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春 by ranana(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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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春 by ranana(下)(2)
·段小乙笑了,他把花瓶放到了佛像的另一边去,说:“信神信佛的人,谁的隐私不在被侵犯”·“他们是自愿接受监督,这不一样吧”·段小乙说:“你看到一些人,你就成了他们的监督了吗”·狄秋不响。
段小乙接着说:“说不定从这里看出去,什么都看不到·”·狄秋起了身鸡皮疙瘩,他快步过去,跪在了地上,把眼睛凑到了墙上的那个洞眼前··1103里只有电视机开着,电视荧光下,一个头发凌乱,穿着吊带睡裙的女人正在用手揩脸,搓鼻子,她要伸手那枕边的纸巾盒时,一个男人从房间一角走了出来,男人穿着浴袍,女人扭过头,背向了他。
男人点了根烟,女人猛地吸了下鼻子,男人拿起遥控器换台··女人很大声地质问:“你不打算离婚是吧”·男人不响,把电视机音量调高了。
狄秋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了,他看到女人踹男人,打他,男人还手了,女人倒在了地上,他们抱在一起,抚摸,亲吻··狄秋膝盖发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把花瓶拿了回来,往墙上推,按住。
段小乙问他:“你看到什么了”·狄秋缩回手,不看他,想了很久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一个女的好像很喜欢一个结了婚的男的,问他是不是不打算离婚,然后……”·段小乙说:“或许他们就是夫妻。”
狄秋怔了下,随即点了点头,说:“她还,她好像又,”他茫然了,不怎么确定,“又很恨他……”·段小乙不响,狄秋骤然打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学校里教数学,教语文,还教生物啊物理啊,各种各样的事情,教我们怎么逻辑地思考,教我们怎么表达自己,告诉我们我们是什么,我们的构造,心肝脾肺肾,我们不能失血过多,也不能三天不喝水,七天不吃东西,还教我们宇宙是什么,宇宙有多大,丛林里有蟒蛇,不能被蟒蛇咬到,还有有毒的蜘蛛,青蛙……但是……”·他哽住,疑惑重重地望着段小乙。
段小乙把花瓶重新挪开了·那圆圆的,小小的,看上去像一个实心的句号的洞眼又露了出来··它还像一个黑洞··狄秋朝它靠了过去·· · ·第十八章 ·狄秋就此自说自话地住进了1104。
1104经常空置,除了段小乙每个周末过来住两天,狄秋连范先生的踪影也都再没见过了·段小乙不在的时候,白天,狄秋随便在房间里找个地方困一活(觉),有时在沙发上,有时在床上,有时趴在禅堂的桌上,打扫房间的清洁人员三点的时候会过来,即便没有人入住,这间套房还是每天都会有人来更换床单,毛巾,吸尘,清理院里的杂草,维护温泉池。
这辰光,狄秋总是醒着的,他会荡到外面去,坐在院子里看看树,望望天,翻出围墙,往附近人烟密集的地方走去·一般到了傍晚他总能找到一间小饭馆,在试了几家,吃了几顿后,他固定在一家叫做二婶小炒的小饭店里吃一份青椒肉丝盖浇饭。
二婶会随餐附送一碗蛋花汤··热汤热菜下肚,狄秋心满意足,揩揩嘴巴,付了钱,走到二婶小炒门口点根香烟,吃完,他按原路返回,摸回酒店,溜进1104··连通院子和房间的那扇移门总是开着的,狄秋把鞋子脱在院里进了屋,他会先去浴室洗个澡,把贴身的衣物一并洗了,用吹风机对着吹一会儿,在浴室里挂好,接着,披上宽大的浴巾走进那间乌漆抹黑的禅堂。
他拉过那只软蒲团,把花瓶放到地上,跪坐下来,伸着脖子,一只眼睛凑到那墙上的洞眼前··1103的住客更换得就频繁多了··他见过一对挑剔的男女,男人拿着遥控器不停换台,抱怨说:“怎么连探索频道都没有的。”
女人说:“hbo也没有,真家伙,几千块一个晚上就看这种啊·”·女人拿出了平板电脑,躺在床上,摆在身上看,男人继续换台,停在了足球转播上,女人不开心了,声音很高的质问:“你啊是又在赌球”·“随便看看,啥格啊(什么啊),你看你的电视剧。”
女人- yin -阳怪气地讲话,讲苏州话:“我是一经吩帮倷讲,上个熬头碰着蒋夹里笃,唔倷讲唔笃啥格发兹一千块佃补贴啊,倷是拿兹格一千块佃转来屁啊弗拆一格啊是”(我一直没和你说,上个月碰到老蒋他们,他说你们发了一千块的补贴,你拿了那一千块回来屁都不放一格啊是)·“啥格一千块老蒋讲发倷问唔倷拿去,我是吩看见过啊现实啊以哉管得格囊紧,过节吃顿饭一桌阿弗准超过三百块,一千块补贴听唔倷瞎说踢踏”(什么一千块老蒋说发了你问他要去,我是没见到过啊可能啊现在管得这么严,过节吃顿饭一桌都不准超过三百块,一千块的补贴听他胡说八道)·“格么上趟小唐喊倷出来到唔倷搭去倷囊也呒不声音啧呐”(那上次小唐喊你出来到他那里去做你怎么又没声音了呢)··“小唐要登嘞重庆去开分公司,弗是倷讲小人要登嘞苏州读书格吗我去重庆,拿倷帮小人划了挨搭,倷也要烦。
“(小唐是要去重庆开分公司,不是你说要小孩在苏州读书的吗我去重庆,把你和小孩扔在这里,你又要烦·)·“倷以哉是严避我烦啊是”(你现在是嫌我烦了是吧)·男人不响了,丢开遥控器,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席梦思弗困,困啥格榻榻米”(席梦思不睡,睡什么榻榻米。
)·女人伸长脖子问他:”倷到啰搭去??!“(你去哪里)·男人走开了,只能听到他说:“泡温泉”·“否要泡得辰光忒长高血压当心”·过了歇,女人也爬了起来,换上浴衣,说:“倷等歇,我拍张照片被倪姆妈笃看看。”
(你等等,我拍站照片给我妈他们看看·)·她又问男人:“啊要视频视频”·女人叽叽喳喳,嘟嘟囔囔地也走开了。
也有可以很长时间一句话都不说的男女,他们也是一块儿进的房间,男人拖着行李箱,把箱子放下,走去了别处·女人打开箱子,把里面的衣服,鞋子,化妆包一样样拿出来。
男人打开了电视,坐在椅子上脱了鞋子,袜子,女人找到双拖鞋,放在他脚边,男人穿好,女人拿着袜子走开了··九点多的时候,两人都躺在了床上,一起看电视,过了歇,男人钻进了女人的被窝里,那被窝高高隆起来了,狄秋听到一些沙哑的呻吟声,很轻,很容易就被电视里的声音盖过去。
后来女人去洗澡,回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打起了呼噜·女人弯腰推了推男人,似乎很用力,她这才和男人说了第一句话:“你压到我的内裤了·”·男人翻个身,女人手里抓了团什么,站直了身子,她看了男人一会儿,站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
狄秋什么都看不到了··热闹的住客当然也有,有一次,一群年轻的男人在1103开生日派对·他们先是来了两个人布置房间,在房梁上挂彩色纸条啊,吹气球啊,在床上撒花瓣啊,他们自己带了酒,还有各种水果,零食和一只蛋糕。
夜深了后,陆陆续续地进来十来号人,都很年轻,都很热情,每一个人好像都认识每一个人,就算不认识,经人介绍之后也可以熟络地跳贴面热舞··苏州入冬了,天气- shi -寒,- yin -冷,他们进来的时候各个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过很快,所有人都脱得只剩下内裤了,他们把灯光调暗了,播音乐,喝酒,在英文歌里倒在一起。
过了十二点,有人关了灯,把蛋糕端了出来,蛋糕上插着一支蜡烛,大家都聚集起来,把寿星围在中间·寿星是个脖子细长的男人,他闭上眼睛,握紧双手,模样虔诚地许愿,抖动的烛光下他的嘴唇看上去特别- shi -润。
不是寿星的人也跟着许愿,大声地讲出来··“我要成名”·“我要当百万富翁”·“我要一个好老公”·众人哄笑,寿星吹熄了蜡烛,再没有光了。
音乐是首慢歌了,好一阵,狄秋的眼睛才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借着从外投进来的稀薄的月光,他勉强能看到年轻的男人们互相抚摸,互相亲吻,光线还是不足够,他分不清是谁和谁在亲热,那些年轻人们似乎都闭上了眼睛,有人伸出手,就有另外的人握住,有人张开嘴,就有人把酒送给去,有人抬起腰,就有人抚上他的后背。
狄秋没看下去,他裹着浴巾坐到沙发上去点烟,吃香烟,吃了两根,他把手伸到了腿间,握住了自己的- yin -`- jing -··他靠在沙发上手`- yín -,搓弄了阵,他就- she -`精了。
他身上的浴巾滑了下来,狄秋打了个喷嚏,去浴室洗了洗手,套上t恤,用吹风机把内裤吹得透干了穿好,套上牛仔裤,去院子继续里吃香烟··天渐渐亮起来时,他又回去看了眼。
那些派对青年们多数都睡下了,东倒西歪,只有一个男人醒着,背朝着狄秋,他很瘦,弯着腰,他坐在一堆赤条条的人里抽烟··还有一个人来住酒店的,是个有点岁数的女人了,她很晚才入住,什么行李也没带,进来之后就去洗澡,洗完出来,有人敲门,她去开门。
没一会儿,她领着一个年轻男人来到了榻榻米前,女人脱掉了身上的浴袍,男人先是捧着她的脸和她接吻,接着搂住她的腰抱住她,女人撕开一只安全套给他戴上·她站着和男人做`爱。
事后,女人又去洗澡,男人问她:“不然留个号码吧·”·女人用毛巾擦头发,不响··男人说:“我们还蛮合拍的·”·女人还是不响。
段小乙的助理娟娟每个礼拜五会过来一趟,往衣橱里挂衣服,放鞋子,往厨房的冰箱里塞各种吃的喝的,忙活完,她就会踢掉高跟鞋,扑到沙发上,打个滚,脱个精光,光着身子走来走去。
狄秋会躲开,一直躲到礼拜六早上再回来··段小乙每每都是中午现身,他两手空空,进来之后就烧水,泡茶,把茶具拿到禅堂的书桌上·他坐在阳光下,用一支金笔抄佛经。
狄秋看过一眼,他抄的是地藏菩萨经··下午的时候,狄秋就要收到段小乙发来的短信了,他问他:“今晚你过来吗”·狄秋便绕到大门去,天一黑,他笃笃敲两下门,段小乙开了门,两人见到,互相笑笑。
起初段小乙还会问狄秋要吃点什么,后来,看到狄秋,只是笑,没一歇,两碗大馄饨,一盘炒素,一盘银鱼炒蛋就送到了··他们默默吃馄饨,吃菜,吃完,段小乙泡茶,和狄秋在茶几边喝茶。
喝过两铺,两人都走去禅堂,段小乙在书桌上忙自己的事,狄秋拿开了花瓶··段小乙多数时间都在研究唱本,或是对着笔记本电脑,戴着眼镜看表演录像,房间里间或响起评弹唱曲。
他有时会问狄秋一声:“有没有吵到你”·狄秋摇摇头,他眼睛看的酸了,就往后躺下,闭着眼睛悠悠地问:“隔音不会有问题吧”··“住酒店的人不都很喜欢偷听隔壁的声音吗”·狄秋笑起来,笑过了,他爬起身,继续去看。
眼下隔壁住进来的是一对年轻男女,已经闭门不出两天了,吃饭就叫客房服务,吃过之后就做`爱,一轮接着一轮,女人身材火辣,声音娇媚,叫起来没完没了,什么话都喊得出来。
狄秋看了歇就吃不消了,他清清嗓子,转过身,背对着墙壁坐着··段小乙看了看他,狄秋笑了笑,段小乙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触动到他。
狄秋好奇问了句:“段老板,你有女朋友吗”·段小乙反问他:“你有吗”·“我没有·”·“我也没有。”
段小乙合上了电脑,看着狄秋,“你在找吗”·狄秋摇了摇头··“不想找”·狄秋笑着说:“我们家也不指望我传宗接代啊”·“你不是独生子”·“我没有爸妈。”
·段小乙说:“哦,那我们一样·”·狄秋不响了·段小乙说:“我妈妈在我四岁的时候带着我改嫁了,后来生病过世了。”
“哦,那是差不多·”狄秋一拍裤腿,低下了头··段小乙说:“人也不是非得找个人一起过·”·狄秋说:“但是有个人爱一爱还是不错的。”
“你有吗”·狄秋不响·段小乙笑了:“你连喜欢的明星都没有”·狄秋跟着笑,笑了歇,他收敛了笑容,又低下头,来回抚着膝盖,问说:“想念和爱是两码事吧”·他瞥了眼佛像,声音轻了:“爱是很短暂的事情吗”他看到那佛像身旁那偷窥的洞眼,轻声喃喃,“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是因为什么呢”·段小乙静默以对,狄秋也不响了,一歇,段小乙问狄秋:“明天下午我去茶室表演,你要来看看吗”·狄秋问:“演什么”·“《三笑》。”
狄秋抬起头,眨眨眼睛,说:“我说我见过唐伯虎,你相信吗”·段小乙摘了眼镜,拿在手里,支着胳膊,撑着下巴看狄秋,说:“有人相信,对你来说很重要吗“·狄秋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可是这样……会不会活得太自我了“·段小乙说:“你从来不换衣服,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狄秋大笑,一扯衣角:“我的情况比较复杂,”他大叹,“我也搞不懂我自己,我是怎么回事呢,我要干些什么呢,我的一辈子会就这样过去吗”·他说:“我的一辈子会永远不过去吗”·段小乙起了个调,清唱了起来。
狄秋听不懂,问他:“段老板您唱的是什么”·段小乙笑笑,说:“三笑里追舟这出,唐伯虎见了秋香,秋香要走了,”他轻轻吟道,“想玉人一见何日见,油壁香车不再逢。”
他说,“他急急忙忙追赶上去·”·隔天下午,段小乙在茶室登台,演的正是《三笑》里的《追舟》·段小乙上手拨三弦,说弹吟唱,狄秋在台下听了个囫囵吞枣,演了不多时,范先生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人不高,脸小小的,一双眼睛漆黑,长得颇俊俏。
服务员领着两人到了一张较中间的桌边,年轻人坐下后就把手机掏了出来,茶水点心上来,他拿起一块桃酥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吃,酥饼碎屑直往手机上掉,他抹抹屏幕,在衣服上揩揩手,拿起茶杯喝茶灌嘴。
范先生握着手杖,看着那个年轻人,神态和蔼,没有响··年轻人在玩游戏,没关声音,段小乙说词的时候,狄秋只能看到他嘴皮子在动,光听到打打杀杀的嚎叫声了。
范先生问年轻人:“没劲的话,先去休息休息吧,火车过来也蛮累了啊是”·年轻人聚精会神:“打完这盘·”·台上,三弦和琵琶奏响了,狄秋看过去,段小乙还在眉飞色舞地追舟。
唐伯虎一心要寻秋香,苦啊,急啊,盼啊,怕啊,爱啊··一段唱罢,年轻人恰好打完,拿起颗花生米拍进嘴里,嘎嘎嚼了两下吞下喉咙,起身迈着外八字走了·范先生还坐着,趁弹唱的空隙,同段小乙点头致意,过了歇,他也走了。
狄秋又听了几句,实在听不懂,便溜回了1104··范先生正在禅堂焚香礼佛,又是拨念珠,又是跪拜,嘴里念念有词··狄秋探头探脑地看了一歇,打算走了,却见范先生把佛像旁的花瓶挪开了。
他靠近墙壁,整张脸都几乎贴在了墙上·狄秋走到院里,翻去了隔壁,先前那个吃东西很大声的年轻人在房间里脱衣服,换衣服·他换上了身日式浴衣,没系腰带,衣襟大敞着,扑倒在了榻榻米床褥上。
浴衣的衣摆卷在他的小腿上,他那两截白白的手腕伸在外头,搭在雪白的被单上··年轻人打了个滚,仰面躺着了,手伸到衣摆下面抓了抓,打个哈欠,把手机拿起来,对着屏幕讲话:“对啊,老头子了,估计下面早就不行了。”
他边说边笑,一只手在枕边摸摸索索,摸到了电视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狄秋回到了1104··范先生还在禅堂,还在窥看·他的手杖横摆在地上,一段的包银光亮闪闪的。
没多久,段小乙进来了,一身靛蓝长袍··范先生回身望了眼,看到段小乙,笑着招呼:“喝口茶吧·”·段小乙点点头,去厨房烧水,摆出茶具。
范先生说:“今朝吃点白茶吧·”(今天喝点白茶吧·)·段小乙不响,按下电水壶的开关,往禅堂来了·他一头解长袍的领扣,一头说:“人一上来,还以为看到了狄秋。”
·范先生抚摩着膝盖,笑成了眯起眼:“小晏的那个朋友吧”·他把花瓶推回了原位,段小乙伸手搀了他一把,范先生抓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段小乙拾起地上的手杖,递了过去。
范先生握着手杖,在地上笃了笃,说:“是有点像·”·狄秋靠在书柜边上摸了摸脸皮··段小乙弯腰轻拍了拍范先生的裤腿,几条褶皱被他拂去了,他说了声:“粗劣版的。”
“眼睛蛮亮的·”·段小乙往外走,说:“吃东西很大声·”·范先生也往外走,说:“慢慢教就好了·”·到了客厅,段小乙把茶具拿去了茶几上,不响。
范先生坐在了沙发上,说:“狄秋那个小孩子蛮好玩的,有点……”·“理想主义·”·“哈哈,说好听一点比较好,天真。”
“这是说难听一点吧”段小乙说,“估计生活太安逸了·”·水开了,段小乙拿着水壶过来泡了茶,就去衣橱里拿了套衣服,进了浴室。
狄秋倚在禅堂的门口,手背到了身后去,抓了抓门框··范先生又说:“太太想听《珍珠塔》,问你什么时候来家里说说,元旦啊行啊”·段小乙换好衣服出来了,说:“都有空的。”
他手里还挽着那件长衫,推推鬓脚,问:“《珍珠塔》哪一出”·范先生说:“太太你也知道的,你坐在那里说说唱唱,她就开心了,”范先生笑笑地看段小乙,“我们夫妻两个就这点乐趣了。”
·段小乙瞥了眼禅堂,笑笑,不响··范先生又说:“也联系不上他,小晏那里也没消息·”·段小乙把长衫挂进衣橱,说:“联系不上才牵记,联系得上就呒啥啥了(没什么了)。”
范先生抚抚手杖,张望着段小乙:“段老板啊,你这样不行的·”·段小乙说:“太太要听《珍珠塔》,先生有什么想听的吗”·“我么,总归还是《三笑》,唐伯虎点秋香,才子美人啥人弗欢喜”(谁不喜欢)·段小乙走回茶几边,斟茶,坐在范先生边上,喝了口茶,笑着说:“唐伯虎本人吧。”
范先生笑得更开心了,只是原归感慨:“段老板啊,你这样真的是不行的·”·段小乙亦欢笑,喝茶,不响··范先生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茶水,问了声:“啊是听说你要收个女学生啊”·“朋友介绍的,见了一次,就是不是苏州人,苏州话讲不连牵,年纪也有点大了,腔调是蛮好的。”
“慢慢教歪,现在还有人想学评弹就很好了·”·段小乙说:“她自己想学,很难得·”·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给范先生看:“啊是蛮有腔调的”·范先生频频称是:“眼睛像孟老板,花眼睛。”
段小乙说:“琵琶会弹弹的·”·范先生说:“好看的东西这么多,我是更想活久一点了·”·段小乙给他添茶,说:“范先生身体好的。”
范先生说:“身体是说不上多好,就是看看你们,我就蛮开心了·”·段小乙笑了笑,不响了·范先生喝过两杯茶便走了,他走后,段小乙去禅堂描了会儿佛经,他给狄秋发短信,狄秋站在他后面看到了。
他问他:晚上过来吗·狄秋翻过围墙,躲在竹篱笆后头,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才翻回去·段小乙不在了,衣橱里的长衫也不见了·狄秋躺在地毯上,打了个滚,睡着了。
他还一直赖在1104,只是不吃馄饨,不吃炒素和银鱼炒蛋了,他避开了段小乙·只在工作日的晚上去看那些形形色色的,下榻1103的人··他见过一个古怪的男人,夜里不睡觉,守在电话机边,拿着一张卡片不停电话,挂电话;还有一个带着个大箱子来的男人,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金发碧眼的充气娃娃,给娃娃充满气,晚上搂着她睡觉;也有合家欢乐的场面,父母带着八九岁大的孩子,孩子无法无天的乱叫,满屋子乱跑,母亲跟在孩子屁股后头,父亲追着孩子玩激光枪大战;还有已近中年的单身女人带着个半大的女孩儿来的,女人要孩子去泡温泉,给她拿出新买的泳衣,新买的浴衣。
女孩儿畏畏缩缩地说:“可是我不想泡……”·女人推搡着她,急得红了脸,:“倷个小娘鱼囊欸囊我是身浪来……弗好泡,倷去呐倷去呐”(你这个小女孩怎么这样我是身上来(例假)……不能泡,你去啊你去啊“·女孩儿要哭了,女人也要哭了。
公历新年的时候,住进来两个年轻女孩儿,打扮时髦,晚上,她们轮流给父母打电话,一个说:“姆妈啊,对呀,才到杭州,是的,冷死了”·另一个拿起手机给她看杭州的天气预报,比着口型。
“唔雪蛮大的苏州的雪啊大啊哦,苏州没下雪啊”·轮到另外一个时,她说:“早上才起来,纽约现在早上七点啊,落大雪,不和你们说了哦,我上班要迟到了”·她急匆匆挂了电话,两个女孩儿笑成一团,她们抱在一起,亲了亲对方。
狄秋避而不见段小乙一段日子后,他一整个月都没再联系过狄秋了,娟娟每个礼拜五也不过来了,狄秋某天晚上偷偷看电视的时候才看到新闻,段小乙去了国外演出··电视还转播了一场,他在很大,很广的舞台上唱评弹,唱的是《啼笑姻缘》。
狄秋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想,他的生活变得异常规律,每天都在青椒肉丝盖浇饭,蛋花汤和许许多多不同的人里打转···很多人会在酒店里做`爱,这时候他就去院里抽烟。
天气越来越冷,他穿得不够多,有时候就躲在温泉热雾的包围里吃香烟,有时候他被这股热雾熏得头昏脑胀,他难受得厉害,只能拿出录音笔讲讲话··他说:“图春……”·他咳了声:“我过得一点都不安逸。
我接下来……”·“我会怎么样呢”·“二十年,三十年,就会这样……一直这样吗到时候你真是变成糟老头子了吧”·狄秋没说下去了。
他蹲在温泉池边,抱着膝盖,把手伸进池水里搅了搅·池里暖暖的·他缩回手,寒风一吹,手指比先前还冷了··春节的时候,1103没有人住了,1104也没有人来。
狄秋把手机拿了出来,他有很多条未读短信,从元旦一直排到现在·从元旦的新年快乐,到现在的春节快乐··多数都是老长的一段,段小乙的来信在这些里面实属鹤立鸡群。
他发的是:春节快乐··桐桐发的最长,连着两条,一条拜年,一条问他打不打麻将·狄秋看笑了,自从桐桐得知了他的号码后,每天都会发一条短信来问他要不要打麻将,锲而不舍。
晏宁,洁洁都发来了短信,10086也来恭贺他新禧··外面有人放烟花,红红绿绿,热闹极了,狄秋急忙跑出去,空气中弥漫着烟尘的味道,他拿出录音笔,按住了,录音,却再没有烟花和炮仗的声音了,他只好对着空气,在一片寂静中说:“图春,又是新的一年啦。”
“我还在苏州,你在哪里呢”·“哈哈,你在干些什么呢”不知怎么,他就是很想笑,他说,“你有……”·他说不出来,咬到舌头了,他想到有人告诉过他,有些事情只能读,不能说。
狄秋闭紧嘴巴,仰起头,吸了吸鼻子··他给每个祝他新年快乐的人都回复了·他也祝他们快乐··大约是受到这条回复的鼓励,桐桐变本加厉,约狄秋打麻将的短信从一天一条增量成了一天两条。
新年头里无事可作,麻将解闷最恰当不过,她说·她有时约他去金门路,有时约在园区·年初四的时候她发,快点,我在金门路,给你当财神·年初八的时候,她说,轮到你给我当散财童子了哦,园区啊来·狄秋看得哭笑不得。
没几天,还在新年里,桐桐的短信又来了:狄秋,金门路火灾了你啊知道刚才安妈妈打电话给我她和洁洁刚刚好在那里·狄秋一惊,叫了辆车就去了金门路。
夜深了,路上车不多,一来一去,不消一个小时,狄秋就到了金门路的棋牌室,司机从彩香路开出去,狄秋一眼就看到了金门路棋牌室门口围着不少人,他看到洁洁了,细长的脚杆塞在笨头笨脑的雪地靴里,她裹着外套,往外哈热气。
狄秋伸出手朝她招了招,让司机把车靠边·洁洁也看到他了,过来到了车边就说:“你怎么来了”·“桐桐说棋牌室火灾了。”
洁洁笑了:“哦,过来给我收尸的啊·”·狄秋指着后排说:“上车吧·”·洁洁上了车·狄秋问她:“还住民治路啊”·洁洁说:“送我去贵都花园吧。”
狄秋转头看她,不响·洁洁笑着去和司机说:“师傅,去贵都·”她又来和狄秋说:“你啊知道以前贵都的房子都没人要的·”·狄秋原归不响。
洁洁继续道:“苏州话讲起来很难听的,贵都贵都,听上去像鬼多,鬼都·”·“还有什么玫瑰园,也很难听的,一看就是外地人来开发的·”·“现在么,二手市场是抢手的不得了。”
洁洁说··狄秋放下点窗,点了根烟··洁洁抓着他的座椅,问他:“你最近在干吗呢整天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不在苏州了。”
她又说:”晏医生升职了你知道吗“·“那很好啊·”·“他现在是我的主治医生·”·“哦。”
洁洁话很多,还在说:“他是个好医生,但不是个好人·”·狄秋从后视镜里瞅了眼洁洁,洁洁正望着窗外,她道:“他总是说出我心里的答案。”
狄秋问他:“好人应该怎么样”·洁洁说:“好人应该……”她寻思了阵,“应该不要生小孩,生了就好好养,不要送去孤儿院,好人应该……收养了孩子,就不要自己再生了……”·狄秋说:“生孩子这种事情没办法控制的吧……”·“那发明安全套干什么”洁洁大笑,敲敲狄秋的肩膀,道,“你不要和晏医生通风报信啊。
我溜出来的,等等我就回去·”·“哦·”·“他不是蛮好的嘛”·“你刚才还说他不是好人……”·“你更坏啊”洁洁咯咯笑。
狄秋吃香烟,呼出烟雾,不响··洁洁道:“你这种人是不会付出真心的,我知道·”·“什么啊”狄秋抖烟灰,“你不要乱说啊,你知道我什么”·洁洁笑得更厉害,话锋一转,还问:“那你到底在忙些什么啊”·狄秋把车窗完全放下来了,吹着冷风,缩着脖子说:“没在忙什么。”
“这样聊不下去了·”洁洁道,“也好,不用非得说些什么·”·司机也是个沉默的人,不听音乐,不听广播,只有接收叫车服务讯息的手机一直在滴滴作响。
·深更半夜,依旧很多人需要车,需要从一个地方去另外一个地方··到了贵都,洁洁下了车,狄秋想了想,也下去了··“你干吗”洁洁站在路边,瞪着眼睛打量狄秋,不明所以。
狄秋说:“如果你做坏事,我会报警抓你,关你起来·”·洁洁说:“然后呢你会来探监吗”·狄秋说:“不会。”
他接着道:“我不会同情你,我现在也不同情你,你发生了任何事,我都觉得你是自作自受,你如果死了,你会发现有一个女孩子一直在等你·”·洁洁没有响,狄秋也没有走,两人对视着,好久,洁洁问他:“你为什么不爱我”·她问得很大声。
狄秋往后退了一小步,洁洁说:“你怕什么怕我打你打死你还是你怕我给你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你起幻觉你摆脱不了”·狄秋说:“有法律规定我一定要爱你吗”·他说得也很大声。
洁洁笑了,露出不太白的牙齿,她说:“没有”她哼了声,“反正我也不爱你”·她忽而睁大了眼睛,眼里亮亮的:“我知道了你是怕这个”·狄秋问:“有法律规定人有爱的义务吗”·“没有”·狄秋点了点头,一歇,他说:“但是……我会学……我在学”·说出来后,他自己愣住了。
洁洁翻个白眼,骂道:“关我屁事神经病”·狄秋笑了出来·两人转过身,各自走开了。
狄秋回到了温泉会馆,熟门熟路地偷摸进1104,屋里没开灯,他脱了鞋子,才踏进屋,一抬头,和段小乙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是一惊,段小乙开了灯,狄秋眼里一刺,慌忙摇头摆手,说:”我好像上次落了东西在这里,我回来找找”·段小乙坐在沙发上打量狄秋,若有所思,说:“不先去问问前台”·狄秋果断道:“前台没人”·“这么着急“·狄秋看看他,说:“城隍庙里求来的救命符。”
“这么重要的东西保管的这么不小心”·狄秋腆着脸在客厅绕了一圈,翻翻沙发靠枕,趴在地上摸摸电视柜下面,他站起来琢磨着说:“可能掉在别的地方了,那我先走了啊段老板,回头见。”
段小乙还端坐在沙发上,穿的是布衣长衫,面前是副茶具,他笼着手,不响··狄秋调转屁股径直往院子里走,他那起鞋子,坐在地上穿·段小乙这时问了声:“喝茶吗”·“喝茶了晚上得睡不着了吧”狄秋说,快速地松鞋带,系鞋带。
段小乙不响了·狄秋正系右脚的鞋带,只听屋里噌地一声响,一歇,一阵烟味飘了出来·狄秋回过头,吃惊地望住段小乙,结巴着问:“您……您抽,抽烟啊”·段小乙拍拍身边的位置,拿了个空茶杯,斟了一满杯茶。
狄秋看着他,说:“我看电视里说,您在国外表演……”·段小乙喝茶,倒茶,说:“平时你都这么进进出出”·狄秋说:“我不是小偷。”
段小乙点了点头,说:“凉了就不好喝了·”·狄秋没动,段小乙抬起眼睛,冲他笑了笑:“演出都多久之前的事了,过年的时候吧,春节过得怎么样”·“还好……”·段小乙眉开眼笑:“第一次听人说过节过得还好的。”
狄秋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入口很苦,回味也是苦的··“春节吃多了,娟娟监督我减重,给我的苦丁茶·”段小乙说,“你喝不惯吧”·“还好……”狄秋眼下了苦茶,指尖刮过茶杯,小心地瞥了眼段小乙,问道,“您不会……还喝酒吧”·段小乙把手里的烟递到狄秋面前,狄秋干吞唾沫,喝茶,移开了视线,说:“我真的是落了东西在这里。”
段小乙说:“要报警我早就报警了·”·他深深呼了一口烟,半晌,两道烟雾才从他嘴里喷了出来·他又把烟递来给狄秋·狄秋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段小乙手热,狄秋缩开了,烟差点掉在地上,他慌里慌张地接住,吃了一口,咬在唇间。
段小乙轻笑了笑,问他:“你喜欢这里吗”·“这里……”狄秋一扫四周,一指里外,“不错啊·”·“不错是不错,布置得很好,很好看,但是你喜欢吗”·狄秋想了想,说:“还好。”
段小乙说:“所以啊·”·狄秋微低下头,挠挠鼻尖,朝段小乙欠了欠身子,轻声道:“不好意思了……”·他把烟还了回去,段小乙接过去吃,两人轮流吃这根烟,一根香烟很快就烧到了头。
段小乙又点了一根,这回,狄秋自己掏香烟,自己点烟·两人坐着吃烟,吃茶,闲闲讲张(聊天)··段小乙面朝着禅堂,问狄秋:“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别人的生活,不能说好玩不好玩吧。”
狄秋说··段小乙笑笑,撩起长衫衣摆,右腿搭在了左腿上,手腕靠着膝盖,把烟灰抖进了茶杯里,说:“我不是很喜欢这里,但是范先生喜欢·”·狄秋问他:“茶也是范先生喜欢的吗”··段小乙愣了瞬,旋即颔首,他稍仰起了脖子,往高处吐出个烟圈:“范先生说,你这个样子,唱评弹应该很有腔调的,我说我不要,我讨厌唱戏,我妈妈天天唱《帝女花》,临死还在哼,唱戏有什么好。
范先生说,评弹不是唱戏,你可以唱《三笑》嘛,才子佳人,欢喜冤家,很快乐的·”他瞥了眼狄秋,说:“范先生很会照顾人·”·狄秋问他:“段老板,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段小乙一手撑着沙发,摇晃着悬空的脚,把手里的半支烟扔进了茶杯,刺啦一声,烟灭了,他站起来,拍拂衣上的褶皱,说:“你有我没有的东西,我不能讨厌你吗”·狄秋不懂了,问道:“我有什么呢”·段小乙没响,往禅堂去。
狄秋伸着脖子,和他道:“今天没住人·”·段小乙说:“我又不是偷窥狂·”·狄秋哈哈笑,脖子伸得更长,问他:“您几岁遇到的范先生啊”·段小乙走出了他的视线,但他的声音他还能听到。
他回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我哪里讨厌啊”·“年轻·”·“就这样啊”·“就这样还不够”·狄秋乐开了怀:“段老板,你这样是不行的”·段小乙没声音了,狄秋匆匆吃完烟,走到禅堂门口,往里看,段小乙开了盏台灯,伏案描经。
狄秋说:“地藏经是抄给过世的人的吧”·段小乙说:“抄给我妈妈的·”·“您妈妈一定很漂亮吧”·“我爸会打她,骂她是狐狸精。”
狄秋咳了声,不响了··段小乙道:“要是世上真的有狐狸精也蛮倒霉的,老是被人这样挂在嘴边骂,天天打喷嚏·”·狄秋大声地打了个喷嚏,震耳地响:“阿嚏”·段小乙抬头,皱着眉头,挤着眼睛看他,狄秋又是一声:“阿嚏”·段小乙板着脸重新低下头:“你这个人可真够讨厌的。”
狄秋用力吸鼻子,说:“是的,别喜欢我,我一个朋友说,喜欢我会很辛苦的·”·“喜欢什么不辛苦”·“喜欢一个也喜欢你的人吧……”狄秋说。
段小乙冷笑了声,金笔一挥,恰指向那佛像,那花瓶的方位·狄秋干笑了两声:“我也不是很懂·”·段小乙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狄秋忙说:“但是,好看的东西,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吧”·“你多看两眼,好看的东西也不会为你多留两秒·”·“人不能因为会死就不活吧喜欢一个人,或许他不会喜欢我,或许他喜欢我不会多过两秒,我就不去喜欢了吗”·段小乙看看狄秋:“我对你的私生活没有兴趣。”
他又说:“你说自己不懂,你不是很懂吗你说的都不是问题,都是答案·”·狄秋一哽,吐吐舌头,他转过身,他突然口干舌燥,他去把茶壶里剩下的苦茶都喝了。
段小乙隔着墙壁和他说:“你很瘦了,不用减肥·”·狄秋大笑:“我知道我只是嘴巴干”·段小乙说:“我以为你不知道。”
狄秋又是一哽,嘴巴更干,手心很冷,额头上直往外冒冷汗·他慌忙跑进禅堂,把花瓶拿开,往1103里看·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填满了黑暗·狄秋凑得更近。
再没有别人的隐私,别人的秘密了,再没有吵架的夫妻,哭泣的爱人,甜蜜的伴侣,光怪陆离的一个又一个小小的世界··狄秋低低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翻墙去了1103·他走进房间里,没开灯,拉了张椅子到榻榻米边上,他前前后后比划了阵,把椅子往边上推了推·他坐下了··他看着面前的墙壁,揩揩手,说:“我一直都知道吗”·“我知道什么呢”他沉默了,思索着,想着,他想到了,“我很想一个人。”
狄秋攥紧了拳头:“可能我不是想他,因为他……他可能代表了很多好的,然后……还有很多不好的东西,他好像一个美梦,又是一个噩梦,说不清楚,但是他,他……”他稍稍松开了手上的劲道,回忆道,“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不过我们只同班过一年,我转学过去,我遇到他,还有小丁,我们三个人,我名字里有个秋,他名字里有个春,很多人都叫我们丁春秋。
就是《天龙八部》里的星宿老仙,放假的时候电视台会播,黄日华演萧峰,阿朱死的时候他郁闷了半天··“他人很好的,我说,我们去偷月考卷子吧,他陪我去,我说,下午的课太没劲了,我们去打街霸吧,他也陪我去,我说,你模仿家长签字很有天赋,我觉得这个生意有搞头,我们就卖家长签名,假条,考卷都能签,假条十块一张,卷子五块一张,赚了百多块,我们和小丁,还有他的一个隔壁邻居,一个女孩子,一起去吃内蒙古烤肉自助,吃得老板过来和我们说厨房没有羊肉了。”
狄秋把自己说笑了,他揉揉眼睛,“他的那个隔壁邻居蛮漂亮的,在九中读书,小丁喜欢她,但是我觉得她……那个女孩子,可能喜欢……”·他大叹了声,拍了下腿:“很多人喜欢他的他太受欢迎啦我说过他很高这件事吗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的,他爸爸妈妈都不高啊,我见过,都见过,很多次。
可能是因为他吃得多,还喝很多牛奶吧,一天三盒,我的个天,还有啊,他长得很好看的,下课的时候,很多女孩子会来看他,他打篮球的时候,对,他会打篮球,他成绩还很好,我们偷卷子,打游戏……他聪明吧,他很聪明的。
·“我和他一起打过篮球,还一起看nba,礼拜天的时候我去他家里找他,我就住在他隔壁,很近的,礼拜天,我六点就起来了,刷牙,洗脸,等到七点半,我去敲他的门,我说,我们家电视坏了,八点比赛就要开始了借你家电视看看他还没睡醒呢,我看篮球,他歪在沙发上打哈欠,他的头发经常会长得有些长,一剪又剪得很短,中午他妈妈做饭,我吃过很多次他妈妈做的饭,很好吃,比外面的酒楼啊饭店啊强太多了,他爸爸不太说话,经常出差。
我们还一起打游戏,在他家里打,去石路上的游戏厅打,一打就是一整天,小丁说,狄秋,你这样路欣雅要恨死你了··“路欣雅是他交过的一个女朋友··“我没有告诉过他我喜欢他。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他打我一顿,他不理我,疏远我,学校里开始流传狄秋是变态的传言,我的名字被写在办假证,割包`皮的广告上··“我也想过,他笑着看我,告诉我……”·狄秋深吸了口气。
“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十年了,我一次都没再见过他,他是苏州人,真奇怪,这十年里,我哪里都没去,我一直待在苏州··“我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苏州呢·“我也不去找他,又再没见过他,太奇怪了。
“上次我遇到他的表妹,她说他还没结婚,还没对象,这也很奇怪,搞不懂,怎么可能呢,他这样一个人……一定是因为不再帅了,不再好看了,说不定有了啤酒肚,开始秃头,还有香港脚,吃饭的时候会吧唧吧唧的响,吃完饭后用舌头剔牙。
狄秋盯着那堵墙,那黝黑的一整块墙壁,说:“他有喜欢过什么人吗我不记得他有喜欢的明星,他连喜欢的球队都没有,可是我才认识他多久啊,一年……一年我能了解他什么呢就算十年,二十年,我不是他,我也没有办法完全了解他,我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会完全地知道他的快乐,他的难过,我不可能知道……”·“他明白爱是怎么一回事吗学校里不教的事情,他会从谁的身上学到呢哦,电影,他那么喜欢看电影,他会从电影里学到什么吗”·狄秋点烟,吃香烟,说:“电影里教人把秘密说给一个树上的洞,然后用泥封起来,电影里拍上帝是个黑人,电影里有魔法,有神仙,有幻觉,有头上长着脚,眼睛长在手心里的潘神……”·“他看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电影,他会相信我这十年来的经历,我说的每一句话吗他会觉得我是个病人吗他让我去看医生怎么办”·他捏着烟,说:“有人告诉我,说我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去过他在的地方”·狄秋悚然一惊,他站起来,看着1103的大门,喃喃自语:“他是美梦,也是噩梦。”
他拍了拍衣服,闻了闻衣服,拉了拉衣角,朝那门口走去··他打开了1103的门··他又来到了那顶帐篷里·他又见到了那个老妇人,他又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篝火,在铁锅里沸腾的浓汤。
他的手里一空,眉头一紧,但他很快就放松了,他在老妇人对面坐下了··“田静外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狄秋小心地看那老妇人,说道。
老妇人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了个笑容··狄秋说:“我想见图春,可是我没有去到他在的地方,他是死了吗他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都能接受。”
老妇人拷了一碗汤,递给他:“喝吧·”·“这是孟婆汤吗”狄秋说,“哦,不对,您上次说,这个是回魂汤。”
老妇人说:“你看,你一直懂的·”·狄秋往老妇人身后看,他又看到了那个年轻的,沉睡着的自己··狄秋说:“我会一直这样下去吗”·“你一直都知道的。”
老妇人说,“喝吧·”·狄秋低头看那碗汤,汤汁看上去很浓稠,很厚,却清澈见底··一把细细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要怕·“·狄秋慌忙循声找去,一个白衣服,长头发的女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他还坐着,但是帐篷不见了,天上是白的,地上也是白的,满世界都是花香,满世界都是熠熠的光辉·他面前有一面镜子,照出一个人。
这人的轮廓并不清晰,五官也很模糊,但是看到他,他就懂了·他知道他是谁·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了··这是他的须弥山,他的秘密,他的一个又一个世界,他的镜花水月。
有两个字,一个名字,从他的心底钻了出来,那镜子裂开了,他浑身一轻,像堵住五感的好几个塞子突然之间全被拔了出来·所有东西都流淌了出来··“图春。”
一瞬间,醍醐灌顶·· · ·第十九章 ·狄秋在1103又住了两天,礼拜五的时候搭娟娟的车回苏州·路上,娟娟问他:“你家住哪里啊”·狄秋说:“我家里最近在装修,随便找个酒店放我下来就好了。”
娟娟看看他,狄秋笑了笑·他的手机这时响了声,新的短信,还是桐桐··今天金门路,啊来·娟娟问道:“佳人有约”·狄秋一想,说:“那麻烦送我去金门路吧。”
“真的有约啊”·狄秋说:“我去打麻将·”·他回复桐桐:我现在过去,你们先到先打··很快,桐桐就发了个大笑的表情符号过来,狄秋看得忍不住也跟着笑。
娟娟在旁咂舌头:“段老板天天吃茶泡温泉,老年人爱好,你和他也差不多了·”··“提早预防老年痴呆·”·娟娟说:“提早步入灵魂老化。”
她又说,“不过有个爱好也蛮好的,比去k房只会打开点播排行榜一百首全选一遍强多了,”她一拍方向盘,“关键是还全会唱”·狄秋哈哈笑,娟娟看他,道:“你们来得不大吧”·“我们不赌钱。”
狄秋说,“杀杀时间·”·“哦·”·娟娟的手机响了,她连上车内外放讲电话,都是段老板的演出安排和表演邀请,什么电视台的啦,什么学校宣传部门的啦,她一个接着一个应酬,开得起玩笑,拍得响马屁,变通自如,一路电话都没停过。
到了金门路棋牌室门口,狄秋下了车,和她道别,说:“谢谢你了·”·娟娟摆摆手:“我也杀杀时间·”·狄秋笑了,娟娟的手机又响了,这回她瞥了眼手机,拿起来接,声音轻了,模样忧愁了,只一味说“知道了”。
狄秋看了眼她,转身走去了棋牌室··棋牌室的玻璃门后头还是雾蒙蒙的,狄秋推门进去,呛得酸鼻头,咳了起来,只听老板娘“小狄小狄”喊着的声音由远及近。
狄秋抬眼一看,老板娘已经到了他面前,她在围裙上揩揩手,抓着狄秋的胳膊上下轻抚:“小鬼头跑到哪里去了回老家了孙老板天天牵记你”·狄秋扫了眼室内,依旧一屋烟气,一派仙境风光,十来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每双手都不闲着,不是拿着麻将牌,就是拿着瓜子,拿着毛线针,拿着烟,其中不乏相熟的面孔,见到狄秋,都点头致意。
狄秋问了声:”孙老板今天不在啊”·老板娘把他往楼上领,说:“安妈妈帮祝老师老早到哉桐桐格小屋头(小丫头),也迟到真家伙,小狄啊,下碗馄饨啊好还是炒面,加扎荷包蛋”·狄秋舔舔嘴唇皮,楼道上贴着棋牌室的菜单,狄秋匆忙看了眼,说:“牛肉面啊有啊”·老板娘笑着说:“有肯定是有的不过和你说句老实话哦,你不要讲出去哦。”
狄秋静待着,老板娘上了二楼,一把拉过他,小声诡秘地说:“隔壁买的,他们算我十块一碗,我卖十八一碗·”·狄秋说:“外面现在都要二十八一碗了。”
“是的呀,吃不起面了·”老板娘往前走,狄秋跟着,道:”吃不起牛肉了,光面还是可以吃吃的·”他摸摸口袋,“不然这样好了,牛肉面么您帮我叫好了,先给我光面,等歇赢了钱,有了十八块钱了,您再把牛肉给我。”
老板娘笑得花枝乱缠:“瞎说踢踏(胡说八道)我请你吃好了”·她一瞅狄秋的鼻梁骨,自己摸摸自己的鼻子,悄声问:“鼻头啊痛了啊”·狄秋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老板娘停在了5号房门口,掰扯着手指,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的·”·狄秋说:“真的没关系的·”·老板娘看着他,不响了。
狄秋说:“不是因为那件事不来的,我自己有点事情·”·“事情昂办好了呐”(事情办好了吗)·狄秋想了想:“差不多了吧。”
老板娘忽而一声叹息,拍拍狄秋的胳膊,颇关切地望着他,急急说:“你好就好……好好的哦……”·她的手擦过狄秋的手背,她的手心很粗糙,手指发红,手还有些冷。
狄秋说:“老板娘,帮我泡杯热茶吧·”·老板娘笑着应下,踩着小碎步走了··狄秋在门前站了歇,二楼的房间似乎也都是满的,好多人在说话,好多人在吵相目(吵架),好多麻将牌噼里啪啦碰碰撞撞。
狄秋拍拍衣服,打开了5号房的门··他一进去,祝老师就哦哦地高喊了两声,安妈妈的声音也一高,意外道:“小狄桐桐说的意外惊喜就是你啊”·祝老师招呼狄秋坐,说:“我刚巧还来帮安妈妈讲弗会是桐桐带儿子过来搓麻将吧唔笃以哉住了酒店里么,小人么应该放嘞爷娘搭嘞嘿,阿弗可能带进带出葛”(我刚才还在和安妈妈说不会是桐桐带儿子过来打麻将吧她现在住在酒店里么,小孩应该是放在爸妈那里的,也不可能带进带出的)·安妈妈说:“格么倪翘脚麻将先搓起来撒骰子”(那我们三人麻将先打起来扔骰子)·祝老师连连点头:“撒呐撒呐”·他和安妈妈都站了起来,狄秋走到桌边,也站着,祝老师和安妈妈都让他先撒,他撒出个三个三,六,他道:“桐桐怎么住酒店去了啊”·祝老师望望他,把骰子包在手心里晃晃,吹吹气,念念有词,撒出个六六大顺 ,十二。
他笑得灿烂,拿起保温杯,摇头晃脑地嗒嗒舌头,喝茶,说:“桐桐屋里碰咂贼骨头,还被人家放吱把火,倷弗晓得啊还上兹《苏州新闻》帮《社会传真》”(桐桐家里遭贼了,还被人放了把火,你不知道啊还上了《苏州新闻》和《社会传真》呢)·“啊什么时候的事情啊她没和我讲过啊”狄秋傻眼了,安妈妈低头撒骰子,说:“哀种事体阿呒不啥好讲葛吧,五帮三么,八……小狄倷帮桐桐撒。”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说的吧,五和三,八,小狄你帮桐桐扔·)·狄秋又撒了吧,还是三和三,六·安妈妈和祝老师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狄秋无奈,撒第二轮,自己代表自己,还是六,代表桐桐,七了。
他松了口气,祝老师笑道:“人和自己斗,其乐无穷”·他眨巴眼睛,看了圈:“啊晓得哀句闲话啥人讲葛”·安妈妈和狄秋各自坐下,狄秋接了句:“谁讲的”··“老毛歪”·祝老师也坐下了,自动麻将桌上早就摆好了麻将牌,老板娘送了杯热茶进来给狄秋,狄秋连声道谢,不一歇,他的牛肉面也上来了。
祝老师看到了就说:“小狄你啊还是我们认得的那个小狄啊今天怎么吃牛肉面了呐”·狄秋笑笑,说:“突然发现这里菜单上其实蛮多东西的。”
“菜单么一经哀囊葛歪,囊老早吩注意啊”祝老师道··(菜单一直都是这样的,怎么以前没注意到)·狄秋吃了口面条,喝了口面汤,说:“不过还是馄饨,炒面好吃。”
祝老师笑了,他坐庄,又是番祈福求愿的,在狄秋面前摸牌开局,他问道:“小狄么最近忙点啥呐”·狄秋说:“胡思乱想。”
“啊”祝老师似是难以置信,抬头盯着他,“瞎想啊”·安妈妈也看了眼狄秋,狄秋四张牌里三个花,笑开了,祝老师讲普通话了,道:“看上去么想的都是好事歪”·狄秋摸牌:“胡思乱想的时候再不想点好事,那日子也太不好过了。”
祝老师道:“小狄倷啊是也长高啧啊看上去帮倪女婿差往弗多高啧·”(小狄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啊看上去和我女婿差不多高了。
)·狄秋道:“这把安妈妈不要和我抢啊,我要冲祝老师,就当礼金了·”·安妈妈道:“我是弗帮倷抢,我反正只吃咂扎喜糖·”(我是不和你抢,我反正只吃到了颗喜糖。
)·祝老师道:“美国葛金莎帮国内葛啊是味道还是弗一样葛吧”(美国的金莎和国内的啊是味道还是不一样的吧)·安妈妈挽了挽头发,不响。
祝老师出牌,道:“北风,唉,唔笃道否要讲,苏州高葛男小人是真格少,结婚格辰光,我看格个男小人笃同学嘞朋友嘞塞弗高,唔笃姆妈高格,东北葛,一米七五”(北风,唉,你们不要说,苏州高的男孩子真的是少,结婚的时候,我看那个男孩子的同学啊朋友啊都不高,他妈妈高的,东北的,一米七五)·安妈妈道:“之前格个山东格弗是蛮高么。”
(之前那个山东的不是蛮高的吗)·祝老师清了清喉咙,喝茶:“北风阿呒不人碰啊”(北风也没人要碰啊)·狄秋道:“还好吧,我高中的时候有个朋友苏州的就蛮高的,他爸爸妈妈也不高的。”
他出牌:“西风·”·祝老师拈拈手指,碰牌了,一抬眼睛,看着狄秋,道:“格个贼骨头倷啊认得葛·”(那个小偷你也认得的。
)·安妈妈说:“三索·”(三条·)·狄秋说:“偷桐桐家的人啊”·安妈妈说:“搓麻将么才搓麻将吧,等桐桐来兹么,唔倷要讲么总归会讲葛,倪啥人啊弗嘞嘿现场,啊吩去派出所。”
(打麻将就打麻将吧,等桐桐来了,她要讲总归会讲的,我们谁都不在现场,也没去派出所·)·祝老师赔个笑,看看安妈妈,道:“我么啊是怕小狄被人家骗呀,格个小娘鱼看上去文文静静葛,啥人晓得……桐桐么啊是,做节壳子葛地方认得葛人塞带到兹倪搭嘞,还好我帮传达室葛王夹里蛮好,警察来寻我,唔倷直接打我电话拿我喊过去,要弗然被倪主任晓得,有的烦嘞。”
(那个小女孩看上去文文静静的,谁知道……桐桐也是的,做美甲的地方认得的人就带到我们这里来,还好我和传达室的王某某蛮好的,警察来找我,他直接打我电话把我叫了过去,要不然被我们主任知道,很烦的。
)·安妈妈看牌,出牌:“原归三索,真家伙,来来去去哀扎牌,看得嘞厌死臭啧·”(还是三条,真是的,来来去去这只牌,看得烦死了·)·祝老师不响了,狄秋抿起嘴唇,笑了笑:“七条,祝老师要是做条子估计没得做了。”
祝老师问他:“格么过点日脚放假啊准备去啰搭白相白相架?”他拍了下手掌,说,“倷要用弗着等放假,天天有空,天天好登嘞外头白相葛,啊要带爸爸姆妈嘞啥葛出去兜兜呐”(那么,过阵子放假有没有准备去哪里玩玩啊)(你也用不着等放假,天天有空,天天能在外面玩的,要不要带爸爸妈妈什么的出去转转啊)·狄秋问:“不是春节才过完吗又有什么假期了啊”·安妈妈笑笑:“祝老师么坐嘞办公室里春节一放完么才开始往清明,五一,端午倒数啧。”
祝老师喝茶,摸牌:“七筒·”·安妈妈碰牌了,摸到个花,花牌摸起来还是花牌,她把花牌齐齐靠边放好·祝老师瞅着,道:“清明么是快啧歪。”
他看狄秋:“唔笃年纪轻格么才喜欢出国吧”(你们年轻人都喜欢出国吧)·狄秋说:”出国要护照吧我没有护照。”
正说到这里,桐桐进来了,一进来就说:“什么护照不护照的啊你们在讲什么啊”·她看到空位就去坐下了,今天她穿了条粉裙子,粉大衣,头发剪短了,显得脸更小,眼睛更大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狄秋:“你要出国去哪里玩啊清明的时候啊还是五一”·安妈妈和狄秋比个眼色:“桐桐帮祝老师估计用葛是一本台历。”
狄秋哈哈笑,桐桐瘪起了嘴巴:“你们打麻将添我,说笑话么不添我了”·祝老师道:“倷帮倪迟到迟到么塞算啧,今朝帮小狄搓麻将也迟到,是要弗添倷啧”(你和我们打麻将迟到就算了,今天和小狄打也迟到,是要不和你一起玩了)·桐桐忙伸出双手摆在桌中间的灯光下说:“就是为了见小狄才迟到的我新做的指甲”·“刚巧还来讲倷做节壳子认得葛小姊妹嘞。”
祝老师道···桐桐拉了拉狄秋的手,说:“啊好看”·安妈妈说:“五筒·”·狄秋点点头:“好看的,一套粉,可以直接去演粉红女郎了。”
桐桐拍他,问他:“你啊是要去哪里旅游啊”·祝老师道:“桐桐去过葛地方多,好问问唔倷意见葛·”·安妈妈说:“国内走走其实啊蛮好,过年葛辰光我帮一帮小姊妹到福建去兹几日天,蛮好白相葛。”
桐桐说:“新疆蒙古都蛮好的·”·狄秋道:“内蒙古蛮好的·”·“你去过”·狄秋点了点头,桐桐有些兴奋:“还是第一次听你讲这些事情歪”·祝老师亦附和:“小狄是蛮少讲起自家葛事体葛。”
(小狄是很少讲自己的事情的·)·狄秋笑了笑:“我也没什么好讲的·”·“你去了内蒙哪里玩啊”桐桐问。
狄秋说:“高中的时候跟朋友一起去的,他隔壁邻居的妈妈是内蒙人,亲戚都在那里,招待了我们,去了蛮多地方的,半个暑假都在那里吧·”·“有当地人招待是蛮好的,蒙古话叽里咕噜的我是听不懂,不过住住帐篷,骑骑马蛮好玩的,想起来还蛮想再去去的。”
桐桐说··狄秋说:“晚上看星星很好看·”·他还说:“能看到银河·”·他不响了··他想起他和图春坐在帐篷外面看星星,图春问他打算报什么大学,读什么专业。
他说,苏州蛮好的·图春说他可能会去南京,他马上就说,南京也不错·他还说:“那我去南京,当个天文学家吧·”·图春马上说:“你要文科转理科啊我们现在能转吗怎么转啊”·他的样子有些着急,看得狄秋想笑。
狄秋笑了出来,说:“自 摸,胡了·”·他看祝老师,道:“祝老师,礼金等下副牌吧·”·桐桐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狄秋把牌推进桌子下面,自动麻将桌开始洗牌。
他点了根烟··这晚麻将打到两点,桐桐送安妈妈和图春,安妈妈还是在中街路下了车,桐桐问狄秋:“还是马大箓巷啊”·狄秋指着路边一家快捷酒店,说:“就这里吧。”
桐桐一看,调侃道:“你不会家里也被人放火烧了吧”·狄秋苦笑,桐桐吐了吐舌头,不响了··她把车转进了酒店,停在了门口,点了根烟。
狄秋看看她,桐桐呼香烟,说:“洁洁其实是被人领养的,后来领养的家庭又生了个孩子·”·狄秋往酒店里张了眼,前台正趴在桌上玩手机,没精打采的。
他解开了安全带,说:“世上多的是身世悲惨,但活得好好的人·”·桐桐看他,笑着说:“你这个人看上去么什么都好,对什么都笑笑的,其实心肠很硬的,心里早就有自己的主意的。”
狄秋下了车,和她挥了挥手,桐桐挥动香烟,开走了··狄秋进了酒店,要了个单人间,进了房间,洗了个热水澡就睡下了··他做梦了,不停做,好像要把十年里没有做过的梦一口气做完。
他梦到苏州·梦到虎丘塔的边上多了一座大山,梦到一口大钟在运河里飘浮,梦到拙政园的荷塘里开满了荷花,一对鸳鸯躲在荷叶下戏水,他还梦到满地的桂花,熏得他不停打喷嚏,满世界的竹子,风一吹,绿光闪烁,娑娑作响。
他伸手拨开它们,他在走一条下坡路,图春就在路的尽头等他··图春推着一辆自行车,他也推着一辆,他骑上去,趟着车经过图春·风好急,他笑着回头看,图春跟上来了。
他们在路上骑车,穿过一条条弄堂,在大马路上骑,在羊肠小径上骑,有时颠簸,有时平坦,有时两边都是办假证,修电线,收旧货的广告,有时被呼啸而过的汽车鸣笛警告。
狄秋不管,他骑蛇形,他张开双手,晃晃悠悠地经过一片巨大的树荫,他仰起头看,是什么树呢·忍冬吗·忍过了冬天,春天就会到了吗·他回头张望,图春还在,离他不远也不近,轮廓清晰,五官模糊。
狄秋更不管了,不管要去哪里,不管这里是哪里,苏州也好,别的什么城市也好,城市的马路有什么不同呢江南的粉墙黛瓦又有什么差别呢新起的高楼又有什么不一样呢·他就在路上骑着,转弯,上桥,下坡,·黑夜和白天也没什么不同,变化得还很快,日月流转,一会儿空气就暖了,花都开了。
先是迎春花,接着是桃花,樱花,无香的海棠,香得醉人的丁香,大朵大朵的泡桐,同色系的紫藤·天空浪漫得一塌糊涂··夏天雨水很多,蝉叫得厉害,树绿得也厉害,他和图春淋着雨,边骑车边吃冷饮。
他吃赤豆棒冰,图春吃绿豆棒冰,一口咬下去,嗑到硬邦邦的豆子,牙齿酸透了·他笑出来,咬着棒冰,单脱手骑车··他骑进了秋天··秋天,枫叶红了,银杏黄了。
他捡起一根长长的竹竿去敲结在枝头的银杏果,银杏掉在地上了,绿果肉摔开来了,露出了里头的白果,有的白果的果壳壳也摔裂了,露出绿色的果肉··银杏臭烘烘的。
狄秋笑着举高了竹竿,还举高了录音笔··他敲打树叶,莎啦啦,莎啦啦··“图春,你听,银杏掉下来的声音·”·一朵雪花从空中掉落。
冬天了·他甩开了自行车,扑倒在了雪地上·这次只有他和图春了,图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后面,他等他,又等不及,他捧起一抔雪去给图春看··图春就在他面前,轮廓还是很清楚,五官还是很模糊。
·但是他知道,他在这里··他就在这里··他吹了口气,一朵雪白的花在他手心里绽开了,漫天下洁白的花雨,又是一个春天了··狄秋撒开了那些花,握住车龙头,又跨了上去。
他看了十次春花开又落,夏雨来又走,秋叶落又生,冬雪茫茫,又清清··狄秋醒了过来,他揉着眼睛,白天了,空气潮- shi -,好像才下过雨,市一中的招牌上蒙着一层水雾。
·狄秋一看手表,刚刚好,七点整··狄秋原地弹了起来,不巧撞到了个男学生,他忙一把抓住那个男孩子,盯着他大叫了起来:“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撞到你了对不起”·他给男孩子看手表,近乎咆哮:“我的十二点过去了”·他的一天。
他的十年··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男孩子挣开了,怪异地打量他一眼就钻进了学校··狄秋在原地转了一大圈,看见附近一个煎饼果子摊就跑了过去,他挤过去买煎饼果子,火急火燎地等着,轮到他了,他忙不迭喊出来:“老板加两个蛋谢谢还要一包豆浆谢谢老板谢谢”·老板笑着招呼:“小伙子这么一早就这么有活力啊”·狄秋笑得喘不过气,搓着手吸鼻子,煎饼果子做好,他咬了一口,烫得倒抽气,紧接着又是一口,他捂着嘴一头嚼一头冲到了街上,风风火火跑到了义昌福,一口气买了十个包子。
他过了马路,又去便利店买了包烟,站在路边一口煎饼果子,一口包子,咸的吃,甜的也吃,吃得两腮鼓鼓囊囊的,他还想点香烟,一双眼睛,两只手都忙不过来了··一辆公车进站,狄秋赶忙跳了上去,他一溜烟跑到后排,干得第一件事就是开了窗户把手伸了出去。
他摸到风,暖和的阳光照着他·司机在广播里吼:”后面的人不要把手伸出去“·狄秋缩回了手,连连点头:“好的,好的”·他松了口气,嘻嘻哈哈地看周围每一个人,边上一个女人把一个半大的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孩子靠着她,看看狄秋,眨眨眼睛,和女人说:“妈妈,这个哥哥吃得好多呀……”·狄秋噎住了,笑着点头:“吃得多才长得高啊小朋友”·孩子眨巴眼睛,女人陪个笑,转过身,拉着孩子挪到来前面。
孩子有好多问题,他问女人:“妈妈,长得高有什么用啊”·女人说:“长得高……望得远啊·”·孩子又问:“妈妈妈妈,这个小锤子是用来干吗的啊”·女人说:“这个是发生危险的时候……你看,这个小点,小锤子对准这个点笃笃敲两下,玻璃就碎了,大家就好出去了呀。”
“那大家为什么不从后门出去啊”·“因为有时候后门开不了啊·”·“那可以从其他窗户出去啊·”·“但是你看呀,其他窗户是不是都很小啊,你看像妈妈就钻不出去的呀。”
孩子问:“那发生危险的时候,我就用这个敲敲玻璃妈妈你先出去“·”小宝这么厉害啊但是发生危险的时候,妈妈会保护你的。
“·狄秋大声说:”发生危险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保持冷静“·大家都看他,他喝了一大口豆浆,咽下嘴里的东西,公车在人才市场门口停下,他下了车。
狄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汽油味很重,早上的苏州披着雾,裹着尘,天上灰蓝色,地上水灰色,路边的青草承着露珠,道旁别的树叶垂着脑袋,一朵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海棠落在了狄秋脚边。
狄秋拾起它,看了阵,拿出手机按了按·他的手机没电了·他拦了部的车,回到了先前桐桐放他下来的那家快捷酒店·前台还是那晚那个前台,她看到狄秋,微笑着点了点头。
狄秋忙上前问她:“我在这里睡了……啊,不是,是住了多久啊”·“先生要退房吗”前台看着电脑,说,“您昨晚入住的,房费按照……”·狄秋扒着桌子,瞪大了眼睛:“今天几号”·“今天是……”·狄秋忙解释:“我的手机没电了。”
前台指指身后:“今天是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呀,您是要退房吗”·狄秋呆住了,但他很快又笑出来,他问:“我现在是在苏州吧”·前台木讷地点了点头。
狄秋默默念着:“苏州……”·“您要退房吗”·狄秋点头,说:“我要走了·”·前台顺着接了句:“要回去上班了吗您着急赶车吗我现在就给您办退房吧。”
狄秋哈哈一笑,没有响,办完退房手续,他直接从门口走了,前台看着他,满目疑惑,狄秋跳到酒店外面,朝她一挥手:“再见啦”· · ·第二十章 ·狄秋打的去了金门路上的棋牌室,棋牌室还没开门,店里也没开灯,怪暗的,他把手放在额前顶着玻璃门张了歇,喊了几声:“孙老板,老板娘,有人在吗”·没人应门,他敲了敲玻璃门:“是我,小狄啊。”
没一歇,孙老板来给他开了门·两人四目,相接对视,孙老板一边脸颊嗨(肿)得有些高,嘴角裂开来了,他笑笑,移开了视线,点香烟,问狄秋:“好久不见了啊小狄。”
狄秋往边上一指:“孙老板,去隔壁一起吃点东西吧”·孙老板明显一愣,不响,低着头,呼了口烟,点了点头···两人便走进了边上的小饭馆,春暖花开的季节,没有羊肉吃,也还没到剥小龙虾的季节,店家主打家常小炒,墙上贴着彩纸黑字的菜单,五颜六色,煎煮烹炸,什么都有。
他们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等面时,孙老板问他:“最近忙点什么啊”·狄秋研究了番墙上菜单,举高手说:“麻烦再加个古老肉”·孙老板笑了笑,拿了个碗磕磕烟灰,没看狄秋,说:“上次真的不好意思了。”
“没事的·”狄秋问,“要喝酒吗开瓶雪花”·孙老板摇摇头:“大清老早的就不喝了吧。”
他的嘴巴开动的幅度不大,因而讲话也轻洞洞的·狄秋哈哈笑,一弹手表,大声说话:“也不早了吧都九点了”·孙老板看看他:“手表修好了啊”·狄秋用力点头。
“那蛮好·”孙老板抚了下膝盖,“格么……最近昂转去看看”(那最近有没有回去看看)·狄秋望着外头,一摸伸长了的脖子,眨巴着眼睛说:“往石路那个方向的那家糖炒栗子店应该开门了吧”·孙老板弹烟灰,看着他,不响。
狄秋笑着,也点了一根烟,香烟吃上,牛肉面恰也上了桌·狄秋一手夹着烟,一手去抽筷筒里的筷子,说:“我要走了·”·孙老板也抽了双筷子,在面汤里捣捣,说:“回老家啊啊是避开小长假高峰回去”他吃了一小口面条,就放下了筷子,只吃香烟,斜斜坐着,斜斜看着地上,说,“也蛮好,你应该不用朝九晚五上班的歪。”
狄秋捞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回苏州·”·孙老板瞥向他,颇有感触地说:“蛮好……苏州也是没什么好的,雾霾这么严重,房子价钱也是越来越高了,野哗哗(很没谱)。”
他唉声叹气了通,狄秋说:“我还没想好要去哪里·”·孙老板奇道:“不是回老家啊”他皱紧了眉头,“你爸爸妈妈到底啊是在苏州的啊”·狄秋摇摇头,人笑着,说:“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他们。”
孙老板不响了,转过头吃香烟,狄秋问他:“老板娘在吗我想和她也道个别·”·古老肉上桌了,孙老板看了看,说:“她回老家了,还没有回来。”
“那您有她的电话吗”·孙老板望住狄秋,狄秋也望住他,吞下嘴里的东西,揩揩嘴巴,迫切地说:“能帮我打个电话给她吗”·“现在”·“就现在”·孙老板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一歇,他就对着手机讲起了话,他说:“燕燕啊,倷等歇,小狄有闲话帮倷讲……”(你等等,小狄有话和你说。
)·他一点头,声音轻下去,腔调软下来,又说:“欸,塞是格个桐桐前两天还来牵记葛小狄,是诸何日脚吩看见啧·”(对,就是那个桐桐前几天还在惦记的小狄,是很久没看到了。
)·他把手机递给了狄秋·狄秋拿过电话便讲:“老板娘是我啊,小狄”·老板娘的声音有些尖,她道:“小狄,怎么了呀啊是想问我买点生的大馄饨带回家吃啊哈哈。”
狄秋听笑了,开心地说:“你的大馄饨是蛮好吃的,但是我觉得我高中同学的妈妈包的更好吃·”·老板娘没响,孙老板冲狄秋眨了眨眼睛·狄秋接着说:“老板娘,我要走了,不留在苏州了,和你说声再见。”
他看向孙老板,又说了遍:“再见·”·老板娘问他:“你要去哪里啊你……”她急了,“小狄,你不要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啊”·狄秋说:“不是的,我在苏州待了十年了,我其实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我现在想想,可能去别的地方走走,我就能知道我为什么会一直留在苏州了。”
“我不会忘记苏州的·”·“说不定很快我就会回来了·”·听筒里传来了吸鼻子的声音,狄秋把手机还给了孙老板·孙老板接过去,起身去了外头。
狄秋趁此问店家要了杯茶,等孙老板回进来,他以茶代酒,敬他一杯,说:“人生在世就是有很多烦恼,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就祝您身体健康吧·”·孙老板也要了杯茶,喝干了,拍了拍狄秋,什么也没说。
狄秋吃完了自己的那碗面条,打包了剩下的古老肉,打的去了广济··门卫室里的门卫把他给拦在了门口,他挑着眉毛问狄秋:“探病还是看病”·狄秋说:“我找晏宁晏医生,我是他的朋友。”
门卫说:“我对你有点印象的,你不是晏医生的朋友,是田洁的朋友吧”他轻蔑地说,“她不在这里了,关起来了,我们这边庙小,供不起她这尊大佛。”
狄秋挖了张一百块出来,门卫不响了,打了个电话,晏宁很快就出来了·看到狄秋,他难掩诧异,随即笑开了,和他招了招手,指着外面说:“走走啊。”
狄秋说:“你们这边门卫油水不赖,每次来找你都要出一百块·”·门卫咳了声,避开了两人,晏宁笑着拽着狄秋往大马路上走·狄秋挣开了,折回去,给了门卫一个大大的拥抱,用力拍了拍他:“我要走了再见啊“·门卫微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晏宁笑得合不拢嘴,也说不出话,狄秋跑回他面前,一拱他:“走走啊·”两人齐齐迈开了步子··晏宁和狄秋说:“古怪了,现在大白天,我们怎么会看得到你”他又问,“你要走去哪里”··狄秋说:“还没想好,南京啊包头啊,我都想去。”
他问晏宁,“古老肉吃吗”·晏宁摇头:“现在才几点啊去包头这么远去旅游吧,你一个人啊”·两人走到一棵树下了,晏宁点了根烟,问说:“还是和图春一起”·狄秋一头雾水:“和图春”·晏宁说:“你现在白天都能被人看到了,你没考虑去找找图春吗你之前不去找他,难道不是怕他没办法接受吗”·狄秋抓抓头发,瞅着晏宁笑:“哦,你还是把我当病人分析的。”
晏宁一笑,耸了耸肩,狄秋也点了根烟,他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的一顶小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长河·狄秋笑出了声音,跑过去,跳上了那座桥,晏宁在他身后喊:“小心啊”·狄秋在桥栏杆上站稳了,张开双臂,头抬得高高的,说:“有一次,我和图春在外面随便走,也遇到一座桥,桥下面是一条河,有点臭,我跳上去,他一下就把我拉了下来,我们两个一起摔在了地上。”
他回头看晏宁,自己从桥上下来了·晏宁吃香烟,默默地··狄秋靠着桥栏杆站着了,他望着桥底的细水,说:“现在,此时此刻,我还在苏州,接下来的每时每刻,我可以去遇见图春,但是也可以不遇见他……“他看晏宁,“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晏宁也靠在了桥栏杆上,肩膀顶着狄秋的肩膀,望向桥底。
他问他:“图春真的是你说的那样的吗”·“什么样啊”·“高,帅,人很好,还很幽默,总之,蛮完美的。”
“可能吧,我不太记得了·”狄秋扮了个鬼脸··晏宁又问他:“你会怕图春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吗”·狄秋笑了:“我想象中……他什么样子都有可能啊,胖了,瘦了,老了,矮了,干了,瘪了……”他叹了声,说,“怕。”
“那他要是你想的那样呢”·“也怕·”·“你怕图春不喜欢你吗”·“当然怕啊。”
“那他要是也喜欢你呢”·“更怕了但是没关系啊,图春就是图春,他就在那里,我这辈子,就是要带着他一起上路了。”
狄秋纵声呼喊,“我要去骑马在草地上打滚”·他可以去任何地方··风里还有狄秋喊话的余音,晏宁还望着河面,他沉下声音问他:“要是你遇到了图春,你会和他说什么”·“第一句话吗”·“嗯。”
狄秋展望着:“我会说,图春,我和你说个故事吧”·晏宁转头看狄秋,挤了挤眼睛,狄秋一把抱住了他·他轻轻地在他耳畔对他说:“我知道有一个人很爱你,你可能也知道,真幸运。”
“再见了晏宁,再见了·”·晏宁顺势搂了搂他··分别前,晏宁给了狄秋一个地址,一间疗养所的地址,洁洁就在那里··晏宁说:“那里要申请探视时间,你这几天还在苏州的话可以去看看她。”
狄秋没有去·他走到了石路,进了间商场,买了身新衣服,买了双新鞋子,还买了纸笔信封邮票,找了家麦当劳,坐下来写信··麦当劳里人很多,他坐一张两人位的桌子还有个女孩儿来和他拼桌,女孩儿玩手机游戏,乒乓乓乓的音效响个没完,店里还在放闹哄哄的英文歌。
狄秋一笔一划地写着:·我要走了··你问我,一个人要怎么去爱·我不知道,可以学吗或许吧·希望以后的孩子有机会在学校里学习这门课程。
我没有见过我的妈妈·但是很奇怪,我闭上眼睛,我好像能听到她和我说话,她会和我说,她一直和我说·不要怕··世上不止你一个人不幸·你做了选择,就要承担这些选择带来的后果。
我不会来看你··再见··他把这封信寄去给洁洁··接着,他去了评弹学校打听段小乙的下落·门卫说,段老板去了评弹博物馆表演,他便找去了评弹博物馆。
博物馆门口停了两排电瓶车,还竖着块木牌,上书:段小乙,冯贵英,《三笑》之《梅亭相会》,三点至四点··现在还不到三点,狄秋想买票,一问才知道,票早就卖完了,狄秋干瞪着眼睛,正想不出个主意,肩膀被人一拍,他扭头一看,娟娟站在他身后,喊了出来:“你怎么在这里啊”·狄秋说:“我来找段老板的。”
娟娟一打量他,和卖票窗口的人打了个招呼,拉着狄秋就进了博物馆··“你来看他,一个电话的事情,还买什么票啊”·“我手机没电了。”
“充电器也坏了啊不会去买个充电器啊你用的什么手机啊安卓还是苹果啊我有充电线的,你手机给我,我帮你拿去后台休息室充电。”
娟娟机关枪似的说话,狄秋把手机给了她·她又问狄秋:“你手里拿的什么啊给段老板的啊没想到你还是粉丝啊,送的什么啊”·狄秋说:“不是的,我买给自己的。”
娟娟也一把夺了过去,她把狄秋推荐了个表演厅,和他一挥手:“快完了我来找你”·狄秋一个踉跄,跌进了表演厅··演出已经开始了,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狄秋只好靠墙站着,台上一块园林布景前坐着段小乙和一个瓜子脸,长眼睛,穿雪白旗袍的秀美女人。
段小乙上手拨三弦,女人下手弹琵琶·两书灯光照着他们,两人的脸都白白,润润的···段小乙还是演唐伯虎,眼波流转,嬉笑风流··狄秋还是听不太懂,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只能听出个大概。
秋香三笑,唐伯虎再难忘怀,才子有情,佳人有意,一株红梅,情定今生··段小乙不时在说词里夹些时兴的流行语和笑话,惹得台下笑声连连,有时一曲唱罢,还有人鼓掌赞好的。
这场演出热闹极了,段小乙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狄秋一直听到演出结束,段小乙隐去了舞台后面,娟娟都没来,他只好跟着人流出了表演厅,到了外头,正找方向呢,娟娟从走廊一头走了过来,看到他,招呼了声,过来拉住他逆着人流重新进了表演厅。
她道:“刚才来了几个记者,一忙起来差点把你给忘了·”她回头看狄秋:“段老板还问起了,说你怎么来了·”·表演厅里还是有很多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大家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唐伯虎啊,祝枝山啊,段老板啊,徐老板啊,黄老板的。
狄秋高声回娟娟:“我要走了”·有人扫了他一眼,娟娟也看他,狄秋说:“我要从苏州走了·”·“什么”·他们绕到了后台,灯光一下就黯了,地板,墙壁,天花板,来来往往的人全都浸泡在了一汪橙红色里。
后台到处都是人,有抱着高灯的,拿着音响的,怀里满是演出服的,娟娟和狄秋在人群里穿行,到处都是说话声··狄秋和娟娟说:“再见·”·娟娟没有回话,好多人从边上的房间,边上的岔路口,从前面,从后面来找她。
“娟娟姐,娟娟姐,段老板的衣服放在哪里啊”·“娟娟姐,段老板的茶叶找不到了啊”·“娟娟姐,冯老板说要去园区的松鹤楼,还一定要那间包间,我刚才打电话过去,包间早就订出去了啊。”
“冯姐还说要分开采访·”·娟娟一手还抓着狄秋,一路过关斩将··“衣服先放到隔壁·”·“茶叶在老顾抽屉里,开水煮开了泡五分钟就好了,房间里有个沙漏的。”
她还打电话乔好了包间的事,两人越往深处走,走道被放在两边的花篮挤得愈发狭窄,渐渐地只能容一人通过了·娟娟松开了狄秋,走在他前面,回头问他:“你刚才说什么”·“我说我要走了。”
狄秋望着前头,“前面怎么这么多人啊”·“段老板的粉丝”娟娟说,打量狄秋,一脸的莫名其妙,,“你走去哪里啊”·狄秋没响,笑了,笑得很大,娟娟不由也跟着笑了,说:“看你笑是蛮让人开心的”·她冲狄秋努努下巴,越过人群,狄秋依稀看到一扇门。
他和娟娟已经走到人群和花篮堆里了··花篮上写着不少不成文的贺词:·“预祝段老板演出圆满成功·”·“世间说三笑,唯有段老板·”·其中有个署名范君爱赠的,只有五个字:祝演出顺利。
狄秋看了眼,问了声:“范先生有没有来啊”·“什么”娟娟拨开了人群,“大家让让,不好意思了。”
那些粉丝里有不少年轻的女孩儿,看到娟娟,全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娟娟姐,段老板什么时候再过来呀”·“娟娟姐,段老板啊是下个月去上海啊”·“娟娟姐,听说段老板最近在咳嗽,最近换季,他要当心点的啊。”
娟娟一味笑,一味说:“好的好的,大家的好意,我会转达的,麻烦让一让·”·她一把拉过狄秋,推开了休息室的门,先把他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来,关上了门。
休息室不大,比外头还吵,狄秋匆忙数了数,不下十来个人,每一个人都在说话·娟娟双手叉腰,鼓着脸颊看了看,放下了手,长舒了口气,一看狄秋,说:“走啊。”
她带着狄秋去了段小乙跟前··段小乙正坐在一张两面的化妆台前和一个长发女人说话,化妆镜周围的灯泡全亮着,把房间照得透亮,照出身后一张沙发上的两只乐器匣子,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女孩儿正抱着把琵琶换弦。
化妆镜的另一面坐着那弹琵琶的女人,有个年轻女孩儿在给她卸妆,她瞥了眼娟娟,又去看边上的人,说:“不是的呀,话不是这么说的,后台有什么好拍的,乱七八糟,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了,妆都卸了,还要摄像机拍来拍去,有什么好拍的啊。”
狄秋一看,房间角落里确实有个大胡子男人在摆弄一台摄像机,女人说话间他已经把机器抗到了肩上了··段小乙笑着说:“随便拍拍,冯老板不想出镜的话,去隔壁休息休息吧。”
那坐他身边的长发女人道:“冯老板上妆卸妆样子差不多的,观众看不出来的·”·段小乙看到狄秋了,介绍了句:“冯老板·”·狄秋点了点头,那长发女人看着狄秋,笑眯眯地问:“这位也是您的学生吗”·“朋友。”
他示意狄秋,“沙发上坐歇吧·”·长发女人接着说:“其实不少戏迷都很关心段老板接下来的动向,听说您要和电影公司合作”·狄秋站到沙发边上,那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儿睁着大眼睛看了看他。
狄秋笑了笑,·“我的发夹呢”冯老板尖声说··“等下啊,哎呀,你们等下·”·“水开了娟娟,你们段老板的水开了”·娟娟忙跑了过去,不一会儿,她拿着只保温杯回来了,把杯子递给了段小乙。
冯老板这时站了起来,扶了扶发髻,看看他们:“还是等一歇再拍我们赞助商过来,可以一起采访,一起拍的·”··娟娟笑着问:“冯老板,啊喝茶”·段小乙一动手指,“先采访冯老板吧,我和朋友说点事情。”
长发女人闻言,还坐在原位,没动,问了声:“冯老板五一去哪里玩了呀”·段小乙和狄秋说话:“你来找我有事”·狄秋说:“段老板,我要走了,来和你道个别”·段小乙问他:“喝茶吗娟娟去泡杯茶。
“·娟娟闻言,走开了去·狄秋继续道:“我去了须弥山·”·这时,门开了,一个穿红衣服的人从外面进来了,扯着嗓门问:“谁喊的肯德基外卖啊”·段小乙喝茶,一抚化妆台,搓了搓手指:“是座什么样的山”·狄秋说:“很高,又很平,一直在那里。”
段小乙冲镜子里的狄秋笑了笑,狄秋摸摸后脑勺,也笑了··娟娟拿了个纸杯过来,里面是半杯热茶·狄秋握住杯子,吹了吹热气,那穿红衣服的人又问:“就是你们这个地址啊到底谁点的啊”·“谁啊”·“谁要吃肯德基啊”·“啊是你啊“·“小方,估计是小方的。”
“送过来了就放下了呀,我们这里电视台正采访呢,真家伙说到哪里了啊五一去了美国呀别人邀请的。”
“全家桶还有个翅桶电话号码是13478907693”·狄秋举手说:“我点的·”·段小乙说:“你别添乱了,真的点的人要吃不到了。”
狄秋说:“那人生就是这样的,点了外卖不一定能吃到啊·”·娟娟附和了句:“以后都去店里吃·”·段小乙看了看她,娟娟的手机响了,去边上接电话。
那送外卖的人过来把全家桶,翅桶放下了,狄秋给了钱·他问娟娟:“我的衣服你放哪里了”·娟娟指了个方向,狄秋那包新衣服就在一箱演出服边。
狄秋从里面翻出来拿盒古老肉,坐回去,打开来吃··娟娟过来说:“范先生来了,我去接接·”·她走开了·段小乙的视线从镜子前移开了,他理了理头发,挺直了腰杆看狄秋:“你要了肯德基又不吃”·狄秋回头和沙发上的女孩儿说:“过来吃吧。”
段小乙厉声道:“太油了,喉咙,身材都要吃坏掉的·”·狄秋皱着鼻子:“您也抽烟啊·”·“我唱不了几年了·”·狄秋喝茶,举起纸杯说:“青春是没法永葆的,我就祝您身体健康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段小乙说··两人互相看着,各自喝茶··没多时,娟娟带着范先生进来了,他这回独身一人,进了休息室,就朝狄秋和段小乙过来了。
冯老板说:“我们的大赞助商到了”·狄秋拿起全家桶,站起来招呼说:“大家来吃啊,不要客气·”·好多人都围了过来。
“谁要土豆泥啊”·“玉米棒呢”·“鸡翅,帮我拿个鸡翅吧·”·范先生说:“热闹的。”
段小乙抽了两张纸巾递给狄秋,狄秋揩揩手,范先生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手··“好久不见了·”范先生说··狄秋说:“是的,是的,范先生,我要走了。”
范先生说:“我才来你就要走啊”·段小乙说:“是要从苏州走,待不下去了·”·狄秋笑笑,范先生道:“哦那打算去哪里呢”·“还没想好,反正就是要走了”·范先生微笑着说:“那祝你一路平安吧。”
他又伸出手,狄秋和他又握了握手·段小乙低头吹吹杯里的热气,喝茶,不响··狄秋拿上他的新衣服,新鞋子,走了··他还是回到了棋牌室。
那里还有好多人他需要和他们道别·他见到了桐桐,桐桐看到他,大吃一惊:“失踪人口你又出现啦”·狄秋上去拥抱了她,他又去拥抱祝老师,安妈妈,还有一个不认识的麻将搭子,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他说:“大家再见啦”·他去了大厅,找到了黄老板,钱经理,长腿,还有狗狗,他一一拥抱他们,钱经理边上坐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儿,他也拥抱了她。
“大家再见”·从棋牌室出来,他打的去了一中,他扒拉着大门,朝着校园里的升旗杆挥手··他喊了出来:“小丁”·他吸了口气,再度放声:“再见”·一个门卫从那门卫室跑了出来:“倷做啥”(你干什么)·狄秋飞也似的跑了。
他来到了马大箓巷·他摸到了那扇木头门,那门上面的锁不见了·狄秋喉头一涩,他敲门,哑着声音问:“有人在吗”·“有人吗”·“有人住在里面吗”·没人响,没人来应门。
他又敲了敲,等了等··月亮出来了,往高出升,撒下些稀薄的光芒··有人来开门了,是个矮个的方脸男人,狄秋忙不迭一把握住他的手:“你好”·男人古怪地打量他,不等男人开口,狄秋又说:“再见”··他松开了手,转身走了。
附近有间浴室,狄秋进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他们提供的衣服裤子,在公共休息区找了张床躺下了·花花绿绿的床铺上有人在修脚,有人打电话,有人在打呼·不远处的电视在播电影。
长发的李嘉欣倒在床上爱`抚自己··狄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一活(觉)困醒·那电视还在播电影··成龙喝多了酒,开始打醉拳。
狄秋坐了歇,起身回到淋浴区,刷了牙齿,洗了把脸,换上了他的新衣服,新裤子,新鞋子,抱着他的皮夹克出来了··附近有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个粽子,一包豆浆,一个茶叶蛋,狼吞虎咽地吃下,又买了支草莓味的可爱多,三两口吃完,狄秋打了个饱嗝,揩揩嘴巴,出了便利店,走到公车站,找到辆去火车站的公车,等了十来分钟,公车进站,他上了车,找了找 ,看了看,在安全锤下面的空位坐了下来。
他往窗外看··尾声·苏州火车站的售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狄秋仰头看大屏幕·有往南京方向的,有往上海方向的,有高铁,有动车,有特快,也有普快。
一辆今天下午往包头去的特快,硬座还有票··前面还排着不少人,有个人也要去包头,当天下午出发·狄秋看了他一眼,那人拖着行李箱,他买完票,狄秋又去看大屏幕,咬着嘴唇找,南京,上海,郑州,北京,西安,包头……还有票。
狄秋拍拍衣服,继续排着··轮到他了,他递上身份证,说:“您好,一张去包头的特快,硬座,三点多发车那班·”·“两百三十六块。”
狄秋把身上的所有钱都掏了出来,数了两百五出来·他还剩五十块·他把钱递进窗口··车票很快出来了,狄秋拿了车票就走··“小伙子你的身份证还有零钱”票务人员在窗口大喊,狄秋这才反应过来,回去拿了身份证和找零,那票务人员又提醒他:“你的身份证还有段世间就要到期了,记得去办新的”·狄秋握紧了车票,抓着身份证点了点头:“谢谢”·他笑了笑,又说:“再见”·他从售票大厅出来了,一路跟着指示牌走,爬上爬下,兜兜转转,终于来到了检票口。
他前前后后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他只有一件夹克衫,大家都拿着身份证,拿着火车票,回答着检票窗口的检票员的问题··“去哪里”·轮到狄秋了。
“去包头”他异常响亮地说··进了火车站,他排在一队安检队伍的末端,他忽而想起了什么,跑回门口,望着门外,他看不到什么阳光,也看不到什么景色,一辆辆出租车停下,放下人,一个个人拿上行李,背上包,往检票口走。
他笑了,夸张地挥舞手臂··“再见啦,狄女士”·“再见了,图春·”·他很快就过了安检,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检票口,往包头去的火车在楼下的月台上车。
他搭电梯往楼下去··——《伤春》完——·《伤春》完结了··看了《伤春》,并且看完的朋友,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过我写的另外一个故事《悲秋》呢,《悲秋》的主人翁是图春,从题目就可以看出来这个文在说什么了吧·这两个故事,我想让他们成为独立的故事,分开看并不影响彼此,正是出于这样的考量,一些《悲秋》里和狄秋有关的情节,我没有在《伤春》里再去描写(比如狄秋收房租的事情)。
可能很多人开始看《伤春》的时候会很意外,这怎么竟然是个闹鬼的故事呢哈哈,意不意外,惊不惊喜那么,狄秋遇到的狐仙,遇到的龙到底是他的幻觉还是他真的遇到了呢这很重要吗并不是很重要,对吧:)·先前也发过一条微博,也算是说过这个问题吧。
让·谷克多在他拍摄的《美女与野兽》的正片开始前有过一小段引言,大意是说,孩子相信我们告诉他们的任何事情,她相信一朵摘下的玫瑰能为一个家庭带来许多变故,她相信一只野兽的手在伤人时会开始冒烟,她也相信当一个女孩儿与这野兽在同一屋檐下时,这野兽会自惭形秽。
她还相信其他千千万万天真的事·我请求您也拥有这样的一点天真,为了给所有人带来好运,让我告诉您七个神奇的字,真正的返璞归真的密钥: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制作《悲秋》的个志时我把《桃花源记》放在了封底,如果《伤春》也有机会制作个志的话,这段话的法文原句大概会被我拿来放在封底吧。
我是个很讨厌重复的人,在这里当然指的是写作题材的重复,至于一个人的创作意图和内核,还有他的一些观念本身,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悲秋》和《伤春》虽然从题目上来说好像没那么积极,但是故事本身还是蛮积极的不是吗写《伤春》的时候收到一个读者的留言,说感觉这个文比《悲秋》更开阔写,在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也确实是这样的打算,《伤春》其实是一个“倒“过来的故事,怎么说呢,是先生死,再在现实和幻觉中抉择,最后才到个人。
至于为什么那么频繁地写打麻将这件事,毕竟撞鬼啊穿越时空啊狐仙啊之类地的情节也太超现实了,所以就用打麻将这件非常日常,现实的事情来调剂下·我虽然不大会打麻将,但是喜欢看打麻将的人,还是蛮有意思的。
总之,这是一个充满了古怪的情节,古怪的人物的玄幻故事,关于生活里的一些悖论,关于狄秋,关于他的一个模糊的概念·他和图春对彼此来说都不再只是个具体的一段回忆,具体的一个人了。
狄秋会在火车站遇到图春么,会,他们会幸福吗谁知道呢:)·如果有人喜欢这个故事,我很开心感谢·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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