,树叶却自己涌动着,露出树冠中一张张粉面含羞的美人脸皮·· · ·第30章 、青蚨·看到泾河龙君拿来的大红衣袍,李声闻觉得,是时候离开泾河了。
嘉阳王生长在天家,深得喜怒无常的天后宠爱,起居饮食没有哪一样用的不是最珍惜难得的·但武后仍会抱着他坐在自己膝盖上,跟他讲天河上织女裁云的故事,让他想象那些人间不得一见的奇珍异宝,感叹自己虽坐拥天下,却不能让心爱的皇孙穿无缝的天衣,着云霓的锦裳。
如今他亲眼看到了何为织云裁雾、天衣无缝,却只想告诉祖母,即便是织女手下的绫罗,也需得处处计较,才能裁出不输内苑岁贡的衣裳来··面容刚及人间少年模样的龙君,捧着锦盒笑嘻嘻地挤进门来,掀开盒盖,李声闻直觉满眼血红,直冲灵台。
集流云作锦,织霓霞成绮,采绛虹为缨,流光溢彩,却轻若无物·酒宴上诗人们斟酌而出的靡靡辞藻,皆如同胭脂丝线,细密地缀在衣袂上的泥金云纹中·若是长安的娇娘们有幸得见,三月初三的渭水边,定然满是以此仿制的霓裳。
但这身衣裳未免太红了,不是榴花的嫩红,也并非丹砂的绛红,而是猩血那样刺目的鲜红,铺在锦盒里像一匣流动的碧血·就连与之成套的配饰,也是赤珊瑚、玉髓、玛瑙,璎珞连缀。
少年龙君自鸣得意地献宝:“怎么样这可是我看尽了长安的新妇妆扮,自己画出来的样式,天上地下独这儿一件,就是九天玄女也穿不上·”·难怪衣裾繁复,环佩重叠,与其说是男子服饰,更似长安风靡的钗钿礼衣。
想来无论是九天玄女,还是巫山神女,神像都未穿得这样花枝招展··“龙君一个月来不见踪影,原来是去看人间婚仪了·”李声闻顾左右而言他。
泾河龙君趁机蹭过来,亲亲热热地挤到他身边,举起锦盒:“好良人,我一去整月,想我了不曾”·李声闻叹了口气:“想龙君何时放我回人间,我怕等回了人间,已经沧海桑田。”
泾河龙君疑惑道:“什么沧海桑田你要回人间,就等我们一起去拜谒冰翁,这样不好么”·“泾河龙宫佳丽众多,仙姝成群,龙君既看不上凡间女子,迎娶宫中龙女便是,何苦作弄我这个男人”·“整座龙宫比你好看的只有我女弟,但那是亲妹子,我岂能娶她”泾河龙君指了指自己的指尖,“她只比你好看这么一点点,多半还是因为涂脂抹粉的缘故。”
李声闻又叹了口气,感受到了对牛弹琴的无助··“多谢龙君,这衣裳我姑且收下了·”·心思和龙角一样笔直不会转弯的泾河龙君,大约不会听他讲道理,与其浪费口舌,不如趁夜脱逃。
虽是这样想,今夜的青蚨钱依旧惫于工作··当年叩响龙宫大门时他就知道有危险,准备了避水珠和青蚨钱在身·用青蚨母子的血液分别涂抹两枚钱币,无论两枚钱相隔多远,子钱一旦醒来都会找办法飞到母钱身边,水龙抓他下河时,他就将母钱贴在了定河碑上。
按理说只要拿出子钱,他就可以走出龙宫的九曲回廊,回到河边的泾河定水碑旁·虽然这石碑定不住好动的少年龙君,但几百年来也没被对方掀翻,指个路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自从身陷泾河龙宫以来,这枚子钱指的路就只有一条——泾河龙君的寝殿·不知是青蚨畏惧龙而不敢指路,还是泾河龙君在宫中设了什么术法,除了此处他哪也去不了。
李声闻再次绕过水精亭台,珊瑚树丛,踏进同一间寝殿后,生平第一次产生了类似愤怒的情绪·这枚不中用的阿堵物,不如丢弃算了··看到隐在黑暗中,幽光影绰的云母屏风,李声闻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屏风后却传来一声朗笑:“你又来了这么想我凡间不是说,婚礼之前,新人不应见面,不然我也想和你宿在一处·”··“深夜惊扰龙君,十分抱歉,我一时走错方向,才误入这里。”
“等一下·”少年迅速出现在他身后,拉住他的衣角,李声闻回过头,看到他一双竖瞳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像两点不灭的日轮··“既然来了,就留下罢。”
关于青蚨钱为何失灵的问题,他后来就不想再问了·直到某一天,吃饱喝足的少年龙君从床头滚向榻尾,贴身的衣服里掉出来一枚垂拱通宝,很像他那枚母钱。
“这个啊,我看到你落水之前把它丢到定水碑上了·”敖君逸腼腆地抓了一下头发,“我良人的东西怎么能丢在那呢我就把它捡起来贴身带着了。”
 · ·第31章 ·美中不足的是,在姿容妙绝的人面之下,却没有足以与之相称的修长玉颈,星星点点的芙蓉面,都直接生长在树上,仿佛暮春的零星芳花。
李天王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不解道:“这又是什么妖物”·李声闻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安静些,莫要打扰佳人春梦。”
这些人面花的双目都是合着的,但表情恬静,甚至有的唇角带笑,委实像他说的那样,是一群在朱楼春眠美梦正酣的娇娘的脸·若不是情状诡谲,她们的面容当真是秀色可餐,令人心动神摇的。
“这是什么”李天王压低声音问··李声闻回答道:“我不敢肯定,总之先莫惊扰了她们,我们小心些先寻夜叉骸,不要无端旁生枝节。
曹空花说,夜叉骸在绿树之中,应当就是这片茂林了罢”·李天王抽了抽鼻子,哼道:“一股水腥味,应当有活水经过,是‘绿洲中心,河水源头’。”
·他话音刚落,眼前就一暗,李声闻停也不停,一步踏进了林子·为防烧灼树木,他熄灭了指尖的羲和火,使得林中光线更为昏暗,不得不低下头一步步避开树根石块。
李天王悄声说:“我们走的这个方向对不对啊”·“按空花郎君所说,只要逆着水声来处,走到河水源头应该就能看到夜叉骸·”·“此处确实有河流流经,”李天王顿了一顿,“但是,有八条河流,全部来自不同的方向。”
李声闻一怔,停下脚步,苦笑起来:“这可如何是好你知道的,我一向不长于辨路·”·“要我说,找不到路时还是要问道于渔樵,找些住在那的人给你指路才最稳妥。”
李天王眼珠一转,站起身来颤巍巍地揪住一张脸皮,问道,“喂,小娘子你知不知道,夜叉骸在哪里”·李声闻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人面花睁开双眼,因为吃痛蹙起蛾眉。
“不好意思,我知道我在扰人清梦,不过我们有急事·你赶紧帮我们指个路,我就放你回去安眠·”李天王松开手,重新蹲了下来··人面花只皱了一下眉,就变回春风笑面,缓缓摇了摇头。
然而她不过是一张花一样生长的面皮,没有人的颈项承托,这一摇,她的脸便自枝头飘落,好似一朵真正的落花··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乍一听似是少女低语,可若侧耳细听,似乎又只是风吹落英的声音。
李声闻盯着地上迅速枯萎的人面花,喃喃自语:“人木……‘山谷间树枝上化生人首,如花,不解语,人借问,笑而已,频笑辄落·’”·李天王瞠目结舌:“问路就花落所以是我把她害死了为什么这里会有这样不合常理的妖物”·“大概是九死城最后的遗民罢。”
李声闻叹了口气,避开地上落花,向前走去·在前方不远处,路边亦有同样的落花,隐隐连成一条线,通往树林深处·· · ·第32章 、乞巧·天上银汉迢迢,正与泾河碧水遥遥呼应,人间星河于是也偷得了一片琉璃辉光。
沿河的人家点起红烛,张起结彩花灯,将泾河两岸的毗邻朱楼点燃·待字未嫁的女儿们却纷纷走下妆楼,聚集在河岸柳- yin -下,张起乞巧的香案,昂贵的沉香气息随风四散。
泾河水底的龙女们,同样繁忙不堪·虽然身为神仙,明知向织女乞巧对自己无用,泾河四公主却对人间风物痴迷不已,早早供奉上香花巧果,今夜更要对月结彩乞巧。
百无聊赖的泾河龙君倚在乞巧香案上,窃走一颗金鱼形状的巧果,塞进嘴里·眼前青年,正耐心教导泾河贵主如何编织连珠结,后者心不在焉地学着打丝结,目光却一直流连在对方的眉眼之间。
泾河龙君一口咬碎了嘴里的巧果,不知道把它当作谁吞下肚子··当自己妹妹的手第三次似无意地拂过李声闻的手掌时,泾河龙君终于按捺不住,恶声恶气道:“宜生,那可是你嫂子”·泾河贵主宜生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以后说不准便是我良人。”
身处争宠中心的李声闻仿佛没听到似的,将编好的绳结展开:“连珠结的花样便是这样·”·比起他精致花俏的绳结,宜生结的彩线可谓惨不忍睹,惹得她垂头丧气起来。
李声闻好笑道:“这一条是我编给贵主的,可喜欢么”·有仰慕之人送给自己亲手所制长命缕的喜悦在前,于女红上得到的挫败感顿时不翼而飞,宜生重新雀跃起来。
她妒火中烧的兄长面色却越发- yin -沉,李声闻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起身走到这边来,借着袖子的掩盖把什么东西系在他手腕上·少年龙君抬起手腕,看到那是一条同心结的长命缕。
“宜生贵主的是连珠纹,只有你这条,是同心结·”李声闻笑道,“以后若是我们不小心分散,不需鹊桥,牵着这条长命缕就可相见·”·敖君逸哼了一声,斯文地咬了一小口巧果:“也罢,乞巧节是女子的节日,今天姑且顺着她的意思,以后你可不许这么纵容她。”
·李声闻柔声道:“好,以后我只纵容你·”· · ·第33章 ·李声闻拨开自树梢低垂的绿叶,叹了口气:“这就是夜叉骸……”·在翠盖环绕下,一具庞大的青玉棺椁静静躺在地上,坚硬的岩石包裹住它的底端,看上去既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意图将它吞吃,又像是一座将它承托的宝座。
在岩石簇下,有白色的藤蔓盘根错节,藤蔓上长着枯萎干燥的红叶,在藤蔓末端还有烧焦的断痕·李声闻蹲下身拈了一点,自言自语道:“羲和火顺着骨蛇,烧到这里就熄灭了……”·李天王凑过去嗅了嗅:“这是反魂树的香味,是骨蛇没烧净的残骸厉害,世上竟有你的羲和火烧不净的东西要么我也琢磨琢磨他是怎么做到的,以后就不怕你拿火烧我了。”
“我何时拿火烧过你还不是你自己好奇,非要偷偷触摸火焰”李声闻哭笑不得··李天王腆着脸问:“哟,是么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专心致志端详起枯焦藤蔓,李声闻一言不发,顺着些藤蔓绕起了圈·眼看传说中保佑苏都匿识风调雨顺的夜叉骸就在眼前,他却死活不肯走上前看看·李天王左看右看:“怎么了你怎么不往前走”·“这些焦痕连起来恰好是一条线,都距离夜叉骸棺椁五步。”
李声闻虚虚一指,“我想不是羲和火烧不净骨蛇,而是不得近夜叉骸之身·”·像是要印证他的推断,他再次放出的羲和火,一旦落入焦痕内就即刻熄灭,全然没了焚烧反魂树时的锐气。
最后一颗恰巧落在棺椁上的火星也在两人的注视下熄灭,李声闻突然掷出一样东西,正好丢在青玉棺包角的金夜叉像手中··李天王一边嗤笑着“你也有生气的时候”,一边漫不经心地看了那物件一眼:“看,你丢的很准嘛……那是什么”·“长命缕上坠的青蚨钱。”
李天王暴跳如雷,便从他肩上跳下去边咆哮:“你怎么可以扔了它”·作为促成他们姻缘的定情信物,这两样东西可是泾河龙君曾经最爱不释手的饰物,只是如今躯体变小才不情不愿地把长命缕寄存在李声闻那。
没想到这小子胆大包天,竟然敢丢弃它们··化生童子翻过岩石山,越过藤蔓海,千辛万苦攀登上青玉棺,从青面獠牙的夜叉手里夺回青蚨钱,却没地方可放,最后只好双手抱着它往下跳。
“等等,你先呆在那·”李声闻突然道,“天王,你走进去了,而且毫发无伤·”·李天王这才发觉自己完好无损地站在夜叉骸头顶,怔了一下,旋即挺起胸膛:“这算什么,区区夜叉,不过是我水族脚夫差役。
我就算要在他头上跑马,他都得恭恭敬敬伺候着·”·李声闻道:“你说的是·透过棺面,你能看清棺中尸骸的样子么”·李天王抱着铜钱趴在棺上,脸挤在玉石面上,过了好半天才从充满云絮的玉石中窥得一处透光的缝隙。
“只有三根相连的骨头,竖着摆在棺里,有点像禽鸟的翅骨·”·李声闻低声道:“天王,我只知道龙骨是羲和火烧不得的·”·——————————————————————————————————————————————————·感谢大家的收藏和回复2333· · ·第34章 ·李天王一怔,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是,这是龙骨”他凝神思考了片刻,笃定道,“不可能,我们身上没有这样翅膀似的骨头。
你见过龙长翅膀的么”·李声闻平静道:“虽未亲眼得见,却也曾耳闻·”·“哪个误人子弟的说的蛟龙之属,蛇形有爪,自能腾云驾雾,唯独不需羽翼。”
李天王坐起身来,不屑地撇撇嘴,“我活了几百年,不论哪个河海湖泊龙宫里的,我都见过了,就是没一个有翅膀的……嗯”·李声闻但笑不语,李天王挠了挠下巴,嘀咕道:“不会罢应龙”·“如果‘夜叉骸’棺中埋的是龙骨,那么你可以进入禁区而不受伤害,棺角有夜叉压阵,就顺理成章了。
论来应龙应是龙祖之子,与你沾亲带故·”·李天王哼道:“荒漠里没有名姓碑冢的野棺,里面埋着我的表祖爷爷别开玩笑了”·面对他的质疑,李声闻索- xing -不去回答。
青色的划痕和鳞片在他脸上浮现,眨眼间眼瞳也变为琥珀色泽,他顶着这张纹饰诡异的面容,缓缓踏进焦痕之内··些微雷光在他衣角炸开,又犹豫着熄灭了,不肯真的伤害他。
李声闻一步步走到棺椁前,伸手推开了棺盖,厚重的青玉板立刻滑落坠地·棺中确实如李天王所言,是三根相连的长骨,有一人多高,色泽洁白如玉·李声闻犹豫了一下,边试着将它举起,边玩笑道:“若是有龙骨可用,我直接用龙骨为你做躯壳,一定比无启之骨更合适。”
孰料这无名骨头一于棺椁地板分离,大地深处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似有巨兽在地下挣扎嘶吼·盛托棺椁的岩石随之暴涨一长,突出的尖端根根有如长矛,刺向擅自挪动白骨之人。
李声闻像是被它吓到似的,手一抖,将白骨丢回棺椁里·骨骼与青玉相撞,发出清脆的鸣音,听来倒像是金玉相击·李声闻从岩石簇旁退开,从容自若地笑道:“和你的龙骨声响倒是很相似。”
李天王犹自沉浸在刚才那叫人胆战心惊的场景中,看到李声闻差点被岩石穿成刺猬显然把他吓得不轻,两个颇梨眼珠都快瞪得脱眶而出···“怎么,迫不及待想要新躯壳了”李声闻摸了摸他的头,“可惜,看来这龙骨不得离开玉棺,我们用不了。”
感受到头顶的暖意,李天王终于把郁结在胸口的那团气呼了出去,抱住他的手指贴在脸上蹭了蹭:“你别吓我·一向小心谨慎,到了紧要关头却横冲直撞,你是故意气我么”·“我只是猜测,有龙骨在身,它应当不会伤害我。
没想到反而是拱卫这具棺椁的土地,出手袭击我·”·李天王一头雾水,自己也想不通到底是不是表祖爷爷与自己为敌·他挠挠头发,低头去看那翅骨,却见青玉棺下有血红的液体渗出来。
 · ·第35章 ·锈红的水流淌到李声闻脚边,竟然如有灵识一般将他团团围住,喜悦地颤动起来·它流经之处,反魂树残余的根须立时化为灰烬,仅余一缕青烟。
这显然不是水,或许也不是龙骨上滴下的血·它们汇成一股,蛇一样蜿蜒摆动,从地上竖起头颅,贴在李声闻膝上·如同青玉棺禁地的雷火一样,它们也不曾伤害这个不速之客,连他的衣物都没有损毁。
李声闻弯下腰,轻轻摸了下它,它立刻孩提一般雀跃起来,抖下点点火星··它是炽热的,凝成实体的火··“地火……”李声闻笑道,“有龙骨坐镇,难怪不能溢出地面。”
李天王奇道:“你说这是什么我还以为这尸骨的血尚未干涸·”·“博物者言道,黄泉之下岩中有火,随地龙而生,每逢山摇地动则出,其色赤红。
凡物触之,顷刻间化为飞灰·”李声闻解释道,“它既是从棺下岩石中流出,想来便是地火·”·李天王跳下玉棺:“是不是地火和我们都没关系,夜叉骸的样子也看过了,我脖子也治好了,咱们走罢。”
李声闻道:“此处有龙骨地火,是天地灵气所钟,可遇不可求·正好我要制一样东西·”·李天王不置可否,顺着他的腿三两下爬进书箱,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着:“你炼罢,我先睡会。”
“好梦·”李声闻说道,“不过一会无论梦到什么,都一定不要出声·”·李天王敷衍着“嗯”了一声,刚合上眼睛,忽然有一滴冷水滴到脸上,吓得他一个激灵,连忙张开眼睛。
他孤零零站在雨地里,举目尽是断壁残垣、烽烟燧火,拂面的水珠却是滴沥如春雨,在黑云沉沉中格外温柔地坠落着··但他的心不知为何一阵抽痛,他伸手摸了摸脸颊,只见掌心一片猩红。
天上落的是血雨,连风捎来的都是犹带腥甜的血气·那压顶的黑沉并不是饱含水汽的濡- shi -的铅云,而是遍体鳞伤的飞龙身躯·那对一人多高的羽翼,他亲眼见过它剥去皮肉,躺在空荡棺椁里的样子。
·它在咆哮挣扎,每一次翻滚都掀起飞沙走石,但它已经奄奄一息,沙石每每吹到半空便倏然摔落,软绵得如同它化为雨露的血滴··它终于还是死去了,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像一座倒下的巍峨高山,土石尽碎。
身披战甲的人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戒备地靠近它·飞龙铜铃大的双眼倒映着他们枪尖上刺目的寒光··“我曾与你们歃血为盟……”·“杀”有人喊道。
血染红了他们的眼睛,没人再去听它的言语··巨龙叹息一声,闭上眼睛·天际飞下一只丰腴的青鸟,落在他头颈边,口吐人言:“唯有龙骨……”·青鸟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蜂拥而来的人们惊散。
李天王想问它为什么应龙会被凡人所杀,唯有龙骨能如何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李声闻命他缄口不言,满腹疑问只好又咽了下去··——————————————————————————————————————————————————·地龙是地震,地火是岩浆· · ·第36章 ·“你该醒了。”
分不清是在最近的耳畔,还是在最远的无极苍旻,突然响起李声闻低低的絮语··李天王挣扎着从漫天黄沙中醒过来,眼前依旧是书箱内成堆的杂物·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舒展开腰肢,惬意地攀上书箱外壁,睡眼惺忪地向外瞧去。
这一眼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见地火直冲云霄,在金花飞沫的正中困着的人影,无力有如蜜蜡中无法挣扎的草芥虫豸··“李声闻”他失声叫道。
话音未落,地火便四下迸溅开来,满眼火树银花转瞬熄灭·在碎裂的火幕后,李声闻背对他站立着,看起来毫发无伤··方才的冲天地火,仿佛都是幻象。
李天王急切道:“怎么回事你没受伤罢”·李声闻轻声叹了口气:“你开口得太早了·幸好我不炼黄白,你提早开口也无大碍,并未如子春一般功败垂成。
只是到底差了点火候,炼得短去三寸·”·“何物短去”李天王心虚地撇开头··李声闻却侧身让出一步,露出为他身躯所遮掩的物件。
李天王余光瞥到,不由得扭正头来,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怎么炼了具骷髅出来”·那骷髅身量与李声闻相仿,骨骼修长莹润,故而方才正好被他挡住。
这一挪步,反倒像他遗落在火中的一道残影·李天王的目光在美人皮和美人骨之间打转,最后还是落在色相最美的那个身上··李声闻道:“你的龙骨暂时不能离我体内,不然我们定会双亡。
但堂堂泾河君,也不该一直屈居于化生童子之内·我该为你重制一具龙身·”··李天王一愣,半信半疑道:“那么以后我还可以呼风唤雨”·李声闻道:“一旦龙身炼成,自然与你原身一般无二。
但其中龙骨最重要,纵使用地火锤炼无启之骨,所成的伪龙骨仍与真者相去千里·届时你虽能腾云驾雾,也不过是水蛟之属·”·“水蛟”李天王哀嚎道,“那还不如当初就一命呜呼。
没有别的办法么”·“有·”李声闻说道,“以龙骨易龙骨·”·李天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所以你刚才盯上了应龙龙骨”·李声闻点点头:“不错。
但应龙骨埋于岩石之内,下有地火,若是取走恐会地动山摇,地火出世后果亦不堪设想,因而不得妄动·”·李天王福至心灵:“不然我们去抢钱塘君的骨头他欠我那么多,早该还我了”·李声闻和声道:“当年你败在他手下,如今凭化生之身,却可战胜他”·李天王满腔热血立马凉下来,软绵绵地瘫回了书箱。
李声闻看了他一眼,笑道:“生龙的龙骨我们是无法可得了·但泉下之骨,除却应龙,却还有数具·只要你能接受就好·”·李天王眯起眼睛:“还有这样的好处那你说说看,哪里可以找到龙骨”·李声闻一字一句道:“泾河龙宫贵主一人,太子二人,至今沉骨沙底。”
 · ·第37章 ·李天王顿时觉得浑身更冷了:“你叫我掘出我兄妹的遗骨,化为己用这怎么可能”·李声闻自顾自说下去:“泾河贵主宜生虽为女流,骁勇好战却不亚于你。
她的龙骨,想必是最适宜的·但龙骨难以淬炼,炼成后恐怕十损四五,或许还要用到两位太子的遗骨·”·李天王失声喊道:“我说,是我没睡醒,还是你没睡醒我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让我的亲妹子尸骨无存李声闻,你是在逗我罢”·仿佛被他的话刺了一下似的,李声闻全身一震,苦笑道:“也对,若是要我损毁兄弟尸骨,为自己谋得便宜,我怕是也做不来的。
是我考虑不周,你权当没听到罢·”·李天王翻出书箱,跑到地火外沿·他畏惧烈火不敢走进,只能隔着一层薄红和李声闻交谈:“你是一心为我考虑,我不怪你,但这事我实在做不来。
我们还是另谋他法罢·”·李声闻道:“开天以来,亡龙不下十数,除却泾河应有他处埋有龙骨·”·“我可不知道哪还有亡龙·”·李声闻跨出地火囹圄,笑道:“无妨,我们的时间还长,一一去寻便是。
你可以姑且换上这副伪龙骨,暂时摆脱化生容器,多少方便一些·”·“这副骷髅,是用任朽生的骨头做出来的”李天王嘟囔道,“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呢我可以不用么”·他眼珠一转,正色道:“你可不可以安慰我一下,好叫我钻进这副骨头里之后心里舒服点”·“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李声闻深谙他的脾- xing -,当即允诺道··“一言为定,不管什么你都要答应哦·”李天王得寸进尺··“知道了。”
李天王这才心满意足地钻到他脚边,指了指自己:“那我先出来了,你扶住我·”·话音未落,青年形容的泾河龙君已脱壳而出,缘木之藤般坠在他肩上。
李声闻一个踉跄,险些坐到地上·李天王趁势把全身重量都挪到他肩上,耳语道:“我心里太不舒服了,能提前提要求么”·李声闻“嗯”了一声,正要问他所求何物,略转头唇上便触到一片温热的气息——地火还在熊熊燃烧着,整座幽林都灼然欲沸。
李天王低声挤出一句:“我要的是什么你还不知道么”·李声闻用手隔开他:“等一下,此时此地未免不合时宜·”·“我等不了……”李天王哑声说,“我太重了,你站不稳是么到岩壁边坐下”·李声闻蹙起眉:“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答应了的,不管我要什么你都给·”李天王凑近过去,注视着他,“我只要你,好么”·李声闻转开目光,一言不发,只是扶着他坐下,轻声道:“下不为例。”
李天王眯起眼睛,低下头来··在骨蛇塑造的幻境中,他想要渴饮的甘泉就在眼前,滋润且燃起着他惶惶不安的焦灼的心火·琼浆入喉,叫他越餍足,也越不满足。
他一颗心被火烤着,丝丝雪花落在上面,沁凉微痒,但转瞬即逝;雪花熔化过后,卷土重来的焦渴更加无法忍受,无处纾解·· · ·第38章 ·地火渐熄,密林中终于冷了下来。
雪絮自茂密的翠叶间滑落,无声无息地碎在地面,李天王看到自己呼出的热气都泛上白雾,连忙收拢臂弯,低声问道:“冷么”·“无妨。”
李声闻挣动了一下,没能成功,索- xing -靠在他肩上不动了:“这副骨骼合用么”·“行动自如,就是矮了一点·”李天王举起手,在空中抓了一把飘雪,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来。
“下雪了,地火也已耗尽,这里很快就会冷下来·我们先离开这里罢·”·李天王在他额头啄了一下,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来回跑跳了几步,把一片初雪踩得支离破碎··满脸倦怠的李声闻裹紧刚从书箱里刨出来的、皱巴巴的外氅,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
让他叹气的对象正踩着雪跑回来,兴致勃勃地张开双臂:“南风起了,我带你乘云驾雾去·”··说话间他便蜕去人形,化成一条青色的蛟龙,浮在半空摇头摆尾,活像西域进贡长安的绣球狮子。
眼下他不过三丈来长,头上的角也只长开一半,混混沌沌的不甚分明,比起他真身可谓天差地别·但他却兴高采烈得很,似乎他不是天生龙族,而是刚刚跃过龙门的青鲤。
李声闻站起身,整理好衣襟,抬手摸了摸他的龙角·后者眯起眼睛,用角拨动他的手腕,示意到坐到自己背上去:“我们去哪”·“不知道。
你飞罢,你落到哪,我们就去哪·”李声闻道··李天王得意道:“我有龙身了,昆仑天墉也能带你去·”·可惜口夸得虽满,伪龙到底比不得真龙,做不到瞬息千里。
李天王在浅浅的云雾里飞了几百里,终于精疲力竭,忍不住一头扎在敦煌郡附近的戈壁上··“人言乘龙而行,闭目之间可以纵横山河万里·”李声闻斜坐在他脊背上,慢悠悠开口,“如今过了半日,我们可是到了海外仙洲”·李天王一声不吭,把脑袋埋在石窟里,假装自己是条泥胎彩塑的神像。
李声闻却不依不饶:“咦怎么只在西凉州天王,此处相距苏都匿识不过千里,你是留着一份余力不肯使出么前两天在苏都匿识你一直空费精力,我说什么都不听,偏偏要赶路时就没有力气了。”
“你为什么突然生气了”李天王在石窟里瓮声瓮气地反问·李声闻笑道:“是你想多了,我半分不曾恼怒。”
李天王拔出脑袋,甩了甩蹭上的沙石:“你就是生气了,是身体不适么对不住……”·一番折腾下来,夜色已深,一轮明镜高悬于星河之外,流下遍地辉光。
李声闻望着这月亮,突然道:“困于九死城绝地,我竟忘却日月·今日是上元佳节,西凉州灯花最盛·既然没去成仙山蓬莱,不如就去一览红尘美景罢。”
李天王就地一滚,变回人形,腆着脸来拉他的手:“走罢·”·李声闻垂眸看看二人相扣的十指,不动声色地甩开:“我自己去就好·”·——————————————————————————————————————————————·事实上这不是我说的车emmmm等我有胆子的时候再开……·友情提示:上一章为时两天,所以李声闻才生气,你们懂的(o゜▽゜)o☆· · ·第39章 ·若是这时要紧随而上,便总有一团火燎到发梢眉毛,李天王被烧了几次,踌躇着不敢靠近,只好不远不近隔着一丈尾随其后。
总能放出恰到好处的羲和火主人,此时正背着自己的破书箱,优哉游哉地穿梭在花灯烛火间,不曾回首一次··好在张起花灯的西凉州花团锦簇,他穿着一身朽白的衣裳穿行其中,比扎得最精巧的灯都扎眼。
在泾河龙君的视线里,这点白色比摇红的烛影清晰得多,倒是不怕眨眼间失了他的踪迹··此时正值上元灯节,西凉边陲的灯花果然最盛,满城熠熠如瑞霞栖于沙洲。
置身其中亦如行在云霓之上,恍然不似真正人间··晚妆妍丽的少年女子,穿着齐胸的石榴裙成群结伴地游赏,直叫人分不清眼前是栩栩如生的美人灯笼,还是顾盼生辉的入画佳人。
她们多半手捧着小小的花灯,城中没有河水,她们就以沙丘为河,顺着陡坡滑下花灯·灯上系着菱花或牡丹团花的长披帛,从沙上滑落时总能拉长一条条五色缤纷的影子,好似天女裁下衣袂置于此夜。
·李声闻站在沙丘不远处的街上,默默欣赏了片刻,直到李天王忍无可忍的前一刻,才收回目光挪开步子··李天王瞪了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女们一眼,一边暗道她们之中也没有哪个生得国色天香,一边不屑地加快了脚步。
比起这群娇柔的女儿们,前方不远处的男人反而更引他注目,他看着看着就心猿意马起来,心思忍不住飘回苏都匿识的地下密林里去··神游了没多久,他发现李声闻又停下了,驻足于一个其貌不扬的小摊子前。
在上元灯会,有不少商贾会挑着新鲜有趣的玩意来售卖,像这样的摊子鳞次栉比,实在没有什么稀奇的··摊子上摆着一些零碎的金穗银珠、臂钏璎珞,另有几件飘逸的舞衣。
但李声闻看的不是这些,他的视线一直投注于摊子边角的一张面具上··那是一张黄金方相面具,怒目裂口,凶态毕露·李天王见他看得太久,忍不住走上前,丢给摊主一只荷包:“这面具我要了。”
谁道那摊主却摇了摇头·他是名年轻的胡人男子,发色浅金近乎于白色,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使他的神态分外安详宁静,出离于繁华之外··李天王诧异道:“怎么以为我没钱你打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东西”·他的荷包里装的总是龙眼大小的浑圆真珠,虽然在龙宫里只不过是用来铺垫地面的石子,在人间却价值千金。
别说这卑微的贾人,哪怕是人皇也未必见过许多这样的明珠··摊主看也不看那只荷包,将它推回来,指了指摊前的两人,又指向自己身后·李声闻疑惑道:“这位郎君,你是叫我们……上里面去莫非郎君的货物不是用来金钱来买,而是用别的什么”·摊主慢慢站起身,侧过身来看着他们,一言不发,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李天王被动技能:视角锁定。
 · ·第40章 ·李天王试探着勾了勾李声闻的手指,问道:“你真的想要那张面具么你要是想要,我们就跟这神秘兮兮的小子走,反正看他那样子也没什么好惧怕的。”
“我并非想买它,只是……我们走罢·”李声闻放软了态度,回握住他的手··见他一点头,胡人青年便带路向夜市深处走去。
此人身姿矫健,手足粗壮,走起路来脚步却轻得几乎没有踩沙声,唯有脖颈上带铜铃的璎珞叮当作响·他脚步很慢,步伐却异常大,不多时就将二人领到了夜市中心。
众多金发碧眼的胡儿正聚在此处,人群中结起铜柱高台,街市两侧繁灯密如星河,唯有这高台玉盘一般承接着月华··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只是一转眼,那名金发胡人就不见了。
李天王一头雾水地问:“怎么回事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他就跑了,面具也没交给我”·李声闻收收手指,安抚道:“无妨,比起面具,这里似乎更有趣。
我听说西凉州人善胡舞,比起长安的上元夜定然别有一番风味·既然来了,我们就好好看看罢·”·说话间,几名胡姬脚步轻盈地走上高台,将手捧的香花鲜果向下抛洒。
人们纷纷跳起来去接,顿时一阵骚动·一名少女被推挤得站立不稳,一下撞在李声闻肩上,后者则及时伸手一挽,扶她站立妥当··那少女道了声“多谢”,抬起头来,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李天王喉头一哽,想也不想便要出手挥开她··“天王”李声闻呵斥了一声,抓住他的手,继而转向那少女,和声道,“娘子无碍罢”·少女茫然地摇摇头,似乎对方才的危险毫无所觉。
李天王见她目光散乱,没有聚点,这才察觉到她目不能视·但眼盲不能成为她抓住李声闻不放的借口,李天王看着她的手,心中十分吃味··“我急着上台献艺,所以冲撞了郎君。”
少女急切道,“大唐天子来了么我们是不是该上去了可我看不到路,郎君可以帮我么”·李声闻不答反问:“你要去哪里”·“能是哪里,当然是这座高台了你还拉着她做什么,快送她上去罢,人们都等急了。”
李天王撇撇嘴··少女却一字一句认真地回答:“长安勤政楼前花萼台,我是高昌舞姬优流迦,要在上元夜为长安的王侯公卿献舞·”·然而这里并非长安,凉州不过是西域与中原的接口,去长安路途遥远,岂是肉体凡胎一夜之间就能到达的·李天王嗤道:“这里可不是……”·李声闻捂住他的嘴,逼他吞回“长安”二字,柔声道:“就是我们眼前的这座,是么”·在铜柱高台正对的方向,是巍峨的玉门关,在遥遥的灯影末端隐约可见。
少女看不到城楼的眸子也恰好对着它,湛蓝的眼瞳中映着一片星火·半晌,她慢慢点了点头··虽然她看不到,但李天王知道,那里是通往长安的方向·建在玉门关前的铜台,就如建在勤政楼前的花萼台。
那是人间的天子与长安百姓最常观舞的去处,四海番邦的著名乐师舞者,都曾在此留下过脚印··——————————————————————————————————————————————·我码字过程中可能有一些大家感到陌生的词汇,但是我用惯了就不会特别注意。
如果妨碍到大家阅读或者理解的话,可以问我什么意思啊,我会加上备注~·勤政楼:玄宗所建,建于唐宫墙外,用于举行盛大典礼·典籍可见自开元末天宝初始,逐渐成为皇室欣赏民间伎乐之处。
花萼台:我瞎编的,根据与勤政楼建于一处的花萼相辉楼所起··真珠瑟瑟大家可能知道不过还是解释一下,是珍珠和一种宝石·瑟瑟到底为何物今不可考,猜测为一种碧绿似玉的宝石。
· · ·第41章 ·既然李声闻决心要帮他,李天王自然要负责为他们排开人群,护送这位行动不便的少女上台·可惜台下好客的胡人们为这短短几步路增加了许多不便,见到乌发长衣的唐人来到,他们纷纷递出刚接到的胡瓜、葡萄、石榴,请二人品尝。
见一名苍发老妪捧着琉璃盘拦在面前,大有不吃一口便不许通过的架势,连李声闻都手足无措起来·他只能让李天王护着少女,腾出手来拈起一粒葡萄,笑道:“常闻凉州葡萄如珠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手指玉白,葡萄却是莹润的深紫,不知是是哪个将另一个映衬得更可口·李天王直着眼吞吞口水··李声闻瞥了他一眼,用袖子遮住脸,不让他看见。
待那一幅广袖放下来,李声闻已经咽下了葡萄,将青色的果核吐在手心,随手弃置在地,对老妪笑道:“十分甘美,多谢娘子款待·”·充满欢欣的微笑在老妪沟壑纵横的脸上绽开,她的肌肤竟也如干涸的土壤一般,沿着笑容的痕迹龟裂,一片片抖落,顷刻间化为一抔黄沙,倾倒在李声闻扔了葡萄种子的地方。
“她的葡萄,到了长安呵·”·“真是羡慕啊,她到了长安”·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老妪化成的沙土中钻出几颗幼嫩的新芽,它们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迅速抽长,翠绿的枝丫攀上高台,扭结成一座细瘦却柔韧的桥。
是葡萄藤·几次呼吸之间,晶紫的葡萄就挂满了藤蔓,好似碧玉桥梁上紫玉珠串的帷幕··石家美人金谷游,罗帏翠幕珊瑚钩· 玉盘新荐入华屋,珠帐高悬夜不收。
李声闻颇为满意地打量过这座桥,牵起茫然无措的优流迦:“该你出来了,高昌的骊珠,你的舞姿是否会比绿珠更轻盈不染尘埃呢”··优流迦踏上葡萄藤,眼睛却还向着玉门关的方向:“长安的王侯已到”·李声闻注视着她的眼睛,答道:“先嘉阳王代大唐天子在此。”
“天子已在路上么”·“我马上派人去请,他们会来的·”李声闻温声道,“你去罢·”·优流迦飞鸟一般掠过藤蔓,轻盈地落在台上,人们顿时齐声欢呼起来,将手中的果实抛向半空。
“看来她对凉州来说,真是颗明珠·”李天王咂舌道,“你要请你阿兄过来他远在长安,又是凡人,来得了么”·“今日上元酒宴,定有玉京十二楼楼主陪侍,其中有人做得到。”
李声闻边说,边匆匆取纸笔修了一封短书,照样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白鹦鹉,让它带书信飞走··而高台上的舞乐,已然开场··高昌之舞,既有汉人折腰白纻之柔,又肖胡女刚健之相。
来自高昌的舞姬和着乐拍转身,腰身如豹舒展,双臂如蛇扭转,能致命的凶骨上,却披着一副美人的绝色皮囊··这一幕按理说应是邪媚的,但优流迦脸上却满是坚定喜悦和虔诚,她的妩媚与惑人,似乎都不为观者所展现。
那只是生在她骨肉中的,与箜篌琵琶天然的共鸣··她想取悦的,不是观其美色的公卿,也并非观其技艺的名伶,而是长安本身··——————————————————————————————————————————————·李声闻指定物流:白鹦鹉快递·诗句为唐彦谦《咏葡萄诗》· · ·第42章 ·银花起于火树,星尘逐霓裳而落。
夜色已深,大明宫殿上却有千盏明灯与冰鉴交相辉映,踏月烛起舞的羽衣宫妓,个个丰肌凝脂,堪与玉人争容··明皇已然酒酣欲醉,随侍的文人方才挥毫写下的奢靡诗句,已随美酒淋漓泼洒于金阶之上,附着在蹁跹羽衣上。
众人的目光或游离于那一星半点诗才的余屑,或流连于娇儿颊上胭脂酒晕,各自沉醉··忽有一羽雪白穿过画堂,误入这不属于它的醉生梦死,惊散了数人的迷梦·陪侍在天子身边的一名男子放下酒盏,伸出手指供鸟儿栖足,他看到白鹦鹉携带的书信,忽然嗤嗤笑起来。
他像是刻意隐忍着笑声,却恰好能传入明皇耳中·微醺的天子从仙乐纶音中转回神来,饶有兴味地问道:“叶天师,这鸟儿有何奇异,使你发笑”·叶天师挤眉弄眼道:“我只是想到,此时海内别有盛景、绝色与闻所未闻的舞乐,我们却不去一览,只是坐在这里沉醉于日日可见的霓裳羽衣舞,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明皇微微扬起眉,“哦”了一声:“海内还有比此情此景更美的景色叶天师不妨详细道来”·“西凉州有上元灯花,精巧绝伦如出仙人之手,更兼浩大辉煌,不异于裁剪星河置入凡尘、天火燃于黄沙。
圣人何不前往一观”·群臣之中有人嗤笑起来:“西凉州相去长安何止千里,此时动身,抵达时怕不已经到了中元节”·叶天师道:“我有瞬息千里之术,定可一夕之间往返西凉,请圣人移步一观。”
明皇沉吟不语,一名坐在末席的黑衣男人却出声反驳:“叶天师欲挟圣人前往边陲荒凉之地,可想过其中种种危险若是瞬息千里之术未能成行,伤及圣人体肤,或陷圣人于不毛之地,叶天师可当得起罪责”·他是这酣畅酒宴中唯一的清醒者,甚至清醒得格格不入。
自舞曲破拍起,滴酒未沾,他瘦削的脸依旧是苍白无汗的,衬着乌木色的衣裳,显得他格外憔悴且缺少生气·他坐在灯火通明中,却像一道灯下的影子··叶天师踉踉跄跄地走过来,饮尽杯中酒液,将空盏扔在地上:“燕楼主自己做不到,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我也做不到”他笑嘻嘻地指了一下青年的鼻子,“啊,我明白了,因为你只是一个……一个,什么来着”·燕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是什么人,与此并无干系。”
“对,是我离题了·燕楼主想说,我无法带圣人往返西凉·这可不对,我啊,能带这里的人所有人一夕往返·”叶天师弯下身来,伏在案上,窃声道,“你知道惠明太子殿下,明明用了你的鹦鹉,为何却传书给我么”·“因为此事只有你能办。”
燕秋来冷冷回答··“对了燕楼主真是机敏过人·”叶天师直起身来,“圣人,您愿意走这一趟么”·明皇道:“既然叶天师说有盛景相待,我若不去,岂不辜负良辰姑且一试,也无大碍。
不过你若是办不到,可就要罚了”· · ·第43章 ·叶天师道:“那是自然,不若燕楼主和我赌一赌,我若是输了,就任凭圣人和燕楼主责罚。
若是燕楼主输了……”·燕秋来一言不发,眼帘低垂,不知在看哪里··“若是燕楼主输了,就罚他以后只穿花色的衣裳,圣人以为如何”·明皇抚须笑道:“怎么叶天师为何提出这样的赌注”·叶天师大笑道:“燕楼主年纪轻轻,又有潘郎之姿,整日穿一身黑衣裳,不觉得太可惜这副面容了么何况年轻人本就该穿得明艳些,看着也喜气。”
“你这样一说,我倒也觉得不错·”明皇抚掌大笑,“女蛮国新进龙油绫数匹,锦文绚丽异常,只是常人很难穿出不俗之感,我正不知道如何处置。
若是燕天师输了,我就命宫内绣苑裁好了送到你楼中,你可要日日穿着·”··“龙油绫乃珍异贡品,臣受之有愧·况且臣为发妻服丧,不当着艳丽服色,御前唐突,还望圣人海涵。”
燕秋来终于给出一点反应,向明皇一礼,一口回绝··“燕楼主新近丧妻我竟未曾听说·”座中有人问道··燕秋来转向明皇,淡淡道:“臣之妇已殁十余年,只是余哀未尽,悲痛之下不能除服。”
“燕天师如此深情,可悲可叹,朕自然不会怪罪·”明皇道,“叶天师,不然你便换个赌注罢”·叶天师嘻嘻笑道:“臣就要这样,其实臣就是恐怕燕楼主不能忘情,终生哀痛,才借机出此下策逼他一逼。
燕娘子死去十年之久,燕楼主已尽夫妻情谊,应当节哀·”·座中又有他人说道:“叶天师何必以此苦苦相逼,莫不是夸下海口却做不到,想借燕楼主不愿下这赌,趁机不施术法,避免露丑罢”·燕秋来接口道:“无妨,我便与叶天师赌上一赌。
方士纵能来去天地,又岂能携百人同行呢”·“一言为定·”叶天师放声笑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若去得晚了,怕是会错过灯夜美景,现在便动身罢。
请在座诸位闭上双眼,我不说就千万不要睁开·”·此言一出,连燕秋来也依言阖起双目·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毕剥烛花声都已不闻,才听叶天师说:“可以睁眼了。”
宫娥们惊叫起来,燕秋来缓缓睁眼··也难怪这些年少女儿惊恐万状,她们脚下踩着的不过是一条银白色的丝绦,横贯夜空不知头尾·在白绦之下,即是茫茫夜空,除此之外别无支撑。
站在这里确能看到地面车水马龙、灯烛十里,在大雁塔上俯瞰长安,便是这样的距离··九层宝塔的高度,足够他们摔得粉身碎骨··明皇不愧生是英雄,见此险状仍面不改色,只是赞道:“煊煌洞照,明如白昼,而灯晕中楼台凛凛,士女间次行走,便是画中也不过如此。
果然不虚此行·”·叶天师嘿然道:“圣人请看这边,除却灯烛,此处的舞乐也别具一格呢·”·明皇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水精翡翠杂色而陈的高台上,有一名舞姬正弯折下柔韧的腰肢,像蛇盘在莲花之上。
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柔而健美的力量,如同一支漆着胭脂色的疾矢,直冲心魂··——————————————————————————————————————————————·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我为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曰,我老婆埋你这里啦……咳,重来一遍·翦翦新燕,穿花戴柳·岁岁北来,诘之何故·翦翦燕语,逐春之故·· · ·第44章 ·纵使明皇阅遍天下歌舞,也不禁心动神摇,痴痴地看着她红裙舞动如风吹榴花。
不知过了多久,鼓点才渐渐慢了下来,舞姬在最末一拍舒展四肢,生成一朵婷婷绽放的红花,就此定格··她们似乎是看得到天上人影,舞乐奏完,便纷纷放下乐器,面对这个方向行起礼来。
明皇许久才回过神来,抚掌喝彩道:“堪比昔日梅妃惊鸿之舞·”·“不知比之霓裳羽衣舞又如何”叶天师插嘴道··明皇笑道:“固然不及娘子色艺倾国,但也别有一番新意,可着花鸟使去迎接。”
花鸟使是专门在人间搜集美色,供君王挑选的官吏,叶天师嘿然一笑,再不接茬·明皇却陡然想起一事,问道:“叶天师,你如何证明,我所见的不是幻术”·叶天师一时答不上来,挤眉弄眼地讨起饶来。
燕秋来道:“既然宫廷伎乐也随圣人来此,命她们跳一曲《霓裳羽衣》,日后再着人来凉州询问,上元夜是否见过天上人舞羽衣,便可得知真假·”·叶天师叫道:“这办法甚妙,到时候就知道是燕楼主要穿霓裳,还是我叶某人要受罚了。”
正说话间,台上又传来幽幽箜篌声,弹得正是霓裳羽衣曲未拍的前奏·方才那红衣的舞姬又垂手侧立,做了霓裳羽衣的姿势出来,看似是要一试大唐最美妙的舞蹈。
霓裳羽衣曲本就有合西域胡旋舞之姿,舞女亦效仿天女衣装,台上那舞姬跳来,游刃有余·明皇沉吟片刻,抬手示意宫人乐师们合着节拍演舞,一时天上城中对舞霓裳,竟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
曲乐将近,叶天师才走到明皇身后,低声道:“圣人,我气力将尽,需得回长安了·”·明皇这才示意宫人们停下舞步,按照叶天师所言闭上双眼,不多时,睁开眼又在大明宫画障锦绣中了。
唯一与方才不同的是,灯台上的红烛都已结起弯弯烛花,显然独自燃烧了许久,未得人剪去··明皇立即派人前往西凉州,去询问天上现霓裳羽衣舞之事·驿使才跨出门去,宫娥之中就传来一声惊呼。
叶天师连忙问:“怎么莫非有人没回来”·一名宫娥出列行了一礼,道:“奴婢许是演舞时掉落了一枝金簪,一时惊异出声呼喊,请圣上责罚。”
“连朕都觉惊异,何况你一小小女子呢”明皇笑容满面··“怎么,阿兄见了什么觉得惊异,连驿使都连夜派出一名”一名少年跨进宫门来,朗声发问,“七郎来得晚了,莫不是错过了什么好事”·这少年眉目如画,沈腰潘鬓,生得有些- yin -柔,许是不知在哪里饮了酒才过来,傅粉似的面颊浮着一层薄红,眼波也粼粼如含湖光,令人见之欲醉。
明皇并未责怪他的无礼,反而含笑招招手:“在我面前,你可是最无礼的那个是哪里的好酒勾住了你,让你连上元夜也要姗姗来迟”·· · ·第45章 ·天上霓裳羽衣如明月隐去,地上霓裳羽衣便也渐渐停歇。
优流迦伏倒在葡萄藤上,气喘吁吁··葡萄藤下的- yin -影里走出一人,雪衣披发,唇边含笑,正是李声闻·过了片刻,李天王也揉着头顶从藤蔓后钻出来,嘟囔道:“你干什么突然躲起来”·优流迦听到动静,将空荡荡的眼瞳转向这边:“大唐天子来过了么”·李声闻干笑道:“是啊,我也没想到,随手一试,竟然真能请来天子啊。”
优流迦笑着垂下眼帘:“以后,长安还能看到我的舞么”·“能,以另一种方式·”李声闻道,“今日我双目所见的,都会入我画中。”
优流迦不能视物的眼睛亮了起来——或许是被背后冉冉升起的莲花宝光照亮的·那是一枝金光璀璨的莲花,不蔓不枝,花瓣上滚落的露水落地就化成金粟,泠泠作响。
优流迦忽然纵身一跃,恰恰落在莲蓬上,如同点水的蜻蜓··人们接着振臂欢呼起来,跟着纷纷爬上台来·他们中有织物盈篓的商贾,将来自大秦的珍贵织锦堆满玉台,将无价的颇梨水精器皿打碎,洒在毡毯的连珠花纹上;有擅长倒弹琵琶的乐师,反手拨弦的身影犹如满月;有歌喉可冲云霄的歌者,放歌如凤凰云间啼鸣;亦有能翻在竹竿上作戏的小童,顽猴般嬉戏于帘幕之间。
优流迦一人的独舞渐渐融入众人的狂欢之内··忽然,玉碎声响起,高台南角陡然向下一沉·李天王惊道:“台上舞者太多,怕要沉了·”·翻腾着经过他们身边的胡腾舞者,却放声大笑了起来:“没事的,不会的。”
随着他的话语,舞台的倾塌轰然停止·有什么东西顶住了玉台,将它重新向上托起·但惊吓之下李天王动作快于心思,一把抱起李声闻,跳到了台下,刚好看清是什么撑起了玉台。
贩卖傩面的金发青年,自走入这人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却跪在舞台下,用双肩扛起同属于几百人的玉台·他长长的羽睫掩着双目,虽然汗流浃背,面容却是平静无波的。
从他的神态上来看,负荷在他肩上的不是几百成人,而是一根轻飘飘的枯草··李天王找了个空闲没人的石墩,把李声闻放下,一头钻进高台底下,协力托住玉板··“这玉板真沉,得有千斤罢。”
李天王随口问道,“我都觉得沉,你一点感觉都没有”·金发青年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颈上铜铃响了一声·他虽看着李天王,却一声不吭,只是极其缓慢地打了个喷嚏。
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唾沫,李天王顿失谈天的雅兴,腾出单手来对李声闻做了个手势:“你去罢,不是说要画下今夜的歌舞么不过我蹲在这的样子就不要画了。”
李声闻低低问了句:“不沉么”也不知是在问谁··李天王极其乖觉地一笑:“哪怕天地我也能背起来,小小玉台哪里沉呢”· · ·第46章 ·他看到李声闻在石墩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翻着书箱,慢条斯理地找出一卷皱巴巴的宣纸,慢条斯理地把纸卷一端抛上玉台,大有欲与金发青年一争快慢的意思。
甚至于把画卷摆到台上之后,他动都懒得动了,坐在原地欣赏起了舞乐··李天王喷了口气:“你动作快点”·李声闻笑道:“抱歉啊,实在是我不能左右他们的行动,总得让人家把舞跳完罢”·“我快站不住了”·身边突然传来“喀”的一声,李天王用余光一瞥,见那金发胡人改侧跪为正跪,舞台又随之向下沉了几分。
“你这不是把担子都丢给我了么”·李声闻望着舞台,随口道:“他怕是没有力气才跪下的,你也站低一些就好了·”·李天王暴跳如雷:“我才不要跪着呢”·话一出口,他倒是福至心灵,迅速变成蛟龙盘成一团,正好用最坚硬的脊背抵住舞台,自己躺得也舒服些。
李天王有好东西从不藏私,偏过头去在嘈杂的乐声中,对金发青年扯着嗓子喊起来:“喂——你能背得起来这台子,应该不是人罢,变成原形再抬它应该好些。”
青年无动于衷,依旧是同一个姿势稳稳地抬着玉台··李声闻突然开口:“天要亮了·”·随着他的话语,一片鱼肚白穿透了夜空,爬上苍穹东角。
熹微的朝晖洒在玉台上,使莲花中间少女红火的影子都变得浅淡了起来··她们仿佛清晨的朝露,或在温暖的日光中融化蒸腾成七彩云汽,或顺着花瓣滴落,流到宣纸之上。
虽然没有画师执笔,纸上却渐渐自行浮出设色旖旎的长画,是云霭间香花漫天,天女与乐师演乐不歇·死亡或疾病,都不能玷污这一片祥和安乐··但在画轴正中,还停留有一片厚重的云雾,似是画师不慎滴墨污染了画纸。
而四周的天人都聚精会神,朝着这片黑云舞蹈,令人十分在意其后隐藏着什么··画纸外,裙裳变成浅绯色的优流迦犹自舞踊,不知疲倦,不知自己流下的汗已是深红色,只是一刻不停地舞蹈着。
演奏乐曲的乐师都已消失,她却自有自己的节拍,李声闻凝视她许久,终于起身在石墩后翻找起来·他慢吞吞地捡起一把满是尘沙的箜篌,略加调试,和着优流迦的舞步演奏起来。
胡姬如花安西来,榴裙似火面如雪·舞堕玛瑙碎珠玉,曲罢折腰流星落·柘枝乐的尾音刚落,李声闻的箜篌便断了弦·优流迦被断弦裂声惊醒,抬手整理耳边的金珠:“我的舞蹈,画中记下了么”·“长安也会记下。”
李声闻回答··听到这话,优流迦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曾被偷走的光芒在她眼瞳中重新亮起·她轻轻一跃,跳下莲花,指向玉门关:“那里,便是长安”·李声闻点点头,示意她去看地上的画卷:“我会带着你们,一起回去。”
·优流迦的裙摆摇荡起来,雀跃不已地去擦拭画纸上的乌云,连串的泪水从她眼眶中涌出,融化了她的面庞·像是一座暴露在烈日下的冰塑,她熔化得越来越快,洇- shi -了脚下的画纸。
 · ·第47章 ·画卷上的- yin -霾被她涤净,在乌云之后露出的,是满月一般美丽的少女·她明眸皓齿,唇边衔着花一样的微笑,五官与优流迦相差仿佛,只不过眼瞳与鬓发俱是乌黑的。
李声闻笑道:“怎么,原来你不是优流迦么”·李天王在舞台下面却只觉脊背一轻,千斤重担转瞬即空·他轻轻一抖,台板就从他身上滑落下去,砸在地上。
压了他半宿的青玉高台,竟然不过是块青翠胡杨枝条编成的木簟罢了·他讶异地转了一圈,看到身边那另一个抬板的人,不知何时也悄悄化出了原形·可惜他已是一副完整的白骨,叫人不能一眼辨明身份。
李天王侧着头看了好半天,才从他稳如磐石的坐姿和长颈上的铃铛判断出,这是匹骆驼·它已经死去许久了,骨骼表面光滑如玉,跪坐的姿势看着就令人心生平静。
它不光托起过青玉台和西域的舞乐,也托起了古道上来往的商队··只要看着它,丝绸之路的万里黄沙,也只余平静浩瀚··李天王摇头摆尾半天,还是避开它到一边变回人形,生怕碰碎了它。
李声闻招手叫他过去:“辛苦了,过来歇会罢·”·李天王老实不客气地就势坐在地上,枕着他的膝盖问:“怎么回事天一亮,什么都变样了。”
他们二人身处坟冢连片的玉门关外,远处稀微可见星点灯火,只是隔得有十几座沙丘,只能隐约瞧见其来自一座绿洲上的城阙··李声闻道:“那才是西凉州最靠近长安的城池,我们从里面走过,便被骆驼引来了此处。”
“我们遇见的到底是什么,鬼市这里埋的都是些什么人”·李声闻摸了摸他的鬓角,喃喃道:“我也不知,他们死去多时,如何询问呢大约是未能走到长安,倒在玉门关的西域人的坟冢罢。
因此才执着于想将舞乐与果实献给长安……不过那位优流迦,我倒知道是什么人·你看,就在这里·”·就在他们身侧,墓地西边有一道矮土墙,似为墓- xue -挡风所建。
其上挂着一幅色彩斑驳的织锦,虽已褪成黄色,线条仍可辨认·画中少女便是一名红衣舞姬,明眸善睐,手捧一颗硕大的真珠作献宝状··真珠并非绣出,而是一颗真正的缀在织物上的明珠。
李声闻用剪刀将丝线剪短,把它取了下来··李天王仰头看着他:“这珠子除了格外光亮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李声闻对他微微一笑,把真珠塞进他嘴里,另一手随机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呼吸。
李天王挣扎了半天,还是面红耳赤地被迫把它咽了··“咳咳……你这是,杀夫啊”·李声闻把他不驯服的碎发一根根别到耳朵后面:“哦,是么”·可惜这时李天王没法出声回答,一股热流猛地冲进四肢脉络,让他不好受极了,比搁浅在河滩上暴晒还要痛苦得多。
李声闻一边继续优哉游哉地梳理他的头发,一边自言自语道:“优流迦,龙王身光……可是你自己,反而看不见大千世界么”·——————————————————————————————————————————————·话说大家都不说话我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写得不好,好方啊……·卧倒……· · ·第48章 ·他话音刚落,李天王突然一个激灵,跳起来叫道:“怎么突然又冷了”·李声闻好声好气地安慰他:“别怕,过来,一会就好了。”
“我怕冻到你·”李天王摸了摸自己冰块一样的手指,往旁边躲开·不知是否由于走动的关系,他感到游走在脉络里的冰寒顺着他的步子流了下去,消失在脚底。
他低下头,看到青绿的光芒裹在自己双脚上,正是他丢掉过半截龙骨的位置··“优流迦,是西域人对龙族周身灵光的称呼·”李声闻说,“虽不知属于谁,但大约是曾经哪条龙留下来的遗骨罢。”
李天王大惊失色:“我们如此好运,随便迷个路也能捡到龙骨”·“其实,这是宜生的骨头,我一直带在身边·”·李天王如遭雷击,后脑勺和舌头都是发麻的,过了好久才能发出声音:“什么李声闻,你怎么能这样”·“这是我欠你的,我只能这样还你。
如果你实在对宜生公主过意不去,尽管对我发泄怨恨好了,毕竟那是你的亲妹妹……”·“我是心疼宜生,不肯毁坏她的骨殖,如果别人设计让我、让我吃了她的遗骨,我定然要把他碎尸万段。”
李天王的舌尖更麻了,话说得都不利索起来,“可我最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你,不管你做什么,我就算再怨再恨也不会伤害你·我能做的只有——”·他张开五指,指甲瞬间暴涨五寸来长,合成一只尖尖的利爪,想也不想就往自己腹部戳去。
一热一冷过后,那颗明珠落在肚子里,暖洋洋的,他感觉得到··也许那就是宜生的想法罢·但即使是宜生的夙愿,他也不愿亵渎家人的骨骸,来救自己··然而另一人的手却比他更快地挡住了他的腹部,李天王一惊,急忙收力,但还是在他手背上留下了血痕。
·“你做什么”·李声闻不以为意地收回受伤的手,笑道:“骗你的,宜生贵主死时我不在场,又是你亲手埋葬的,我哪有机会窃得她的遗骨呢这优流迦,确实是无名亡者的遗物,但是高昌人不知其来历,只当做夜明珠镶嵌在画像上,看样子是要将其进献给天子。
可惜还没进玉门关,旅队就在此全军覆没了罢·”·“李声闻,以后别拿这种事顽笑·你说的话我一向全都相信,你还不知么”·李声闻作了一揖:“我给你道个不是。
不过以后你可要记住,我的话也未必全对,我或许也有一两私心,瞒着你不与你坦白呢·”·“无所谓,我只要耐心等着,早晚你会告诉我的·”李天王哼道,“我也有事瞒着你呢。”
李声闻低声道:“哦,为什么要瞒着我呢”·“要是告诉你我有多爱慕你,你肯定恃宠而骄,更苛待我了·”李天王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说出下半句话,“不过你要是今晚听我的,我就告诉你。”
李声闻转开目光:“不用了,这答案我早就知道了·起风了,我们动身罢·”·李天王遗憾地呼了口气,余光瞥到地上一缕刺眼的金光,连忙叫道:“那是什么你掉了什么东西么”·李声闻回头一看,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叹道:“多谢天王提醒,我险些忘了这两样东西呢。”
地上躺着的是一张金方相面具,和一枝莲花金簪·李声闻珍惜地把它们拾进书箱:“是坟冢守卫给我们的礼物,和高昌的明珠踏过的莲花呢·”·——————————————————————————————————————————————·亘古谜题:我和你妹你救谁· · ·第49章 ·天子的驿使来得很快,用上向宫内进贡荔枝时所乘的快马,披星戴月,不过一昼夜就赶到了玉门关。
按理说出了玉门便是西凉州,应当即刻出发,只是坐骑疾驰千里已然吃不消,他需要在玉门驿站更换马匹··听闻天子使者到来,玉门关守军将领倒是连忙前来迎接,未待驿使开口询问,便一股脑吐出了见到天上霓裳羽衣舞奇景的事。
驿使大惊失色:“圣人在西凉州赏灯景,你们怎么会在玉门关瞧见离这最近的城池是哪处,相距多远”·玉门守将疑道:“最近的一处城池相距五十里,在玉门关倒是能望其灯火。
但我们所见的霓裳羽衣曲,恰好就在玉门关正前方,决计不可能是在西凉州上·”·“圣人说曾见西凉州夜市,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如果不是那座城池的景色,就是有西凉州人在玉门附近彻夜狂欢”·玉门守将苦笑道:“使君不闻‘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正是因为玉门关左右五十里荒无人烟,黄沙漫漫,才有‘春风不度’一说。
凉州人自有绿洲城阙,何苦跑来玉门关夜市何况我们夜中自有人守城瞭望,万万没有看到旁人,只见到宫娥舞霓裳羽衣于城墙之上·”·驿使道:“难不成圣人看见的是……”·玉门守将连忙道:“听闻荒漠中常有海市蜃楼,缥缈莫测不知所处,即使眼中能看见,却永远无法走到。
或许圣人就是看见了海市蜃楼的景象罢·”·驿使面带难色:“圣人赞不绝口的美景竟是鬼狐作乱,这我该如何回禀”·“使君莫要担心,从未有人真正到过海市蜃楼,哪能断定就是鬼蜮伎俩呢或许是神仙居所,也未可知。”
“是个好说辞·”驿使抚掌道,“但是口说无凭,怎样才能让圣人明白,他们确实曾到玉门关夜游仙城呢”·玉门守将从书案上拿起一只暗色木匣,双手奉上:“末将昨夜得遇仙人托梦,说昨夜观舞时拾得君王遗落的饰物,特意前来归还。
我醒来后便在枕边发现了此物·”·驿使满腹疑团地接过木匣,打开来,只见雪白绸缎内里上,躺着一支莲花金簪··玉门守将又取出一卷画轴:“另有一幅画轴在此,我见其纸色洁白,泥金易碎,不敢轻易展开。
请使君一并带回长安,请圣上过目罢·”·他说完却不见驿使伸手接过,不由疑惑地抬头看去·而对方神色凝重,好似有千斤的重担压在脊背上··“那位仙人可说过别的”·“似乎曾说自己无法现身,因而托末将归还此物。”
“那位仙人长得何种形容”·“梦中所见,不甚清晰·只隐约记得丰神俊秀,白衣散发,不似人间装束·怎么”·驿使左右看看,低下声来说道:“你远在凉州有所不知,这木匣入手结实如玉,是乌沉木制;泥金宣纸不便使用且异常昂贵,只有禁内工匠每年制作一二张——都是天家陪葬之物。”
 · ·第50章 ·灞桥边风雪正急·长安人送客至此,过了桥,便是西出阳关,天涯歧路儿女沾巾,说不得的伤悲,因此这桥又有别名,叫做断肠桥、销魂桥、情尽桥。
时至暮冬,天气不复旧时寒冷,桥边积雪亦有融化的迹象·坊间早有勤快的娘子小贩和蒸了饆饠、馒头、胡饼,挑着热气腾腾的担子叫卖,或是干脆撑开一两张桌椅,供过路的旅人歇脚。
董二娘子一边翻动着蒸屉里的饆饠,一边空出一只耳朵听别的贩子闲聊··卖汤饼的何五郎见她也听着,顺口问了她一句:“董二娘子,你天天早出晚归,在灞桥两边卖饼,见过那水鬼么”··“水鬼”董二娘子茫然道,“什么水鬼”·何五郎指手画脚道:“你竟然不知道最近灞桥底下总是溺死人嘞。
前日才有一个客商,从这里出长安去,夜里他的好友们为他送行,在桥头喝多了酒,一觉醒来发现他不见了,到处找也没找到,结果你猜怎么着,天一亮——”·董二娘子瑟缩了一下脖子:“怎么样”·何五郎神秘兮兮道:“他们发现啊,这商贾被一条又一条翠绿柳枝绑在灞桥底下,浑身- shi -透,已经溺死了。
你说,这大冬天的,哪来的带叶子的柳条”·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搭在了董三娘子肩上,吓得她一声尖叫,险些碰翻了蒸屉·好在拍了她肩膀的那只手立刻扶稳了笼屉,免去了一场灾祸。
·“抱歉,我叫了您两声,见您没有反应,才碰了您一下·让娘子受惊了·”·董三娘子惊魂未定地看去,见摊子前是一位身着白衣的青年男子,神态文雅,也没有要把自己拖进水里溺死的架势,这才放下心来,问道:“郎君要些什么”·男子笑吟吟道:“可是石大娘子”·董三娘子一愣:“家慈在世时,人称石大娘子,在此卖饼。
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青年用袖子掩口,咳嗽了两声:“想是我记错了·不过石大娘子的女儿,想来也会樱桃饆饠罢”·董三娘子忍俊不禁:“瞧郎君穿的也如此单薄,莫不是记错了季节如今可是隆冬,哪里来的樱桃呢”·“那若是我这里有樱桃呢”·何五郎在一旁呵呵笑道:“郎君若是这个天气能摘到樱桃,我都会做樱桃饆饠。”
青年对他的讥笑置若罔闻,从书箱里掏出一个水精盒子,放在摊上·水精盒玲珑剔透,从外可见里面装满鲜红的樱桃,裹着冰屑,莹润可爱··董三娘子吸了口冷气,半天才伸出冻僵了的手去拿起盒子:“既然有樱桃,我是做得出来樱桃饆饠的。
烦请郎君稍等片刻,我需得包一个饆饠出来·”·她从温着的面锣里取出一张薄如纸张的面皮,将去核的樱桃灌上饴糖,整整齐齐码在面片上,再巧手卷起面皮边缘,拧成花形,恰好把樱桃包住,露出四点鲜红。
等她烧笼屉试热的时候,白衣青年却站到何五郎摊前,问起了水鬼的故事··——————————————————————————————————————————————·虽然我们都知道他是谁但今天还是要叫他白衣青年……· · ·第51章 ·何五郎难逢知己,说得口沫横飞,末了不忘拍拍对方的后背,叮嘱道:“听说溺死的都是少壮男子,就像你我这样的天黑了可别在灞桥徘徊,我最近一到傍晚就收摊回长安,一刻都不敢多留。”
青年连连应声,不忘从他摊上切了半只烧鹅·何五郎心中一喜,连着盛鹅的瓦钵都给了他··董三娘子终于蒸好了樱桃饆饠,交到他手上·青年却并不吃,反而拿在手上反复瞧着。
那樱桃饆饠固然面皮晶莹,樱桃红润鲜亮,有如红梅傲于冰雪,但他看着饆饠的眼神也未免过于珍爱,仿佛把玩珠玉似的··突然斜下里伸出一只手,抽走了樱桃饆饠。
穿着翠绿圆领袍的少年郎君神色跳脱,手上也不安分,将那饆饠上下抛接,不觉得烫似的··“你怎么出来这么久大早起的,刚一睡醒就发现你不见了。”
“天王,你再扔,樱桃就要掉出来了·”·与此同时,李天王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粘腻液体顺着手腕流下来,一惊之下想也不想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甜的,不腥气··“嗯,不是血啊”他砸砸嘴··董二娘子正举着一块巾帕,想递给他擦手,却正好看见他两颗尖利的獠牙,也听见了这句嘀咕,顿时把头低了下去。
何五郎才说了今日灞桥有拿柳条溺死人的水鬼,眼前就有个喝血的少年,穿的衣服也绿得跟柳条似的·那白衣的郎君虽然生得好看,脸色却难看得很,大冬天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怕不是被河妖控制的水鬼。
“喂,工钱我放这了”那少年郎忽然喊了一声,抛了一只荷包到她手边··董二娘子唯唯诺诺地抬起头,雪地中却没有那两人的身影了,甚至连脚印也无一个。
何五郎亦是茫然道:“怎么呼啦一下人就不见了呢……我听说天黑的时候,会有鬼拿泥土当银子买东西……”·董二娘子忍着害怕,打开了荷包,却见里面满是浑圆的真珠,粒粒皆是龙眼大小。
那厢何五郎却是大叫了一声:“垂拱垂拱通宝则天皇帝铸的钱”·“垂拱的钱,你倒是也不亏。”
董二娘子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反过来劝他,“不管他们是人是鬼,没害咱们还给咱们钱,你还可以对别人吹嘘,怎么都不亏”·叫两位小贩胆寒的一阵狂风,其实只把李声闻他们带到了桥的另一端。
从这里下了桥,走几百步就是长安城门,是自西域回还长安的必经之路·许是时值冬季,雪封沙漠,灞桥上并没有来往的旅客,显得颇为冷清·李天王在桥边扫视一番,一双尖眼在桥柱下面扫见一点褐色,当即叫道:“下面有人”·李声闻探头看了一眼,拍板决定:“我们下去,我的饆饠掉了”·“不是因为有人溺水才下来的么”李天王一边怪叫,一边跑下桥,找了处平缓的堤岸,转身等着扶他下去。
·那厢李声闻却在桥头脚下一绊,顺着泥土滚了下去··李天王自言自语道:“……就是一个饼而已”· · ·第52章 ·虽然是为了一个饆饠,但李声闻径自滚到了那尸体身边也是不争的事实。
李天王眼睁睁看着他一头撞在尸体的肚子上,简直肝胆俱裂五内俱焚,连头发丝都竖了起来··放着难得的龙肚皮不躺,非要去枕无名尸体的肚子,什么毛病·话虽如此,赶紧看看他摔没摔伤才是要紧的。
李天王迅速顺着河堤小跑下去,正巧看见李声闻坐起身来,一反常态地动如脱兔,闪到一边··被砸到肚子的浮尸,恰好哇地呕出一口水,活了过来··李声闻整理了一下衣冠:“这可真巧啊……”·李天王哼道:“巧什么巧,肯定是被你撞得。”
这褐衣尸体生的五大三粗,背着箩筐,像是农人打扮·只是此刻他浑身缠着翠绿的柳枝,面色铁青,实在不像寻常人·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李声闻,突然大叫了一声:“鬼鬼啊”·李声闻抬起头来,无辜道:“我看起来那么憔悴么”·虽然穿得素淡,面色也白皙,但颊上到底也是泛着淡淡血色。
李天王看得心痒,边说着“不憔悴”,边凑上去想索吻·李声闻退开一步,低下头来,好声好气道:“郎君莫怕,我是人非鬼·见你溺水,顺手救了你上来罢了。”
·那农人喘了好半天的气才镇静下来,哆嗦着说:“桥上,桥上有鬼·是石娘子”·“什么石娘子”李天王疑惑道,“卖樱桃饆饠的那个”·农人连连摇头:“不是,是跳河而死的石娘子,她就在这里溺死的前夜我女儿生急病,我急着上山,违背宵禁从这里过桥,然后……然后我遇到了她……我很害怕,怎么都走不出去这座桥……”·李声闻“啊”了一声,从雪里扒出掉落的饆饠,随意擦擦,递给农人:“还有点热,你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那农人显然饿得很了,含混地道声谢,三两口就吞下了肚子·李天王斜眼看着,嗤道:“你为这饆饠费了这么大劲,最后自己一口也没吃啊·”·李声闻笑道:“这本来就是七郎喜好的东西,小时候每次出门他都缠着我要买,但是……祖母接我们进宫的车仪,哪是随便能停的呢所以我从没给他买过。
今天见到当年那卖饆饠的娘子,一时亲切才去买了一个·”·李天王去拉他的手:“你别伤怀,现在他一定能随心所欲,想去哪去哪了·”·“左右这个饆饠也送不到他手里,不如拿来送给急需它的人,对这饆饠来说也算一件好事了。”
待那农人缓过一口气来,李声闻才问道:“郎君也是深夜过河之人石娘子又是怎么回事”·“前朝这附近的街坊中原有位姓尤的商贾,娶了位石姓娘子。
后来商人从灞河乘船往洛阳去,石娘子就在灞桥上盼他,最后盼来了商船在归途倾覆的噩耗·”农人苦着脸道,“石娘子便留下一句话,投河而死·从此之后从灞河出发的客船就时常为风浪所阻,只是从未死过人。”
“石娘子说了什么话”·“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于此·今凡有商旅远行,吾当作大风为天下妇人阻之·”·——————————————————————————————————————————————————————————————·不小心双击了,修改一下,今天双更罢~· · ·第53章 ·许是都听闻了灞桥水鬼溺人的怪谈,加之要赶在宵禁前回城,摆摊的小贩都早早收拾了担子,回长安城去了。
夜色下的灞水,只闻风声呼啸,冰封的水面隐隐反- she -着寒月,平滑如镜··而那座白日看来朱漆彩画的桥梁,此时卧在镜面上,隐蔽在- yin -影中无声地酣然入梦。
忽然,在桥头的浓重夜色中,亮起一盏昏黄的灯,为沉睡的长桥点亮了一只眼睛·持灯的是一位白衣的书生,他秉着灯慢悠悠地踏上桥,桥下的水面便也亮起了一双金黄的眼睛。
他像是在哪里喝了几杯,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晃晃的,脸上也是半梦半醒的神情·扶着桥栏走了几步,他突然摸到一块与木杆触感不同的地方,便提灯去照··这桥边竟立着一块石碑,并一尊石像。
它们表面都遍布斑驳苔痕,看不清面目,只依稀看出一位短襦长裙的仕女风貌,石碑上似乎只有三个大字:情尽桥·字迹模糊,怕是有年头的东西了··书生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从袖中掏出块巾帕,认认真真地擦拭起石像的面部来。
待最后一块苔痕终于从石像面部剥落,桥上突然响起一阵悠扬的歌声··“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名为情尽桥·自此改名为折柳,任它离恨一条条·”·是司空曙为灞桥赋的一首离别诗,如此深夜,长安都已灯火阑珊,却有女子在河边唱着这首诗。
白衣书生侧耳倾听了一会,叹了口气,回过头继续去擦拭石像··不看不要紧,这一回头,只见雨雪霏霏,水波粼粼,然而那仕女却凭空消失了,只余一块青苔古碑·更加突兀地,那若有若无叹息般的歌声在桥头明晰起来。
那一瞬,书生的灯笼折翅坠入水中,灞水脉脉,全沉寂在子夜中···女子还在不休地吟唱·任它离恨一条条,任它离恨一条条……·那灯笼虽坠入水中,却始终未曾熄灭,与水下的倒影相映成辉。
书生仓皇地弯下腰,企图捞起纸灯来打破这密不透风的黑暗·那歌声却越来越近,另一盏烛光亮起,慢慢为四周的夜空涂抹上色彩··提灯的是一位妙龄女郎,不同于时下长安流行的玉奴体丰,她有的是一副恰到好处的丰腴体态,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她穿着杏红襦裙,裙腰系到胸下,勾出纤细腰肢;乌云挽作三叠平云,桂叶眉、点绛唇,尽是前朝服色妆容··毫无疑问,她是极美的·书生被她的容颜晃了眼,将灯笼抛到脑后,结结巴巴地问:“娘子是人,还是石像化成的佳人”·女郎笑弯了唇:“夜已深了,郎君为何还不还家呢这个方向,是要出长安去么”·书生干笑道:“喝多了酒,走错了方向,我这就回去娘子也早些归家罢。”
他转身便往长安方向折去,但刚抬了脚,就迈不出去了··“郎君,深夜切莫独行·夜里的灞桥,你独自一人是走不出去的·”·————————————————————————————————————————·玉奴:杨妃别称·“郎君,深夜切莫独行。
夜里的灞桥,你这样的路痴,独自一人是走不出去的·”· · ·第54章 ·这简直是八大地狱的景象·朱桥上尽是骷髅,或持柳或执灯或凭栏,姿态各异,但都呈极目远方状。
它们的肉体早已腐烂殆尽,手中的柳枝却一如刚刚攀折下时一般翠绿欲滴,灯笼的绢面上花鸟图案墨迹尤新,一豆豆黄晕在长桥上闪烁着··毛骨悚然的书生急忙向后退去,可是刚才他踩过的河岸,却变成了无穷无尽的桥板。
仕女莞尔微笑,对他进退维谷的窘况十分满意,莲步轻移踏上桥来,将灯笼指向前方:“请随我来罢·”·眼下他们所处之境,俨然依旧是灞桥,也不再是灞桥。
桥头以外的河堤被涌动的黑雾吞没,那诡异而不详的形状,使人不敢冒险去触碰·显然此刻,只有随着女郎往前走这一种方法可行··女郎和书生并肩而行,笑意凉薄:“郎君好胆色。
从前误入此处的那些男人,一看见这桥,都吓得往渡头那边的林子里跑·”·她话音刚落,那片密林中的杨柳枝叶扭曲盘旋起来,好似无数只怪手摆动着巡捕猎物。
一群看不清模样的怪鸟嚎啕着从林中飞扑而出,书生只感觉夜空中一卷更浓重的黑云擦着头顶呼啸而过,几篇羽毛落到他后颈那片裸露的皮肤,顿时就是一凉,随后泛上火辣辣的灼痛。
他伸手一摸,竟见了血··书生俯身捡起一片漆黑的羽毛,只见那羽绒坚硬无比,犹如吹毛断发的利刃,难怪轻易就叫它割伤··他心有余悸道:“这是什么”·“鸺鹠。”
女郎嫣然而笑,“不过,这并非寻常鸺鹠·就像这累累白骨一样,她们生前,都是独守空闺的女子·”·“鸺鹠鬼鸟鸺鹠”书生茫然道,“那明明只是面目丑恶的凶禽,哪里和女子有分毫相似”·一轮血红满月探出云端,鬼鸟拖着羽翼的掠影在月下盘旋良久,复又俯冲下来,在桥边徘徊。
无数鬼火般的眼睛在手边一瞬不瞬地亮着,女郎抬起手,一只怪鸟飞离暗处,停栖在她肩上·不错,那是一只鸺鹠,黑漆漆的羽毛环绕着的是一张怪异的苍白面孔·尖桃脸庞,双目圆睁,竟真有几分像是梨园杂戏台上浓妆的优伶。
书生跟在她半步之后,和转过脸来盯着他的鸺鹠面面相觑·这么一看,才发现它不仅羽毛锐利如锋刃,喙和爪钩都泛着金属质感的铁灰光泽·如果当时不是一片羽毛,而是一张喙啄了他的脖子,说不好目前他已是身首异处。
“‘鸺鹠’音同‘休留’,‘休要留在异乡’,应是那些女子送别夫婿时,不敢吐露的心声·可惜有些男儿听不出这欲说还休的心意,再也没有回到长安。”
女郎说,“这些女儿家日复一日守候在桥头,等候离乡的游子归来,直到红颜成枯骨,也再未候到重逢·”·“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
书生突然念道,“往日读此诗,只一心想到要直取龙城,却从未想过,闺中月色竟已冷寂如此·”·——————————————————————————————————————————————·鸺鹠:猫头鹰· · ·第55章 ·“她们死后,尸骨化为这桥梁,幽魂化作鸺鹠之鸟,终日在桥头柳林中徘徊。
它们铁喙铜爪,凶猛无比,守在灞桥远离长安的一端,看到要离乡的男子,就把他们杀死,埋在林中·怎么,害怕么”·“怕倒是不怕,她们也不过是些薄命人。”
书生被问得突然,一时想不好措辞,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她们也只是希望不要再有人有和她们一样的经历,希望游子们不要再浪迹天涯,对么虽然这做法我无法苟同……”·女郎突然停下了脚步,书生低头走路,一时没有提防,差点撞到她背后。
少女回过头来,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似喜似悲的神色,与方才的嘲讽讥诮截然相反··两人面对面,一时无言,过了许久,女郎才檀口轻启:“我名唤折柳·”··“啊,我姓李,名上声下闻。”
书生道,“折柳娘子可否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眼下时至夜半,金吾卫宵禁,娘子却独自一人徘徊在灞桥……”·“我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一直在这座桥上,等候过路的羁旅客,把他们带回长安。
我没有离开过这座桥·每次走到尽头,就又回到了起点,我走不下去·”折柳说着说着,脸色便黯淡下来··“这座桥通向何处你走不下去,那你带上来的人呢”·走了这么久,朱漆画桥仍没有穷尽的趋势。
桥栏旁的白骨也越来越多,它们之间空间逼仄,从中通过柳枝和灯笼不断打在身上·李声闻不像折柳身为女子小巧玲珑,只能侧身前进,极其狼狈··要紧的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他们可能永远走不出去,这才最可怕。
“长安·长安出去的人,总要回到长安的·”·折柳的眼不知看着何处,迷蒙得像蒙了一层纱,眼看着指望她是不成了·前路白骨累累,看一眼就浑身冷汗,也未必是个好去处。
李声闻趁她出神,悄悄捻出一簇火,向桥外照去··出乎意料,沉寂的水面上静静停系着两三只舴艋,船桨看上去完好无损·李声闻喜出望外道:“你离不开这座桥,是因为一直顺着它走。
走桥不行,咱们试试水路·”·折柳被他的话语惊醒,连忙回绝道:“不可”·在她说话的时候,李声闻已经笨拙地翻出栏杆,堪堪踩到小舟船头。
他虽听见了折柳的拒绝,却一心忙着弯下腰平衡船舶,过了好一会见小舟不再摇晃,才向桥上道:“折柳娘子,这船尚可使用,你下来罢·”·折柳急切道:“你莫要胡乱走动,快上来”·李声闻在船头安然坐下,笑吟吟道:“我观这船足以行出灞水,祝我们摆脱困境。
说来也奇怪,明明灞水已经冰封,你出现之后,河面却解冻了,风也变暖了·”·桥上无声无息,良久,折柳幽幽冷笑:“那你便去罢·”·李声闻却忽然吸了口气,遥遥指向水面:“你瞧,那是什么”· · ·第56章 ·随着他的话,水面的明月之旁,浮现出了另一对昏黄的浑圆光点——并非他之前打翻的灯笼,那是一双澄金色的眼瞳,竖直的瞳仁昭显着它们属于某种不知名的凶兽。
·它悄悄隐匿在月亮的倒影之下,已不知潜伏了多久,眼下它终于贴近了水面,向小舟游来··折柳不由得探出身子,伸出双手,急道:“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那是……那是……”·李声闻依言抓住了她的手,却没有借力回到桥上,而是略施巧力,将折柳一并拖下了桥。
后者才站稳脚,想也不想便是一记耳风扇来··恰在这时,那金目的凶兽在水下顶撞了船身一下·李声闻站立不稳,向后倒去,倒是侥幸躲过了利用别人恻隐之心,欺骗、冒犯女子应得的惩罚。
折柳抿抿嘴唇,理好披帛,坐在了小舟另一头··而李声闻埋首于书箱内,翻了好半天,才找出一对蜡质化生童子,放在船桨边,掬起一捧水洒在他们头上··化生童子吸饱了水,涨大成三岁孩童个头,不用吩咐便自行划起桨来,推着舟船慢慢行进。
折柳幽幽道:“你会些方术……倒是与别人不一样·”·李声闻淡淡笑道:“幼时机缘罢了·”·折柳又道:“我似乎曾见过你,可你与印象中的,又有些差别。
当时你饮了酒,夜半放歌独自从灞桥走过,随手折下柳枝抛入水中·那柳枝落在水底,竟然化成碧玉·从那以后,我才从似梦似醒的混沌中醒来·”·“或许娘子见的,是我这张脸。”
李声闻风轻云淡地回应道·他倚在一侧船舷,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船中一时无言··船行了一里,流过船舷的水声忽然大了起来。
李声闻侧耳听着,忽然蹙起眉尖:“船下有东西”·电光石火间,堪比水牛体格的火红鲤鱼跃上半空,在空中一个腾跃,扎进江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鱼尾掀起的水花洒了一船头·这鱼双头双尾,有如怪物,远不如池中锦鲤惹人怜惜·好在它并未撞击船身,只是与人嬉戏似的作了这一番顽笑,就放过了二人。
“双鲤鱼,无妨,不伤人的·”折柳冷静地开口··李声闻手扶胸口,喘了口气:“若是长安妇女都用此等双鲤鱼传书,游人们少不得要‘呼儿烹鲤鱼’,这鱼也正好加餐食,可谓两全其美。”
两只化生童子受了这一番惊吓,越发卖力划桨·转瞬间如云开雾散,一线白芒横在江天相接处·李声闻闻言道:“这一线天白,应当就是出口。”
然而越往近前去,江上罡风越烈,刮在人手上脸上好像下刀子似的·到最后船被大风顶得寸步难行,摩诃罗身小体轻,一松手就被风吹到了船尾,动弹不得。
小舟也数次颠簸,漂回了一里多远··李声闻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折柳呵呵笑出声来,一字一句道:“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于此。
今凡有商旅远行,吾当作大风为天下妇人阻之·这句话,困住了你,更困住了我·”·话音刚落,干燥的开裂声穿透了舢板·小舟经不住狂风的捶打,碎成十数片残片。
 · ·第57章 ·霎那之间,有巨兽猛然从水底抬头,将李声闻顶出河面·这是一条青色的龙,澄金眼眸,鹿角长须,踏着水波瞬间蹿回灞桥,把他拱到了桥面上。
李声闻摸摸他的鼻子:“折柳娘子呢”·青龙喷了口气,不甘不愿地将头一甩,示意他看沉船的地方··在湍急的水流中,双鲤鱼浮岛一样分开河水,载着折柳顺风而回。
她手上挽着绣带,牵着那只残损的船到桥头,将它系好·当她打完最后一个结,船身上的裂痕也逐渐消弭,似乎从未碎裂过···折柳施施然踏上桥,道:“这是龙这里怎么会有龙”·李天王变成少年样貌,骑在栏杆上:“这里有灞水,有名之川,焉能无龙”·折柳笑道:“或许灞水曾有龙,但如今没有了。”
“笑话,我还没听过哪条水的龙会消失不见·不过放任你一个小妖兴风作浪,灞水君还真是无能·”李天王翘着脚晃了晃,突然一怔,“不会是你,控制了灞水的龙罢”·折柳道:“龙君说笑了。
自我有神识起,这条河川就没有过龙·”·李天王自言自语道:“不会罢,灞水君不是儿子都生了一大堆,就算他死了,那十几个太子也不能全都不见了罢”·李声闻对折柳道:“折柳娘子,刚刚那阵风,是什么”·“石尤风。”
折柳莞尔,“没有商贾自灞桥出行,必遭顶头风相阻不能出行,这是石娘子化身的大风·”·“除了走这座桥,我们别无选择”·折柳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折腾了半宿,李声闻仍旧跟在折柳身后,拖着步子在白骨间穿梭·直到一座六角飞檐的亭子拦在桥头,那些白骨终于为其让开了通路·亭子正中立有一尊石像,面容和折柳、和那尊生苔的石像极为相似,少了精雕细刻的逼人美丽,却多了几份生动。
就像直接拓下一位清秀的少女作模··“这是你的雕像么”枯枝一般漂浮在桥下灞水里的青龙问道··“这是石娘子的塑像。”
折柳说··“那你,便是石娘子”李天王又问··折柳不答,向亭子另一面指指:“由此出去,便可永远回到长安。”
从桥上也可望见,亭外的河堤上柳色千条,柔婉留人·李声闻道:“你不与我们一同出去么”·“我是属于情尽桥的,除了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李天王吐出一串水泡:“你名唤折柳,那总该去折柳桥才对·”·折柳眉目一凛:“我问二位,折柳与情尽,究竟有何区别”·“所谓情尽,那些游人谪迁远地或因路遥而长期羁旅甚至客死他乡,似乎是人死情尽。
然而他们并非不想还家,是迫于无奈无法回来·”李声闻慢条斯理地接过话头,“折柳送别,柳如柔丝,总是牵着远行人的心,把他们系在长安·所以不论走多远,他们总要回来。
即使死在异乡,心也会回到长安·”·灯火蓦然点亮她的双眸,清皎的月光都揉碎在那秋波里·她走到李声闻面前:“那么,‘折柳’与‘情尽’,孰真孰假”·李声闻瞥了一眼河水,笑道:“自然折柳是真。
所以灞桥边的柳叶,年年春日都夹案而绿·”·——————————————————————————————————————————————·李声闻:所以大家知道水底下是什么了么:)· · ·第58章 ·一抹欣然的笑意浮上折柳的脸颊,她欺身上来,猛地将李声闻推落水中。
在电光石火间,她塞了什么东西到李声闻手中:“这样东西,如今还你·”·李声闻来不及辨别,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它,径直落水,沉入河底·李天王咆哮一声,弩箭般一头扎进水底,堪堪追上那沉水的人影,把他叼进嘴里。
“这句话,我等了数百年·”·折柳话语的余音顺着水流传来,青龙发出愤怒的喘息声·李声闻安抚道:“别气·你感觉到什么没有”·李天王静下心来,说道:“水里好像有一股微风,推着我往深处下潜。”
“嗯,跟着她走罢·我们回去·”·原本清浅的灞河,今日却深不见底,李天王一头扎进最深的黑暗,突然鼻子一凉,竟然探出了水··他们一直往下游,却浮上了水面。
李声闻走上河堤,拧了拧自己- shi -淋淋的袖子:“风停了·”·李天王泡在水里,舔了舔自己鼻尖的雪花:“这风雪不是还大得很嘛”·“石尤风停了。”
李声闻拈起羲和火,烘干自己的衣裳·李天王突然叫道:“你拿着什么”·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条翠绿的柳枝·李声闻将它举到鼻子前,突然“咦”了一声。
“这不是真柳枝,是一条蓝田翠玉·”·李天王懒洋洋道:“那又怎么了”·“东海珠、蓝田玉,是天家配享。
折柳是荒野精怪,哪里得来的这玉”·“许是哪个皇孙从这打马走过,掉进河里的·”·李声闻面色古怪:“或许罢·折柳娘子说,这柳枝,是她还给我的。”
李天王直起身来:“什么你什时候私自给了别人定情信物”·“怎么可能是我给她的,我想她认识的只是这张脸。”
李声闻把玩着柳条,不出意外地发现这条柳枝叶脉纹路分明,栩栩如生,若非一眼可见是翠玉所制,几乎与新折的嫩柳无异··李天王问道:“这世上,还有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自然是有的。”
有人抢在李声闻前头回答··来者是位俊秀的郎君,有一张琢冰而成般的脸,望着便叫人不敢亲近·然而与他纹丝不乱束起的头发、庄重持成的仪态比起来,显得尤为可笑的是,他穿着一身布满大红大紫牡丹花样的衣裳。
·其实这衣料并不难看,红紫牡丹好似剪下大慈恩寺三月春光,花枝之间更有翠羽的鸟儿嬉戏飞舞,花色羽色俱随目光移动而换,几欲脱出幅面·但是衣服的主人冷若冰渊,却把轻浮的春色喧嚣穿在身上,难免突兀得像个稽优。
他一丝不苟地抬手行过礼,仿佛穿得滑稽古怪的不是自己一样,神色冷淡地开口:“不知殿下归来,竟未出长安相迎·”·李声闻都不由得目瞪口呆,过了许久才讷讷道:“燕楼主,许久不见……怎么、怎么今日穿得这样……”·“花红柳绿”李天王插话道。
燕秋来直起身子,眼皮都未抖一下:“太子殿下今日回长安,是为了何事”·李声闻笑道:“哦,瑛儿也来了他在何处”·燕秋来冷声道:“臣所迎的惠明太子殿下,就在臣眼前。”
“燕楼主眼前的,不过是一已死之人、孤魂野鬼罢了·”李声闻虽在抱怨,语气中却并无怨怼,“你们司天台官员,虽能洞彻幽冥鬼狐之怪,却也莫要看得太清了。
切记慧极必伤·”·他们一言一语打着机锋,李天王听不太懂,但仍不甘寂寞地上前一步挡住李声闻:“这里只有泾河龙君之妻,没有什么惠明太子·”·李声闻“咦”了一声:“泾河夫人也在我在龙宫叨扰许久,只见贵主,未见夫人,礼节不周,一直颇为记挂呢。”
燕秋来的脸色又- yin -沉了几分,偏偏李天王在言语上吃了亏,不得不祸水东引,颇不识趣地旧话重提:“我说,你为什么穿得这样花花绿绿,如今长安风尚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么”·“托太子……托六郎之福,臣赌输给别人,正在践行赌约。”
“文彩靡丽,色艳质柔,这是女蛮国所贡龙油绫罢·看来这赌约,圣人应有亲眼见证·可我鲜少与长安联系……”李声闻低声道,“莫非是凉州时我传信给叶天师,托他带圣人去西凉观景时,燕楼主与他打了什么赌”·“龙油绫”李天王汗毛倒立,多看了燕秋来两眼。
李声闻却突然想起一事,将柳条递给燕秋来:“我今次只是恰好路过长安,楼主不必介怀·但有位娘子将此物错还,我想劳烦楼主,将它物归原主·”·“还给谁”·李声闻沉默片刻,才缓缓说出一个名字:“邺王,李缘觉。”
 · ·第59章 ·燕秋来道:“六郎既然回到长安,何不到十二玉楼见见邺王殿下,亲手将此物交还呢”·李声闻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面:“楼主说笑了,我眼下踩在灞桥上,哪里算入了长安呢何况当日带来圣人手书,命我永不可入长安的,不正是楼主么”·燕秋来一言不发,李声闻又轻声问道:“七郎……邺王他,应该不知道我到了灞桥罢”·“放心,六郎气息收敛潜藏,长安城中感受不到。
臣今日为良人扫墓,路过灞桥,恰巧遇到六郎,所以问问近况罢了·”燕秋来望向长安的方向,“叶天师不知从哪带回一坛千日醉,带去和邺王共饮,他们现在恐怕正在玉楼沉醉不醒。”
·“臣只是不明白,六郎为何独留邺王在长安如此一来,岂非手足零落,永世不得相见”·“七郎不像我,他本来就该属于富贵。
我既然已经回不去长安,索- xing -就断了他的念想,别让他为我奔波了·”李声闻把柳枝塞进他手里,“所以,这枝柳条,就拜托燕楼主替我转交了·如此一来,也算我们折柳为别呢。”
燕秋来一口答应:“我定会转交到邺王手里,只是我尚需为良人扫墓,晚间才会归家·”·“我许久未见过霜楼了,随你同去罢·我从凉州带了他没尝过的无花果来,正好拿给他——啊,险些忘了,我这里还有一副西凉舞乐的画卷,可以先带给霜楼一观,再由你带回长安进献给圣人。”
燕秋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六郎生为皇亲贵胄,却一直惦念着他,霜楼若是泉下有知,应当也甚快慰·”·李声闻摇摇头:“霜楼是我旧友,我自然思念他,和身份地位又有什么关系呢”·“当年我才入长安,法力低微,霜楼更不过才能化人形。
于圣人眼中,怕与雪衣娘之属无异,不过是会说人话的珍禽罢了·六郎却始终如待人般待我们,更屈尊与霜楼为友·”·李声闻不以为然道:“凡人观众生皆有皮相,方士观万物皆为无物。
我不过有双与他们不同的眼睛罢了·”·说话间,他们已走下灞桥,绕过河提,走到驿道旁的树林中·林中光线昏沉,李声闻没走两步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而旁边伸出一只手,扶了他一把。
这人只是扶他站稳,就甩开了手,撅着嘴缀在后面·李声闻好笑道:“你怎么了,连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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