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凶器 by 罗再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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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凶器 by 罗再說(2)
·“我早就犯上了,”重断道,“从几千年以前·”·容千戟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他想起来了·重断看透了他在想什么,心头钝痛,只道:“我没想起来。”
他伸手去碰了碰容千戟的龙角,眼神黯淡几分,继续道:“再给我些时间,总会想起来的·”·长好了不少……重断每每一想起,心中便悔恨得过分,那一刀一寸,分明现下都一点不少地还在了自己身上。
瑶池边上,重断变了一处山洞,燃了火在里面,去看这夜里开了满地的萤光花,一张脸在暗色中明灭……·“想要天边的星·”容千戟从他怀中探出头来,伸手去拨弄瑶池边的水,落了满掌心的凉。
重断搂着他坐在岸边,逆光看不清神色,只是淡淡地问:“地上的花可还要”·容千戟低头尝了一口那水,答道:“要的·”·“你倒是什么都想要。”
重断目光锁在前方,忍住不往身旁瞧个分毫··“我就是贪心,”容千戟停顿住,“我还想要你·”·天边落了一颗星下来,瑶池边壁花开得静默,他舌尖圣水化了甘甜,重断依旧一动不动。
容千戟听到重断缓缓地答:“尽管拿去·”·他一怔,眼泪就像那颗星一般落到地上,正恨道自己近日怎变得如此感- xing -,就见重断伸手捞了那颗甜丹起来端详,入鼻一股馨甜。
容千戟道:“甜的·”·重断没有尝,只是问他:“方才可是感动”·容千戟点点头,有些羞敛,不自在地伸手去拨弄瑶池的水,又听重断道:“感动落泪成甜,伤心则落泪成酸苦”·“不,”容千戟摇摇头,“都是甜的。”
重断忽然伸臂去将他搂紧了些,唇角碾磨过容千戟的鬓发,沉声道:“哪怕是落泪成灵丹妙药,我也不想再看你哭·”·容千戟浑身颤抖··他想起重断……曾经也说过相似的话,甚至,神情也相似。
他心跳如擂鼓,又燃起了一些小希望,渴望着重断想起来那些回忆,他不想一个人揣着这些度日了,他急需重断记起来,又害怕重断记起来··那是个无底的深渊。
包括重断现在这般地怜惜他,对他好,甚至第二次爱上,对他二人来说不过皆为一次度不过的情劫··是荣损对应,两败俱伤,一场戏落了幕,便会狼狈收场··虽说如此,但重断这一句话,容千戟仍然忍不住地想要雀跃。
“你看,”他抬眼去望天边的月,轻声道:“这世间千般好……”·“不好,”重断道,“对你我都不好·”·那夜天界的灵山,烟月星沉,瑶池之水还未得涨满,容千戟眼里的水却是快溢出来。
我对你好,你对我好,不就够了吗·他心里这句话千回百转,到了嘴边没有说出来,满眼都是重断微微侧到一边去的脸,两个人坐着,都不敢看对方。
后来,容千戟才明白··不够的··万万不够·· · ·第二十四章 ·中元节过了便是人间中秋,天界却度日如年般,仍然停留在飞雪季节。
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往年的冬日都未如此漫长过,兴许是负责四季更替的仙神不在,时节便永远停在这一漫天飞雪中,入目雪白,倒是顺了容千戟的心意··他肩上一披鹤氅穿得皱了,偶尔太过畏寒,重断解了红披盖在他双肩之上,远远看去,倒像脖子上围了个什么。
一日容千戟站在殿前看天际飞得整齐的喜鹊,掐指一算,道是人间又正逢一年七夕··这段时间,重断到没以前那么无理了,倒是有点“无礼”··开始强行闯入他的命数,一改放诞作风,对他百般地好,又不太懂如何温柔,常惹得容千戟怒极,抬眼去看重断皱着眉的样,心中火气又全给压下去。
重断好强,哪怕是在心上人面前也难得软下来,用手背去碰容千戟的龙角,烫到手了,便低低问一句:“你生气了”·容千戟转身坐好,也不是赌气,只是道:“没有。”
兴许是之前都快把最后的一点心动折腾没了,容千戟以龙尾在榻上乱摆,悄声问他:“我是谁”·重断张张嘴,像是不想提那个姓氏,沉默不语后,还是开了口答:“千戟,容千戟。”
“容晋生的儿子……”容千戟闭眼,“天界之主,龙王容千戟·”·重断像是被烫着,却还是从身后拦腰抱他,只是讲:“我知道。”
容千戟不再接话··他心疼重断这样子,像是想要推开,又想触碰··果真是一旦爱上了,不管人- xing -格如何大变过,世间所有的情爱,都是这样将对方捧在手心上的吗·以前重断宠他,放养他,溺爱他,如今便是圈养他,霸占他,甚至带了些穷途末路的蛮横。
·但重断又待他好··好到每逢月圆,以虎血喂他,好到一日三餐亲自检验,好到连人间七夕节,重断都带他下界去看了灯会··不是往日那般前后簇拥着,不带兵不带卒,未有坐骑,只是御风而行,穿过云雾高山,到了人间。
落地时,人世已是月上柳梢头··二人恰巧遇见有未出阁的女子闺秀,从木制高楼之上朝人群之中抛掷绣球,有男子抢到,欣喜若狂,所过之处一阵沸腾,纸灯挂在树梢明明灭灭地晃荡,乐师打鼓奏乐,好不热闹。
容千戟混在远处的摊贩身边,以铜钱换了棕叶编的蚂蚱,拿在手中把玩,以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问重断:“若是哪一日,我在天宫,你在冥界,我抛这球,你可能接到”·重断盯着他手里的蚂蚱,没见过,觉得新奇,答道:“如若我不在冥界”·你还抛吗他没问。
捏着手中的蚂蚱晃悠,容千戟只是觉得奇怪,“天宫冥界,你还能去何处”·重断笑了,眼里情绪道不清,“你往天上抛·”·他拿过容千戟手里玩的蚂蚱,转移话题道:“这是何物”·容千戟谅他也想不起来,也不跟他发脾气,垂了眼来,那颗朱砂痣愈发明艳,叹气声轻,恐让重断听到。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答:“儿时常玩的人间之物,有一年你来人间给我带回的,我常放在太子王座之下,后来久而久之,在你离开天宫的那一天,那死物成了精,一蹦一跳地不见了,也不知去了何处……”·容千戟想笑,又笑不出,只得悄声地说:“那会儿我在想,你看,连编的蚂蚱都不要我。”
那日重断眉心紧拧,不顾周边有没有人,伸臂揽了容千戟入怀,摸他乌黑的发,安慰- xing -地拍拍他的背,想说“对不起”,想说“我还要你”……·但,他说不出。
重断只是抱他,道:“我给你的,从来就不是死物·”·容千戟的记忆太多,千堆成叠,每一幕都记得仔细,重断却是断断续续,偶尔想起来一些,都是一晃而过,记不真切。
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心中的确有这个人,哪怕已经断了情根··容千戟在他心上待得飘忽,一会儿有一会儿无,重断仿佛耗了许多气力去记住,去念想,却总被什么东西紧紧拖住了脚,拽住了衣尾,固执着不肯再让他前进半分。
回了天界,容千戟禁足之令一己解,鲜少外出的他见天宫一番新面貌,心里感触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如今处处宫殿之内的布置,都像极了小时候··比如那株琉璃神草,有七八尺高,摆在蟠龙柱边,以前他同重断疯闹,常常险些撞到它,宫内的乳娘跟在后边儿追,喊了几声劝不动这两个小主子,重断知道见好就收,绕着神草回头往反方向跑,一停下步子,容千戟便扑进了他怀里。
那时的感情多么简单,重断只想生生世世守护容千戟,容千戟也庆幸他是那个人··后来的故事不再赘述,帝王震怒,一道未清醒的昏庸号令,错了两个人的一生。
思及此处,容千戟在殿外久站,眼睫盖了雪,亦覆上眉山··冥界最近动荡之感,连他身处天宫都感觉到了,那面镜子仍然泛着猩红,连着几日都没见着重断的影子,每入了夜那人才回来,沐浴更衣完随着他上了龙床,只是抱着他睡。
晨起,又没了踪影··半夜容千戟偶尔听到异动,伸手一摸是重断的虎尾冒出来,以掌心去握,重断闷哼一声,虎尾扫开了床上的绣枕被褥,一只手掌化了兽爪,攀在容千戟的肩头,压抑着要兽化的冲动,摁住眼前人的后脖颈轻轻地咬。
虎齿啃上肩头的那一瞬间,容千戟觉得自己要被咬断了脖子死在这床上··“千戟,”重断吻过了他的颈窝··他似是闻了他身上的檀香,舒服多了,闭着眼喘气,嗓子都沙哑了:“你要不要,变成龙”·容千戟知道重断这是怕他自己等会儿抑不住兽化误伤着他,咬紧下唇摇摇头,道:“我……”·重断只是自顾自地讲:“像曾经那样。”
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他摁住怀中微微一颤的容千戟,道:“我没想起来·但我总觉得,一龙一虎,遨游天地……这般场景,定是出现过的。”
“出现过的,”容千戟背对着他不动,也不肯变出龙形,反而大了胆子转过身去,把手臂缠到重断的脖颈间,“很小很小的时候·”·重断与容千戟的兽形皆为神兽,身形大小自己可控,而容千戟为龙王,已一定境界,为行龙,形态自控,常以白玉之躯示人,偶尔生翼,浑身透着琉璃光珠的浅淡橙红。
那日重断醒来时入目便是这般场景··室内宝瓶烛台火光燃得微弱,日头刚起,天色还未亮个通透··容千戟化了龙身,比他人形要大一些,通体如羊脂玉般,兔状的一双眼闭着,呼吸浅浅,明珠一颗长到颔下,喉间逆鳞附近皮肉柔软,随时可取他- xing -命似的脆弱,毫无防备。
只是不知那八十一鳞,还剩了多少片,飘带似的形翼也搅成一团搭在龙身上,重断已是人形,便伸手慢慢地给他理,理好了再去拨弄一下那鹰爪,觉得可爱··那对龙角已长好了,远看还完整,近看能见着一些伤痕,恢复得粗糙,重断不知如何想起那似曾相识的触感,以掌心去摸,容千戟哼唧一声,觉得疼,喃喃道:“别……”·重断的心有如利器狠击过。
容千戟发现,重断这几日常从天界剑阁回来,直接挑一些兵器给他··弦上之箭如裂帛破风,重断挽弓,叫容千戟过来学,后者成年后少见过这些东西,看那箭指的方向,惊道:“你倒不怕我把那日月- she -下来”·重断只是道:“天地都是你的,区区一个日月算什么”·他搬来的兵器架上皆为天界私藏神兵,他幼时便见过,这么多年一直没人用,如今他与容千戟重逢,倒还有些用处,左挑右选,握了把吴钩扔给容千戟,后者伸臂一接,受住了那力。
重断心下暗自庆幸他身体好了不少··容千戟眼瞧这吴钩其形如弯月,双边带刃,齐头无锋,疑惑为何重断忽然让他练这些,重断看出他的疑虑,道:“最近三界动乱,你神力不比从前,得好好防身。”
·语毕,他褪了一身铁血玄甲,露出内里上裳,颈间挂一玉雕龙,正是那日他放在容千戟身边的,后者一愣,问道:“你那日为何将玉雕龙还我”·重断一顿,“果然是你送我的。”
“你且保管好”语毕,容千戟拿了那吴钩,兴许是感受到了力量,神情恢复了些以往神韵,“你来试试我”·重断不答,提剑踏雪飞身,以三尺青锋明晃过眼,在空中划出冥界魔阵,道:“千戟,你来。”
听了这个称呼,容千戟耳根发麻,看着他身后的魔气,似是想提了这吴钩就此与这人决斗一般,暗道自己一身底子还没废得厉害,以一弯吴钩执于手间,腾空一跃而起·刃里藏风,弧形为抹,容千戟手中利器与臂膀连成长线,故意偏了些,猛地戳刺上重断身侧的空气之中·后者偏身一躲,压低了眉眼,仔细挑着容千戟动作中的漏洞,手腕翻转,长剑在穿堂寒风中挑出弧线,反手以剑柄搭上容千戟的脖颈,轻打一寸。
容千戟落地溅起周围一滩雪水,见重断这般厉害,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道:“你倒是身手突飞猛进不少·”·重断道:“日夜练武罢了,冥界的量,岂是天宫能比。”
他像是又想起那些日夜浸泡在血海中的时候,本想再说些什么,只听容千戟闷闷道:“你且莫要再盯着我脸看·”·重断不解:“为何”·容千戟如今坦然得很,低头以袖口去擦吴钩上的雪水,道:“现下练武拼剑,你若不看我,我盯着你的招式,余光还能注意到周遭环境……你要是看我,我的余光便到那招式上去了。”
耳畔传来一声长剑落地的异响··“那你就只看我,”重断说,“武不练了,把余光也给我·”·天宫已不如往年无间冬夏,倒是冬日漫漫,长夜昏昏,日子愈发过得褶皱了。
“也不知犯了什么孽,雪一直下,我这都快冻死了”·“龙王陛下不是赐了新的坎肩么你未领罢”·“与坎肩有何关系我看是这,”一个小树妖哽着嗓子道,“三界要出大事了”·众侍从虽为重断再组而成,但多为冥界绿鬓朱颜的小精怪,个个伶俐勤快,起先见了雪还觉得稀奇,这时间一长了,便抱怨起来。
容千戟站得很远,听了很久,头上是松柏枝头,落雪簌簌而下铺了满肩,稍使些灵力,便将那些侍从的耳语听了去··小树妖走着走着便撞到唐翦身上,惊诧道:“心神大人”·唐翦心术用得厉害,这小树妖方才还在回味自己的“大彻大悟”,得意非常,见了唐翦也快吓得忘了,唐翦厉声斥道:“往后天宫倘若再让我听到这些枉猜之论,你们一个个的,全回冥界去”·小树妖不知轻重,嘀咕一句:“冥界还未得这般冷呢……”·唐翦气结,看他懵懂模样心想也只是一才成精的树妖,挥袖道:“罢了管好嘴巴”·容千戟在树下听得想乐……·雪下了如此久,的确,人也困倦了。
这几日他像是春困般,总是比重断醒得晚,那人给他盖被,更衣,他都迷迷糊糊,但就是睁不开眼,脑内昏沉,只得拦腰抱住重断,不让他走··重断倒是越来越迁就他,多则留一晨间,少则留半个时辰,直到唐翦领着人来敲门了,重断才慢慢地掰开容千戟的手指,一根一根,捉到嘴边吻过。
那边唐翦收拾完小侍从,带了些仙果儿来与容千戟分食,说是重断栽的桃,就是还没熟透,先摘来吃了··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容千戟一愣:“他栽的桃树”·唐翦点头,捉了一个剥皮,道:“老早就种上了,还在夜里化虎的时候……一头白虎叼了种子往灵山跑,刨坑都刨了一天一夜,你说可爱不可爱”·说者有心,听者也有心,容千戟有点儿没回过神,心中暖烘烘的,又道:“可是这蟠桃明显未熟,怎么就催熟了摘来”·“臣不知啊,”唐翦掩过嘴角甜渍,觉得是有些酸,皱眉道,“将军吩咐的,我也不太了解。”
那时容千戟只道唐翦装得千般像,演技是万般地好,他根本没怀疑,是真的像,还是假的像·他拿过一个桃,端详了一会儿,看了又看,心下暗自道,这是重断种的。
大老虎给我种的··他想起那株被白虎连根拔起的桃树,忍不住扬唇一笑,想必是那畜生夜里觉得愧疚,又衔了种子去弄好……确实是可爱··是年,天界一月首阳,四月槐序,五月鸣蜩,十月子春,皆为冬辰岁余,山寒水冷。
自唐翦摘来那些桃已过了三日,人间春生秋杀,又过了一年芳华,容千戟发现重断在短暂放开对他活动范围的控制之后,又派了些金甲神兵严守南天门,连龙王寝宫,都被十二魔君又围了起来。
容千戟不解,近日并未再看到有仙界的人偷上来过,重断这森严戒备,难道是怕他逃·也对,重断攻占天宫过后,报仇未成,如今只剩下小龙王……爱先放到一边,重断现下不能就这么把天宫吊着,得择个良辰吉日,规划好,是否需要让这天界姓重。
容千戟紧紧攥着掌心,生疼,他知道重断爱他,不是假的··但重断如今……虽是将整个天宫武装戒备了,可根本就没有要登基的意思··夜里他约了重断回宫,话还未传达完,重断便卸了一身战甲从云端匆匆归来,把剑插回剑鞘之内,扣上容千戟的手腕,要带他去别的地方。
今日的南天门,一股子腥气,容千戟闻到了,并未多提··风融月色,映得重断侧脸发烫··他们坐在龙王寝宫的殿顶,看那歇山卷翘,飞檐斗拱,雕刻了鸱吻的殿角堆砌了好深的雪。
“重断·”容千戟唤他,这认真而略带担忧的语气,听得重断浑身一颤,心像被何物抓住了··容千戟伸手抹去重断额间的血,指端碰过他面上浅淡的疤痕,问道:“你回冥界了”·他看着他,想起他还是一只白虎时,从眉心裂开的撕伤,如今已差不多好完了。
重断别过脸去,故作镇定道:“你只需要在寝宫待好·”·“你鬓角的虎纹都又长起来了·”·容千戟不想去问他又杀了什么人,只是继续说:“杀孽过重不得轮回,那虽是你的地界没错,但也……”·重断忽然打断他:“我已不得轮回了。”
他自暴自弃般,又添一句:“长相守乃世间少有,我没有这个福分·”·容千戟瞬间沉默,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是宽慰他,还是宽慰自己,说了句:“有的。”
他见重断不接话,继续道:“如若不能长相守,那便不能了,现下能有一日就过一日·”·容千戟悄悄伸手去握重断的手,道:“只是入了阎王殿,你还得唤我一声殿下。”
重断未言语,容千戟又捏他的掌心,重断猛地回握住了,那力度握得他有些吃痛,像极了儿时偶尔的“被欺负”··他那股子矜贵气起来,眼内神光都亮了些,任- xing -地问:“你在冥界,可真见过孟婆你同她熟么,能否通融通融,不给我喝……”·重断抿着嘴,想了会儿,答:“见过的。”
他说完,低头去看自己与容千戟交握的手,变成了十指紧扣,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沉声道:“改日我下界与她谈谈,到时候你同她讲,你是重断的人,她定会拿一碗清水给你。”
“真的”容千戟睁眼瞧他,“可以要两碗么”·重断点点头:“可以的·”·假的,重断完全在骗他。
怎么可能要两碗,最多一碗不过了,但哪怕就是一碗,也不会是给容千戟喝的那碗··天色质明··龙床纱帐之后是欢爱过的动静··满室春光未散,床上躺着的人,腰间搭层苏绣棉被,露出一截腰,睡袍搭得懒散,全是掐得发红的印迹。
昨日容千戟见重断取了新被褥来,还嫌盖得太重,重断只道是天气越来越冷了,得多添新物件··容千戟闭着眼让他发狠地亲,让他攻破,让他抱紧自己,如同汲取水源,拼了命地掠夺,像惊涛骇浪,再一次把容千戟从海底捞上了世俗的岸。
两个人都喘得厉害,红烛摇晃,浪花翻卷,好一出春江潮水……再绝处逢生不过,再情深根种不过··晨光熹微,先醒的人支起身子,翻坐而起,取了红披系于肩头,云纹锦靴踏地,刀剑入鞘,明明就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却因为眉宇间化不开的黑气,显得有些许- yin -沉。
他取了些熏得过沉的檀香凑到容千戟鼻息之下,再一探容千戟的额头,确定昏沉无疑··重断倾身吻了他的脸颊··天界下到冥界需要些时辰,重断直掠过了人间,一剑挡开鬼门关之乱象,守门的小鬼见了他,皆伏地不起,紧张道:“将,将军,鬼火又被您给扑灭了……”·重断皱眉:“点上。”
最近他身上仙神之气略重,沾染了容千戟的檀香,每到冥界,不管是战场还是- yin -曹地府,总得显一些神象··地狱、饿鬼、畜生三道都在此界,空气中一股漂浮的腥味,重断已闻惯了。
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他瞧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死以后,神魂清气归天,骸骨精魄归地,有些不肯死,吊挂在忘川河边不愿走,时间一长了,便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以前他觉得不过是一些痴人尚有执念,现下倒是明白了··他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地藏菩萨……度化天道的便是日光地藏,曾左右手结说法印,左手持宝珠,示现大梵王身,来了蒿里山指名要见白虎族的长子,道他有千百罪,又无千百罪。
眼前鬼火又燃了起来,重断提剑入了阎王殿前,见了秦广王蒋,都是常打照面的熟人,重断说明来意,知他专司人间夭寿生死,拔剑便要去挑那生死薄··在一旁拿本的小鬼一紧张,重断道出了容千戟的生辰八字,问:“可有病痛”·阎罗王点点头,答:“有,不过都在前二十年,后面几乎无病痛。
啊,今年有一场大,大,大……”·他盯着生死薄眼神发红,重断凑过去看,只寥寥数字:颔··重断厉声道:“改了·”·阎罗王一愣,这些命数都不能改,若强硬要改,便只能移或者推迟,还未开口,就听重断道:“改在我身上。”
自从天界执掌婚配的神仙也入了人间之后,不少事务都派人给运到了冥界办理,重断改完了生死薄,指尖被强改烧起的鬼火灼伤了一片红,忍着提剑,继续往下一殿走。
二殿为寒冰地狱,三殿刮骨之刑,四殿剥戮血池,五殿铡其身首,六殿烧舌七殿碓磨,八殿闷锅九殿焚烧……·一路看了些血腥之物,重断走得步步坚韧,庆幸他的容千戟如此善良又勇敢,不像自己,一手杀孽,搅乱三界。
第十殿便是暂放姻缘册的地方,转轮王薛在此侯他已久,有投生的亡灵在十殿领号,酴忘台下,凑在一起哭,也不知是舍得,还是舍不得··重断看得淡了,余光瞥到捧汤的孟婆神,心中一紧,沉默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第十殿的阎罗王送上姻缘册,重断未接,觉得那册子烫手,只是道:“小龙王可有婚配”·被问到的阎罗王一愣,未想过重断竟然问容千戟,但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只得认认真真地找,眼前一亮,喜上眉梢:“有的二十一岁有一朱雀仙神为……”·重断眉头一跳:“改了。”
“啊改成谁”阎罗王傻怔住,险些握不住那朱砂笔,·“我·”重断缓缓道,“白虎监兵神君,重断。”
他抬起眼,扫视了一周殿内浑浑噩噩的鬼魂,墙壁间的鬼火烧得将灭未灭,他见阎罗王并未动作,便又强调了一遍:“重新开始的重,其利断金的断·”·是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断。
阎罗王有些急,额间起了细汗,哪敢招惹这人,握笔的手抖着,道:“将军,世间规律有序,悲欢聚散,- yin -阳调和,情爱皆为白云苍狗,下一轮回谁也不认识谁,切莫再如此执念放在心上……嗳”·重断握着他的手,压了那朱砂丹笔,圈起姻缘册上容千戟的名字。
强迫着,又用力地,在旁边,一笔一画,一撇一捺,写下了他的名,他的字··重靖是他的过去……重断是他的现在,也是将来··冥界地府- yin -沉寒冷,一路闯出鬼门关之后,重断落了一身寒霜,纵身飞上人界,找了家就酒铺,老板已经要关门歇业了。
重断去了一些身上的气味,气度好了许多,支起木棍,掏出银两放到桌前,睡眼惺忪的老板收了钱,迷糊道:“公子这晚间来访,是需要什么酒”·“成亲用的,”重断道,“求个天赐良缘,笙磬同谐。”
“公子要成亲”老板笑了,见这公子一身贵气,还要自己- cao -办婚事,想是哪家少爷携了哪家闺秀私奔,瞌睡醒了一大半,认真道:“以合卺饮酒不就对了么,我这有上好的花雕……”·话音刚落,桌案上的钱多了几倍,老板藏在柜上的极品花雕已不见了踪影,他未发觉,只见那公子放了钱就消失,心道见了鬼,浑身一哆嗦,安慰自我道:“真是怪人”·重断拎着酒坛入了龙王寝宫,一只手提着坛口,一只手搂过容千戟的腰,后者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带离了天宫室内,浑身落了一件厚厚的鹤氅,寒风袭入颈间,打了个寒颤。
容千戟白天被重断的熏香迷得昏睡了一整天,这才醒来还以为是白昼,道:“你这是带我去何处”·重断不答··容千戟一睁眼,见是那日灵山背后的瑶池仙洞,圣水又涨了几寸,岸边萤火草亮得好看,他再转头去看重断,那一瞬间,漫天匝地的红。
他的头被重断以那跟随他征战四方的暗纹红披盖住,作了人间的霞帔绢纱··容千戟瞬间懂了,僵立在那处··很不争气,他又想哭了,但怕被泪糊了眼,看不清所见,忍泪睁目,试着想从红披外去看重断的脸,但只看得清一处高大的影子。
容千戟心里在数,数那萤火草晃动,弹指一刹,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一千下,一千零一下……两千下··他在一时间觉得,两个人都在等这一刻,等了两千年。
重断动了,面对着他,半跪下身,抽出腰间佩剑,刺入泥土之中,声色带着不同以往的沙哑与郑重:“我重断,一生辗转三界,如今沦落至此,高堂没有,血亲没有。”
“我也不拜天地,”·重断道,“只拜你·”· · ·第二十五章 ·灵山“成亲”之后,近来几日,容千戟常一抬手,低头便能见到手腕上隐约长出一道红痕。
像是被什么压出来的印记,又像是一条线,微微凸起一些,用指腹碾磨上去,还有些刺骨地疼··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寒冬漫长,天宫里的小侍从们被冻病了几个,唐翦领他们回了趟冥界,可就算是天宫这么好的地儿,这些筛选上来的精怪们却再也不肯来。
说天界人少,没劲儿,还一直下雪,心神大人,您见过南天门外的冻土么都积了寸高·周遭都暗到需要小妖衔火精以照天门,金钟不再撞动,四处皆呈衰败之象。
讲前头那句话的便是那日嚼舌根的小树妖,他倒是识趣,后边儿那句没敢讲出来,将双手交叠在一起,藤蔓缠绕上臂,继续嗫嚅道:“那些个仙草灵花儿都凋了一半,承托天界的浮空云盾都越来越薄,您看这天界怎么还能待人……”·“好哇,天界逃兵”·唐翦冷笑一声,“将你们配到黄泉路去守那曼珠沙华,百年不得离开半步,亡灵若是糟践一片,拿你们试问”·一群小精怪居然还跪下谢恩,心想这天宫清浊之气混在一起熏得他们头昏脑胀,这魔是魔,鬼是鬼,精怪就是精怪,神仙是神仙,怎么能生活在一起·唐翦气结,后面那张面孔都快扭曲了,又觉得这群精怪伺候得服帖,甩了一句“滚下去”,便挽袖御风,穿过鬼门关,回了天界之上。
他在冥界待得久,常觉得活人的事情都弄不好,哪里有心思去想死人的事情,所以反而很少去担心冥界如何如何··可眼前天界一片死寂之相,重断行踪诡秘反常,方才自己送这些小精怪送到鬼门关内便再进不去了,里面看似森严戒备,实则已血腥煞气极重,连- yin -兵的勾魂牌都洒落了一地。
唐翦正在发愣之时,忽地听冥界一阵猛虎咆哮,浑身都紧绷起来,提起那把折扇作为武器,飞身冲入冥界大门之中·黄泉路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尸体,皆是那些还不能称之为“鬼魂”的人。
人的求生欲都很强,还没进入酆都之前,他们的生死都还有转机,所以黄泉路上常乱成一锅粥,- yin -兵时不时就被合伙弄昏好几个,后来阎罗王加强了此处兵力,情况才得以好转一些……但如今这些死了的人,眼都睁着,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魔气。
唐翦抬起头来,估计是被五方鬼帝控制的模样··人进酆都需过三灾九难,金鸡山恶狗岭都十分凶险,可如今唐翦一路冲进来,方圆百里见不到一个人,只觉得冥界空气混浊,四处透着一股难言的腥味。
不是以往那种死气,反而带着些涌动的兴奋··唐翦神色一变,一鼓作气冲破后几道关卡,避过莲花台,直降到还魂崖前,果然·重断站在- yin -间最后一处地界,还魂崖的金银桥上。
四周的护桥神兽雕像已毁,七零八落地散落在一边,桥下圆孔散六色光芒,即六道轮回··重断孤身一人,提刀携剑,立在酆都磅礴黑气之中,眉如刮骨雕刻,气势是后来千百年后三界传言的那般……·仅一人,也可抵千军万马。
远远望过去,唐翦可见得他手腕上一圈红痕,似线如印,在暗处发光··将军一怒,万鬼自溃··重断自冥界涅槃重生,如今又杀了回来,他剑边还挑着一处玄紫衣料,唐翦眉头一跳,他认得清楚得很,这是鬼帝的衣物。
唐翦见他提着刀一身煞气极重,冲过去怒吼道:“你在此处做什么这里是六道轮回”·相反,重断情绪很平静,但他颔下好似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渗着血,说话略显吃力:“不过给千戟讨一碗汤喝。”
唐翦抱着头快要疯了,瞠目斥道:“重断”·“唐翦,你可知,鬼帝在老龙王死的那一日,便知晓他魂飞魄散,再入不了轮回……”·重断喘着粗气,一双血充斥着的眼瞳快没了焦距,“可那日黄昏,他坐镇酆都,要我攻下南天门,捉了容千戟剖心挖胆,献祭龙珠。”
见他颔下的伤口因为抖动而渗血了,连忙施了法止血,震惊之余连忙去环顾四周……·孟婆神不在此处,也不见阎罗王,小鬼兵卒一个都无,通往酆都的门敞着,里面流了血河出来,似在昭示着方才这人的大开杀戒。
重断喉间好受了些,从腰间扯下冥界至尊之佩,玩物似的扔到唐翦手中,道:“拿好·”·唐翦见了此物,气结:“你”·“冥兵数量我已钦点好,划了梁父、蒿里山予你,明逍为佐,日后互相照应。”
重断停顿了一下,道:“酆都也拿下了,定都此处罢·”·一场声势浩大的冥界旧主新主更替之战,被重断说得轻描淡写,寥寥数语,便一笔带过。
唐翦看着他,仿佛今日才认识这人,又仿佛觉得重断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人之力,颠覆了冥界千百年的规矩,却只是早出晚归,按时回天宫,仅仅带一身伤血。
问他他不语,再晨起出门时,只道一句:“今日珍重·”·“酆都……”唐翦难受得紧,没由来想起每次重断走后站在殿前目送他走的容千戟,问道:“你杀了五方鬼帝”·真的是疯了·酆都乃冥界中心,碧落风泉,是绝- yin -之地,云集世间浑浊气息,是为亡灵根生,本是五方鬼帝掌领的地盘,重断如此说了,唐翦也不免心惊,这天下鬼魂之宗,就这么被重断给……·“转交给了地藏王菩萨。”
重断像是懂他在想什么,苦笑道:“鬼帝虽以我为刀刃掠夺世间,但也曾保我一命·”·冥界皆知,白虎监兵神君重断一身仙骨坠入- yin -间,一人之躯可比金锤铁杖,自带战神血统,当初一把斩龙戟大杀八方,都未有人能敌得过。
但鲜少有人知道,重断如今反水,回冥界挟持鬼帝,布七元灯,却没将他斩杀,反倒像是达成了何种协议般··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是我仇恨过深·”重断道,他垂着眼去倒酒,唐翦伸手摁住他的动作。
唐翦道:“呵……重断,世人道你暴戾无情,可有几人知,你才是讲情义的那个人·”·重断不语,皱起眉来··情义……这词好像从来跟他不搭边,他习惯了太多人说他无情无义,杀红了眼来天地都不在眼中,双肩负了全族百口命,压得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没有办法再选择。
少年英雄,家破人亡,魂魄撕裂,一战成名,三界伏诛,攻入天宫……·后来,再重逢一生所爱··重断的确杀人不眨眼,但他从不后悔··唐翦忍不住又问他:“你颔下是怎么了”·重断依旧不言,抹了刀尖上的血,满脸邪魔之气却若神祗,瞥他一眼,抬手直接从还魂崖劈砍开一道裂缝。
唐翦想起容千戟龙形时颔下那颗龙珠,心下一痛,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走,自顾自地骂道:“你对自己这般狠,对容千戟这般狠那不如做得痛快些你走后,我且告诉他,你被下了大红莲花地狱,已不成人形,死不了活不了,生世不灭”·“因一人之家仇搅乱三界,杀得天宫的冬日都延长数月。”
重断讲话的语气淡得很,道犯下的罪行累累,像与自己无关一般,“神佛来判,最痛不过阿鼻地狱·”·唐翦眼眶积了泪,他身在冥界数千年,怎会没听过那些身入其中者都是些什么人,那个地方是佛界的地狱,万死万生,喘息须臾都无,是所有地狱刑罚的终极地带。
眼前……重断这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什么都安排好了,自己也就什么都不怕了··他为心神,世间人情冷暖看得淡,这一下却被重断激得眼泪泉涌般落了地上,边走边抹,怒道:“现下你与容千戟相认了,又要抛下他重断,你道人心是铁做的么”·重断不回话,拎着他的衣领,纵身飞入云端。
冥界酆都之主五方鬼帝,被地藏菩萨收于座下感化,化为一黑梼杌,傲狠明德,尾长丈八尺,历经七七四十九万时辰,才可重归冥界··简而言之,冥界暂易了主,可冥王仍然不是重断。
此事一出,震惊三界··这重断打下天界又攻破冥界,上天入地,三界再无人能敌,为何两个位置都不愿意坐·当时唐翦问过他,重断不答,只是让他握好那冥王的符。
一回天宫,容千戟飞扑入他怀中,抬头满眼都似落了辰星,见他疲累,挪开一点,扶着重断到了床边,问道:“你今日又去了冥界”·他压根出不去,没办法跟着重断走,只得干着急,好不容易盼到重断回来,又是这般憔悴,看得容千戟心如刀割地疼。
重断点点头,唇边勾起一抹笑:“我去试了那曼珠沙华,传言说那花叶生生世世都不得相见,我用手掰都掰不正·”·他难得与容千戟讲起所见所闻,后者听得觉得有趣,表面上假装着新奇,鼻尖却暗自催动灵力去闻被重断用法术掩盖下去的血味。
重断一身血气久了,容千戟似乎都快要觉得这就是他身上的味··檀香混了血腥,如漫上彼岸的潮水,粘腻在心间,刺得容千戟好不舒服··他暗自握紧了拳头,笑问道:“话说回来,冥界我还未去过,那鬼门关是死了才能去还是说,神仙也进得了”·“沧海之中,有度朔山,山里有桃木。
你出蟠三千里,再问树枝……”·重断不紧不慢地答,停顿了下,生生把“东门在何处”改口成了“西门在何处”,继续道,“那便是万鬼出入之地。”
他今夜的话好像格外地多,音色低沉,像雷鸣般震开在容千戟的耳畔:“若是偶遇不幸,你过- yin -的时候,别走投胎路,直奔还魂崖去·”·“为什么”·“就能起死回生。”
他当然不能告诉容千戟,因为此时- yin -间冥界做主的,已变成了唐翦··容千戟只以为是- yin -间什么不为外人道的秘密,答话的声都变得小一些:“真的还有这等好事那我不怕死了。”
·重断看他这样,觉得可爱,笑道:“真的·尊为龙王,你还怕死”·“怕·”容千戟老实道,“但之前我以为你要杀了我,又是不怕的。”
长辈罪孽,父债子还,如若他终究逃不过一死,死在重断手上又何妨·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善恶之报,不过如影随形罢了①··重断心下愧疚,伸手捏紧他的掌心,另一只手将自己衣裳内衬紧贴着胸膛的那一块玉雕龙取出放到容千戟的掌心,眼神里是说不出的空落:“若是哪日,我魂魄再度撕裂不回……”·“此物藏了我半魂半魄,你挂在心口上,尚能保你一时。”
容千戟轻声道:“就一时”·重断道:“一霎是一时,一生也是一时·”·容千戟抬头瞧他冷峻却露了柔情的眉眼,“就一生”·重断握住他的手,慢慢将他手掌合拢,笃定道:“我的一生。”
他把年季生死作废,把朝生暮死作废··重断见容千戟半阗着眼,影沉一对眉蹙着,没多少精神,强撑着想站起来,又有些眩晕,心道是药- xing -快发挥作用了,捉了容千戟的手腕,后者透过一片朦胧看他……·容千戟觉得浑身无力,没劲,愣道:“你把,把殿里的,檀香……檀香换成了什么”·“迷迭香你可闻过”·重断抿紧下唇,把他发抖的全身强制- xing -摁住,力气用得过大,颔下划开的伤口猛地裂开,血流如注,心中暗骂唐翦一句法力不够,忽然见怀中容千戟挣扎起来·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你这里哪儿来的伤口你迷晕我做什么,你……”·重断如今讲一句话血流得更多,哑着嗓道:“我换的迷迭香,燃足二十四个时辰……”·“你不要再讲话了”·容千戟近乎惊叫着伸手去捂重断颔下的伤口,全身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拼了命地要把重断推开,灵力像没了作用般,头脑昏昏沉沉,他急到抓过身旁金丝攒绫帕去堵那些流得放肆的血·根本不听劝,重断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喉咙都像是破了:“便,便可祛除所有邪气。”
“我不要祛除邪气我,我求求你,你不要讲话了,不要讲话了……”·容千戟声音略带嘶哑,几乎快扑倒他在地,咬着牙去堵他脖颈间豁出的血口,脸上称得算是烟眉泪目,那甜豆豆落了都不知道多少颗……·不由分说般地,重断用尽全身力气伸臂搂过他,强制- xing -扳过容千戟的身子,让他背对着自己,把下巴颏儿搁上容千戟的肩,感受着怀中人止不住的颤抖。
他的血压根止不住,那是那一日在- yin -间生死薄上勾到自己身上的劫难,他得受下来··容千戟在他怀里挣扎不成,如此自尊心重又好强的小龙王,又怒又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背对着自己的爱人,甚至都能感觉到脖颈后有温热的血顺着自己的背脊往下奔涌·“你放开我”·殿外电闪雷鸣,山川撼动,有如百万鼙鼓相喧·重断一只手捂住容千戟的双眼,另一只手用指尖去摸容千戟颔下那微微凸起的地方,还在。
再往下摸他的手腕,一段本应是月老送上的红线,以刺刻的方式留在了两个人的腕子上··重断手上的,容千戟自然在被捂住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他的眼睛被蒙得很紧,浑身抖得不成样子,龙尾又冒了出来,拼了命地想去抵开重断,龙角烫得发肿,像灌了千斤铁水……·“千戟,容千戟,原谅我……”·重断说得急促,火潮攻心,血还在流,抹了容千戟满背。
他低头去咬容千戟的耳廓,后者被咬得一声吃痛,惊叫出声,又感觉重断用力极大,一只手钳制住了他的后颈,火热的嘴唇却仍没有停止对自己的掠夺,一股血腥味堵住他的气息·重断急切地去捉他的舌尖,像当日吮吸白玉般地弄他,不带情欲,不带温柔,满是绝望和告别一般,容千戟心里一惊,攥紧他的衣领,刚想讲话,重断慢慢放开了他的唇。
眼前的重断,已隐约变了个样,容千戟被药- xing -迷得愈发昏沉,朦胧不清,只觉得重断用炙热的额头抵住他的,又去吻他的鼻尖,最后,最后他听见重断附在他耳畔,声音已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重断,迄今在世已两千年,是伤口与仇恨创造了我·但这些,我都不恨·”·重断嗓子破了,说的话断断续续,血流得多少他再顾不上,见容千戟快要闭眼了,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容千戟的掌心,扣住合好。
“只恨不能与你,朝朝暮暮·”·话音一落,重断伸手捏上容千戟的后颈,像捏住了何物,猛地一扬手,将此物抽出容千戟的体内·霎时间天宫通透有如白昼日光,破室而出,万丈明灯高起,齐齐亮于殿中……·此物长约一尺,通体亮白,在空气中散发着银光,柔软似筋脉,又一节节凑得如软骨。
重断手执这一体内之物,目眦欲裂··情根··容千戟的,情根··将情根捧于双手之上,重断仔细端详一阵,抬臂,曲肘,不顾体内那斥异的不适感,把这情根一寸一寸,镶嵌入了自己的后颈之下,背脊之中。
龙王的脊背,白虎的脊背,皆存过这一情根··曾经是他遗失在天地间的东西……他找回来了··情根入体的那一刻,容千戟颈间挂的那玉雕龙也跟着强光一闪,化作了玉睚眦。
这玉雕龙在重断身上待得太久,早就沾染了魔煞之气,如今变成了嗜杀喜斗的凶兽睚眦,口衔一宝剑,目中暗藏凶光,浑身裂口上下灌了重断的血,隐约看着,倒像一块养了许久的血玉。
血玉不详,重断也不详,但此物就是留给容千戟防身护主的··反而愈是杀伐果决又穷途末路之物,愈能付出一切··容千戟脸上的泪痕重断不敢去擦,怕擦得他一脸的血痕,依他的- xing -子,醒来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估计得拿着那铜镜左看右看,唤来门口的蟹姐儿,端些瑶池的圣水来。
小龙王小时候便是这般,十分在意他那张脸,一点点伤痕伤口都不行……等会儿心上人要来带他去人间并辔纵马,谁惹了小龙王不悦,招惹得起·情根入身,容千戟对情爱的记忆全到了重断身上,他想起了所有的事情,以容千戟的视角,把所有事件都看了个通透。
祈殿门口的雪,容千戟讲过的漫天细碎,遍池亭水的蟾宫院落,常衔来二月落花的神鸟,起名为踏雪的神驹,月落后寂静的长安城,人间上元节绘了相思山水图的夹纱灯……·还有,原本笑眼乌浓,转盼多情的天界小龙王容千戟。
落泪成丹,呵气吐云,怒极来电,悲极降雨,一张皮相举世无双,龙角琉璃般透明,浑身如玉,颔有明珠,真当是三界至宝··也是他的宝··重断思及此处,以手背去触碰容千戟的脸,还有些凉,然而重断喉间的伤口已止了血,虎纹也从鬓角消褪不少,眸中沉厉之色亦淡去了几分。
他把容千戟放到床上,盖好被褥··“容千戟,你在我心上待了两千年,”重断哑声道:“但,两千年仍然太短·”·即使都是神仙。
也是长生不老皆有得,风月琳琅乃奢望··那一日,轻烟散尽,天界呈窅冥之色,明逍得到重断诏令后化了流水赶到龙王寝宫,却不见重断··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只见小龙王一人躺在龙床之上,以棉被盖身,睡相沉静,嘴角还带了笑。
他的手微微张着,里面躺了一只棕编的蚂蚱··①引用《太上感应篇》·· · ·第二十六章 ·从龙王寝宫内出来,重断的双耳已生尖翘,双目赤红,都分不清眼仁眼白。
暂且派了明逍在宫内看好容千戟,十二魔君日夜监守,自己此去一别恐再无回头之路,若是出个什么闪失,上千个头颅都不够他入魔来砍·重断- yin -沉着脸步入南天门外的雪中,门上衔精火燃光的小妖连忙摔下来跪着,“将,将军,心神大人四处寻你,说是有要事……”·重断见他大了胆子来挡路,浑身煞气一时间收不住,魔- xing -入了心,还未得发作,身后传来唐翦一声怒喝:“重断”·他见着心神几乎是跌撞着飞过来,扑到他跟前,手里握着不知哪儿弄来的法螺,险些硬塞进了他嘴里:“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五方鬼帝你镇压不住,地藏菩萨也会放他再世,若要保三界安宁,容千戟重振天宫,便只三界之外的佛能有如此大权你现下是要去找那不知道哪个佛,自寻死路,是么”·他正昏昏欲睡,却见龙王寝宫的方向忽亮如白昼,心术催动,虽身处百里之外,却靠法术眼睁睁瞧着重断将情根自小龙王背脊抽出,再打入自己体内。
这样一来……岂不是所有事情又回到了终点,只不过重断什么都记起来了,容千戟却又遗忘了·见重断不讲话,低垂着眼不去看自己,只是伸手接过那法螺,拿在手中把玩。
唐翦隐约都能看到重断的掌心已化出些利爪,鬓边虎纹占了大半张侧脸,眉目俊朗如初,只是那眼里是无边的赤红··唐翦抓着他的双肩,骂道:“亏你在冥界待了那么多年地藏菩萨《本愿经》你可读过有地狱名为大阿鼻,千万亿劫,永生……”·“永生不得出,无间是,阿鼻也是,”重断淡淡道,“我早已想好,你莫要再劝我。”
唐翦一惊,他一直以为重断早早料理好冥界纠纷乱象,是为了带容千戟重新投过凡胎或是去哪个别人寻不到的隐秘之地度过余生,没想到竟然是选了这一条路,诧异道:“早就什么时候多久”·重断开口,声音已变得似砂纸刮过般喑哑:“有一回,人间需龙王施恩,我带他入过凡尘。”
唐翦猛地想起来那一次,忽觉无力,万万没想到重断那么早之前就有过最终接受佛法的审判与镇压这一结局,又问道:“西天如此之大,又为何是须弥山”·重断放了权力,放了爱恨,像是把什么都看得淡了,身上也无佩剑,一字一句认真道:“须弥山供着燃灯佛,是过去佛。
我心中执念憎恨皆为过去事,想彻底放下屠刀,还只有燃灯救得了我·”·寒风呼啸过耳畔,他继续道:“救我,救三界,也救容千戟·”·唐翦看他褪去一身玄甲,看他那带有厉色的面容,长发束冠,也不过是个少年人。
他忽地心疼了,当初在蒿里山接到重断时,亦是小小少年,一身污血,跪在鬼帝座前,也不知是魂是魄,只是挺直了背脊……·见唐翦不再接话,重断伸手从腰间幻化出一把臂长的凶神之器,手掌合拢,将其郑重交与唐翦手中,道:“将此物送上离恨天,扔入灌愁海中,作废罢。”
斩龙戟··重断一手铸造,又要一手毁掉的斩龙戟··上古皆说神兵武器用久了便会有灵气,这集天地精华的惊天神器也自带些死物不该有的东西,每面对容千戟时便自动裂口的怪状,唐翦是见过,也听过灌愁海之上仙姑的说法……·见重断欲走,唐翦急道:“重断,你此去千生万世,佛法无边,倘若再无可回转之机……”·重断不屑:“本就无回转之机。”
“佛界跳脱三界五行之外就算你再回来,已是几千年后的景象,光- yin -寸短,千秋荒唐,你……”·“寸短无妨,”重断哑声道,“那便荒唐”·后来,真当如重断所言,此去一别再难回。
唐翦再见重断之时,已是十日之后··那日,西天须弥山燃灯佛亲降天宫,携二三罗汉布法场于灵山之上,福恩喻道,敷坐说经二十四时辰,才燃五- jing -莲花灯数千盏,将原本昏暗的天界照了个透亮。
燃灯佛为过去佛,生时孤独,一切身边如灯,也是记忆在容千戟心里最深的一个佛··世间传说他擅擒妖收怪,拯救三界水火,将八劫超于生死,是婆娑世界第一古佛。
燃灯佛来天界布场,审判白虎监兵神君重断,一时间三界震动··重断虽然搅得三界一团糟,但从未滥杀生灵,刀尖所指之处,无非是他所恨之地,所恨之人··在外人看来,他一生斗天斗地,残暴勇猛,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唏嘘不已。
那日唐翦作为冥界之主来了此次审判,获了特许跟着重断从南天门一路走到灵山,昔日将帅二人,皆不得语··唐翦怕明逍那小子按不住劫狱,便画了结界封他在冥界,暂时不得出来。
·十日不见重断,唐翦发现这人明显平静了许多,手上被佛珠环住不得动弹,眉宇间傲气仍存,却如覆霜雪··四周皆是众仙,众神,佛法罗汉,肩挨着肩,脚踝靠着脚踝,围在云端,身后金光万丈,圣光高洁,都仰着头在看灵山法场。
他们交头接耳,又议论纷纷··重断侧过头去,看灵山已迎来了春季,果然··忽然云端一阵异动,重断顺着众仙神的方向看过去,见是龙王天帝,乘着銮驾来了。
众神跪拜,恭迎圣上,此次审判三界瞩目,万象诸山,无不臣者··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重断看那玄鹤绕侧而飞,銮驾上,容千戟金身玉骨,郎艳独绝,端得一副红尘万丈皆不沾染的模样。
容千戟的面孔被珠帘遮住一些,明明隔了很远,重断好像都能在雪白的珠粒中窥见容千戟眼下的那一颗红朱砂痣··若不是那銮驾边还有仙侍打了扇,这般妙相庄严,重断恍然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新佛现世。
不过他的小龙王,以如今修为与那善良坚韧的- xing -子,今后定大有作为,说不定还真能成佛,排在人间某处的庙宇寺内,立在那处,供世间万人朝拜··重断想起之前在人间看到的容千戟幼年塑像,当时明明不记得了,竟还能觉得眼熟。
爱真的是本能··又等了半把个时辰,整整这一段时间,重断都感觉,那銮驾上的人在看他··天判开审,霎时间日月无光,皆换作佛光注照,九曜长生。
燃灯佛手持法印自空中渐渐隐现,那佛光刺得重断几乎睁不开眼··重断伏于灵山之地,眼前处处便是他与容千戟待过的地方,只见燃灯佛显像无形,是一簇佛团光晕,人形盘坐一般,声音也好似天际飘来:“重断。”
这名字入耳,容千戟浑身起了汗,心里如什么抓挠了,但他记不得任何,只感觉自己认识这个人,又不认识这个人……·燃灯佛静道:“仙骨入魔,非神非鬼,以邪力搅浑三界,你可认”·他听到那人伏地道:“我认。”
“独闯冥界都城,寻族亲人,强改轮回为天道,你可认”·“我认·”·“篡权夺位,拨乱二界,只为私仇,你可认”·“我认。”
连认三罪,众神皆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起来,容千戟心中不快,掀帘怒视一番,所有人才停下话语声,不敢多言,自从重断朝须弥山自认过罪后,天界重开,小龙王便有些恢复到了很早之前的- xing -子……·燃灯佛的身形仍立于空中,周遭佛光正盛,继续道:“削天帝角,缚天帝尾,天帝退蛟,你可认”·重断回答得极快:“我认。”
容千戟抓紧了銮驾龙椅的扶手,眼前珠帘晃荡得厉害,明明是在听这人对自己所犯下的罪状,却一颗心揪着疼……不知为何··“擅改他人命劫,乱点生死姻缘薄,你可认”·“不认。”
重断答··此言一出,云间云端站着瞻观这次审判的众人诧异不已,暗叹这重断好大的胆子,如今是连一条命也不想留了·燃灯佛莞尔,道:“你只不过是狂心顿歇,但仍有一点痴未破。”
重断不答··燃灯佛掌日月星天地人之过去,见他如此这般,似是已看惯,道:“今日审判,我判你忘却前尘,入修罗道成魔,享无边恶乐,生生世世不得再出冥界半步,或是即刻随我去须弥山作镇山石兽,待须弥山下雪,才能重归天界,司其前职。”
三界皆知,那须弥山自混沌初始,天地开辟后就一直为日光所沐,千万年来,别说是雪,连半点雨都未下过··重断想起曾经在龙王寝宫殿门口见过的漫天飞雪。
容千戟立在雪中,拢紧鹤氅系带,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拂去重断肩头的白··他喉间又疼得眉头一皱,嘶哑道:“愿为镇山石兽,守须弥山,等一场雪来·”·燃灯闻言闭眼,静道:“若无因缘,诸苦便灭。”
缘起即灭··重断一时间听不到唐翦在旁边喊他的名字了··人一旦入了情海里,即独自生死,喜怒不控,重断要得多给得也多,因为他明白,如若他真的不求任何,这世间便真的不会给他留下任何。
他想抓紧,又不得不放开,奈何自己一身罪孽要还,天地容不得他不去承担··所以,他选择,还容千戟一处至尊天地,一生岁岁平安,无忧无虑··容千戟远坐在云端,像听不见周围乐舞笙歌,只是透过那琉璃珠帘瞧他。
重断想起曾经他年少出征,每次跨马提枪,乾坤在手,容千戟也是这般,被众仙簇拥着坐在那处,等他回来··此次不同之处便是,一去不回··燃灯佛身形变淡,即是回程征兆,带来的罗汉转起手中法物,三界众生跪地,叩头祷告,不敢去看云间佛光绚烂,齐齐道:“我佛慈悲。”
重断一生半魔半鬼,半神半兽,心未向过佛门,如今见这意念成城之状,并不叩头,只是颔首··愿再见时……天帝龙王净无瑕秽,超尘拔俗,收三界于眼底,纳百川与山海,普照光明。
永怀赤子之心,身心至大至刚··愿再见时,你为帝,我为将,须弥山大雪··落你我肩上,再以雪白首··对二人言,爱是刀口舐蜜,当被其味所诱时,利刃已可割喉。
重断下跪,容千戟看得浑身疼痛,龙角又开始发烫,眼见着狱神将那捆仙锁一把拴在重断身上,后者被勒得呼吸一窒,身后迸出白虎图腾·那图腾上的白虎藏在重断身后,如幻境一般暴涨几丈身形,它的虎纹横亘到眉心之间,因放大而能看清楚一些依稀裂痕,吊睛瞠目,张开大口仰天无声怒吼……·重断伏着身在前,容千戟愣住神,看那白虎图腾,如投影显现在云端,脑内像是什么神经被刀子拨动了一下,心头一紧,却忽然一口血呕出来·紧接着,容千戟紧紧摁住胸腔,却也忍不住低鸣起来,天际传遍龙吟之声。
“陛下陛下”·旁边的仙侍手忙脚乱地拿绫帕去擦,容千戟失魂落魄般挥开,坐在銮驾之上,双眼死死地盯着重断所在的方向。
天界众人纷纷侧目而视,一拨看向銮驾上呕血的龙王,另一拨看向被押往西天门去的白虎将军·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重断见容千戟呕血,本就赤红的双目愈发了狠戾之色,纵身暴起,奈何身上捆仙锁压得他背都抬不起来,喉间溢出一阵天际久违的虎啸,与容千戟的龙吟声交错在一起,直破云层,荡气回肠……·只那一刹,三界的生息似乎停滞住了,全在听这云端传来的龙吟虎啸,是乃绝唱。
入天界需飞升过三十六重天,南天门为天帝执掌,西天门出去便是佛界,门外有一湖泊,上有一小舟,渡往后退,便是须弥山··唐翦见押送的天兵天将个个胆战心惊,压制重断力道用得狠,他虽作为送行之人出现在此处,可好歹如今也是冥界之主,暴怒而起:“都给我轻些重断今日未出天界半步,就还是白虎战神,今日乃他自愿伏诛,众神众仙在此,还能跑了不成”·话音落了,重断明显感觉背上压着他的力道小了,慢慢抬起身来,唐翦伸手去拨他略显凌乱的发,看到他那红成一片的眼,咬牙道:“还看什么看方才扶他走的天医,是你心腹,我强留下来了,已剔了冥界的鬼籍,你尽可放心。”
是了,从前容千戟生病,怕他不受冥医诊治,只得让冥医伪装成天医,还以为容千戟看不出来……重断那点小心思,唐翦也早就看透了··重断被捆仙锁弄得难受,他的双眼已红得有些看不清楚唐翦的脸了,只道:“他可有恨我”·唐翦怒道:“你的人,心有多纯良和善,你不是不知如今天界重造,百草春回,他要忙的事务多了去,哪儿还分神顾得着你”·燃灯佛显形的光晕全灭,罗汉回山,天界瞬间金光万丈,鹤驻云归,普放光明。
只言世间种种情爱,皆不能带去那无欲无求的地界··重断站在西天门外,身上捆仙锁愈发紧了··他半步脚踏出了门,紧盯着容千戟退席的方向,又将目光放回唐翦身上,道:“唐翦,你我为将帅千载,如今各有命数,临行前,我只有一事有求于你。”
唐翦眼也发红了,从不曾落泪的他居然鼻酸起来,“你且快讲”·他语罢,重断咬牙,吃力地抬起手腕,露出那一截红色,继续说:“我一时意气,断了他姻缘,将红线系在了我手上。”
另外半只脚抬起来了,重断身形有些不稳,唐翦正欲伸手去扶他,只听重断急促道:“尽管如此,往后数千万年,倘若他哪日记起我来,你且告诉他……”·双脚都踏出了那西天门,重断这如此意气风发过的少年将军,彻底断了天界的根。
他被押送离开之时,哑声开口,只留轻飘飘四个字,落在唐翦的耳里··“莫要等我·”·也落在了满地将化未化的残雪之中··第二日晨起,天宫新事- cao -办得紧锣密鼓,容千戟领了一干新来天宫的小仙入殿,身后跟着当初篡位时被他派下界的老臣,左右跟了仙禽异兽,绕带飞舞,一片和乐景象。
佛法加持,龙王重拾朝权,众神归位,朝中议事之局还未开,殿前空中便漂浮起一张镀金长轴,铺展开来,纸张透明,结尾处留有赤色佛印··这是白虎监兵神君重断于须弥山外,朝四海八荒颁布的《罪己三界诏》。
三界传闻说,燃灯佛已定了旬日后在须弥山行刑··“我以白虎骨血,苟活世间两千余年,少时为躲浩劫,坠入冥界逆反天意,致仙骨入魔,又以邪力迎战八方,认;继,篡权夺位,拨乱二界,只为私仇,认;后,挟天帝,削角缚尾,致其退蛟,认……”·下一行金字烫手,殿前所有众仙都围成一圈挤上来看,容千戟远坐在龙椅之上,只觉这些话,听得刺耳。
好奇心驱使着他,便也眯眼去读,读到自己,心中莫名大恸··他越发觉得那字迹眼熟,一行行字往下看,却被最后一行吸引了目光··“终,忘前尘事,负心上人,误其生世,认。”
 · ·第二十七章 未来佛·“您如今处境是莲花着水,日月着空,人逢喜事精神爽,区区一根红线没甚了解之意,陛下……嗳,先别急着往我那儿赶,这姻缘簿在冥界没……”·容千戟猛地一停步子,锦靴蹭过天界铺地的青玉,回过身,差点儿撞上后面紧跟着他的月老,厉声问道:“姻缘簿为何会在冥界”·“那是前尘往事”·月老生得慈眉善目,身带烟霞,拄杖巾囊,被小龙王这一回身吓得落了手里的红绳,他撒不了谎,只道:“就前些日子被关到须弥山那个神,他把姻缘薄送到冥界去的”·容千戟一想到那日灵山认罪,心中疼得发紧,忍不住问道:“他他送姻缘薄做什么”·“他,他,他……”·月老想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糊弄小龙王,心道这小子从小就聪明,跟上几步正欲辩解,又见容千戟一拍脑袋,道:“我记得了那日燃灯佛祖给他治罪,不就治了个改什么薄……我倒要看看,他改了谁的”·“陛下哎哟”月老急得不行,听了小龙王那句“我记得了”吓得一身冷汗,无奈拉不住,便转身想要去搬救兵,又被这小祖宗勾着红绳,一把扯了过来·“你一根红绳,我也有一根红绳只不过我这是刻在手腕上的,我小时候,你可见过”容千戟质问他。
这绳,压根儿就未经臣的手,不是臣牵的,您让臣问谁去·见月老一时语塞,容千戟转身又欲走,一袭长袍敞了风,暗道春季回暖得晚,又朝着团圆月下相思树底奔去。
这几日他在天宫待得实在是憋坏了,月白仙君一回宫先是拉着他一通上看下看,确定无伤无病痛之后才松一口气,看自己的眼神像看个傻子,惹得容千戟愣道,你们一个二个的,成天盯着我做什么·他只记得那日他从寝宫醒来,面前化开一滩水,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迷迭香和血的味道,但明显已有人遮盖过……·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窗外天朗气清,春暮风起,檐边化了雪,成串往下掉。
来开门的是以前在天宫曾服侍过他的小仙,玉辔红缨,颊边斜一抹浓红,标准的仙女模样,端着宝月瓶进屋给他倒温水,娇俏地笑:“陛下,您总算是回了,人间待得苦闷,还是这里好些”·若换作从前,容千戟定是笑着说,天宫有这有那,长生不老,多好但现下,他不知为何,坐在床沿边发了愣,只闷闷回了一句:“我倒是觉得,人间好些。”
他现下在天宫待着,每到一处背脊就疼,请了天医来看,对方支支吾吾,只道是睡相不好,磕着了背,给他开些外用的草药膏,便匆匆告退··容千戟只觉得那草药膏看着眼熟,持手中把玩一阵,放到床头,竟舍不得扔。
这一摸那金线枕下,又摸出一块平安锁来,材质明显是三生佩石做的……·每个神仙入天宫时都只能领到一块,极为珍贵,细看,上面还用不知什么钝物刻了条蛇……还是龙·容千戟拿着,心里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拿自己的佩石做了,又翻抽屉看自己的佩石明明就还在这到底是谁的·颈项间也有一只玉睚眦,渗着血,贴身几日都快养成了血玉,容千戟曾试着拿下来,可一伸手去碰绳,那些血就好像流动一般泛光。
那只睚眦,被容千戟盯一整天,蜷缩着,看起来还有些委屈··对了,还有他醒来时,手里握的那只棕编蚂蚱,做工跟活的……差了挺远,可见这编它的人,手定不如何巧,也不细腻,说不定还是个男人·容千戟被自己的想法堵住喉咙,忽然想起来自己那日呕血。
一鼓作气御风而行至了那相思树下,树冠枝叶茂盛得将今夜天宫的圆月都遮了半分,容千戟一边抬头赏月,一边以目光去搜寻那本小册子,瞥到一嵌玉宫灯边放了个,问道:“这便是姻缘薄”·“陛下一生良缘还未遇到,只需何时择良辰吉日,千里姻缘,比翼双飞,长厢厮守……”·月老拿着木杖追他,喘气儿道,“陛下为天地至尊龙王,定要选个朱雀朝凤或云海圣女……”·他话音未落,眼瞧着小龙王已拿起姻缘薄翻到自己的名,心下暗暗叫苦,不忍再看般的别过头去,手中红绳掐得死紧,他司职姻缘多年,就未遇到过这般……·只见容千戟眯起清炯炯一双眼,诧道:“重断”·他的名字,三个字“容千戟”是端端正正地用白纸黑笔亲印上去,而“重断”那两个字却是那丹砂红笔勾画了潦草写在一旁的。
容千戟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此时相思树上落下一片叶,停在容千戟鼻尖,挠得他痒,挥手拂去,他像是料到又觉心惊,咬牙怒道:“重断逆天改姻缘薄,改的是我和他的”·月老在旁边不敢多话,怕言多必失,眼神上下打量着小龙王的表情。
如今天界知情人都在瞒着此事,谁都不敢提有过那么一段地盘被侵占的天宫史,更别说他这些对感情孽缘了如指掌的,自是知晓小龙王与那重断的情根深种··抽了情根的容千戟不免- xing -子稍回了更年少时些,任- xing -虽是任- xing -,但也雷厉风行,果敢爱恨,唯独心中那处良善和勇敢未有半点改动。
他立在相思树下,看夜里春风吹过,抖落一地的相思叶,如飞雪般停了他满肩··容千戟记起,灵山认罪之后第二日,新任冥界之主唐翦奉令去冥界赴任,临走时脚边一滩他见过的水,慢慢跟着流动。
唐翦生得一头两面,容千戟也不怕他,只觉得亲切,便亲自差了仙侍随自己去南天门送客,唐翦一路闷声不吭,终于是忍不住问了句:“陛下,您可还用过那面镜”·容千戟一愣,“什么镜”·“算了。”
唐翦叹气,面上表情似笑非笑,到了南天门前,拂袖拿了一折扇出来,郑重道:“陛下,有一故人,曾托我转告你……”·折扇收于腰间,这冥界新主的眉间黑气聚得甚浓:“莫要等他。”
他说得轻松又认真,却暗自在试探小龙王的内心,发现已不是曾经那般……·确实已空空荡荡,连心动都无,何谈深爱入骨·容千戟注意力全被那折扇吸了去,也在想那面镜子,挑眉笑问:“是谁”·唐翦正面也在笑,身边那滩水即可停止滚动,立地成人,- yin -沉着一张吊梢眼的脸,浑身- shi -漉漉地,唐突插道:“往后若是有机会,小龙王你自会知道”·容千戟被这不善的语气唬得一傻,“小龙王”这个称呼听得他略觉耳熟,刚想再说句什么,却见唐翦召来霞云一片,踏于脚下。
唐翦朝他拱手作揖,道:“唐翦暂司冥界之主,如若他日天宫有急,冥界定当鼎力相助”·容千戟点头,唐翦看出他心中所想,轻笑道:“陛下与我为旧识。”
语毕,容千戟还未来得及道谢,只见唐翦带了那水化的精怪上了那片云,头也不回··但唐翦这个心神……后面的那张脸明显忍着泪··容千戟纵然心思再变得快,也不免沉下意念来质问自己,是谁在等我是丢了什么·御风云霞,袅袅带烟,自南天门破盾入三十三重天过人间入冥界。
在心神唐翦离去之时,容千戟略听得耳边传来一句幽幽人声——·“他是你的这根红线,是你的郎君·”·激得容千戟猛喘一口气··他体内的龙珠被提到颔下,再缓缓滑动入胸腔,犹如一颗心脏般,剧烈跳动起来。
旬日,便是十日……如今已过八日有余,那个人,可还安好·容千戟也不知为何,没由来就觉得唐翦所言……就是那个天界逆贼。
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那个被三界众生眼瞧着判下天刑的,战神重断··如今,团圆月下,相思树底,容千戟捧着那本被强制改过的姻缘薄,那“重断”二字红得刺目,忽觉天地一片血腥,又忽觉灵山春日的华茂飞花吹来了此处。
像春雨润如酥,将祈殿淋了个通透··容千戟是天地之主,对外界传言他凉薄昏庸之事略有耳闻,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如今天界井井有条,佛法加持,又有冥界相佐,他连续处理过几日的事务后,终是落了困倦,躺在龙床之上,迷迷糊糊间,总有些画面窜入他的脑海之中……·他看着床前那流苏红幔帐,团锦薄被,甚至那燃香的炉,都不觉得这是他一人生活的地方。
总觉得应当是有第二个人存在过的··这天界三十三重天,唯有离恨天最高,人间四百四十病,独独相思病最苦①··幸好他还记得,幼年阅遍天书阁万卷,知晓天界有个地方叫离恨天,上有一灌愁海,海内住一仙姑,专管人间风情月债……不像那月老,只道- yin -阳调和,举案齐眉·当年,父皇便是坐化于离恨天之上,在离世时,恐怕是已将嗔恨心降伏,才得了个真正消失的结局。
容千戟赶着在第九日到来之前,化了龙形··他通体玉白,纵身入云,腾于离恨天之上,紧接着去寻那灌愁海··只身入这鲜少来过的无人之境,他见海上迷雾茫茫,暗色铺天,连一盏宫灯都无,浑身发冷。
他以龙身四处翻搅探照,都未见得那仙姑出来,只唤一声,不得回应,却听天边传来一低沉女声,如泣如怨:“陛下,两千年过,风情月债你与将军二人已偿还足够,切莫再来找我。”
容千戟一惊,与他有过纠葛的那人,果然是重断·他怎么也记不起来,心道这仙姑居住得高,隐世多年,恐怕是对他与重断之事不屑再谈,便泡在灌愁海中半把个时辰都未出来,惹得那仙姑又哀怨道:“陛下龙体尊贵,在如此寒凉之水中待那么久做什么”·“我忘了他。”
容千戟道··人声从兽体而出,略显怪异,容千戟龙身那兔似的眼下,拍打起的海浪倒灌,疼得他直皱眉,龙尾翻搅,都快被那股子引力吸了去,强忍道:“今日不请自来,略有打扰,可否请仙姑告与我,我们还了什么债又偿了什么”·见小龙王被困于其中仍固执得紧,仙姑也是见过那重断,不免心下惋惜,离恨天之上见过的是非太过于多,也早已向重断提醒过,小龙王对你有情,切莫再……·拗不过这年少的倔强之气,仙姑挥手拂去灌愁海上的浓雾。
她最终是心软了,道:“你所处之海内有一把重断不要的凶器,名为斩龙戟,曾名震一时,三界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容千戟龙身放松不少,以金丝须髯勾起海面的涟漪,听得不知为何眼眶发热,轻声问:“为何叫斩龙戟”·仙姑一顿,继续说:“为重断复仇屠龙所用。”
容千戟也不知是怎么了,一滴泪从眼中掉下来,汇入海里··就好像重断如今去了须弥山镇守,就消失在三界之中一般,对容千戟来说,这本应不是无色无味,无知无觉的……·容千戟颤着声问:“那么,他屠了谁”·“屠谁哈,这斩龙戟能屠谁”仙姑道,话语里听不出悲喜,“这凶器一近你的身便会裂缝……只道是有了灵气,与主人感情互通。”
仙姑语毕,见容千戟隐痛的神色,略有不忍,但仍把话说了完:“如此天地神兵……”·“它为你成刃,为你锋利,为你破碎,又为你沉入海底”·容千戟全身一震,震得海面高涨几分,他都未听得仙姑继续讲,离恨天之上忽地雷雨晦冥,龙吟哀号。
一条通体羊脂玉白般的神龙,双翼交缠,盘旋入水··他猛地一头扎进海里,潜入深渊,要去探那把斩龙戟,似是发了狠一般,定要把那物件给找出来·夜里,离恨天风雨交加数时,待晨星落下,人间长安城的打更到了数三,容千戟于寒凉海水之中浸泡许久,才纵身出水,腾于空中。
他以尾翼搅起一寸长兵器··那兵器出海,再露锋芒,只见青锋乍现,裂痕四起,乃是那天地神凶,白虎将军的斩龙戟··仙姑见了那神器,有如见将军面,不禁叹道:“神仙纵是有通天的本领,也逃不过这一劫。”
她低下眉眼来,以指端去拨弄跟前秦筝··“可笑这世间千百种结局……唯生离最难相忘·”仙姑道··“这并非结局,”容千戟道,“不过是插曲。”
语毕,容千戟谢过仙姑指点,化回人形,将那斩龙戟用一捆大红绸包裹起来,背于肩上,回身望过这灌愁海无边无际··他忽然明白为何这处名曰“离恨天”,又何为“灌愁海”,又为何专掌情爱风月。
欲望养情,有情则伤,伤则爱别离,则求不得··忧愁倒灌,汇集成海,此等感情又非仙人应所得,处三十三重天的顶端,便是为给众仙神告诫……爱如持炬,轻易碰不得。
风一吹,那火便会烧手··当龙王的身影消失在灌愁海尽头时,仙姑起身,拂袖又召回了迷雾掩盖波涛,心道这便是世人眼中的情爱妄断··永远都在迷局之中,汹涌澎湃。
离恨天之上,无非是佛法无边··万物色像,日月虚空……佛法常讲因爱故生怖,无爱便无忧无怖,可容千戟不认同··他想起冥界- yin -间,亡灵进入轮回之时要上那还魂崖,在桥上饮过孟婆汤,区区一碗汤就能忘却前尘旧事他不信。
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在他的意识里,人都来自爱中,最终也会回到爱里··须弥山距离恨天并不远··今日是最后一日,重断镇压在须弥山之下,燃灯佛也算做过自己的几日师尊……如今得赶在天亮之前抵达佛界。
容千戟腾云而起,在空中摸索了来路,终是选择了前往雪窦山··雪窦山也在那三界之外,路途遥远,一路他掠过日月星辰,见山川长河,忽然觉得场景如此熟悉,像是有谁也曾带他领略过一番顶端的景色。
会是重断吗容千戟一颗心跳得极快··容千戟寻到未来佛时,后者正在雪窦山之上的千丈岩边,周遭佛光普照,身披袈裟,左手捻了佛珠,化形为布袋和尚,望着他笑。
这未来佛乃弥勒佛,量大福大,可容天下难容之事,容千戟年幼时见过他几回··弥勒佛听完他的来意,拨弄垂肩双耳,笑问道:“你过去爱他,现在虽情根已断,但本能仍旧爱他。
你为何不去找现在佛和过去佛,却舍近求远,来雪窦山寻一个未来的我”·三千世界之大,诸佛无量,互相供养恭敬,力量无边,皆为各星宿出世,也各司其职,自是要求也求个准路。
只见容千戟背扛一斩龙戟,行动略有迟缓,听完此问,面色倒是从容··“三千世界之大,过去可抛,现在已知,唯独未来最不可知·”·容千戟喉头不知为何哽咽起来,他感觉到一股力量冲破了他的背脊一般,炙热滚烫,咬着牙继续道:“但,我只一事最看得通透……”·他缓抬起头,不卑不亢,目带恭敬,眼底之色纯澈非常。
“便是会爱他千万载,即便生世再不相见·”·①引自吴昌龄《辰钩月》·· · ·第二十八章 最相思·黎明欲晓,须弥山山林之中,惊起无数飞鸟。
佛界无边无际,三千世界围绕须弥山为中心,旁边九山八海,雪窦山便是其一··现下弥勒佛发菩提之心,震得佛界一声巨响,有如洪钟击山,万丈云烟自雪窦山升腾而起,夺目非常,隐约有龙吟声破层而出……·天宫牵连着略有震感,众神归位,仔细判断后确认那声音从佛界传来,几乎无人敢轻举妄动·仙侍小兵们只道是哪处的龙又……·可如今三界之内,还能吟啸自如,有灵识的龙,不就只剩龙王一条了么·这世间只剩那一虎一龙,便再无其他了。
天宫众仙震惊之色精彩纷呈,暂且不提··容千戟化龙腾空越过佛界虚空,折返回须弥山,路程漫长且疲倦··约莫过了好几个时辰,他才落到那须弥山的山脚,抬头望去,发现这山体已高出湖面八万四千由旬①,山直无曲,华草繁锦,山腰围一圈云霞,乍一看,倒有些像天界的灵山。
方才未来佛大慈大悲,以发菩提心,上求佛道,下化众生,助他了化此难··菩提心名为“药”,可根除各类疾病,寂灭人心烦恼障,而容千戟这一障,正是出在了重断身上。
弥勒佛将菩提心融进容千戟的身,以袈裟扬出佛光万丈,道:“容千戟,你为天界之帝,执掌众神,前半生却奔波于爱恨之间,如今恩怨已了,当竭力以渡苍生·”·“且看余生得幸,来日再定功过。”
语毕,容千戟明显感觉那菩提心已融化在骨血之内,心里像有一股热气横冲直撞,瞬间抬头,眼里已是如镜清明··他与重断此生心有灵犀过,现在,也终于感同身受了一回。
紧接着,容千戟便与弥勒佛匆匆告别,夹云带电,只身来了这须弥山··一碧万顷,天光虹霓,东方日出已要越过山头,这第十日马上开始,重断自要行刑··容千戟飞身腾起,可这须弥山望不见顶,待他寻到入口时,那金光已漫过了顶部的树梢。
偌大山洞之内,- yin -寒- shi -冷,容千戟背着斩龙戟,如雷劈一般止步在距离刑台几步之外的地方··洞顶生了些花枝藤蔓,背有飞瀑流水,而正中间那一处散发着微光的刑台之上,他看到了他的重断。
那人站在石铸的台上··一身玄甲,云头鸟靴,红披似火,他背脊挺得极直,下巴微扬,脸上已不见了当初年少不知事的张狂……·远看,却还是记忆里的那般模样。
“重断”容千戟几乎是跌撞进来··重断原本沉静的眉目却在看到容千戟的那一瞬间瓦解冰消,再听见容千戟的声音,耳边有如炸开一般。
是容千戟··是他的小龙王··他立在原处,极力想躲,心下痛得难受,根本不想让容千戟见到自己此般模样,直到容千戟毫不犹豫地跳上刑台,重断都还未回过神来,眼神紧紧盯着容千戟,像想要留住什么。
容千戟同他一起站在刑台之上,双腿都在发抖··他伸手想去捧重断的脸,却只听重断嘴唇轻颤道:“千戟……天亮了·”·旬日已到,佛界须弥山行刑。
日照金光彻底泄入洞内,重断的下半身,连着背脊小腹已开始化作灵石,定在原处动弹不得··容千戟喘着气去抱他,手心方才碰上他的背,只摸到一手刺股的冰凉,再往脊梁处看,灵石已裹上他的后脑勺。
容千戟自醒来之后再未落过泪,如今像控制不住一般地,眼泪不要钱,不要命,汹涌出眶,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话语再讲不清楚:“你究竟是为何,又一次丢下了我”·重断大恸,不答他话,只轻声道:“你不要哭。”
容千戟摇头:“你等了我九天,对不对”·“千戟,”重断不答他的话,唤他的名,只定定地看着他,沙哑道:“你不要哭。”
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他见容千戟落泪,心如刀绞,下意识想用手去接那落了一地的甜丹,却忘记双手被灵石覆盖已裹定在身侧,浑身动弹不得··“你,不要,哭。”
容千戟听不进劝,想去阻止那灵石继续行刑,可奈何他一天帝怎么可能敌得过佛法,重断胸口已被灵石钳住一般,呼不出气,张张嘴,一双眼里藏了无数句话,却再也说不出口来。
“雪神滕六,她是雪神,她说不定能让须弥山下雪,定有办法的如今天宫春暖,她有闲暇时日,我去求她,求她来须弥山布雪,”·容千戟几乎语无伦次,“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人间,你说我的塑像好看,我说你明明更加好看,可我现在,不想看了,我不想看你了……”·现下灵石已攀至脖颈喉结,重断说话都困难,唯嘴唇能动,只是将目光紧紧锁在容千戟身上,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去记他的眉眼。
重断不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处境,是什么样的世间··他这一生无畏无惧,现在却怕得不敢闭眼,恐怕自己以后若再无机会现世,再无机会见这一张脸··又或者哪日,佛祖开恩,将他入六道轮回……且不说那孟婆神是否还记得他,他只怕投胎再世,再认不出容千戟。
他允许自己犯一次这样的错,但绝不能容忍,再犯第二次··可如今容千戟,哭着在他面前,看着他身“死”,问他为什么,要第二次抛下他在这三界之间。
容千戟不知他此时在想什么,只是抱着这大半尊石像不撒手,眼瞧着那灵石再附上重断的耳廓,喘息着气,哽下喉间一点上涌的血气··“重断,你且听好,”容千戟缓缓道,“我会等须弥山下雪……我等你。”
灵石即将覆上重断嘴唇的那一瞬间,容千戟踮起脚,捧起他一张已冰凉了半边的脸,吻他的唇··容千戟不太懂,只顾着撬唇深入··重断的吻,先是火热深情,温柔得像世间最好的一坛酒,醉得容千戟身心俱败,几乎快要融化其中,眼下一颗痣发烫发红。
二人吮吸纠缠,又烫伤彼此,容千戟喘着气吻他,闭着眼不敢看,直到唇角剩下的一抹温热都化了寒凉坚硬,最终才痴痴分开··一人一石像,皆泪流满面··重断已化了山石神像,镇压须弥。
他最后留在世间的神情温柔无比,若不是那眉宇间存了丝与生俱来的凶煞之气,那高大宽阔的背脊,那一身玄甲铁兵,哪里还看得出来,这是一尊战神神像··少年剑眉星目,紧抿薄唇,下颚鼻尖带了金色光辉,英姿飒沓。
目光所到之处甚窄,窄到只有一个他的小龙王··容千戟椎心泣血··外面的天彻底亮了,鸟鸣声四起,应当是先前被未来佛施法吓得惊散的那群鸟儿又回了山中,容千戟苦笑一声,居然有些羡慕起它们来。
他伸手去摸这石雕神像的料,只觉乌黑粗糙,那坚硬的砺感磨过指腹,刺得他浑身一激灵··容千戟盯着那手腕青筋冒出来的一些,眼睛微微发红··明明就是一只手臂,有脉搏,有肌理,为什么就是动不了了·重断手腕上的红线,用肉眼瞧着十分浅淡,像哪位不知事的匠人不用心,凿得粗略,根本看不出有一道痕迹,更别提是一道红线。
容千戟沉默着抬头··他伸出食指,将指端放入齿间,神力催动,神兽尖牙显出,半边身子的龙角冒起,鳞片覆于容貌之上··他一狠下心,猛地咬破了皮肤。
再抬手抹上那石像的腕处,一点点绕着,用龙血勾上一圈猩红的线··容千戟退下刑台,立于台前,抬起头,第一次用如此姿势去看他的心上人··以往从来都是他在上,重断在下,后者跪地抬头,话语之声铿锵有力。
心中一痛,容千戟不再去想,双眼已哭得发了红,盯着石像手腕上那截用血画的红线,咬牙道:“重断,如今赤绳系定,你我再无回头之路·”·直至须弥山日落又起,容千戟仍未走,天宫众神心急,便派了人来寻他,若干天兵天将带着銮驾纷乱而至,月白仙君跪地喊他的名字。
这一恍惚间,容千戟像看见重逢那一日,重断身后万千冥界兵马,军旗招展,好威风··那时重断自以为是初见容千戟,别过脸去掩盖不自控的情绪,但眼底的那一缕震惊仍没逃过容千戟的眼。
他的少年郎,破三十三重天,溯风而来··人间离别苦,众生天涯路,二人年纪不过二十有余,却已是尝遍··暖风拂过须弥山山头,晴影飞虹,天刑了结。
待明年春花开遍,又是一处好时节··容千戟回到天宫之后,不但没有大病一场,倒是时刻谨记住了给未来佛当日许下的誓言,日夜勤政,在武场常带兵- cao -练,专挑那一把吴钩,其他兵器都不得近身。
那一把斩龙戟,跟他待得久了,不再锋利,裂口越来越深,粉末细碎,被容千戟派人以琉璃盒装好,放在了龙王寝宫之内··月老不再催他,月白仙君偶尔化作麒麟伏地,之前那些个蟹姐儿鲟鱼精,容千戟也派人去打了些赏,唐翦来过天宫办事几次,明逍仍是水做地一般,已流淌而动……只是所有人,对“重断”二字,再闭口不提。
寒冬之时自不必多说,一季过了,天界春事皆已阑珊,若不是容千戟用了神力在须弥山山石上刻下痕迹来算时日,常常只一人面对这孤山怜水,都难以记得时间过了多久。
他常去看重断,那人倒是过得简单,只需要站在那处,目不转睛,不进食,不睡觉,不哭不笑,像是死了,又像是活着··“你不在的这些时日里,冥界我去过几回,鬼门关真是难进,你当初为何骗我”·容千戟开了一壶酒,也不管有没有人回应他的话,继续叨叨道:“明明是东,你要告诉我西,还怕我去寻你”·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饮了几口入喉,他忽然像想起什么,脸一红,道:“嗳,地藏菩萨说鬼帝悔改之心不够,要多关他些时日……对了,唐翦在人间待了几年,他缠着我叫嫂嫂。”
“你成石那日,月白在灵山买了些杏花酿,他说那些个你种的桃树,都焉了一大半,月白让我去找花神女夷让她复活那些桃树,”容千戟小声说,“你猜,我有没有去找女夷”·容千戟舔舔唇角的甜渍,笑得一双眼眯起来:“定是没有,我要等你回来,再与我亲手去种。”
四周静默··酒壶摔到地上,那上好的杏花酿洒了一大片,容千戟慢悠悠站起身来,似是有些醉了,眼里带了朦胧之色,朝着重断神像的方向,悄声说了句“我骗你的”。
他与花神女夷为了救那些桃树,还专门下人间找土地公拿了些上好的土,悉心照料,才挽回来一批……就是不知来年那枝头,能否还结一些蟠桃··“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翘了武神的刀剑课,跑去学御风,你问我为什么,我说想私奔,踏云破天,你我二人要凌驾于红尘之上,逃得越远越好……”·“黄泉路上我见着好些舍不得世间的亡灵,忘川河边开的那个什么花我也见着了,你说它们花叶生生世世不相见,用手弄都弄不动……可我那日,悄悄施了些法,有两对花叶,都挨在一起了,像在接吻。”
“那日在最后关头,我吻了你……那岂不是往后就算你一直困在这冰冷灵石之中,也随时都在被我占着便宜”·整座须弥山,风乘碧穹,只有呼啸声过耳。
洞内依旧无人应答他··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待到燃灯佛再下指令,派遣须弥山镇山石像下凡之时,已是人间百年后··人间一处山内凭空多出一座战神庙,燃灯故意将其做得破旧,像是已立了千百年,偶有世人误入发掘,依稀记得神异志怪书籍上有写过这位神仙,遂一传十,十传百,便常有人来拜重断。
善男信女有,红烛柱香有,多是即将出征的士兵,携妻带子,也或是想要入长安城内一举夺魁的武试考生,同双亲一起,来求个功名··重断的神龛为天宫黑灵木所雕,底座宽大,上置龛,刻有祥云纹样,刀剑兵戈,横批上书“白虎监兵神君”六字,民间传说其能降服鬼物,威震八方,战无不胜,乃为护法战神。
·而他漫长却又略显短暂的一生似乎就这般,被困在了这一处小小的,方方的天地之中··偶尔入了夜,容千戟忙完天宫事务,化作凡人入世,草草铺过软席,就着那棉褥,将这庙堂睡成了龙床,陪重断做过了一场又一场梦。
初来乍到时,容千戟不放心这荒郊野岭,只一庙宇在此,还召来地方土地公觐见,后者乃新飞升入仙籍的小神,少有见过天帝尊容,还未来得及问为何陛下如此在意这战神,便听得天帝淡淡道:“他叫重断,几百年前的天界战神,是我的将军,也是我的爱人。”
后来,某一日容千戟入庙来探,不知道谁在重断跟前摆了功德箱,里边儿还存攒了不少钱··容千戟已逐渐懂得苦中作乐,拿了那些钱出来,去看重断的眼,那人仍然是紧紧盯着一处,连衣襟上的皱褶,几百年了,都未变过。
“你若是默认了,我便拿这些去街上添些物件来·”容千戟朝他眯着眼笑··冥界风平浪静,唐翦一个人来过,兴许是在冥界待久了,此人神色- yin -沉不少,说话的语气却还跟以前那般,拿着扇子敲上那功德箱,笑道:“你倒是聪明,还向世人骗些喜钱”·“世人总是在向神佛求一个圆满……且不知正是因为遗憾太多,才会有圆满这个词。”
容千戟叹道,以一双布鞋去踢滚落在脚边的石子,忽觉足尖萧瑟,心痛难忍,继续道:“我哪是骗不过是讨一些,积点福,好向上天许个愿,问问须弥山能不能下雪。”
唐翦离开之后,容千戟揣着钱上街市,又回了庙里,将此处熏了满屋的檀香··他晚上入眠,若是挨得那神龛近一些,脖颈间的玉睚眦便发起烫来,容千戟忽然想起这其中还存了重断的半魂半魄,便宝贝似的捧着,偶尔夜里惊醒,看一眼头顶的神像,再悄悄对着那玉睚眦道:“你再这么凶,我就不陪你睡觉。”
那睚眦像听懂了一般,不再那么烫了,口衔的宝剑也软下来,趴在容千戟的静卧内,入鼻檀香,睡得十分安稳··七夕节那日,天宫外搭了鹊桥··容千戟没让一众仙人簇拥着自己去看热闹,反倒去人间集市里,揣着功德箱里拿的一些铜钱,去碰那一盏盏河灯,边走边自言自语道:“那些给你投钱的人我可是都记着了,保他们近日福泽灵佑……你可要感谢我。”
语毕,容千戟孤身一人立于人群嘈杂之中,抬头去看高台之上抛绣球的闺秀,想起曾有一日,重断说,你抛绣球,且往天上抛··那会儿他未懂,现在倒是懂了,逃也似地离开那热闹之处,站在树下喘气。
还真是,好想他··待长安城内家家户户都点了灯起来,万家灯火虽寻不着自己一处,容千戟也习惯了这孤寂,揣着一物赶回庙内,酒坛一放,直跪于那神像之前,扯出集市上买来的红盖头,以指尖灵力,将那红布搭上了重断的双肩。
“我往凡间逛了几遭,看到那一年你我去的那处庙里,我的神像旁边,也被人塑了一个你的小像,不过没有这处最像……”·容千戟伸手揭开酒坛的盖,道:“这处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凡间的神像,都往肩上改了一层红布以求吉利,你也接受着吧,就当是,”容千戟哽咽住了,颤声道,“我也为你披一次红盖头·”·重断的神像依旧不语,立在那处,默默地看着一个地方,眼神已历经数载风霜,显得有些许空洞。
·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容千戟毫不在意,挽袖倒了两杯花雕酒,道:“这花雕的味,我倒是尝得出来,”·“你说巧不巧兴许就是你去过的那家,已成了百年老店,守铺的是个少年人,说他祖辈上曾流传过一个故事,道是曾有一鬼来此寻过喜酒,说是要娶哪家闺秀为妻,我忍不住多问一句,那少年人便拿了当年铺主作的画予我看……”·他把酒放到重断的供台之上,上边儿还有些供果和米酒,通通拂到一边,可笑自己曾经如此自闭不爱言语,现下话多成这般,好像看遍了良辰美景,都只想与重断一人说。
容千戟道:“他言那鬼,君子如锋,鬓生虎纹,浑身一股- yin -沉之气……我想,那就是你·”·他遥举起自己的那一杯花雕,笑了,“你是要娶哪家闺秀都这样了,还娶什么娶。”
“我娶你吧·”容千戟一口干完那杯酒,再盯着重断的那一杯,渴望着那酒面能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可是没有··他抬眼,看见供台之上还有些凡人放在那处的蔗糖甘糯,不觉出声:“我记得,你说过,你也想吃甜的。”
你也不想看我哭··容千戟闭上眼,再哭不出来了··不终岁,灵山山林里开遍了新花,一年芳意,花懒人闲,美得不可胜收,可容千戟将那些花儿根本拿不下界,便管花神女夷要了些种子,在人间种下了几株。
再后来,人间都知道这战神庙里常住着一小公子,生得俊俏非常,眼下一颗朱砂痣煞是好看,嘴皮子厉害得紧,护庙如护家一般,却半点不娇气··偶尔容千戟拿着天宫的绫帕去擦那神像,说是这神像金贵非常,损毁一丁点,天神会震怒,劫难非凡间所承受得起·所以,所以……不能落半点儿灰,不让人来碰。
日月精华滋养,天地灵气浇灌,有一日灵山那些被容千戟和花神拼了命救回来的桃树终是不负所望,结了零零散散几个可怜的青桃,一看便是没发育得好··容千戟管不了那么多,从灵山挑了四五个蟠桃下界,半路上自己还吃了半个,也不觉得酸。
太过于激动,他忘了今日白天还有些许香客游人来拜访··那些凡人,便眼瞧着一衣着华贵,浑身金光闪闪的小公子突现庙堂之中,手拿两三青红色蜜桃,险些以为是神仙下凡。
有认识的,认出这是那小公子来,便都言他气度过人,皆为赞叹不已··容千戟抿唇不语,将那青桃放于供台之上,整齐摆好··须臾,有香客眼尖,见了神像现状,惊呼伏跪,更有甚者,跪着纷纷后退,惊惧又敬畏。
山中风来,吹过片片庙顶红瓦,道是佛界有叹息之气,一不小心漏入了人间来··后世史书记载——·“永盛二十五年,长安城外战神庙现奇异怪事。
公子供桃,神像落泪·举世惊异·”·①由旬:大概是一头牛牛走一天的距离·· · ·第二十九章 ·天界容氏第三十七代十九年夏至,暮天空阔。
天帝设宴款待冥界使官,宴行一半,有天兵自西天门传来捷报··天帝自宫内出,挥袖停下殿前鼓角笙歌,不顾主人礼数,中途离席··这一切,只因那戍守西天门的天兵跌跌撞撞冲入殿内,跪地朗声嘶道:“启禀陛下佛界须弥山顶忽降大雪,霜花银白不绝。”
对容千戟来说,此时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见重断,片刻不得拖延··容千戟站在殿前屈去望西天门的方向,想起自己偶有闲暇时在寝宫里抄的那些佛经法书,心中感慨万千,月白仙君常来汇报要务,见他握笔抄得认真,不免叹道:“陛下活着就是部佛经,品行心- xing -皆为世间难得,还抄什么经卷”·“你这是大不敬,”容千戟笑了,提笔蘸墨,“其实这些年,我所到之处,都是道场。”
燃灯管他过去,弥勒预知他未来,释迦牟尼如今随时都在看他与重断的动向,感悟与波折二人经历得太多,如今终于等来了这一日··看似燃灯判得轻,实则判得重,表面上只压了重断一人于灵石之中,实际是连带着将容千戟也一起再历过了一次大劫。
天界佛界现下均为烈日炎炎之季,唯山中飞银毵毵,分明是降了雪··临行前,座上有人自殿内出,问帝曰:“往何处去”·帝答:“佛曰,人归暮雪时。”
天帝拏孤帆出须弥山,独驶燃灯佛过往牢内看雪··山中风来,天帝一舟抵达须弥山山脚,仰头望那当年腾空飞升了极久的山巅,恨当初未能与日光比赢速度,没能留住重断。
如今千载已过,只须弥之巅立有一人,虎目朗星,身后猎猎红披,体带香檀,双肩落白··两人于山巅山脚遥遥相望,皆静默不语··容千戟已追了千山万水,重断等也等了个落雪白头,再重逢,反倒是容千戟反应比重断更快,飞升上山顶,落地踏雪,又朝前走了几步。
他一脚前,一脚后,跨了山河,再跨过生死,入了心上人怀中··重断闭眼,用尽全身力气,回拥住他··他的容千戟如今已彻底长开,容貌不似当初带了稚嫩,举手投足间倒有种洒脱的大气,可现下见了自己,又是从前那般紧张可爱,只是张嘴,试探般地喊了句:“重断。”
霎时间,双目相接,竟恍若隔世··容千戟怕自己下一秒若是看不真切一些,这人又回了那庙宇神龛之内……·分明前日,还在庙里见过的。
那天他拿了些集市上新买的纸灯挂在庙内,说是夜里得在天宫过夜,怕重断一个人怕黑,待着寂寞··其实重断哪里会怕黑,只有寂寞而已··重断上千年没再开口说话,身体冰封一般被困于其中,在人间为守护神约莫百年,见过了无数凡人的爱恨心愿,求不得,舍得,见过了善恶,心思早已深沉。
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他这一出山便见着朝思暮想的人,近乎是像捉到了他丢了半辈子的那颗心··“千戟·”·重断的喉咙似是不能好了,依旧带着沙哑之声,应当是那年改生死薄留下的旧疾,他伸手去摸容千戟的眉眼,道:“久等。”
容千戟怔愣,掌心紧攥着,都快掐出血来··“你真是让我好等……”他颤声道,抬眼时内有微红,“你随我回天界,再下一份《罪己诏》。”
那年未来佛发了菩提心为容千戟化情爱之难,灭障消灾,让他就算没有情根也拥有爱人的能力,之后容千戟- xing -子上的一些障碍也渐消了去,将深处的部分情绪放大化。
他懂得承担与沟通,心平气和,也更明白了如何去爱自己,再渡众生··他这一生为天帝,造善业,有大爱,渡了很多人,却一直没能等到他心上人回来,直到现在,容千戟整个人都还是不置信般,抓紧了重断的袖口,怕他又走。
重断垂眼,握他的手,郑重道:“现在就下·”·“错在,擅作主张·”·语毕,他见容千戟不语,便继续道,“错在留你一人,在尘世间。”
想起这些年来容千戟的一举一动,重断心动得厉害,伸手拂过他的面颊,掌心火热的温度刺得容千戟浑身发抖,“感官灵识仍在,你讲过的话,我都记得·”·容千戟肩上的雪已积起一些,小声道:“我说了什么我忘了。”
重断不恼,十分有耐心,道:“你说,灵山的花开了,说曼珠沙华其实可以相见,说冥界不太好玩·”·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原本紧抿的唇角弯了一抹笑。
“你说要娶我,说唐翦喊你一声嫂嫂,你矛盾不矛盾”·容千戟脸一红,不答,也不跟他再别扭了,伸胳膊环住他的腰,正想抱紧些,又觉那铠甲磕得脸疼,还没说话,只是皱了下眉头,重断二话不说,动作也麻利,三两下除了身上的重物,只里面一层单薄黑衣,抓了背上披着的红蓬围住容千戟,将二人裹得死紧。
“为何,神像会落泪”容千戟被重断搂进怀里细细地吻,头脑发昏,声音都软了几分··重断不禁道:“如若那时你拿一把刀将我的神像剖开,我的心,定是软的。”
他低头去啄吻容千戟眼下那颗朱砂痣,觉得这一颗丹红像是自己心坎上融下的一滴骨血··“并非心软的软·是因为你,连石头都会融化的那种软,你懂不懂”重断说。
容千戟点点头··他那千年里似乎都把要说的话说完了,傻事儿乐事儿也做得逍遥自在··如今面对着重断,容千戟一心只想求个安定,开口道:“第一次成亲时,你未有情根,第二次成亲时,你又为石像,现下你我二人皆清醒,你说,最后的夫妻对拜,到底何时完成”·重断逗他:“你在庙里拜过我,我也在灵山拜过你,你已是我的人。”
容千戟气结,嗔怒道:“你这是僭越……”·重断伸臂,将那红披一掀,盖尽二人头顶双肩··“我偏要僭越·”他道。
他低下头捧住容千戟的脸,哑声道:“那花雕酒,不如再喝一回·”·时隔多年,天帝小龙王那连后世话本都描摹不出绝色的面孔上,又落了泪。
重断心头大恸,只将掌心人为世间珍宝般,细细吻过,再深入痴缠··须弥山大雪,纷飞三日不绝··重断后来去过冥界几次,冥王之位已归还于五方鬼帝,恶根已由地葬王渡化,唐翦为冥界二把手,大开鬼门关邀重断入地府来探。
唐翦常去战神庙内看过重断,帮过容千戟不少忙,这千年来种种也看在眼里,不免向重断叹道:“从你当年攻入天宫见到小龙王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你二人之间缘分不浅,如今果然要相守一生……你要好好待他,他值得。”
忘川河的池水高涨了些,陆续有亡灵与- yin -兵过路,重断负手而立于河边,点点头··重断道:“从入冥界开始我便见过太多亡灵,在人间庙宇见过芸芸众生,唯独没见过他那样干净,纯粹的人。
以往我见他哭,只觉得心疼懊悔,现今再见他哭,就觉得是我与这三界负了他·”·在战神庙里的岁岁又年年里,重断常想起容千戟那些没有他的日子,却又眼睁睁瞧着容千戟这些没有他的日子。
心中那些怨恨嗔痴算什么他只嫉妒那日月与星辰··那些自盘古开天便存在的事物,陪伴容千戟的时光,比他长过一世又一生··是年,天宫朝政重启,邀燃灯与弥勒共观众神归位,白虎将军重断奉命返天宫任职,再上仙籍,重封监兵神君,执掌天宫虎符,带百万天兵天将。
朝会议事到一半,重断自武将之列走出,抽一长轴漂浮于空中,霎时间殿内光华万丈,那轴边现六个大字,为《昭三界特赦书》··众仙神曾在千百年前见过重断的告书,如今还有些仍有印象,见今日场景,不禁唏嘘时光如梭,纷纷议论起来,有些舌根不清净的,都还谈起那年的血雨腥风之事。
重断不以为意,对过去面对得坦然,只是端正拱手,对着殿外二佛微微躬身,再调头朝内,对着帝位上的容千戟,缓缓开口··“臣曾因罪遁入佛门受戒,后有天帝如璞玉浑金,以良善济世渡之,方成功德圆满,得三界特赦。
今重返天宫,前尘恩怨散尽,重逢难以求得,且惜取眼前人,再振我族先烈门楣··臣定尽力辅佐天帝,保八方太平,守当初灵山一诺··以骨血相饲,换眉眼独钟,求白头相并,争生世与共。
臣以此诺,证于佛前·”·重断语毕,墨笔滞于空中,此段文字以金书昭告三界··强强虐恋情深天作之合·容千戟座于帝椅之上,不顾有朝臣欲拦,起身行至重断身前,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又见重断俯身半跪于地,低下头。
天际佛光普照,云霞流彩,容千戟耳边,天地似乎都只剩重断一人的声音··他眼前半跪着的男人,曾与他为竹马,为伴侣,为仇人,为解药,为君臣,更为已登记过姻缘薄的夫妻。
男人以唇吻上他悬挂于腰间的佩剑之鞘··重断道:“若来世再入天道轮回,仍念·”·愿互为对方佩剑之鞘,生世只为一人崭露锋芒,只为一人护刃疼惜。
以一剑,挡四面八方··以一人,护三界周全··佛曰:“各渡有缘人·”·后世人间常有说书人言谈此三界大事,以匆匆数语掠过,将爱恨一笔勾销。
说书人折扇一挥,上书何字看不真切,只道是闭了眼来慢悠悠地吟:“一句总结为,风月不晓恩怨过,道是情字只乃贪·”·座下常有少年儿郎听不太懂这些神怪书目,但女孩对情爱感受得早些,小声着问:“小龙王那绣球向上抛了吗”·说书人认真回答她:“佛界跳出三界五行,虽然说是属天宫之上,但就算他抛,那也接不到呀……”·女孩一叹气,又问:“两个人分明都忘过对方,可又记得起来,真是好奇怪。”
说书人盯紧女孩的眼,叹道:“他们的爱,不过是种本能·”·旁边闹腾的小男孩们又只记得打斗杀伐,忍不住举手喊道:“嗳那,那,那一把屠龙的凶器去了哪儿呀”·说书人把折扇掩于袖间,朗声道:“各看官且不知那把名为斩龙戟的凶器,在时过境迁后,依旧名震天下千百余年,江湖传言,它还是专屠龙王一族,可鲜少有人能知……”·他停了话语,小孩子们一阵骚动,争抢着问“知个什么”,说书人不语,手指夹起惊堂木急落直下,“啪”一声震慑了满堂,只连连驳口,也不去补这掩笔。
“小龙王这一生长呀,长得万世千生作了废,长得那须弥山夏日飞雪,才等来了白虎监兵神君回来,你要说这好还是不好这全由后人如何撰写”·说书人一笑,“不过那把斩龙戟倒是绝世神兵,只可惜传言说它裂了缝……”·也早已在岁月摩挲中,化作齑粉。
终是入了俗世,散落到人间··来年春风起,只道前人生死功过不堪妄猜··那说书人收了行当,又翻一页民间话本细读,看清楚了上面记载的小龙王某一年在须弥山山石上留下的字迹——·“若待须弥山下雪,则我为龙,你为虎。
你我扑食不过荤腥,腾云不过半里,天雪共伞,来年还去看天宫开满杏花的灵山,摘你亲手种的蟠桃,掏些棕叶来编蚂蚱,喝一壶花雕酒··你若要我讲得具体些,那就是让我吃素也可,折翼也可,下凡也可。
就当天地只你我二人··露水清凉,朝朝暮暮……·皆做春华好梦·”·后世人常谈起神话志本中,那须弥山脚的这一排字边,在不知多少年后,落了虎爪深痕,旁边则有一金钩利爪为印,交叠在一处,像是盖了章,又许了何种誓言,留寄人间。
不过,再后来,人间历代江山千百转过了,近乎无人相信真有龙存于云霄之上,此利爪则引来猜测纷纷……·都是后话,不提也罢··更极少有人亲眼见过那虎爪深痕下,也曾被岁月风化过一行小字。
“不恨此生苦难多惊扰,只恨不比日月星辰··伴你笑泪与坚守··共你朝暮又白头·”·(全文完)· · ·第三十章 收尾·后记·花一个月终于写完了个一直都很想写的小故事。
感情深一口闷,完成得也一口气,古耽文风不稳,还不成熟,不足之处请多指正··玄幻私设比较多,部分取材于各大志异,引用已做了标注··祝看到这里的各位,缘应因果,静心平安,喜乐无忧。
下一本再会啦··鞠躬感谢(白虎咆哮给我们断哥点一首dj版《求佛》·“不恨此生苦难多惊扰,只恨不比日月星辰,·伴你笑泪与坚守,共你朝暮又白头。”
罗再說·2018.4.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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