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孤魂我是野鬼 by 林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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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孤魂我是野鬼 by 林静好
 ·文案:·     沙场孤魂遇上了江湖野鬼· ·纵横一世的北肃王祁安把自个儿给玩脱了,结果落在了一个江湖半仙儿的手里。
 ·这瞎子道:“哎哟,官人,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来给你画个金光符,只要三文钱·”· ·“你信不信我真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 ·装瞎行骗江湖半仙攻X流落街头“- yin -间”将军受· ·我带你,魂归故里。
 ·==================· ·☆、序·永世不得翻身的孤魂野鬼· ·楚江最繁华的码头边有一座长檐飞角的小酒楼,叫仙鹤楼·一楼装的都是散客,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码头上搬货的劳工也会时不时在那里小酌一盅。
大部分都是些除了赚钱糊口也没别的事干的老爷们,茶余饭后聊完了市井八卦,有时也会把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天下大事”扒出来说道说道,好好过一把放眼天下雄图大略的瘾。
所以每当这些市井旮旯里的诸葛丞相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大江南北四境之内,从陈芝麻烂谷子的小破事儿,到当今皇上又砍了几个人,都能跟炒花饭似的拌在一起添油加醋,然后拿出来让大家伙一起咂摸咂摸。
“嘿,老子听说,这皇城里头又要变天啦·”·“哎哟,咋啦又变天啦你嘴里头这皇城一天要变几次天啊”·“哈哈哈哈……”一楼听到这话的人都不禁一阵哄笑,他们都是一个码头上的,叫不出名字也至少是个脸熟,到饭点的时候都差不多在这仙鹤楼里唠嗑。
被笑话的大汉脸一红,羞恼道:“真的,皇帝老儿把他亲弟弟给宰啦”·“啥子哪个弟弟啊”·“皇上那么多弟弟,砍了一个还多着呢,是不是啊哈哈。”
“哎呀,不是,是那个弟弟,北肃王祁安啊·”·“北肃王北境那个这咋个可能啊”·“这咋个不可能”那大汉煞有介事道,“据说是什么北肃王意图谋反,皇帝迫不得已,这才大义灭亲。”
“诶诶对对,我也听说了咧,北肃王要兵变,皇上特赐玉酒一杯……”·“我咋个听说是当街凌迟了啊”·“瞎说什么啊,那是他亲弟弟,能那么狠啊”·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小老头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咂舌道:“这北肃王想当年也是个人物啊,他未及弱冠就挂帅西北,麾下五十万大军,挡了匈奴多少次……”·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一个矮个子给利声打断。
那矮子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有个屁用,掌兵怎么了图谋不轨就该杀杀干净这些逆臣贼子,我们大安就彻底太平了”·“哎也是,我家媳妇儿不都说了,男人有权力就坏了,那北肃王那么大的兵权,怎么可能没点坏水”·旁边人笑他:“嘿,你一天到晚你媳妇儿你媳妇儿的,你的嘴长她身上啦”·那人急道:“本来就是这个理我看他之前那么拼命地打仗,图什么不就是想靠着那些个军功坐大嘛不然谁那么傻,在那么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白给朝廷卖命”·“哟,听你这意思,要你你也这样”·“我呸那是他我最看不得这种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见一个杀一个”·“我看那北肃王啊,活该就该被曝尸荒野,当个孤魂野鬼,永世不得翻身”· ·☆、门口那个半仙儿是个江湖骗子· ·祁安穿了件素白的粗布袍子,微微敞着襟口,溜溜达达地在江边闲逛。
这一带是楚江最繁华的地方,车水马龙好不热闹··码头上打赤膊的劳工呼哧呼哧地扛着麻袋,古铜色精壮的躯体上覆了一层细密的汗,在阳光下看仿佛那些赤裸的背脊上都油光油亮的。
祁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毫不规整的衣衫,突然觉得自己其实还算是斯文人··码头上似乎是因为什么摩擦,有两个劳工扯着嗓子互相叫骂起来,那些祁安从前听都没听过的市井粗话被他们想都不想就一口气都秃噜出来,连个梗都不打,喷得惊天动地字正腔圆,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他们在骂啥。
祁安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下流字眼,竟然不觉得臊,反而一边想象着那些脏话引申出来的画面,一边十分不厚道地跟着笑了起来··从前在北境的时候,他也常常听见手底下的小兵将这么没羞没臊地骂粗口,怎么下流怎么骂,那时候他相当听不惯这种粗俗话,也不懂有什么好说的,反正逮谁打谁。
可没想到这么时过境迁之后,自己居然也能被这种粗俗话给逗笑··他摇了摇提溜在手里的酒囊,里头叮铃咣啷地没剩几滴了·祁安咂了咂舌头,觉得嘴里没味儿,淡得慌。
得,下馆子去··他挑了最近的一家酒楼,这酒楼建得相当高,长檐飞角雕梁画栋的,上头挂着块巨大的牌匾,龙飞凤舞地缀着三个字——“仙鹤楼”。
楚州人普遍嗓门儿大,他还没进门,就听见一楼散客厅里头的糙汉们咿咿哇哇地谈论着“北肃王祁安伏诛”的事··祁安挑了挑眉,头一回听见别人讨论自己的“死活”,竟觉得还挺新鲜。
听着听着,一个人好像骂了句什么“孤魂野鬼”、“永世不得翻身”之类的,还骂得振振有词,义愤填膺···祁安心里想,啧,骂得还挺贴切。
那人说要送他去南疆,他偏不去,可不就是想当这么个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么··“哟,这位官人不是本地人”·仙鹤楼门口摆着个算命摊儿,摊主是个眼睛上裹着一层黑纱的瞎子,此时正咧着嘴笑眯眯地对他说话。
祁安斜了他一眼,嘴上不说心里想,这些人当骗子都这么不走心的吗·于是凉飕飕地开口调笑道;“先生还真是好眼力啊·”·那穷算命的哈哈笑了起来,神叨叨地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忽悠道:“咱家这儿长的可是天眼。”
·祁安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江湖骗子,这人看起来怎么也不过三十,身子骨也挺健硕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整这么个损功德的行当·他面前那只破碗里总共也就装了十几文钱,但就这体格,就算是去码头上搬货,也比在这里忽悠人赚得多。
还不等他开口讽刺,一楼的一个酒客就笑着嚷嚷道:“哟瞎子又忽悠人那”·这人一开口,整个一楼的散客都跟着起哄起来。
嘿,这人都已经“人人喊打”了啊··可是这瞎子不知道是耳朵也有点聋还是脸皮太厚,竟然连臊都不臊一下,依旧冲着祁安嘿嘿傻笑,还强调似的又拿手点了点自己眉心的”天眼“。
祁安本来今天心情也不错,又被这穷算命的笑话给逗乐了,从腰包里掏出一点碎银子扔进他的破碗里:“二郎神大爷,赶紧收摊儿去买条啸天犬吧·”·那瞎子听到响,看也不看就乐道:“哎哟,这位小爷爷可真大方啊。”
祁安没再管他,抬脚就往酒楼里迈进去··这种酒楼他在京畿不知道去过多少次,楼层越高菜价越贵,以往都是在顶层订座,这回祁安掂量了一下腰包里的银子,然后去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也不知道是木地板隔音太差还是这些楚州汉子嗓门儿太大,他坐在二楼都能听见那些散客聊天的声音,其内容依然是揪着那“大安女干佞”北肃王不放··什么“狗胆包天”、“罪大恶极”之类的云云,祁安都不禁感叹这些糙汉子懂的四字词儿还挺多。
他叫了壶烧酒和一小碟子花生米,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听底下的人说书似地讲他自己··那些人嘴里的北肃王死法还挺多,有些人说是叫皇上下令凌迟处死,生生剜了三千五百多刀才断气,还有人说是枭首示众,想象力丰富一点的还有什么五马分尸、捣成肉泥,不过也有靠谱一点的,说是赐玉酒一杯。
祁安听得直起鸡皮疙瘩,脑海里不禁把这些血淋淋的场面往自个儿身上安了安,觉得真是瘆得慌·心说这样说来,他哥也还算是给情面的,好歹让他留条全尸,让他一杯毒酒死得安生。
而且如果不是这种死刑,他还真没法钻空子偷偷把毒酒给换了,然后等往外运尸体的时候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这么一想,祁安心里突然舒坦了不少,觉得自己命还挺大。
他闷了一口温热的烧酒,从胸口一路烫到肚子里,脑子也一下子松快了不少·他想,不管怎么样,那些事情跟自己已经没关系了··人生一场大梦,他活了快三十年,才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在做梦。
当年北境大败匈奴之后他凯旋回京,整个京城万人空巷,千万百姓全都簇拥在长安街夹道欢迎··鲜衣怒马,万人拥簇,庆功宴上他用一坛烈酒祭奠马革裹尸的勇士——那个时候喝的酒,似乎也和手里这小酒楼里一两银子不到买来的廉价烧酒没多大区别。
他想,也许自己已经有点疯了··从北境主帅到大安罪臣,从名垂青史到遗臭万年,也不过是在一朝一夕之间··幸运的是他还留了这么条苟延残喘的烂命,过过曾经自己嗤之以鼻的混吃等死的日子。
转眼酒瓶都空了,花生米还有满满一碟子,他皱了皱眉头,喊道:“酒,再来一瓶”·从前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干到处晃,大白天闷在酒楼里喝酒的混蛋玩意儿,可如今他就是这么活着,而且还活得挺舒坦。
那时候他有的是纨绔闲散的资本,可他总觉得男人这一辈子总得干点什么,北境不平,家国难安,好像他不提刀挂帅,就没人能上战场了一样,觉得这大安没他祁安不行,非得什么事都由他过手。
可那时他太年轻,不懂什么叫功高盖主,也不明白这大安没了他祁长宁照样能万代长安··现如今,是非成败转头空··他本来就无妻无子,这一遭之后更是孤家寡人……不,应该说是孤魂野鬼。
当真是了无牵挂,六根清净了··他形单影只,这大安依旧是繁华盛世··木桌子上歪歪倒倒着好几只空酒瓶子,日头到了午后,就慢慢不是那么毒辣了·阳光从大敞的窗子外照进来,暖暖地照在祁安的后脖颈上。
兴许是人闲下来之后都会比较心宽,他趴着趴着,竟然就那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官人,官人·”·祁安被人从睡梦中摇醒,十分不耐烦地往上瞅了一眼,结果正撞上那穷算命的贼兮兮的笑脸。
他刚想开口说您到底有何贵干,就听到桌子底下传来两声惊天动地的犬吠··“汪”·祁安猛一低头,看见地上蹲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干巴狗,两对儿小罗圈腿站着都还打着颤,朝他咧咧嘴,笑得比那穷算命的还贼。
这狗个头跟个鸡差不多,却声如洪钟,两声就彻底把祁安给叫醒了··哟,这瞎子还真买啸天犬去了··虽然这啸天犬大概是缩过水的··那算命的趁着他看狗的空档,十分不客气地坐在了他的对面:“这位官人,今天您这么大方,瞎子我也请你喝一盅怎么样”·祁安心想你他妈有钱吗你那点钱还是我给你的,您老人家拿我给的钱请我喝酒,还真是心宽得很啊。
·祁安冲着那瞎子假笑了一下,也十分不客气地推拒道:“您就当我是广施功德,就不劳烦您破费了·”·“别啊,喝一杯嘛·”瞎子死皮赖脸地往上攀,一笑咧出一嘴雪白的大板牙,“咱这结的是眼缘,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有缘人啊。”
这么说着,那缩水的啸天犬还跟着嗷嗷两声,仿佛是那什么唱那什么随··祁安抽了抽眉毛,心说你他妈不是瞎子吗瞎子结什么眼缘屁眼缘吗·“别,您别破费了,眼缘这事不稀罕,搞不好您明天还能碰着一个。”
这瞎子不理会他,神神叨叨地比划了几下,然后煞有介事地劝道:“哎哟,官人,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来给你画个金光符,只要三文钱·”·祁安- yin -着脸皮笑肉不笑,忍无可忍地道:“你信不信我真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瞎子的笑容凝滞了一下:“……”·祁安翻了个白眼,起身就要走,心说好不容易逍遥一回,还让这么个玩意儿找晦气。
那瞎子一口叫住他:“诶官人,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是哪儿来的北方的”·祁安脚步顿了一下,随口道:“- yin -间来的。”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往掌柜的手里塞够了银两,大步迈了出去··瞎子透过眼前薄透的黑纱一直盯着祁安离开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咂舌笑了笑。
别说,这小子脾气不怎么样,人还挺好看的·· ·☆、那瞎子- yin -魂不散· ·把那惹人烦的瞎子给甩干净了,祁安在江边转了转,借着酒劲儿咿咿唔唔不成调地哼起了小曲,那调子肯定没多好听,祁安自己有那个自知之明。
他年少的时候有一次企图学人家唱小曲追姑娘,结果才一张口,那姑娘就十分不厚道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敞着衣襟,满脸醺红,还哼哼唧唧的,活脱脱一幅醉鬼模样,一路走过去见着的人都不自觉往旁边绕了绕,生怕这醉鬼伤了人。
祁安吹着江风,到江滩边脱了鞋踩在泥滩上··傍晚的江风很清爽,他真是让这风给吹舒服了,面朝江水闭上眼,身子越来越放松下来··半个月没有好好打理过的长发在风中柔柔飘散着,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风从他的发间穿过,抚过他的脖子从后颈吹出去,好一番通透。
这人一身落拓像,宽大的粗布衣袍被风吹得荡起,让他清减了许多的瘦削身子也看起来有那么些摇摇欲坠的感觉··他眯着眼,不自觉地朝江水里走了几步,想让水冲冲脚,醒醒脑子。
兴许是他看起来太落魄了,又是一幅超然物外的架势,江堤上的一个大爷见他往水里走,还以为他要轻生,吓得赶忙扯着嗓子大声吆喝··老爷子嗓门是真的大,一开嗓路边人都纷纷侧眸,唯独那魂飞天外的祁安不知道在想什么,愣是没听见。
也许是听见了,只是不知道在叫自己,所以权当耳旁风了··那大爷看他不管不顾,更加铁定地相信他肯定是想不开了,赶忙拿了根麻绳,嘴里大声嚷嚷着朝他赶过去。
祁安听到了朝这边快速而来的脚步声,才意识到有人来了,回头一看,见那老爷子手拿麻绳,口里用楚语连环炮似的喊他“回头是岸”,再看看江堤上围观的路人,祁安这才悟了。
一时间哭笑不得··他废了半天劲才解释清楚,然后慢慢悠悠穿上鞋,决定先去找个下榻的地方··庙堂沙场上辗转了这么些年,还头一次有人怕他轻生,沙场上的人觉得他是铜皮铁骨,庙堂上的人巴不得他早点死。
所以在走之前,他还特地跟那大爷道了谢··最便宜的一家就在那仙鹤楼旁边不远的地方,祁安去要了间客房,也是最便宜的那一种·他本身就不是个特别讲究吃穿住行的人,再加上“流落街头”,身上毕竟不如从前富裕了。
虽然挥金如土的事他也不是没干过,但那对现在的他来说都太古早了··客栈掌柜的一听他口音就知道是外地人,再看这打扮和这手笔,眼神里顿时流露出了一些同情的神色。
掌柜的是个大娘,满腔楚调,咿咿呀呀的,言语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市侩,但倒也有几分古道热肠··掌柜的一边领着祁安往客房走,一边叮嘱道:“客人是外地的吧,这几天可得注意了,再过几天清明了,晚上可得少出去。”
祁安一听笑了,便问道:“怎么了”·那掌柜的果真神神叨叨地压低了声音道:“我可跟你说,这几天晚上外头老有怪人怪事,昨天我还挺见房顶上有脚步声呢,这不清明了,有些东西也要回家……”·祁安当然不信她,却也不好臊她的面子,便调笑道:“这不好事嘛,魂归故里。”
“什么啊,”掌柜的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姐我可跟你说真的,晚上没事别出去,啊·”·说完便屁股一扭一扭地下楼了,祁安自顾自笑了笑,推门进了屋子,然后直接往床上一倒。
他想,这楚州也是个好地方,风景也好,东西吃得也不错,但是毕竟他在这没根没落,不能久待··然后去哪儿呢·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举足轻重的北肃王,也不是那个屯兵北境的长宁大帅了,京城和北境肯定是不能去的,也没有什么人可以给他投奔,再加上囊中羞涩,除非他一路打杂,否则不可能就这么晃悠一辈子。
去南疆吗·那个人给他在南疆都安置好了,他早些年和南疆的一个郡王交情匪浅,借着那点关系给他在南疆找了个落脚的地方,虽然风光不再,但能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下半辈子都当个闲散贵人。
但他就是不想去··为什么呢祁安思来想去,觉得这可能就是贱吧···他南下这一路风餐露宿,那人不是没找过他,只是都让他给躲过去了——他已经不想再把他们牵扯进来了,跟一个在皇帝那里已经“死透”了的人还是断了联系的好。
他酒有些喝多了,那酒估计也不是什么好酒,结果晚上睡觉的时候头疼·他烙煎饼似的在床上翻了好几道,浑身都燥热得难受··他迷迷糊糊听见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起来去看过两次,发现什么都没有,想着可能多半是江风吹的吧,就继续回去睡觉了。
而就在这生更半夜的点,他的房门叫人敲响了··祁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股子火气直往上窜,他心想他妈的谁那么不识相,大半晚上的敲门··该不会是……·祁安这一路上江洋大盗没少遇,半夜敲门等人来开,然后打晕了入室劫财的也不是没听说过。
他身上只带了把短刀,于是他把刀拔出来攥在手里,轻手轻脚地移到门边儿,往外问了声:“谁”·一个腔调里透着贼气的声音在外头低低响起:“是我啊,官人。”
一听就是那个穷算命的死瞎子··“你他妈敢跟踪我”·“没啊,我跟掌柜的关系不错,晚上来她这儿帮忙啊,听说有个外地人长得俊俏,我就想会不会是你。”
祁安彻底毛了,心说你他奶奶个腿的,又整什么幺蛾子·他忍无可忍地朝外头吼了一声;“滚”·那人可怜巴巴地道:“哎,别啊,我听掌柜的说你浑身酒气,我这不给你送醒酒汤来了嘛。”
“不用”·“哎,你这人怎么那么没人味儿呢,刚熬好的,还是热的·”·“滚”·这人一个穷算命的,大半晚上摸来敲你的房门,说给你送汤,不明摆着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嘛。
·祁安恶狠狠道:“再敢来,我打得你连你亲妈都不认识”·外头沉默了一会儿··那瞎子又吱唔道:“可是我没妈啊。”
“滚”·祁安打死不给那瞎子开门,翻来滚去一个晚上没睡好,好在那瞎子后半夜的就识趣地走了,不然祁安可能真的会开门把他打到亲妈都不认识。
祁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人是怎么就还跟上他了,图财·图财到还好办,江湖上劫财的小贼没几个是他的对手·可万一是有什么人盯上他了呢·祁安想了想,觉得这楚江虽好,但恐怕是不能再呆下去了。
他也想过会不会是自己神经过敏,反应过度了,搞不好那穷算命的就是个脑子有点问题的神经病,可这神经病跟着他却也一直没对他的腰包下手,不像是图财的样子——这反而让祁安更加不安了。
兴许是流亡久了,看谁都不像是好人,祁安拼了命才换来的安生且逍遥的日子,他一点也不想拿这个冒险··反正往南好地方多着去了,他也在楚州呆得够久了,出了楚州就往蜀地赶,实在不行往东走,去看看大安的东海也好。
于是他一大早就摸爬起来,把房间给退了,然后收拾东西出了客栈·他上午就在江边溜达,离开楚州之前,把沿江一条街的楚州小吃都吃了个遍,到了下午,才酒足饭饱地买了匹杂种马,一颠一颠地上路了。
他最后还是往东走,从前他不是在北境就是在京城,还从没见过海··差不多傍晚黄昏的时候,他在江边歇了一会,这里有很多歇脚饮马的人,他自顾自地捧着清凉凉的江水洗了把脸,又拿短刀把脸上的胡茬子刮了刮,结果一个不小心,把脸划拉出了一小条口子。
血顺着下颌一滴一滴滴进江水里,他皱了皱眉,却也丝毫没在意,又呼了两把水在脸上把血冲干净,接着扯着自己的衣服领子胡乱擦了两把,就算是完事了··江水进了眼睛,一下子有些睁不开,旁边一个同样在歇脚的路人给他递了什么东西,对他道:“兄弟,上点药吧,别破相了。”
他唔唔应了一声,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一抬头,就见那穷算命的瞎子冲他咧嘴笑了笑··还真是- yin -魂不散啊··祁安一下子寒毛倒竖,连连退了几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祁安的身手在整个大安都是数一数二的,昨天是他喝醉了,今天他清醒的时候,这人跟了他一路他也没发现,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诶诶,怎么还炸毛了呢”那瞎子眼睛上蒙着黑纱,冲他笑了笑,“别啊,你怎么老这么防着我呢”·祁安匪夷所思地瞪了他一眼,这人莫不是脑子真有点问题,老子他妈不防你防谁啊。
祁安脑子转得飞快,寻思着怎么把这么个- yin -魂不散的死瞎子打得魂飞魄散··他想了想,眼神一沉,放在短刀上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瞟了瞟周围歇脚的行人,笑了笑道:“是在下失礼了。”
那瞎子笑意渐深,伸手把药瓶子递给了他··祁安道了声;“多谢·”·不过他也就这么说说,当然不会用这来路不明的玩意儿·他一边觑着那瞎子的脸,一边把药瓶子拿捏在手里,拔开了盖子,窸窸窣窣倒出来一些,可就是不用。
半晌,那瞎子开口问道:“你怎么不用”·祁安:“你怎么知道我没用”·瞎子笑了笑,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瞎子有天眼啊。”
 ·☆、夜袭· ·半晌,那瞎子开口问道:“你怎么不用”·祁安:“你怎么知道我没用”·瞎子笑了笑,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瞎子有天眼啊。”
装神弄鬼··祁安暗暗腹诽道,心说你有天眼,我还有三头六臂呢···祁安闻了闻那药瓶子,也闻不出什么门道来,便不着痕迹地把话题绕开:“说起来先生这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啊”·瞎子却丝毫不买帐,仍旧贼兮兮地笑道:“官人还是先上药吧,长这么俊俏破相了就可惜了。”
祁安见他不识相,也没什么耐心,直接把药瓶子盖好塞回去:“我一个大男人这么点伤上什么药倒是先生怎么不在楚州呆了这又是要到哪儿结缘去啊”·瞎子乐了,大言不惭道:“浪迹天涯。”
祁安心里冷哼一声,说你这浪迹天涯还真是浪迹得巧,早不浪晚不浪,偏偏跟我脚后头浪··祁安啧了啧,煞是佩服地拜道:“先生心怀天下,四海为家,在下实在是佩服。”
瞎子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地不要脸, 毫不客气地嘿嘿笑道:“官人言重了·”·祁安一阵匪夷所思,万万没想到世上竟还有如此绝世之人,他砸了咂舌,琢磨着这瞎子到底是脑子有病还是真的有所企图。
这要是真有人派人跟踪他,那选人也选得太不走心了吧··可这瞎子,却也绝不是等闲··祁安心里寻思一道,想着既然甩不掉,那就不如看看这假瞎子到底想耍什么花样,如果真的心怀不轨,那还不如趁早找个机会做掉。
“说起来,不知先生怎么称呼”祁安扯出了一点还算平和的微笑··瞎子:“免贵姓翟,翟峰·”·祁安笑了:“真名”·瞎子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当然不是。”
这意思就是,我怎么可能告诉你真名··祁安头一次见这么理直气壮地出来坑蒙拐骗的,眼角不禁抽了抽:“先生……还真是个实在人啊。”
瞎子十分爽朗地笑了笑:“那官人呢敢问芳名”·这句话问得祁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芳名你奶奶个腿你才芳名,你他妈全家都芳名·祁安毫不避讳地白了他一眼,随口道:“吴念。”
“真名”·祁安眼都不眨一下:“假的·”·瞎子又笑了,心里把这个名字反复咂摸了几道,吴念无念,这落拓小子该不会是要六根清净了吧·差不多歇到了傍晚,黄昏的余晖把江水染得艳红,黑沉沉的夜幕缓缓向天际线压去。
祁安最后在江边洗了把脸,然后走到一棵歪脖子树旁牵了自己的那匹杂种马,又一颠一颠地上路了——他要在子夜之前赶到安庆寻个下榻的地方,不过好在路不算远,毕竟之前已经赶了许多。
·不出意料地,那瞎子又骑着匹三步一个屁十步一滩屎的骡子跟了上来··懒马屎尿多,骡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匹浑身骚臭的骡子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啃啃路边的野草,非得一边抽一边拽才能往前继续走。
祁安心想,这瞎子能骑着这么匹骡子跟踪他,也算是个人才了··瞎子却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一样,嘴角总噙着笑,一边赶一边哄,一点恼怒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有闲心找祁安聊聊天。
瞎子问道:“吴公子哪里人啊”·祁安被他烦了一路,耐心早已告罄,面无表情地忽悠道:“说过了,- yin -间人·”·瞎子笑了:“那可不就是孤魂野鬼了”·祁安扯了扯嘴角:“是啊。”
瞎子自顾自笑着,骑在骡子上哼哼唧唧地唱着跑调的怪曲·还算欢快的调子被他哼得凄凄惨惨切切,祁安皱着眉头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受不了这魔音贯耳,回头打断道:“翟仙人还真是好兴致啊。”
瞎子无知无觉地冲他笑了笑,又偏头往前方望了望:“待会儿在前面那个驿站歇歇脚吧·”·祁安:“不是才歇了那么久的吗”·现在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月明星稀,浩大的天幕上几乎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一轮明月亮堂得出奇。
瞎子委屈道:“瞎子皮糙肉厚的哪那么娇贵但咱家这小神驹……”·祁安闻言低头看了看,那头破骡子果真又走不动路了。
之前抽几下还知道走,现在干脆雷打不动,一张杂毛长脸埋在草丛里一个劲儿地啃,怎么拽也拽不动,拽狠了它还能给你崩出两个屁来——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做不动明骡了。
没一会儿就撅秃了一大丛,接着又去祸害下一丛··祁安便趁着这由头道:“既然如此,天色也不早了,吴某人还有要事,就且先走一步了·”·他骑着那匹一摇一摇的杂种马,还不等那瞎子拒绝,就一甩马鞭子,以这匹马平生最快的速度飞奔而去。
祁安怕他追上来,便越发加快了速度,想着只要到了那鳞次栉比的安庆城,看他还怎么跟··祁安兀自赶了一阵,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回头张望了几下,发现那瞎子竟然真的没跟上来。
祁安心里松了口气——终于他妈的甩掉了,活该那死瞎子骑那么个破骡子··可那瞎子虽然是个怪人,却也不像是别有所图,更不像是知道他身份的·祁安一路上都在明里暗里地试探他,给他留了无数个破绽,可这瞎子就是一点异动都没有,若真是居心叵测,那也早该下手了。
在这荒凉野道上动手,再适合不过了··搞不好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祁安低头笑了笑,想着莫不是自己真的有些疑神疑鬼了··可才刚刚这么一想,一种让人寒毛倒竖的感觉就先感官一步在他的脑子里炸开,身周顿时满是窸窸窣窣的异响,像是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终于伺机而动了。
祁安心下一凛,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短刀上··又是那装神弄鬼的死瞎子不,不是··祁安在沙场浴血了将近十年,对于杀戮敏感至极,而他感到的是一种久违的杀气,甚至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这种气息,并没有在那瞎子身上出现过··祁安勒停了那匹杂种马,而就在下一刻,十几道黑影就从道路四周窜了出来·祁安腰间那柄短剑应声而出,其貌不扬的剑鞘之下,竟然剑身雪亮,薄如蝉翼。
他以为自己逃得山高水远,却也怎么都想不到,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他居然还能被人袭击··夜幕中数道寒光闪现,祁安一矮身,堪堪晃开了那几枚杀气腾腾的暗器,接着翻身下马,反手一刀捅进那个想要从后面偷袭的夜行人的脖子里。
那人一声惨嚎,霎时间血流如注,血一下子滋出去老远,映红了雪白的剑身,凌厉的血光闪烁,·就在这时,后侧方冷不防窜出一只手,眼看着就要伸向祁安的脖子,祁安旋身一别,甩掉了那人的手,再狠狠一刀扎进那人的心窝。
可这一刀下去,那人还跟没事人似的,抬手一掌就要往祁安脑顶上劈·祁安毕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再怎么骇人的事也很难震住他,他反应极快地矮身往旁边一蹬,电光火石间就绕到那人的背后,然后劈刀斩下,生生将那人的脑袋削了下来。
而这人脑袋掉了都没流血,就只有一点黑色的渣子崩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腐臭··什么玩意儿·祁安来不及细想,旁边又有好几个黑影朝他袭来,这些人动作起来虽然快,但是总觉得很僵硬,似乎关节锈住了似的。
有几个连条腿绷得跟筷子一样,而拿那双筷子的“手”又极其灵活,下箸如飞似的··他回身闪避几下,这些人的拳脚极重,好像都灌了铅一样,只是堪堪从耳边擦过就能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掌风。
究竟是什么人会这么半夜三更地偷袭他该不会是京城派来的追兵吧··可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已经“死”了,皇帝亲自验的“尸”,大安王土那么广阔,往江湖里一藏,谁知道他就是那北肃王。
而且如果说真是让京城的人发现了,那架势绝不会这么寒酸,也绝不会找来那种让人寒毛倒竖的诡异杀手··帝王家杀人是个什么手段,没人比他更清楚··他专门照着脖子削,眼看那几位“筷子腿”兄弟要扛不住,草丛里头又跳出了好几个人。
看这些人的身法,可不是“筷子腿”了,不仅不僵硬,还极其灵活迅猛,四面八方朝祁安包过来··黑暗中刀光缭乱,祁安应付不及,情急之下旋身后砍,逮着一点缝隙迅速跳出了包围,脚底猛地一踩跳到他们斜侧方,然后毫不犹豫地夺路而逃。
打不过,那就撤呗·可那些人就像是早有准备一样,祁安面前又冷不丁窜出几个人,和后面追着的人迅速联手将他围了起来··祁安身后的一人喊了一声:“抓活的”·祁安不禁心想,他究竟是惹着谁了·于是,十来位“筷子腿”兄弟又朝他风一般扑了过来。
祁安才刚刚把刀架起,就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浓烈的异香,几双“筷子”登时就不动了··还没等祁安看清楚,就只觉身后一阵微风掠过,一个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让我来。”
祁安只觉得那声音熟悉,本能地一回头,正撞上一双极亮的眸子,而这双眸子与常人不同的是,那对儿瞳孔竟然大得出奇·· ·☆、反击· ·“你……”祁安惊诧地张了张口。
 瞎子· 祁安顾不上细想这假瞎子“原形毕露”的事,被他用力猛地往后一推,脚步不稳地踉跄了几下,眼前忽地闪过一道虚影,从脑袋的一侧划过,身后随即传来一声惨叫。
 祁安回头瞟了一眼,只见那原本打算偷袭他的人倒在地上,眉心渗出一丝血迹,上头闪着一道极细的寒光·· 被刺中的眉心迅速变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
 祁安不由得脊背一凉·· 而那几个原本围攻他的人似乎十分忌惮这瞎子,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撤·· 瞎子没再动手,口里吹了声音调诡异的哨子,那些原本冲着他们剑拔弩张的“筷子腿”僵了一下,喉头咕咕一阵异响,然后愣愣地转了个身。
 围着他们的几个人明显慌了一下,一个黑衣人急吼了一声:“翟子枫”· 那瞎子无动于衷,又吹了声哨子·· 几个“筷子腿”齐齐发出一阵尖利的嚎叫,原本僵硬的脸剧烈地扭曲起来,猛地朝那些人扑了过去。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见情势不对,左右一看,忙喝了一声:“走”· 这些人行事倒是干脆,打不赢就闪,一点儿不拖沓,眨眼间就跑了个干干净净。
  翟子枫也没追,转过身来朝祁安走了过去:“你没事吧”·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毒针刺中的黑衣人,已经从眉心溃烂到大半张脸了,烂掉的皮肉黏糊漆黑地往下掉,看上去像是半颗头都塌陷了进去。
祁安头皮一麻,这才反应过来翟子枫在问他话,随即摇了摇头,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翟子枫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笑了笑,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那些玩意儿没咬着你吧”·无数的疑问盘杂在心里,把祁安的脑子折腾得一团乱,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这凭空冒出来的瞎子究竟是什么人而那些黑衣人又为什么要袭击他· 他还记得那些人说什么要“抓活的”,到底是什么人想要抓他· 那些人不像是皇城里的人,而祁安又不记得自己和江湖人有过节,总不会是找错人了吧·  “没。”
祁安简短地道,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距离,“方才……多谢出手相救·”· 纵使心中好奇心再怎么强烈,祁安还是不想再横生枝节,大不了直接南下,他再怎么不乐意去南疆,也不想被裹进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里。
· 祁安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还是让翟子枫极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避讳·翟子枫倒也没什么反应,还是冲他咧嘴笑笑:“别客气啊·”· 祁安根本没打算跟他太客气,想来想去也没别的话好说,只盼着赶紧离开这莫名其妙的鬼地方,于是厚着脸皮揖道:“先生大恩无以为报,来日若有缘再见,定当重谢。”
 当然,他没有再见的意思·· 翟子枫看着他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忽然笑了,大声问道:“吴公子打算怎么谢啊”· 祁安脚下一滑,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刚想开口随便扯点什么赶紧走人,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死瞎子就嚷嚷道:“你以身相许怎么样”· 祁安差点喷出一口陈年老血,心里一阵波澜起伏,用了将近三十年的修为才把心口那点儿邪火压了下去。
 别计较,别跟傻逼计较·· 他慢悠悠扯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笑容,彬彬有礼道:“后会有期·”· 言罢,就转身要去找他的马·走了好几步,才蓦地想起方才在混战中他从马上跳下来,此时那匹一步一颠的杂种马怕是早就“隐逸江湖”去了。
 祁安啐了一口,心说真是他妈的人倒霉起来连喝水都塞牙缝·· 翟子枫实在是觉得好笑,忍不住莞尔,十分不厚道地打趣道:“你的马也跟你’后会有期’了。”
 祁安实在是按耐不住丹田里郁结的肝火,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翟子枫耸了耸肩,眨巴眨巴那双奇异的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安慰道:“没事,我那骡子还在。”
 说着还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的骡子,那骡子仿佛是通了灵- xing -,知道有人在说它,十分适时地嚎了一声,又崩出两个屁来·· 祁安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不,没人稀罕你的骡子。
 翟子枫这厮见祁安没招了,便又没皮没脸地贴了上来,自来熟地一胳膊搭在他肩上,十分自然地套起了近乎:“我说你啊,就别着急走了·那些人铁定盯上你了,你一个人到处晃也不安全……”· 还没等他说完,祁安就忽然反问道:“你知道他们什么来路”· 翟子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我还以为你不会想知道。”
 祁安心想,他确实是不想知道,可是他殊不知自己早就习惯了“知己知彼”那一套,就这么强行让自己稀里糊涂的,他也总觉得不踏实·· 他没接翟子枫的话茬,自顾自地道:“我刚刚听到他们喊你的名字……那是你的真名”· 翟子枫点了点头:“对。”
 祁安沉默了一阵,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冷不丁又问道:“风雨的风”· 翟子枫愣了愣,应道:“枫叶的枫……怎么了”· 祁安摇了摇头:“没什么。”
 翟子枫看他不再说话,便兀自解释道:“他们是- yin -阳山的·”· “- yin -阳山”祁安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他虽然不曾涉足江湖,但是一些有名有姓的门派还是听说过的,“制药炼蛊的那个”· “对。”
翟子枫点了点头,“他们盯上你了·”· 祁安轻哼了一声,笑道:“我一个流浪汉,没招谁惹谁,盯上我作甚”· 翟子枫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一双奇异的黑瞳沉沉盯着他,良久才作罢般叹了口气,道:“一时说不清楚,你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 祁安本来想说南疆,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在舌根儿上逡巡了半晌,还是被他咽回了肚子里,转而道:“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翟子枫无言,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 祁安看着他那双异常大的瞳孔,渐渐明白了他为什么在白天要戴黑布条——这种眼睛像极了猫在晚上的眼睛,对光太敏感了,白天不戴个遮光的黑布,恐怕会真的瞎了。
 祁安一向自诩见多识广,可也没听说过有这种眼疾·· 过了一会儿,祁安忽然开口道:“你知道- yin -阳山在哪儿吗”· 翟子枫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着,诧异道:“你说什么”· 祁安心底里也烦得很,他想真是干什么都能触霉头,好好走在道上,都能被人莫名其妙地劫杀,就好像有什么偏要和他作对一样——他明明现在什么都不奢求了,就只想逍遥人世,混吃等死地过完下半辈子,可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半道上遇到这么一伙挨千刀的程咬金。
 本以为跑得天高皇帝远,就能一世逍遥·本以为自己放下了以前的执念,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祁安活了这么些年,第一次有点儿相信“劫数”这种东西了——就算他自己心宽不计较,也有人要和他计较。
 安逸是躲不来的,麻烦永远在那儿,你不找它它也要来找你·他费劲千辛万苦从庙堂那趟浑水里摸爬出来,却一不小心掉进了另一个泥潭·· 他不禁想,凭什么,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总是逼得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总是逼得他放弃他不想放弃的东西,可到了最后,他又得到了什么?· 沙场上拼死拼活殚精竭虑那么些年,皇族七子,却只有他一个人最后“死”得身败名裂,连牌位都不能立一个。
 都说这世道公正,祁安心想,这话简直就和“改天请你吃饭”一样靠谱·· 他竭尽心思给自己磨出了一个满不在乎的外壳,可剥开一看,还是血淋淋的痛楚。
 都是人,都是爹生娘养,怎么可能不在乎怎么可能不心寒· 这么一想,原先被他堵在心口的那些情绪就如同决堤一般涌了出来——他想,凭什么他仿佛天生下来,就活该吃力不讨好,就活该朝不保夕一样· 祁安嗤笑了一声,自嘲般想着,他这么多年的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面色- yin -沉,扯着嘴角调笑道:“我想先把他们收拾了,然后好去继续当我的流浪汉。”
 他想,也许就是为了送这些人下地狱·· 翟子枫脸色一黑,忽而严肃道:“不行·”· ·☆、与“瞎子”偕行· ·祁安嗤笑了一声,自嘲般想着,他这么多年的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他面色- yin -沉,扯着嘴角调笑道:“我想先把他们收拾了,然后好去继续当我的流浪汉。”
他想,也许就是为了送这些人下地狱··翟子枫脸色一黑,忽而严肃道:“不行·”·祁安皱了皱眉:“为什么”·翟子枫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才又幽幽开口道:“这样,我先送你去金陵城。”
金陵距离这里倒也不算很远,是楚州和东海之间最大的一座城州,虽说祁安本来也打算去看看,可这话让翟子枫说出来,就莫名让他感到几分抗拒··“金陵”祁安道。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祁安也知道这些人不是好惹的·他从未涉足江湖,也不知深浅,再加上他今不比昔,算是孤家寡人一个··他想,这些人究竟是只盯着他来的,还是说他只是其中之一·人处在未知的时候,就很容易轻信第一个给他确定答案的人。
平常再怎么小心谨慎,心有九窍,可真正到了这种两眼一抹黑的境地,还是会本能地抓住那一点儿清晰的回应··他方才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相信了这个瞎子,可这个瞎子从头到脚都透露着可疑的气息。
祁安眯了眯眼,那些人为什么要抓他而这瞎子又到底为什么帮他·祁安直勾勾地看进翟子枫的眼里,猝不及防地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找我”·翟子枫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又不想表现得太没出息,轻咳了一声,企图岔开话题:“我们先去金陵……”·祁安却不肯顺他的意,寸土必争似的步步紧逼:“那还烦请先生先告诉我。”
翟子枫瞅了他一眼,顿觉一颗头两个大,闷了半天最后还是急了:“哎我说你这人怎么都说不通呢”·祁安甚是淡定,振振有词道:“我好端端地走在路上,结果遇到这种事,想要摸清原委,应该也是人之常情吧”·翟子枫无言,沉默了一阵,最后妥协般叹了口气:“那我们也先去找家客栈歇歇脚吧。”
翟子枫这货虽然不知道祁安是怎么想他的,但就他看来,遇见祁安也真的算是流年不利·他活了三十年,第一回遇到这么不识好歹的混蛋玩意儿·你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好像故意跟你对着干似的……不,不是好像,是就是。
祁安穿得破破烂烂,却身手不凡,乍一眼看上去,倒确实是像隐匿的江湖人士——可他的武功路数太规矩了,不像是江湖里摸爬出来的·而且翟子枫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莫名觉得这人干净,不是说他有多单纯,而是那种由内而外的纯粹的气质——而这种气质,不是江湖人会有的。
这是一种感觉,浑然天成,说不清也道不明·尽管他知道祁安从头到尾一直都在算计,在怀疑,在不断衡量利弊··好在这一次祁安总算是识了一回相,乖乖答应下来了,打算先去找个歇脚的地方修整修整,毕竟他也不能真的就这么和翟子枫在荒郊野岭耗一晚上。
翟子枫那骡子骑了也是白骑,还不如自己走得风驰电掣·最后也实在是受不了那骡子毁天灭地般的毒气,在下一个驿站就毫不犹豫地转手卖了··那头养不熟的白眼狼,被卖了倒也一点儿也不伤心,看见食槽里头的草料,立马又欢腾起来,屁颠屁颠儿地把前任主人抛在了脑后。
破骡子卖不了几文钱,但是加上翟子枫一路坑蒙拐骗来的黑心财和祁安的一点儿银子,好歹能凑出两匹还算像样的马来··一路上祁安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人,其实撇去那一脸的酸样,看得出来这瞎子也还挺年轻,可能跟他差不多大,眉眼五官长得端端正正,若是正经打扮打扮,说不定还真人模狗样的。
那一身酸臭的道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可是从关节棱角处可以看出,翟子枫的骨架子相当好·这种底子很适合练功,即灵巧又有力,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因为祁安自己练过所以知道。
·而且就这身手来看,应该是从小练的·他的身法极其轻盈迅猛,如果不是练的童子功,几乎不可能会有这种境界··所以说不准,这瞎子可能还是哪个名门大派出身的。
只是那功夫的路数太邪门儿,和祁安从前接触的那些个皇族子弟禁军之流隔了十万八千里,实在是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祁安想了想,假装无心似的随口问道:“先生这身功夫,是出自哪位高人啊”·翟子枫知道他的意图,打太极一样又给他推了回去,笑眯眯地废话道:“一位教我功夫的先生。”
祁安笑了笑,没再往下追问··翟子枫:“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哪儿的人”·祁安四平八稳地继续胡扯道:“说过了,- yin -间人。”
翟子枫懒得跟他计较,有条有理地兀自分析道:“我听你这口音,像是北方的”·祁安笑而不语··翟子枫心里有数,祁安就算大安官话再怎么标准平直,语调里还是带着股北方沙砾打磨出来的粗粝,特别是个别字的尾音,有那么点北方话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祁安这个人就算自己再怎么掩饰,那种谈吐举止仍旧不像是市井或者江湖里长大的人,脊梁骨里透露着的那股子正气,应该是大族贵胄·再加上他身手极好,功底极正,很有可能是习武世家或者将门之后。
只是他不知道这人是为什么会落拓到这个地步,也不清楚他为何会对故里如此地讳莫如深···但直觉告诉他所谓细水长流,眼下还是不要刨根问底地好··等他们到安庆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了。
这个时候客栈很难找,他们寻遍了大半条街,就只找到一家还肯收他们的——毕竟大半夜突然来两个浑身血点子的可疑男人,如果不是胆子极大或者爱财过命,还真不敢收留他们。
然而很凑巧,这家客栈的老板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钱串子··老板睡到一半爬起来,却也精神得很,两只跟孔方君比眼大的小招子里头直泛精光··多半是算准了他们肯定无处落脚,于是这老板满脸堆笑地搓了搓手道:“这个……小店还剩一间天字号的,见两位官人都是外地人,都不容易,咱家就便宜些,二两银子一晚上,如何”·祁安的眼角抽了抽,心说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抢钱·翟子枫倒是爽快得很,也不知这穷算命的是哪儿来的底气,大手一挥,把他们东拼西凑出来的一袋银子往老板桌上一掼:“行,就要这间。”
祁安心力交瘁地扶了扶额,心想您老人家倒是多少讲讲价啊··都说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不心疼,翟子枫就算是自己的钱,挥霍起来也是连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把那破破烂烂的粗布袖子,愣是甩出了一股子挥金如土的纨绔气质。
祁安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人身手这么好,还这么穷了··老板屁颠屁颠儿地给他们递钥匙,还带他们上楼找房间,翟子枫就跟个大爷似的背着手,闲庭信步般跟在后面。
等进了房间,翟子枫也应该早就注意到了祁安一脸肉疼的表情,于是终于煞是豁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言不惭地宽慰道:“看开点,钱财乃身外之物·”·祁安- yin -测测地扯了扯嘴角。
祁安虽然是皇族,名震天下的北肃王,但十多年来一直呆在那鸟不拉屎的北境·他哥又有心防着他,军饷苛扣得很严重,所以他虽然也算是龙血凤髓,却是个节约惯了的人。
毕竟五十万兄弟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他这个当大帅的也不好意思挥金如土··况且若是叫京城那帮御史大夫知道他过得如此宽裕,肯定又要不安了··老板还算是贴心,给他们多加了一张床,好歹让他俩没必要再为怎么睡的问题干瞪眼了。
折腾了大半宿,脑子里的筋一条一条的·翟子枫温了点酒,两人一人一碗干了·祁安喝完就往床上一躺,想了想,还是问出了他憋了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帮我”·他知道翟子枫是真的在帮他,不然以翟子枫的身手,若是真的图些什么,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翟子枫窸窸窣窣地脱了外袍,坐在另一张床上:“那你先告诉我,你是哪儿的人”·祁安啧了一声,也可能是觉得拗不过他,只好道:“北方的,行了吧你怎么老关心这个啊”·翟子枫笑了笑,不依不饶地诘问道:“北方哪儿的”·祁安却不肯继续说了,笑道:“那你再告诉我,那些人为什么找我”·翟子枫乐了,心说这小子还挺犟,便问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老爷子”·祁安听闻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扬起的嘴角颤了颤,还是勉强笑道:“哪位老爷子”·翟子枫:“差不多到我肩膀那么高,眉心有一颗红痣。”
祁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沉了下来·· ·☆、这瞎子是名门大派·· ·翟子枫乐了,心说这小子还挺犟,便问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老爷子”·祁安听闻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扬起的嘴角颤了颤,还是勉强笑道:“哪位老爷子”·翟子枫:“差不多到我肩膀那么高,眉心有一颗红痣。”
祁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沉了下来··翟子枫见他神情有变,便更是肯定其中必然有所牵连,于是更加追问道:“你在北方见过他吗”·往事如翻书一样在祁安的脑海中闪现,一时间搅得他心神不定,他看着翟子枫那双在黑暗里隐隐发光的奇异眸子,莫名有一种被野兽窥视的感觉。
窗外月华如练,从半开的纸窗外泄进来,把纸窗斑驳的影子打在祁安的身上,衬得他神色晦暗不明··他沉着眸子,低低地笑了笑:“翟仙人所说的人,在下还真是有点不记得了。”
祁安眼角跳了跳,心里越发如打鼓一般不安起来——这翟子枫,究竟是什么人·翟子枫极其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动摇,不依不饶道:“那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他老人家有没有给过你一瓶奇药,叫……”·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祁安就一个闪身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他从床上揪起,然后猛地甩到墙上。
眨眼的功夫间,祁安的胳膊已经狠狠抵住了他的咽喉··那瓶奇药,叫彼岸香··人服过彼岸香之后五日之内与尸体无异,没有脉搏没有呼吸,甚至连四肢都会变得僵硬,但五日之后又会苏醒过来,恢复如初——祁安当初就是靠着这个逃出生天的。
本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跟着他埋没在茫茫江湖里··翟子枫并没有挣扎,面沉如水地看着祁安那双骤然变得- yin -狠的眸子,瞳孔中甚至还闪烁着隐隐怒火··不过祁安冲动了一下后就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知道,刚才翟子枫是故意没有还手,不然以他的身手,绝擒不住翟子枫。
祁安压抑着情绪,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翟子枫平静地说:“他是我师叔,叫翟天阳,但他不会告诉你这个名字·”·祁安无言。
翟子枫继续道;“他跟你说他叫金乌,对吗”·金乌为日,普照万方·祁安没想到当年北境第一名医金乌,竟然会和这货有瓜葛。
祁安原以为这老头子孜然一身,却没想到时过境迁之后,会在这里遇到他的师侄···他曾经不是没有好奇过那老头子的过往背景,只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老爷子于他有恩,他是再怎么也厚不下那个脸皮对老爷子百般隐瞒的过去刨根问底。
“你还知道什么”祁安声音嘶哑地问道··翟子枫耸了耸肩:“没了·”·“说谎”祁安的胳膊下一使劲儿,就听见翟子枫喉头一阵异响。
翟子枫梗了口气,缓了缓道:“没用的,你威胁不了我·”·祁安心下一凛,低头一看,就见一根银针抵在自己的腹部··这银针有什么能耐,祁安是见识过的。
不过翟子枫只抵了一下,便又收回来:“你这人脾气真差,我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非要弄个两败俱伤,有意思吗”·祁安看了翟子枫一眼,一声不吭地把手又收了回来。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阵后,忽而自顾自地嗤笑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床走去··翟子枫煞是心疼地揉着自己被卡疼的喉咙,低声清了清嗓子··祁安看着他动作,又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想干什么。”
翟子枫诚然道,“也不想伤你,你告诉我我师叔葬在哪儿,他的遗物又在哪儿,剩下的我帮你摆平·”·“你有那么好心”祁安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凭什么信你”·翟子枫笑了笑,仿佛是胸有成竹,反问道:“你说呢”·祁安语塞,他不由得想起了翟天阳临死前跟他说的一番话,再看翟子枫的时候,仿佛就真的与记忆中的描述重合了。
也许,真的是他的师侄·“他们是冲着你身上那股子香味来的·”翟子枫继续道,“你服过彼岸香,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用那个,也不知道师叔为什么会把彼岸香给你,但是用过彼岸香的人,身上会永远带着一股香味。”
祁安皱了皱眉,努力克制住要低头闻一闻自己衣服的欲望··翟子枫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常人是闻不到的,但- yin -阳山的子弟自幼学习药理,试过千万种药,嗅觉比一般人要灵敏许多。”
翟子枫用力嗅了嗅,脸上一副享受的神情,看得祁安一背鸡皮疙瘩··翟子枫笑道:“所以在我们这里,你简直比栀子花还香·”·这个有些甜腻的比喻让祁安感到有几分不自在,他扯了扯嘴角,凉飕飕道:“所以你也是因为这个味道才跟踪我的”·翟子枫脸不红心不跳,笑眯眯地冲他点了点头:“对咯”·祁安暗暗翻了个白眼。
果然,世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焉知非福,焉知非祸·本来他还想着能从此自在逍遥了,却没想到只是从龙潭又入了虎- xue -而已··看来劫数这种东西,还真不是逃能解决的。
祁安:“那我最后再问你个问题·”·翟子枫道:“你说·”·“是不是只要我让你找到老爷子的遗物,你就能摆平他们那可是你的同门。”
翟子枫点了点头:“瞎子我说一不二,而且他们也没打算让我活·”·祁安无言地笑了笑,脑海里又浮现出翟天阳临终时的情景·老爷子从来健朗,可有天不知怎么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太快了,当场往后一倒。
他们竭尽全力保住老爷子一命,但自那以后翟天阳的身体就每况愈下,直到最后终于还是无力回天··祁安还记得,翟天阳当时话都说不清楚了,连比划带吱唔地告诉他,自己的遗物里有一个木盒子,以后如果遇见一个双眼不能见光的年轻人来找,就把这盒子给他。
看来是遇到了··祁安不想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一直没打开过那个盒子,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当然也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所以当祁安想问翟子枫他到底和那些- yin -阳山的同门有什么过节的时候,只是张了张口,最后还是给憋了回去。
他不想知道这么多··事情发展到今天,祁安对- yin -阳山到底发生过什么其实已经有了些隐隐的猜测,虽说不确定,但八九不离十·所以并不是他有多心宽或是有多随波逐流,只是从心底里隐隐相信这个人。
朝堂这趟浑水他浸了这么些年,虽说没有多高明,但至少他知道该怎么辨人·那金銮殿上什么样儿的老狐狸没有,而且再加上祁安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人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以及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不轨之心,他都有自己的判断。
当初他要是求的没那么多,或许现在还好好地呆在北境当他的北肃王呢··而虽然不知缘由,但祁安看得出来翟子枫与他的同门不合,不然也不会这么落魄地游荡在这。
祁安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侧着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然后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里··翟子枫看他一副完全不打算再理自己的模样,顿时有些不大适应:“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和他们过不去吗”·祁安侧躺背对着他,气定神闲地道出四个字:“关我屁事。”
翟子枫拜服··习武之人的瞌睡都不太多,两人半夜才睡下,第二天一大早就又出发了·原本祁安说如果要拿翟天阳的遗物,就直接跟他北上,哪知道翟子枫偏偏要先带他去金陵,祁安拗不过他,也只好跟着去。
·可倒霉就倒在,他们第二天一出客栈门,发现马被偷了··祁安心里骂了声妈的,想着自打遇上这瞎子就没好事··翟子枫早上起来又把黑纱布裹上了,所以祁安也看不出他的眼神,只见这人还在没心没肺地傻笑。
可真是这世上一朵瑰丽的奇葩··“没事,”祁安自我宽慰道,“安庆和金陵都傍江,我们还能走水路·”·哪知他刚一提出这个想法,就被翟子枫那驴玩意儿给否了。
·翟仙人表示,就是把腿走断,他也绝不坐船··没办法,祁安总不能把人硬扛上去,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他们蹭了一辆拉货的牛车··可惜,有句话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他们一颠一颠地还差一日就要到金陵了的时候,发现官道被水冲了·人时运不顺的时候干什么都不顺,这一带前几天发了场十年一遇的大水,江水冲破了河堤,把原本的官道淹得连影子都不见。
这回,只有走水路了··翟子枫这个一向没心没肺,天塌了都还能笑得出来的混账玩意儿终于怵了,一声不吭地站在码头上,脸色黑如锅底··祁安一时不太明白,心说莫不是这瞎子怕水·可翟子枫看着眼前那深不见底的江水,一句话都没说。
 ·☆、夜袭· ·翟子枫这个一向没心没肺,天塌了都还能笑得出来的混账玩意儿终于怵了,一声不吭地站在码头上,脸色黑如锅底··祁安一时不太明白,心说莫不是这瞎子怕水·可翟子枫看着眼前那深不见底的江水,一句话都没说。
船夫是个黑皮老汉,见两位客人迟迟不上船,就煞是热情地招呼了过来:“两位官人,这船快开了·”·祁安抬了抬手:“嗯,谢谢·”·他回头看了一眼翟子枫,见那厮仍旧是一脸凝重,便凉飕飕道:“你晕船”·翟子枫皱了皱眉,兀自问道:“这船,多久能到”·船夫一愣,大致算了算,估摸着说道:“大概……明天一早就能到。”
“一个晚上”翟子枫脸色- yin -沉,犹豫了半晌,才终于松口:“行吧·”·翟子枫老大不情愿地跟着祁安上了船,祁安暗暗觑了眼他的神色,觉得实在是不大对劲,便稍稍靠近了些,低声问道:“到底怎么了”·翟子枫微微转过脸来,透过那一层黑纱看着他,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却还是欲言又止地憋了回去,最后只道:“没什么,晚上别睡死了。”
祁安一怔,也慢慢回过味来,看了眼四周的茫茫江水,沉声道:“我明白·”·翟子枫神色稍霁,随即莞尔一笑,伏到祁安耳边调侃道:“还有,别靠我这么近,你太香了。”
祁安八风不动地笑了笑,十分淡然地道了声:“滚·”·船上的人不算多,就只有几个搬货的杂工,和几个同样乘船渡江的普通老百姓·翟子枫找船夫讨了壶凉茶,在甲板上找了个舒坦的犄角旮旯靠着,自斟自饮地吹起了江风。
祁安没理会他,在船上四处转了转,确定没有什么异样,才又回到甲板上找他··“你不去房间里看看”祁安问他··翟子枫灌完了壶里的最后一口凉茶,咂了咂嘴皮子:“有什么好看的。”
祁安刚要开口,就冷不防听见两声煞是铿锵的狗吠“汪”·他条件反- she -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一只又瘦又小的干巴狗正异常亢奋地冲着他俩嚎,四条小罗圈腿儿还打着颤呢,就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了。
怎么感觉……那么眼熟呢·还是翟子枫率先反应过来,大喜过望地叫了声:“啸天犬”·祁安:“……”·得,这丫还真把自己当二郎神了。
那狗也是个脸皮厚的,一听忙不迭撒欢儿了的奔到了翟子枫怀里,伸出条还带着倒刺儿的小舌头狂舔他的手背··可能本来是想舔脸的,但是太矮了够不着··翟子枫被它弄得痒得受不了,揉着它的狗头把它摘了下来:“还真是有缘人必能再相见啊”·祁安面无表情地问道:“不是没见你带着它么”·翟子枫笑了:“我这不也纳闷呢嘛,离开楚州前我就把它给扔了……哦不,是给放了,我怎么知道居然还能在这儿碰到。”
祁安想,八成是在江边扔的,楚州漕运繁忙,这成了精的狗肯定是蹭人家的船蹭到这的··“这叫孽缘,”祁安道,“这狗跟定你了·”·翟子枫的重点却完全跟他不一样,眼神一亮道:“你还信这个”·祁安眯眼看了他一阵,默默起身回去了。
“哎,咋还不理我啊”翟子枫被他弄得玩心大起,脑子里闪过一个绝世馊主意,要命地大声吆喝道:“那咱俩是不是也是孽缘啊”·这一声突兀得有点儿惊世骇俗,几乎整个甲板上的人都愣了一下。
祁安脚底一滑,十分不稳重地趔趄了一下,忍住了回头骂人的冲动,装作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兀自回了房间··翟子枫这二皮脸撩拨完正经人,登时心情大好,美滋滋地逗了逗那狗:“你说是不是”·狗十分上道儿地汪汪叫了两声。
翟子枫点了点头,在心里赞许道:有慧根··翟子枫在甲板上呆了一下午,水桶似的灌了十来壶凉茶,直喝到自己都开始打哆嗦,才悻悻听了嘴·祁安知道他是不放心,也就没有去扰他。
这大江之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是有人在江上动手,他们会很难施展开手脚··而且翟子枫白天眼神不太好,滔滔江水又掩盖了气味,着实是令人不安··直到晚饭的点,翟子枫才回了趟房间。
太阳已经落山了,翟子枫进了门,就把眼上的黑布给摘了下来·可进来后还没走两步,他脚下忽然一顿,神色紧了紧··祁安皱了皱眉:“怎么了”·翟子枫盯着桌上的饭菜:“这饭你吃过了”·祁安:“还没呢。”
·翟子枫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桌边,极浅的眸子扫了眼桌上的饭菜,端起其中的一碗汤凑在鼻前闻了一下,眼神骤然- yin -冷下来,嘴里低声骂了个脏字,问道:“这饭谁送来的”·祁安看他这反应,心知多半是又出问题了:“船夫。”
“是幻青散·”翟子枫把汤放回桌上··幻青散是江湖中流传已久的致幻迷药,服用过后段时间内会神志不清,完全丧失行动力,其目的也是昭然若揭。
翟子枫快步走到窗边往外探了探,暂时还没发现异象,才又把头缩回来关上窗户··“你怎么知道是幻青散,我听说幻青散……”·翟子枫看着他道:“无色无味是吗”·祁安哑然,其实他自己也明白,这世上除了水,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的无色无味,只不过常人嗅觉没有那么灵敏,才这么说罢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异响,船夫老爷子敲了敲他们的门,问道:”两位官人,饭菜可还合口味”·翟子枫给祁安使了个眼色,祁安会意,两人就这么不动声色,轻手轻脚地移到了门的两边。
门外的船夫听里头的人没反应,便没再敲门··过了一会儿,门锁那里传来几声叮铃哐啷的响动,翟子枫与祁安互看一眼,祁安的手也缓缓按在了短刀柄上··“吱呀——”·门被拉开一个小缝,翟子枫紧紧盯着门外那只握着门把儿的手,甫一看见手腕,就飞速出手将他一把擒住,在那老船夫叫出声前又用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眨眼间就把人整个拖了进来。
老船夫被一下子掼到地上,整个人懵了一瞬,回过神来时就见一柄冰凉铮亮的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翟子枫撤开了他脖子上的那只手,可取而代之的却是祁安的钢刀。
老船夫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这两个脸色- yin -沉的男人,手脚都忍不住哆嗦了起来,眼泪猝不及防地往外漏,颤颤巍巍地张了张口,竟然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翟子枫皱了皱眉,哑声问道:“这药是你下的”·老船夫有苦难言,支支吾吾半天,老泪纵横地哆嗦道:“是……是我……但但不是……不是我药你们……我……我……”·翟子枫受不了这老东西的语无伦次,抬手就要劈下去,被祁安一掌接住:“他一个穷跑船的,肯定是收钱办事,你为难他做什么”·翟子枫并不赞同祁安说的话,他一直觉得,那种为了点蝇头小利去趟浑水的人,怎么死都是活该。
但想着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没必要在这种杂碎身上浪费感情,于是悻悻然收了手·接着祁安也把刀收回了鞘,老爷子如获新生地松了口气,无力地往后仰躺在地上。
两人把这差点被吓得胯下水库决堤的老头子锁在屋子里,带着行李迅速摸回了甲板上··然而倒霉的是附近的江面上一艘船都没有,离金陵城也还有一段距离,他们总不能游过去。
翟子枫的异瞳在黑暗中隐隐发出一丝诡异的光芒,他紧张地环视四周,船外是一片漆黑无波的江水··然而下一刻,船的四周就齐齐迸发出一连串水花翻动的声音,数十道黑影如同水鬼一般从水里跃出,扒着船舷就翻了上来。
翟子枫神色- yin -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其中一个- shi -淋淋的黑影,冰冷道:“有完没完了”·那人整张脸都藏在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二话不说,抬了抬手,几十只“水鬼”就一齐冲了上去。
——意思是“没完”·祁安短刀出窍,反手挡下来从后侧方飞来的几只银针,金石相击之时猝然蹦出几星火花·· ·☆、一夜鏖战· ·祁安的身手虽说没有这些江湖之人来得神鬼莫测,但是毕竟是大安第一武将,功底极其扎实,反应也快,就算他们再怎么耍- yin -招,他也总能接下来。
那些人之前也见识过祁安的身手,不敢贸然近身,只能远远地用暗器先吊着他··而那些银针虽然狠毒,但也不是无迹可寻,祁安接住正面飞来的几根,又给原封不动地甩了回去,吓得他们匆忙闪避。
银针眼看着就要无用武之地,祁安侧眸一瞥,后侧方又有一线银光闪来,他回身一避,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想要转回去的身子骤然刹住··那根银针的尾部,连着一条极细的银丝,若不是方才接着一点月色的反光,祁安恐怕就要这么撞上去了。
“小心·”身后的翟子枫提醒了他一声,祁安点了点头,在下一根连着银丝的银针飞过来的时候甩刀绞住,猛地一扯就将那人给拽了过来··那人没想到祁安会这么接,更没想到这瘦得跟麻杆儿一样的男人力气这么大,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拽,这人就差点飞了起来。
那根银丝连着他腕上的银腕扣,扯着他避无可避地扑向了祁安,就在这时,祁安抽手一刀,将那裹着银丝的刀刃没入这人的胸口··那人只来得及呜咽了一声,就呛着血倒在了地上,微微抽搐两下后就不动了。
而被裹着银丝的刀刃捅伤的胸口迅速一片青黑,整块儿胸膛也在眨眼间化为一滩脓血,胸襟的衣料没了支撑,黏黏答答地瘪了下去··投掷的暗器渐渐在祁安的回应下失去了优势,祁安也很快逼得他们不得不近身来,而甫一近身,这些人就再没了一开始时的游刃有余。
论近战,就算他们袖口里的暗器再多,也绝不敌这个身经百战的真正的“战神”··可兴许是他们动静太大,甲板下客舱里的一个普通船客揉着眼上来查看,一眼看清就被吓傻了,愣了一下后便不受控制地惊叫出声。
一个黑衣人看见不相干的人,顿时两眼泛凶光,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碍事的虫蚁一样,甩刀就要砍上去···祁安心下一凛,夺过一柄匕首就甩了过去,直直插进那人的后颈里。
船客这会儿见这人手提砍刀,脖子喷血地倒在自己面前,吓得叫也叫不出来了··祁安气急败坏地吼道:“别出来”·船客愣了愣,十分上道儿地连滚带爬地缩回了甲板下面。
为首的那人见负责牵制住祁安的人都开始被逼得疲于应付,而围攻翟子枫的大半人手也讨不到一点好处··他眼中凶光一闪,袖口里猝不及防地飞出一只银镖,从翟子枫耳边堪堪擦过。
翟子枫觉得哪里不对,这人的暗器怎么可能这么容易闪避,往后一瞥才陡然明白过来,那暗器分明是奔着他身后的祁安去的··其实祁安自己也能接下来,但翟子枫兴许是一下子被这超出预料之外的一击给弄急眼儿了,条件反- she -般地回身就要去截。
·而当他几乎全神贯注地刚好触到那银镖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这一切不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翟子枫脚腕一紧,骤然就被一根不知何时套上来的铁锁猛地拽开,“扑通”一声将他甩进了江水里。
冰冷刺骨的江水一下子从口鼻灌入,呛得他肺部一阵剧烈的抽搐,耳畔朦朦胧胧听见祁安喊了他一声,可他来不及细想,水里头他是真的什么也闻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腰后的水波暗涌,回身一掌刚好接住为首那人的一记手刀。
然而水里的却不止那一个人··四周的水顿时齐齐翻涌起来,翟子枫勉强将眼皮撩开一条缝,就见好几个黑影从四面八方迅速围拢了过来··他妈的·翟子枫一把攥住对面一人刺来的软剑,生生夺了过来,剑锋一甩,逼得前面那几个人不得不后退了一些。
但是软剑在水里很难- cao -控,翟子枫抹黑甩了几下,才慢慢摸索出来了些门道··这几个水下的人极难应付,特别是为首的那人,几乎是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翟子枫渐渐忙于应付,奋力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了船体的轮廓,就拼命地想往那里靠近,毕竟他已经感觉到胸腔里的氧气不够用了··但是这些人哪能如他所愿··他们交替围攻,这边人打上了,那边的人就赶忙浮上去换口气,就是硬压着翟子枫不让他冒头。
翟子枫觉得自己的肺几乎快炸了的时候,忽然见挡在他与船之间的那人脑袋一沉,随即一股血水就蔓延开来,翟子枫抓紧时机,甩下外袍往身后一丢,一脚踩在那人冒血的脑袋上,奋力往前一冲,借着阻力触到了船体,接着便一刻都不敢停地爬了上来。
为首那人带着剩下几个也追了上来,不给翟子枫一点喘息的机会,杀气腾腾地又砍将过来··但是出了水,就没什么能制约翟子枫了··再加上祁安那边已经被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人一合力,没多久就把他们打得溃不成军。
大部分的人都跑了,翟子枫用软剑箍住为首那人的脖子,一脚踩上他的后背心,将他牢牢制在甲板上··“你没事吧”翟子枫回头看了一眼祁安。
祁安摇了摇头,走过来蹲在那人面前,一下子扯下他的面具:“这个怎么办捆吧捆吧扔江里”·本以为这些用蛊毒暗器的人都会长得比较猥琐,没想到例外还不止翟子枫一个,这小子扯下面具一看,竟也浓眉大眼的。
若是光看这面相,还以为是有多耿直··果然,看相算命的都是骗子··这小子恶狠狠地啐了祁安一口,骂道:“滚”·祁安却十分二皮脸地乐了:“哟,脾气还挺大。”
翟子枫笑了,攘了攘地上被自己捆成麻花的小子,问道:“你他妈又跑出来丢人现眼个什么劲儿真以为我不敢弄死你”·可没想到这小子也是个深受“江湖道义”毒害的青年,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便大义凌然地斥道:“男子汉大丈夫磨磨唧唧地做什么要杀要剐随你”·祁安刚想说别废话了,要么问点东西要么宰了了事,就见翟子枫那个老不要脸地捏起青年的下巴,胡咧咧道:“那你就不怕我把你阉了卖到小倌馆儿里头去”·祁安;“……”·他刚才怎么就没把这祸害一起处理了·青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个什么意思之后登时恼羞成怒,脸上涨得通红,一副恨不得咬死翟子枫的模样:“你……你你你无耻之徒”·“行啦,”翟子枫拍了拍他的肩头,“跟我说说,这回又是谁叫你来的”·祁安挑了挑眉,问了一个方才忍了许久的问题:“你认识他”·翟子枫回过头来,一边嘿嘿冲他笑了笑,一边揉着这青年的脑袋顶儿道:“我师弟。”
青年暴怒地一甩头,让他摸了个空,然后破口大骂道:“谁是你师弟你这个欺师灭祖的无耻之徒”·祁安面无表情:“哟,你还欺师灭祖了”·翟子枫眉头抽了抽:“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那青年一听便又骂道:“你杀了师父,又畏罪潜逃,还有什么好说的”·翟子枫的笑容冷了冷:“师父不是我杀的·”·青年狠啐一口:“不是你是谁师父将你养大,又教你武功,甚至还不惜传你- yin -阳绝学你就因为一本书,居然恩将仇……”·青年话还没说完,就被翟子枫狠狠一掌掴到脸上,翟子枫脸色彻底黑了下来:“我说了,不是我。”
可这愣头却全然不管不顾,舔了舔嘴角的血,冷冷笑道:“当贼的哪有承认自己是贼的,我告诉你,- yin -阳山此仇必报,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你死无全尸”·祁安觑了眼翟子枫的神色,心觉情况不妙,可还不等他出声制止,就见翟子枫眸子一沉,忽然暴起一把揪起地上的青年,三步并作两步地拖到船舷边,接着将那青年倒着扔了出去,提着他的脚腕将他整颗脑袋都浸在江水里。
·青年剧烈地挣扎了起来,翟子枫却发狠地箍住他的脚脖子,将他死死杵在水里··祁安见势不妙,上去一把扯过翟子枫的肩膀:“你真要杀了他”·翟子枫没搭话,直等到青年开始无力了,才又把人提出了水面,- yin -森森地逼问道:“我问你,张奉到底想干嘛”·青年呛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被江水刺激得几乎睁不开眼,声音嘶哑地骂道:“要你狗命”·翟子枫指了指身旁的祁安:“那找上他做甚”·青年恶狠狠地吐了口水,嗤笑道:“关你屁事”·翟子枫二话不说,又把他杵进了水里。
等到青年挣扎到再一次无力了,就又把他提了出来:“再问你一次,张奉到底想干嘛”·青年喘了半天,攒足了一股劲儿,中气十足地骂了声:“滚”·翟子枫又把他杵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提上来:“说”·“……滚”·翟子枫再一次把他杵了下去。
这么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回,祁安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眼神眯了眯,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翟子枫的背:“行了,他不会说的·”·这种热血上头的年轻人祁安见得比谁都多,除非关起来折磨几个月,否则很难开口——但是他知道,翟子枫不会真的那么做。
翟子枫自己也明白这个师弟的臭脾气,这一回杵下去的时间比之前都要久,等到这人几乎不动了,才又给提上来掼在甲板上··青年已经意识不清了,翟子枫把他翻过来,手上运了些力,一掌拍上他的胸口,愣是将他胸腔里的水给拍了出来。
青年稍微缓过口气,迷迷糊糊听见翟子枫在他耳边说了句:“我劝你,离张奉远一点·”·可他还来不及抬起头来,就又被翟子枫一手刀给劈晕了··翟子枫看着青年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只叹息一声,又站起身来。
然而翟子枫刚一准备转身,就觉察到一柄冰凉的刀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祁安淡淡道:“不解释一下吗”·天边破晓了·· ·☆、欺师灭祖· ·翟子枫看着青年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只叹息一声,又站起身来。
然而翟子枫刚一准备转身,就觉察到一柄冰凉的刀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祁安淡淡道:“不解释一下吗”·天边破晓了··翟子枫低头瞟了眼还沾着血的刀刃,又看了看祁安无波无澜的眸子,笑了笑:“没什么好解释的。”
祁安挑起眉毛:“是嘛”·翟子枫点点头:“不信的话,你早就动手了·”·祁安笑了,收回了自己的短刀:“你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翟子枫诚然点头道;“吴公子说得对·”·“那你告诉我,”祁安毫不避闪地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他们到底为什么追着我不放”·翟子枫想了想,一脸认真地揣测道:“因为……你好看”·祁安面无表情。
翟子枫啧了一声,自言自语般碎碎念了句“真无趣”,然后才叹了口气,正经道:“说来话长,但首先你得信我,我可一点证据都没有·”·祁安抱起手来眯了眯眼:“你先说说看。”
翟子枫琢磨着该从哪儿说起,由于考虑到对面站着个脾气不太好的主儿,决定还是先省去铺垫直入主题:“因为他们觉得你身上有一样东西……”·“翟天阳的遗物,是吗”祁安毫不留情地点破道,“说点我不知道的,比如……到底是什么遗物”·翟子枫耸了耸肩,意思是无可奉告。
祁安嗤了一声,心说这混账都到这地步了还卖关子——不过这也说明,这样东西对于他们- yin -阳山的人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祁安眯了眯眼,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过去:“那我们再来说说你吧,他们为什么要杀你”·祁安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青年:“这不是你师弟吗”·翟子枫苦笑了一下:“你觉得呢”·祁安:“你欺师灭祖”·翟子枫想也没想,几乎是条件反- she -般地果断道:“我没有。”
翟子枫苦涩地笑道:“我师父不是我杀的·”·“是嘛”·祁安沉默地看着他,翟子枫那双极浅的异眸里沉着一种让他感觉十分熟悉的情绪,熟悉到让他有些不忍心再去触碰,仿佛再刨根问底,那份苦楚就会施加到自己身上一样。
而且翟子枫还十分适时地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些嘶哑,让有些游离的祁安恍惚间还以为他哭了·翟子枫将祁安的神魂一下子强行拉了过来,然后十分强势地直勾勾盯着他,赌誓一般不容拒绝道:“我只是要拿回本该是我的东西。”
祁安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总还是无言··天边溢出了一抹嫣红的霞光,照亮了翟子枫的半张脸,那双眸子在熹微的晨光里被映得几乎要透明。
翟子枫扯起嘴角笑了笑,眼睛亮亮的,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苦涩,他笑着问:“你相信天道吗”·祁安皱了皱眉:“什么”·然而这个问题,却让祁安无法回答。
相信天道吗祁安自己也说不上来,“天道”二字并没有在他被诬陷时捞他一把,却让他在苟活之后还能不算太颓然地活着··这两个字之于他来说很飘渺,却又丢不掉。
·祁安扯着嘴角笑了笑,掩饰道:“别给我扯这些虚了吧唧的东西·”·翟子枫却自顾自地答道:“我信·”·祁安:“……”·翟子枫说得很简单,却让人无法反驳。
无灾无难的人大多是不信天道的,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意气风发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结果·但反而那些真正尝过绝望的人,才知道什么叫天道··祁安不禁想,虽然天道没有给过他什么好处,但是祁安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在他的心底深处还隐隐期望着——那些两面三刀的大臣,那些不安好心的御史……甚至是他哥,当今圣上,他都隐隐期盼着这些人能遭到报应,而这种期望,会给他一种虚幻的报复快感。
翟子枫继续说着,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让祁安觉得似曾相识的执着:“身正也怕影子歪,没有人规定不做坏事就一定能有好下场·但是没做过的就是没做过。”
这份执念,祁安也曾有过,只不过他被这份执念害得太惨,所以已经不敢再肖想了··而尽管祁安再怎么不愿意,他还是可悲地发现,自己心里十分没出息地动容了一下。
祁安沉了沉气,别过了看着翟子枫的眸子:“别说这些,这事你迟早给我解释清楚·”·他想,真是要命··他没法打消对翟子枫的疑虑,但是翟子枫刚才的一番话,却让他没法儿不再在乎。
如果翟子枫说的是真的,那么翟子枫所体会到的那种感觉,那种被人诬陷,被迫流离的感觉,不会有人比祁安更清楚··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冠冕堂皇地拿走,说完全不在意,那都是假的。
可如果这死瞎子真的只是在忽悠自己呢·祁安想,那就亲手把这祸害杀了··祁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么多麻烦,却也懒得去细想,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朝客舱走去,不料冷不防被翟子枫一嗓子叫住。
·翟子枫道:“谢谢你·”·祁安回头瞥了瞥他:“你要真有那个诚心,就别说这些没用的·”·“你信我,”翟子枫道,“我没有做过那种事。”
祁安转过身来,看着翟子枫那难得正经的样子,那双清浅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祁安不禁嗤笑道:“我信你作甚”·翟子枫皱了皱眉:“那你……”·祁安沉声道:“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翟子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巧了,瞎子我还就喜欢坏东西·”·祁安翻了他个白眼,心说这混账玩意儿果然还是没个正形儿,嘴里笑骂了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翟子枫看着祁安瘦削的背影,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喜欢这小子了··翟子枫到底没杀他师弟,船一到港,他们就把这昏迷的青年装进麻袋里扔在了江滩上·而那条“啸天犬”似乎是跟定了翟子枫,这回见他下船,就忙不迭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生怕翟子枫再把它给扔了。
祁安道:“你还没跟我说,我们来金陵到底要干嘛”·翟子枫一怔,尴尬地笑了笑··祁安看他那神情,纳闷道:“怎么有投奔的亲戚吗”·翟子枫一边给自己重新系上黑纱眼罩,一边小心翼翼地道:“嗯……可以这么说吧。”
祁安的脸一冷:“说清楚·”·啸天犬十分应景地叫了两声,仿佛是在应和··翟子枫愁眉苦脸,犹疑了半天,最终还是自暴自弃般地坦白从宽了:“好吧……其实是这样的,我之前不想让你牵扯进去,正好我在金陵还有点儿家底,能护着你,所以我就想……”·祁安抬手打断了他:“行了,我知道了。”
翟子枫一开始的打算是把翟天阳的遗物的讯息都给问出来,然后把祁安留在金陵,他自己一个人北上··祁安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一点也没生气,反而有种极隐秘的窃喜。
那狗跟翟子枫亲了没多久,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一下一下地舔着祁安的小腿··还从来没有人这样为他考虑过,祁安不乐呵是不可能的·但他不想表现得太没出息,最后还是拉下脸来,严肃道:“谢谢你的好意,但命是我的,怎么用是我的事。”
说完他又还是忍不住气道:“……所以我们废这么大周折就是为了这个”·翟子枫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祁安哭笑不得,故意说反话地拜道:“谢谢您·”·翟子枫十分不客气地摆了摆手:“不用谢·”·祁安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事,下次跟我说清楚行吗”·翟子枫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举手道:“我保证。”
祁安被他气笑了,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一把拎开了黏在自己小腿上的干巴狗,闷着头兀自朝前走去··他想着,自己算是认栽了·江湖上的事他也拿不准,他虽然相信翟子枫,可他连说服自己的理由都似乎不那么充分,他有时候也不禁想搞不好这神神叨叨的瞎子真是个变态杀人狂。
可也许是翟子枫说的那番话太戳祁安的心窝子了,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就对这臭不要脸的瞎子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心灵相通的情感·或许只是祁安自己的一厢情愿,但这种似幻似真的感情却让他有了一种想要靠近的冲动。
罢了··祁安笑了笑··反正自己现在孜然一身,两袖漏风身外无物,也没什么好再失去了的·就算是飞蛾扑火,也当是一场闯荡了,这一次不为任何人,只为他自己。
那条狗一见他撂下自己跑了,也不管翟瞎子,屁颠屁颠儿地又追了上去···翟子枫看了看这一大一小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笑骂了一声:“干嘛,赶投胎啊”·祁安回归头来正儿八百地骂了一句:“别他妈磨磨唧唧的”·翟瞎子一听又乐了,忙不迭追了上去。
金陵一行到头来成了个笑话,期间祁安懒得再与翟子枫过多搭话,找了个驿站又买了两匹马,直接顺着官道北上了·· ·☆、山野祠堂· ·差不多到了黄昏的时候,楚江边的行人越来越稀少,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在江堤上张望了一下,然后朝着江滩走过去。
“岚山·”黑袍人喊了一声,坐在江滩上的青年微微一愣,回头看了他一眼··青年身上半- shi -半干,十分狼狈,脚边还放着个破破烂烂的麻布袋子。
“他跑了·”青年神色- yin -沉地道··黑袍人没说什么,走上前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先跟我回- yin -阳山·”·青年原本黑白分明的大眼里布满了血丝,黑袍人的手才一触到他胳膊,就被他用力甩开。
青年双目赤红地抬头盯着他:“我要他偿命”·黑袍人站在原地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沉声道:“别闹,先回去·”·青年人没搭话,赌气似的从江滩上蹿起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干嘛去”·青年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找翟子枫”·黑袍人眉头一拧,心里也有些火气,喊了一声见青年还是不应,于是再也忍无可忍,旁若无人地吼道:“徐岚山”·路边行人纷纷侧目,有的经过时还不禁加快了些脚步。
黑袍人比徐岚山年长,十多年来积威甚重,发起火来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即便是徐岚山那犟牛一样的脾气,步子也不由得滞了一下··黑袍人趁着他刚才那一吼的效力,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去,一把攥住青年的胳膊肘:“先跟师兄回去。”
带来三十多个杀手,结果死了一半,甚至连徐岚山自己都是靠着翟子枫那一点恻隐之心才活下来的··所以黑袍人也很清楚,他在顾虑什么,于是叹了口气,稍稍缓和了些语气:“翟子枫本来就不好对付,至于掌门师兄那里,我会帮你说话。”
徐岚山眼眶一阵泛红,剪水一般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雾气,他像是受了莫大的耻辱,咬牙切齿地问道:“顾师兄,你说,他为什么不杀我”·昨晚翟子枫在船上那样的一番戏弄,几乎叫他羞愤欲死,可翟子枫这厮却不知怎么的,临到关头居然又饶了他一命。
徐岚山的胸口里就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怎么也不痛快··顾平一时无言,看着徐岚山那倔样,想说的话就卡在喉咙眼里,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他无力地拍了拍徐岚山的肩膀:“来日方长,听师兄的话,我们先回去·”·那翟子枫的事,又哪是只言片语说得清的·徐岚山年轻气盛,什么都往单面儿想,懂不了,但是顾平心里明白。
徐岚山没吭声,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赌气,只是放不下那个面子,打死不愿松口··顾平知道差不多是时候了,也不管他同不同意,一把拽起就往回走,徐岚山也没反抗,任由他顾平拖着他走。
徐岚山越想越气,脑子里不断闪现翟子枫把他打晕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离张奉远一点”··见过厚皮脸的也没见过厚得这么举世无双的,他心里怒不可遏地骂道:不安好心。
而此时“不安好心”的翟子枫赶了一天的路,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在一间山野破祠堂里啃着干粮,也不知是不是福至心灵,觉得可能有人在骂他,于是惊天动地地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祁安凉飕飕地道:“缺德带冒烟儿,饭点都能被人骂·”·翟子枫十分不服气地胡扯道:“放屁,那是有人惦念我·”·“是是是,”祁安撕了片儿馒头放嘴里,- yin -阳怪气地道:“惦念着您的死期那。”
可就仿佛是要应验祁安的话一样,刚准备反驳的翟子枫又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口里的馒头屑叫他喷了一地··翟子枫:“……”·“行了,别他妈天女散花了,”祁安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吃完了最后一口馒头,拍拍身上的灰,窸窸窣窣地站了起来,“吃完赶紧打地铺,别指望我帮你铺。”
翟子枫啧了一声,囫囵吞下了大半个馒头,把剩下的最后一小口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人家的供桌上,还煞有介事地拜了拜:“各位前辈有礼了,后生在此借宿一晚,若是扰了前辈们的清静,还望多多担待,千万不要来缠我们的身……”·祁安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
他们的“地铺”其实也相当简单,在外头撇根带叶子的树枝回来在地上扫扫,就算是“铺”了,再把外袍一脱,“铺盖”就齐全了··这祠堂多半是已经废弃了很久,外头门匾上的堂号都看不清了,就只见旁边还有一块半掉不掉的贞洁牌。
半截儿廊道的顶都不见踪影,正厅抬梁断了一根,屋顶也像被陨星砸了一样破了个大洞,幸亏不下雨,不然他们都怕这摇摇欲坠的房顶得半夜塌下来··正龛里的牌位上还隐隐约约能看出个“陈”字,泥金剥落了大半,头顶上“天雨流芳”的题字成了“大雨亡方”。
四月暮春的晚上还是有写些凉的,祁安在供桌前的空地上生了一小堆火,免得半夜着凉了麻烦··祁安戎马十余载,睡眠极轻浅,一点点动静都能把他给吵醒·结果这才刚睡下没多久,祁安就被耳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给弄醒了。
只不过他没急着睁眼,黑暗中似乎听到了一阵阵压抑的喘息,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那喘息仍然没消停,祁安才耐不住地坐起来···翟子枫没睡,离他远远儿地靠在梁柱上,裹着外袍缩成一团,也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怎么了”祁安皱了皱眉,起身朝他走了过去··翟子枫知道他要过来,头也不抬,只连忙又往后缩了缩,声音嘶哑地道了声:“我没事。”
只是那破纱布似的声音嘶哑得太过吓人,人又喘得跟风箱一样,让这句“我没事”显得毫无说服力·祁安也懒得听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快步上前,不容拒绝地一把扯起他的脑袋。
翟子枫身子正脱力,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拽,根本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就被迫正脸看着他··翟子枫砸了咂舌:“真粗暴·”·祁安:“你……”·祁安心里一惊,翟子枫晚上不戴黑纱,只见那双瞳孔奇大的异眸被血丝充得通红,似乎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外淌泪。
翟子枫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真没哭……”·祁安:“……”·祁安也觉得不对劲,蹲下来掐了掐他的脉:“怎么回事”·这脉象,乱得跟病入膏肓的病秧子差不多。
翟子枫脱力地笑了笑,脸上白得毫无血色:“这两天内力用得太多·”·祁安眸色一沉——他虽然不入江湖,但也知道江湖上常常有人用毒入髓,如果没有解药而强靠内力祛毒,就很容易让余毒留在经脉里。
就算不致命,但只要一动内力就会毒发··翟子枫这种毒药坛子里泡大的人,身上沾着些毒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什么毒”祁安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架了起来,将人搬到了火堆边。
前两天他们连连遇袭,跟那伙人拼命的时候动了太多内力,当时还没什么,缓了小半天之后翟子枫身子里那些慢半拍的经脉才终于又把余毒给豁了出来··翟子枫几步路走得满头大汗,眼眶里不停地往外淌泪,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他吃力地拧紧了眉头,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要是知道就好了·”·祁安扶着他坐了下来:“你这眼睛……就是因为这个”·翟子枫点了点头,满脸羞涩地挤眉弄眼道:“你可别说出去。”
祁安被他气笑了:“是说你这毒,还是说你哭得像个被强迫的良家妇女”·祁安挪到了他背后,运了些内力,两掌贴到他的后背心,帮他运力调息。
身子里乱窜的余毒渐渐稳定下来,翟子枫稍微一缓过了些气力,便又不安分了·他摸了摸眼泪,煞有介事地犹豫了一番,斟酌道:“名节重要,保险起见,官人您还是都别说了。”
说完又唯恐天下不乱地加了一句:“只要官人您对小女子负责就行·”·祁安面不改色心不跳,往他后背里狠灌了一掌猛力,呛得翟子枫差点一口老血喷出三尺远。
翟子枫苦大仇深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的梨花带雨,记吃不记打地继续胡咧咧道:“小女子是第一次,您就不能温柔点吗”·祁安八风不动地微微一笑:“没事,您老人家都皮糙肉厚成这样了,耐- cao -得很。”
·翟子枫这位膀大腰圆的“良家妇女”煞是娇羞地一捂脸,似乎是要没完没了,不畏生死地冲祁安眨了眨眼:“臭男人真不要脸·”·祁安端得四平八稳,又狠狠灌了一掌,呛得他再也说不出浑话来。
闹也闹完了,在祁安的- yín -威之下,翟子枫总算是消停了··翟子枫回头瞥了眼祁安,见这永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刻薄玩意儿闭着眼帮他运气,心里有了一种奇异的情绪。
他跟了祁安一路,也一起和- yin -阳山交手了那么多次,可这人就是迟迟不愿松口自己的身份来历·而祁安越是不说,翟子枫心里就越是痒痒,所以也越是总忍不住撩拨他几下,觉得他哪怕是露出些无关痛痒的破绽也好。
祁安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没有过去的人,不知从哪儿来,也不知要到哪儿去··可翟子枫任- xing -地想着,不管怎么样,他也要知道关于这个人更多的事情,看看他的归宿究竟要落到哪里。
人在没着没落的时候,就会本能地依赖那个唯一清晰的回应,祁安是这样,翟子枫也是这样··翟子枫咳嗽了两下,沉默了一阵,忽然冷不防问道:“你想知道- yin -阳山的事吗”·话题换得太快,两人都不由得哑然了一阵,祁安想了想,道:“想啊。”
翟子枫笑了:“你之前不是说关你屁事吗”·祁安:“但我想知道点和我有关的·”·翟子枫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自顾自地道:“我这眼睛啊,是让我师兄毒成这样的。”
翟子枫虽然一向逼事儿多,但也很少见他这样正儿八百地找机会倒苦水,所以祁安也没吭声,一边继续帮他调息,一边听他说··“当时我在练功,结果走火入魔了,我师父来救我的时候我打了他一掌。”
翟子枫的笑渐渐淡了下来,“正好打在心口上·”·如果翟子枫的话都是真的,那么后头的自不必说,以翟子枫的身手,在- yin -阳山应该是数一数二的。
就祁安看来,甚至很可能真的没人比得过他··而一代宗师掌门,除非是离得极近,而且刻意放水留情,不然很难会被伤到命门——更何况是自己教出来的徒弟。
所以按照翟子枫的身手和他师父的重视程度,他极有可能曾是- yin -阳山举足轻重的人物——甚至曾是- yin -阳山掌门的继承人··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人会毒害他,以及为什么他们会被一路追杀。
“我师叔出逃的时候带走了- yin -阳山的绝学,”翟子枫道,“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直紧咬着你不放·”··祁安灌给他最后一股内力,运气收势,缓缓睁开眼:“别说了,先休息。”
说完就像是打定主意再也不理他一样,就地躺下去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也不管身下这块地扫没扫过··翟子枫本来想说你的铺盖在那边儿,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紧挨着祁安躺了下去··体内的毒已经被压了下去,翟子枫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感觉骨头架子都松了,浑身脱力地长呼了口气,沉声笑道:“你帮我这么多,瞎子无以为报啊。”
祁安没吭声,却也没睡着,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翟子枫自顾自地信口开河道:“不然瞎子我以身相许好了·”·祁安闷闷地说了声:“滚。”
他想,怎么就帮了这么个玩意儿··第二天一大早,翟子枫醒来的时候没见祁安的身影,窸窸窣窣爬起来把黑纱戴上,然后摸出了正厅,见祁安站在天井里,手里拿着封不知是什么的信。
“怎么了”翟子枫皱了皱眉,问道··祁安划了点火将那信烧了,漫不经心地把黑灰一撒:“没什么·”·翟子枫狐疑地看着他,却也无话可说,只道:“走吧,今天说不定能多赶点路呢。”
祁安笑了笑:“好·”·他看着翟子枫走出了正门,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声··祁安啊祁安,躲不掉的还是躲不掉的·· ·☆、苏州城· ·翟子枫狐疑地看着他,却也无话可说,只道:“走吧,今天说不定能多赶点路呢。”
祁安笑了笑:“好·”·他看着翟子枫走出了正门,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声··祁安啊祁安,躲不掉的还是躲不掉的··祁安收拾收拾牵着马出了祠堂,见翟子枫怀里揣着那条还睡不醒的死狗,正在词坛门前的槐树底下等他,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马上进苏州了,可别玩儿疯了。”
翟子枫眼睛上蒙着黑纱,也看不清神色,他沉默了一阵,知道祁安有话但不想说,便也只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想玩儿也得有钱啊·”·祁安乐了,损了他一句:“穷算命的。”
便跨步上马,轻快地遛到了翟子枫的前面··翟子枫看了眼怀里睡得流口水的干巴狗,毫无同情心地将它狠命摇醒,而被扰了清梦的狗爷显然不大乐意,冲着翟子枫的脸吠了两声,一股浓郁的口臭扑面而来。
翟子枫心情复杂地将啸天犬扔了下去,十分没出息地跟狗计较起来,嘀咕了一句:“没良心的·”说罢便也跨步上马,让啸天犬自个儿在后头追··翟子枫看着祁安的背影,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五味陈杂地琢磨了一阵,意味不明地开口道:“吴公子可有亲故”·祁安愣了一下,知道翟子枫多半是还在惦念那封信的事,心说好你个孙子,还知道旁敲侧击了,于是故意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能有什么亲故,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翟子枫似笑非笑地应了声:“也是·”·蒙在黑纱之下的眸子眯了眯,兴许是祁安一向自诩孜然一身,也确实没什么牵挂,所以突然出现这么个可能和人的联系,就让翟子枫不能不在意。
他越发琢磨不透这个人了,到底从哪儿来,心里又是怎么个想法·如果真的无牵无挂,又哪里犯得着这么费劲心思地骗他·可如果说真的有所图谋……·翟子枫想,这人到底图个什么呢·“我说吴公子啊,”翟子枫一扬马缰绳,从侧面追上了他,“你说你不愿告诉瞎子我你的真名,好歹告诉我个真姓吧”·祁安撩起眼皮子瞟了他一眼,好看的桃花眼尾微微上挑,有种说不出的英气:“你想知道这个干嘛”·翟子枫嘿嘿笑了笑:“好奇不行么”·祁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扯道:“就姓吴啊。”
翟子枫:“我不信·”·祁安忍俊不禁,调笑道:“爱信不信·”·这普天之下,有几个姓祁的要是说出去还得了·翟子枫嚎道:“别啊你告诉我我好帮你算一卦啊”·祁安回头往后看了一眼:“你的狗要跟丢了,你不要它了”·“啥”翟子枫头大地回头一看,只见那一步一颤的小干巴狗跑得舌头都拖老长,一副要气绝的模样,只好认命地一勒缰绳,翻身下来把狗又揣回怀里,再回头一看,祁安早跑得老远了。
等到了差不多下午的时候,他们才终于到了苏州城·一路上错过了饭点,饶是练功习武之人,也逃不了人是铁饭是钢那一套,肚子里饿得锣鼓喧天,一入城门,就不约而同地决定先去找个地方解决一下酒饭问题。
城里通渠,他们找了个水边的酒馆子,要了两壶烧酒和几碟小菜,苏州人靠水吃水,最有名的就是鳜鱼·一大盘鳜鱼烧得皮酥肉嫩,汤汁里透着股难以言喻的鲜甜。
祁安夹了几块子菜,又从汤盆里捡了块骨头扔给蹲在一旁摇尾巴的啸天犬,看着坐在他对面狼吞虎咽的翟子枫直摇头,咂舌道:“狗吃相都比你斯文·”·这狗像是听得懂人话,知道有人在夸它,一边狠命啃着骨头,还一边不忘忙里偷闲地嗷嗷叫了两声,就像是在说:说得好·祁安被这妖狗逗乐了,又扯了块儿骨头赏给它:“对了,咱们银子差不多见底了。”
翟子枫一顿,想了想,摆手道:“别担心,我来想办法·”·祁安啧了一声:“你能有什么办法把狗卖了论个卖还是论斤卖”·那狗一听“论斤卖”,一下子哽住了,嗷了一声,耷拉着耳朵抬头望了望翟子枫,又望了望祁安。
·翟子枫嘿嘿笑了笑:“总之你别担心了·”·祁安眯了眯眼,也不知道翟子枫又在打哪门子主意:“先说好,别耽误事儿啊·”·翟子枫只顾着扒拉米饭,头也不抬,口齿不清地道:“知道啦”·当晚,翟子枫这一贯邋里邋遢的人居然还特地打扮了一番,也不知道上哪儿整了一套人模狗样地行头,但当祁安瞥到那瘪瘪的腰包时,还是花了十成十的修为才忍住没有把翟子枫就地正法。
要是只是这样倒还好,哪知翟子枫拽着祁安就直奔苏州灯笼街——整个大安东海出了名的风月场,红尘万丈,无限繁华··当然,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挥金如土的地方。
纵使是祁安当年还是北肃王的时候,除了偶尔不得不逢场作戏,也极少去这种地方挥霍,更别说如今了··在这种地方钱花起来有多快,祁安心知肚明··但他一边骂骂咧咧,却也一边想看看,这翟子枫到底又要整出个什么幺蛾子。
灯笼街上人挤人肉挨肉,啸天犬仗着体型优势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穿梭自如,但祁安就没那么舒坦了——才没过多久就被闷出了一背的毛毛汗,几个衣如蝉翼的姑娘搔首弄姿地从旁边路过时,有意无意地擦着祁安的身子过去,还特地媚眼如丝地侧眸看了看他,蹭得祁安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男人堆里呆惯了的人,总是不大适应这种投怀送抱式的温香软玉——更何况,祁安心里现在只顾着心疼钱··翟子枫回头见他神情僵硬,心念一动,眯着眼睛,煞有介事地揣度道:“吴公子,你不会是没到过这种地方来吧”·翟子枫一句话语气拐得千回百转,祁安的眉毛抽了抽,看着他那双意味深远的异眸,扯着嘴角干笑了两下:“当然不敌先生您身经百战啊,看您这样子,常客吧”·翟子枫颇为神秘地笑了笑,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贱模样。
祁安凉飕飕地道:“所以说先生啊,您说要弄钱,不会是要来卖身吧”·翟子枫嘿嘿一笑:“对咯~”·祁安:“……”·啸天犬耷拉着舌头抬头看看这俩人,用极度单纯的目光鞭策着他们的藏污纳垢的心灵——可惜了,这俩人早就修炼出了一幅刀枪不入的厚脸皮,臊都不带臊一下。
过了没多久,身边的人流就不知不觉中都开始渐渐往一个方向涌动,而就在不远处的一个雕梁画栋的阁楼下,密密实实地簇拥了一大团人——其中多半是男人。
人群议论纷纷,祁安半天才从嘈杂一片的人声里分辨出了大致的讯息——花魁要抛绣球了··翟子枫不容拒绝地拽着祁安挤进了人群里,抬头望了望三楼的花栏杆——只有那一层的栏杆上缠满了花藤,飞檐儿上还挂了一盏十分别致的红灯笼。
“哟,这位大哥,今天是哪位姐姐抛绣球啊”翟子枫问身旁一个络腮胡子,那络腮胡子涨得满脸通红,异常兴奋地跟他扒拉道:“哎,你居然还不知道”·“哎哟,这不是没见识,想来探探深浅嘛……”·翟子枫一句话说得挤眉弄眼千回百转,纵使是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祁安也听懂了他的荤话,非礼勿听一般别过头去。
那络腮胡子笑得满脸猥琐荡漾,朝翟子枫煞有介事地介绍道:“这花月楼的花魁还能是谁,当然是绛宫姑娘啊·”·翟子枫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拍了拍那络腮胡的肩膀道了声谢,就让祁安一把扯了过来。
祁安把字音咬碎在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没事儿,”翟子枫一幅胸有成竹地样子,安抚道:“你要不抱着啸天犬去外边儿等里头太闷了。”
祁安面无表情,脚边的啸天犬也猝不及防地“汪”了一声,以示抗议··没一会儿,那传说中的花魁绛宫就身着一袭红纱,一左一右两个侍童跟着牵裙摆,在众望之下款步走了出来,人群中顿时一片感叹。
祁安抬头看了一眼,不由得一愣——他也不得不承认,这花魁确实是美得惊天动地··绛宫朝人群中扫视了一眼,眼神在触碰到翟子枫的时候略微停留了一下,随机又马上不着痕迹地移开。
她从袖子里伸出两双柔荑一样的手,接过侍童递来的绣球··绛宫娇艳欲滴的红唇一挑,居高临下地笑道:“今夜哪位官人能接住这绣球,便与小女子共度这良宵。”
人群中顿时起哄起来,还有不少人兴奋地吹起了口哨··绛宫眸子抬也不抬,笑盈盈地背过身去,将那绣球用力往后一掷——·然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翟子枫怀里。
祁安:“……”· ·☆、绛宫· ·人群中顿时起哄起来,还有不少人兴奋地吹起了口哨··绛宫眸子抬也不抬,笑盈盈地背过身去,将那绣球用力往后一掷——·然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翟子枫怀里。
祁安:“……”·翟子枫扬了扬手里的绣球,一堆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有的羡慕有的唏嘘,翟子枫浑不在意地嘿嘿一笑,一把拉起祁安:“走,哥带你长见识”·绛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叫侍女取下了长檐上的红灯笼,摇曳生姿地转身走了回去。
楼底下簇拥的人们煞是可惜议论了几句,没多久也就都散了··祁安被他拉进了香粉扑鼻的花月楼,楼里烛光暧昧,这楼中空吊顶,四周是九层雕花栏杆,一抬头就能看见许多绮罗珠履的姑娘袒胸露乳地倚在栏杆上,姿态慵懒地朝往来客人暗送秋波。
·可翟子枫似乎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衣香鬓影的姑娘,一个劲儿地冲祁安傻乐,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这灯笼街的各种风流轶事··祁安忍无可忍地掐了他一把,低声喝问道:“你到底是要赚钱还是要花钱”·翟子枫安抚了他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一边东拉西扯一边继续拽着他往里转悠。
啸天犬也跟着窜进来,这狗显然对美女更没什么兴趣,眼睛直直盯着祁安的后脚跟儿,一步都不敢漏地跟了上去··老鸨见翟子枫手里拿着绣球,忙满脸堆笑地腆了上去:“哟,您就是今晚的贵客吧。”
老鸨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直泛精光,不着痕迹地往边儿上一瞟,看见了那浑身穷酸样的祁安·登时神色微变,扯着嘴角笑了笑问道:“这位是……”·翟子枫回头看了祁安一眼,大言不惭道:“我家小厮。”
祁安心里冷哼一声,但面上也不拆穿,只冲着老鸨笑了笑,算是默认··老鸨左右看看他俩,脸上俩一线天快速打量了一道祁安,见这被称为“小厮”的男人生得极好看,天生一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身板儿也挺直,不像是做体力活的。
老鸨心里一琢磨,瞬间就悟了,一脸促狭地冲翟子枫挤眉弄眼,笑道:“官人可真是好兴致啊……随我来·”·苏州城自古繁华,参差十万人家,除了珠玑金银,最多的就是纨绔子弟。
这些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又富得流油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暖饱思- yín -欲,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一个床第之欢恨不得要让他们翻出花儿来,什么找小女孩儿的,找小男孩儿的,找男人的,还有一帮子男男女女一起乐呵的……似乎不叫上狗一起来,就算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了。
所以祁安和翟子枫“这种情况”,老鸨早就见怪不怪··只是当她看到祁安身后跟着的干巴狗时,笑容还是忍不住僵硬了一下,不由得想:应该不至于吧……·花魁的房间坐北朝南,门前也挂着盏绣了个“绛”字的红灯笼,老鸨敲了敲门,恭恭敬敬地问了声:“绛宫姑娘”·里面传来一声带着些慵懒媚意的回应,尾音像个小勾子一样勾得人心直痒:“进来吧。”
老鸨取下了绛宫房前的红灯笼,免得有人打扰,接着笑眯眯地道了声:“玩儿得开心啊,玩儿得开心·”·说完便一扭一扭地下了楼,中途还不忘回过头来冲翟子枫挤挤眼。
翟子枫见老鸨走远了,也不再端着,大大咧咧地把门一推,不容拒绝地拉着祁安一步抢进去,然后把狗关在了外面··这一关门儿,翟子枫就中气十足地叫了声:“姐”·门外啸天犬进不去,急得直挠门,一边挠一边叫唤,叫得惊天动地惨绝人寰。
祁安匪夷所思地侧眸看了眼翟子枫,心说还从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绛宫听闻这动静,从雕花屏风后头绕了出来,轻蹙着黛眉,嫌弃道:“你还是把那狗放进来吧,吵死了。”
“都听姐的·”翟子枫十分狗腿地点头哈腰道,转身把门一开,啸天犬就忙不迭顺着门缝儿钻了进来,像是生怕再被赶出去,膏药一样粘在了祁安的脚踝上。
绛宫有一双媚态百生的狐眼,黑羽扇一样的长睫微微颤动,更是显得眼含秋波·鼻梁秀挺,红艳欲滴的含丹唇边还点着一颗恰到好处的小痣,让她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就连祁安也不得不承认,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这谪仙一样的绛宫看了看翟子枫,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祁安,眼神登时促狭起来:“这位小公子生得好生俊俏啊。”
祁安一愣,随即笑了笑,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翟子枫十分熟络地带着他往梨花木桌边走去,拉了张椅子坐下来,笑容可掬地拍马屁道:“姐姐也越来越好看啦。”
绛宫掩唇一笑,款步姗姗地走到他们对面儿坐下··祁安疑道:“你们认识”·翟子枫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这我师姐。”
祁安没问为什么- yin -阳山的女徒会流落到这种烟花之地,轻咳了一声,笑道:“原来是这样,幸会幸会·”·他本以为只是翟子枫这死不正经的东西在套近乎,却没想到真是他姐。
可翟子枫少说也三十了,那眼前这个还肤若凝脂,貌若十八的女人起码也……·绛宫看他这么正儿八经的模样,和翟子枫对视一眼,终于忍俊不禁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子枫啊,原来你喜欢这样儿的啊。”
“啊”祁安以为自己听错了··翟子枫脸色一僵,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无奈道:“我的姐啊……您可乱胡说,这……这是我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眼祁安的神色,见祁安似乎没太听懂,才放心地暗自松了口气··但绛宫是不会让他如愿的··“哟,怎么,这位小公子还不知道那”绛宫狡黠一笑,还不等翟子枫去捂她的嘴,就脱口而出道:“我们子枫啊,有点儿不太一样。”
祁安似有所感,皱了皱眉:“什么不一样”·翟子枫抓狂地道:“哎呀你别问了·”·可他越是这么说,就越是能勾起祁安蒙尘许久的好奇心。
祁安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一样:“还请绛宫姑娘赐教·”·绛宫笑盈盈地指了指一旁柜子上的兔儿爷,神神叨叨地道:“我们子枫啊,不喜欢女人……”·祁安面色一青。
翟子枫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看吧,我就叫你别问了……”·“我说小子枫,他真是你朋友”绛宫八卦地撩拨道:“这么面如冠玉的小公子,你能不动心”··祁安脸色一黑。
 ·☆、翟子枫· ·祁安面色一青··翟子枫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看吧,我就叫你别问了……”·“我说小子枫,他真是你朋友”绛宫八卦地撩拨道:“这么面如冠玉的小公子,你能不动心”·祁安脸色一黑。
翟子枫心道大事不好,慌忙解释道:“真是我朋友,真的·”·祁安面无表情地侧眸横了他一眼,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低声道:“原来你喜欢走后门儿啊……”·不是祁安自视甚高,只是知道翟子枫有这等癖好之后,就没法儿再拿之前那些貌似无心的调侃不当回事了。
当然,也说不上生气,兴许因为是绛宫在一旁鼓动,弄得祁安也忍不住想逗逗他··翟子枫老命休矣地闭了闭眼,捏了捏自己酸胀的眉头,斟酌道:“吴公子……你别误会。”
绛宫看了看自己这没出息的小师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长叹了口气:“算了,不提这个了,来说说吧,找我干嘛”·翟子枫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听自己师姐总算上道儿了,这才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着搓了搓手道:“姐啊,这不是估摸着您药快用完了,给您配药来了嘛。”
绛宫笑了笑,十分不给面子地一语中的道:“你是没盘缠了吧”·祁安差点忍不住笑出来,掩饰一样端起桌上的杯子虚呷了一口。
翟子枫啧了一口,讨好道:“知我者,姐也·”·“行了,别贫了,”绛宫端起茶壶给祁安添了点茶,“确实是快没药了,也正要联络你呢。”
“那……”·绛宫道:“我这里差了一味药,就是那个什么月见草,楼下左拐的药铺里就有,你先去买一副吧·”·“诶,”翟子枫应了一声,麻利地起身就要往外走,出门前忙跟祁安嘱咐了一声:“在这儿等我啊。”
绛宫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这才敛了敛眸子,巧笑倩兮地冲祁安挤了挤眼:“小公子姓吴”·“吴念·”祁安微微颔首道。
绛宫饶有兴致地撑着半边儿脑袋,略有些松动的襟口冷不防露出了小半截儿雪白的酥胸,刺得祁安眼睛一疼,不着痕迹地别过头去··绛宫一双狐眼含情带露,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子枫有没有和你提过彼岸香的事”·祁安看了看她,心想也是,既然绛宫也是- yin -阳山出来的人,那么对这些药的味道也应该是相当敏感的,于是也不遮遮掩掩,坦然道:“提过。”
“那……”绛宫眯了眯眼,“他有没有和你提过我们师叔”·祁安沉着眸子笑了笑,转而问道:“话说回来,绛宫姑娘怎么不呆在- yin -阳山了”·绛宫挑了挑眉,也不计较,顺着他的话头道:“- yin -阳山有什么好的尸气那么重,人呆久了,恐怕也跟鬼没什么分别了。”
“尸气”祁安蹙了蹙眉··绛宫勾唇一笑:“你不会还不知道吧”·祁安沉默了一阵,想起之前在郊野遇到的那群人,当中有一个让他记忆犹新的一刀断了头都不见血的“怪物”,恍然间也意识到了什么,眸子一凝:“姑娘是说……”·绛宫沉了沉声音:“听说过赶尸人吗“·祁安:”还请姑娘赐教。
“·绛宫抿唇笑了笑:“- yin -阳山之所以叫- yin -阳山,就是因为他们有传说能跨越- yin -阳的能力·”·“有奇药,也有奇毒,”绛宫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桌上划着圈,拨拉着一小滩水渍,“奇到有时候甚至是本门弟子,也不一定能解同门所制的毒。”
“比如翟子枫”祁安道··绛宫笑了:“怎么,你还知道这个”·祁安眸色暗了暗,哑然了一阵,忽而又道:“他那眼睛是不是没救了”·绛宫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摊手道:“你别看我是他师姐,其实制毒炼药上我可比不过他,他都解不出来的毒……至少我是没办法。”
绛宫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踱着步子绕到了祁安的身后,然后俯下身子,露出大半个胸脯,有些暧昧地凑到祁安耳边,呵气如兰地道:“而- yin -阳山所谓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不过是让死尸变成走尸罢了。”
她沾着茶水渍的指尖蜻蜓点水般,颇具暗示意味地点了点祁安的唇··祁安不自在地往旁边儿避了避,绛宫默不作声地笑了笑,也没再凑过去,好整以暇地直起身子,拢了拢襟口:“活人可以死,但死人不能复生。”
“大道使然,- yin -阳山也不过就是个强词夺理的跳梁小丑·”绛宫绕回到位子上坐下来,笑盈盈地道:“说起来,- yin -阳山最厉害的赶尸人就是我们子枫呢。”
祁安想起之前翟子枫一出现,那些“筷子腿”就跟发了疯一样倒打一耙,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冷不防感到后脑猛然一沉,眼前的景象虚了一下··祁安狠命抬眼看了看绛宫沾着茶水渍的指尖,感觉自己的唇上已经一片冰凉,他冷汗俱下地咬牙切齿道:“你……”·绛宫却丝毫不理会,仍自顾自地道:“你啊,以后和子枫一起的时候,帮姐姐我多提醒提醒他。”
祁安吃力地撑在桌上,勉励扯了扯苍白的唇角,冷笑道:“哦姑娘有何指教”·“是人皆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绛宫伸手撩拨着祁安额前的一小缕头发,“师姐我望他珍重,有些事啊,不要太计较。”
·祁安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眼前景物像是有好几层叠在一起,晃得他一阵阵头晕·他拼命撑着,满头大汗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仿佛正在不可抗地下坠,眼前渐渐开始发黑。
他朦朦胧胧地听见绛宫笑道:“- yin -阳- yin -阳……真是好一个- yin -阳·”·绛宫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昏死的人,眼神浅浅沉了下来,她起身走到祁安的身边,轻轻倚靠在桌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卷弄他搭在脸上的几缕碎发。
柔软微凉的发丝从指尖滑落,绛宫凝眸静静看着祁安的睡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子枫遇见你,到底是福还是祸啊……”她喃喃自语道,双眼无焦地不知望着哪儿,指腹从祁安的脸上轻轻划过。
绛宫鼻腔里满是祁安身上彼岸香的味道,她轻轻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另一只手的手指落在了祁安的唇上,不自觉地按了按··啧,还挺软的··绛宫笑了笑,心想要说翟子枫这小子没那个心思,打死她也不信。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绛宫愣了一下,眼珠子一转,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玩心大起地勾了勾唇角··小子,让你装··她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迅速附身吻上了祁安的唇,门外沉寂了一阵,冷不防一个带着些惊怒的声音不出所料地在她身后响起:“你干什么”·绛宫暗暗一笑,故意慢慢吞吞地直起身来,还微微侧过脸让翟子枫看见她似乎意犹未尽般地舔了舔嘴角。
“你朋友这么可爱,姐姐我碰碰也不行吗”绛宫笑得眉眼弯弯,那像是小勾子一样上挑的眼尾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挑衅意味··翟子枫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 yin -沉沉的,抿着薄唇看了她一阵,回身关上门往屋里走:“他这个人不喜欢开这样的玩笑。”
“哦”绛宫不依不饶地故意撩他,“你怎么知道”·翟子枫把药放在桌子上,赶忙去探祁安的脉,回头冲她假笑了一下:“你猜”·绛宫咂了咂舌:“他真是你朋友”·“嗯。”
翟子枫随口敷衍道,“不然还能怎么的”·绛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怎么觉得……”·“行了,”翟子枫略一蹙眉,“你还给他下药”·“怎么我以为你就是这个意思呢,”绛宫煞是无辜地努了努嘴,“不然你故意留我这么个破绽”·翟子枫不置可否,伸手在祁安的侧颈上按了按,眸色一沉:“你给的量太大了。”
绛宫耸了耸肩,摊手道:“我就只给他沾了一下·”·“天麻散给人用的时候针尖大的一点儿就够了·”翟子枫移开手,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确定再没有异状,这才稍松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绛宫微微扬起下巴指了指祁安,“他还挺信任你的,不然也不会中我的招·”·翟子枫身子一僵,放在祁安脸上的手轻轻一颤。
因为祁安相信他,所以也相信了这个突然从地缝儿里钻出来的师姐——翟子枫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才故意回避,他实在是不想让祁安觉得是自己在骗他··祁安知道他嗅觉灵敏,所以如果这件事在翟子枫眼皮子底下放生,那祁安一定会质疑翟子枫为什么不提醒他。
可如果翟子枫不在现场……·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事后甩锅似乎确实是有些不大妥当,而且还是把责任都推给一个女人·但纵使良心再怎么被鞭策,他仍始终无法去面对那样的局面。
他悲哀地想着,自己已经开始对祁安那种发自心底的信任产生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依赖了··翟子枫就像是一条渴水的鱼,而祁安在这时给他的那种信任,让他没法不在乎,没法不患得患失。
他好几次都差点冲动地想要全盘托出,可话到嘴边还是被他给拼命咽了回去··“我今天来,是为了我师父的一点东西,”翟子枫顿了顿,把话题强行扯开,“在你这儿,对吧”·绛宫敛了敛眸子,笑容浅浅淡下来:“对。”
翟子枫朝她走近了两步,一股强大的威压瞬间直逼绛宫的面门,翟子枫冲她伸出手,言简意骇道:“给我吧,那金印你留着也没用·”·绛宫气定神闲地笑了笑:“那你先帮我把药配好。”
翟子枫沉眸看了她一阵,忽而问道:“配药的东西呢”·绛宫指了指屏风后头的小隔间:“不都在老位置嘛·”·那隔间与他们现在的位置只隔了一道薄墙,所以翟子枫转到隔间里的时候,绛宫仍待在原地和他搭话:“话说这小子真知道那阳本在哪儿吗”·翟子枫随口答道:“不知道。”
绛宫皱了皱眉:“是你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还是他不知道阳本在哪儿·”·“是我不知道,”翟子枫一边捣药一边道:“当年师父给我- yin -本的时候,觊觎的人就很多了,这回必须先他们一步。”
“然后呢”绛宫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然后”·“我说你先他们一步拿到阳本之后呢逃一辈子吗还是和张奉同归于尽”·翟子枫手头微微一顿,随即回道:“与你无关。”
绛宫道:“就算当年真是张奉- yin -你,害你走火入魔……如今你又能如何”·绛宫继续道:“师叔不顾生死把阳本带走,就是为了让你们少些事端。”
“那你的意思是,我要忍一辈子”翟子枫停了手里的药杵头,抬眸挑眉道···那双奇大的瞳孔仿佛吸走了他大半的情绪,昏黄的烛火下,绛宫一时辨不出他到底生没生气。
绛宫皱了皱眉:“那你想怎么样把张奉杀了师父就能活过来吗师叔就能活过来吗”·绛宫沉默了半晌,压低了声音质问道:“还是说,你就真的那么想要那个掌门之位”·翟子枫静静凝视着绛宫的眼睛,沉声道:“我只是想要回我的东西。”
不光是掌门之位,还有那个从小长大的家,和从小一起玩大的同门··而如果要说虚一点的,他还是想找回当年的那份清誉··绛宫忍无可忍地白了他一眼:“你真是疯了,你把张奉杀了,你也没几天好活了。”
翟子枫把臼里的药渣子倒进铜壶里:“瞎子本来就不指望能长命百岁·”· ·☆、微子城· ·不光是掌门之位,还有那个从小长大的家,和从小一起玩大的同门。
而如果要说虚一点的,他还是想找回当年的那份清誉··绛宫忍无可忍地白了他一眼:“你真是疯了,你把张奉杀了,你也没几天好活了·”·翟子枫把臼里的药渣子倒进铜壶里:“瞎子本来就不指望能长命百岁。”
小火慢炖了没多久,药香渐渐从壶嘴里溢出来,很快就充斥了整个房间·白色的水汽蒸腾弥漫,翟子枫的眼睛像是也被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他呢”绛宫指了指倒在桌子上的祁安,“你要他给你陪葬”·翟子枫道:“我不会拖累他的,拿到阳本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
绛宫没看他,过了一阵才冷不防道:“翟子枫,你到底图什么啊”·翟子枫没应答,拿着根长竹筷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弄着铜壶里的药汤。
他缄默了半晌,才又幽幽道:“那你呢你又图个什么”·绛宫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也是·”·这药喝了能永驻青春,但其代价便是折损阳寿。
翟子枫是绛宫看着长大的,若是按照她原本的年纪,绝不该是这副样貌··绛宫长叹了口气:“生老病死,大道所向,谁又能左右得了呢”·不过是依着最顾念的那样东西,不断地顾此失彼罢了。
“知道你还喝”翟子枫扬了扬眉毛··绛宫笑道:“那你知道你会死,你还去”·翟子枫不动声色地挑了挑唇角,心想也是,都图个什么呢要说是想在这凡尘俗世间寻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逍遥,他们又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没那个境界,到头来也不过是人,成不了仙。
“- yin -阳山这些年在张奉的手上也算是蒸蒸日上了,”绛宫闭上眼,静静嗅着空气里弥漫的药香,“说到底,他张奉对不起的,也就只有你和师父还有师叔而已,他对得起整座- yin -阳山。”
翟子枫也不恼,只问:“那你又为什么不回去”·绛宫想了想,叹息般地道:“谁知道呢”·过了小半盏茶的时间,翟子枫端着炼好的药出来,递给绛宫:“行了,把金印给我吧。”
常名金印是- yin -阳山历代掌门之印,篆刻有- yin -阳万物四个字,作用跟皇帝的玉玺差不多··绛宫回身到翟子枫方才煮药的小隔间里,轻按下墙上的一块砖,随即石槽滑动,开出了一个小暗格出来,里头放着一小方木盒子。
绛宫把木盒取出来给他:“你怎么知道张奉手里的那个是假的”·翟子枫打开木盒子,看了看里头的金印,随即勾唇一笑:“你猜”·绛宫笑骂了一声:“混帐东西。”
骂完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匣子:“这算是这一回的药钱了·”·翟子枫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层银元宝,于是乐了:“就是喜欢和师姐做买卖。”
“行了,快滚吧·”绛宫摆了摆手,和衣往卧榻方向走··翟子枫也没有再逗留的意思,快速收好金印和银子,来到祁安身边,那狗还老老实实地坐在祁安脚边,看见翟子枫来就抬头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看他,眼神中满是茫然,似乎对发生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蠢狗,”翟子枫低声骂了一句,拽着祁安把他背了起来,那狗嗷了一声,摇着尾巴跟在后面··翟子枫无奈地想,这要是哪天他们睡觉的时候遭了贼,这狗恐怕反应比他们还慢。
啧,留你何用啊··翟子枫回头看了一眼那狗,见它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又只摇了摇头··他出门前带了一句:“姐,走了啊·”·翟子枫背着祁安上了大街,侧眸看了看他的睡颜,这才慢悠悠道:“行了,你早醒了,别装了。”
祁安悠悠睁开眼,沉声道:“放我下来吧·”·翟子枫却没松手:“药力还没过,放你下来你肯定脚软·”·祁安抬手摸了摸自己侧脖颈儿上的针眼儿,之前翟子枫去探他的脉的时候,就已经不着痕迹地把解药扎进了他的脖子,所以大概在翟子枫第一次找绛宫要金印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祁安淡淡地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想起了翟子枫和绛宫在他面前所谈论的事,翟子枫既然知道他已经醒了,还说那么多,那就是有意想要他知道了。
他原本是不想强求,也觉得- yin -阳山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跟他实在是没关系··翟子枫想了想,笑道:“没有为什么·”·他本来也不打算和祁安说这么多,可是这么些日子以来,他太想要知道关于祁安的各种事情。
祁安不愿意说,他也没办法,所以兴许是这样的冲动这头不出那头出,一下子开叉劈了口子——既然你不愿坦然,就让我来坦然吧···而这样一厢情愿的坦白,却让翟子枫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微妙快感,就像是小孩子耍赖一样,强迫着别人知道自己的一切,也同时妄想着这样别扭的努力能有一丝微乎其微的效果,能换来对方的一点儿回应。
同时,更重要的是他对祁安给他的那点儿信任太过患得患失,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去讨好··不过后来翟子枫是真后悔了,这些事情不该让祁安知道——当然,这都是后话。
·“那……”翟子枫张了张口,“你能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吗姓也可以·”·祁安沉默了一阵,拍了拍翟子枫的肩,不顾他阻挠地就兀自跳了下来,脚一沾地果真稍微软了一下,翟子枫眼疾手快地搀了他一把,这才站稳了脚。
祁安试着走了两步,也没多大碍,就不再让他背了,回答道:“我的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翟子枫努了努嘴,悻悻道:“你越这么说,我越好奇。”
啸天犬一见祁安落了地,赶忙凑上来黏着他,一边耷拉着舌头,一边狂甩尾巴··祁安蹲下来把狗抱到怀里,伸手揉了揉它的狗头:“别太好奇了,活不长的。”
翟子枫从未得到过这份释然逍遥,所以他无所谓,但是对于祁安来说,这样的日子来得太不容易,稍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复··翟子枫无话可说,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一阵沉默。
狗热烘烘的舌头舔了舔祁安的手心,翟子枫侧眸瞥了一眼,直觉得别扭,心里暗暗骂道“什么破狗”··他倒也一点儿没觉得和狗计较有什么不妥,只是越看越红眼,最后忍无可忍地敲了一下啸天犬的脑门儿:“舔什么舔,脏死了。”
啸天犬不满地嗷了几声,仿佛在说——妈的,关你屁事·祁安匪夷所思地瞟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两人大概到了半夜三更的时候才回到客栈,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离开了苏州城。
再往北就是山左的地界了,而离北境越是近,祁安就越是心神不宁起来·他犹豫了很多次要不要联络那个人,可每次都是才一写完信,就立马又自己把信给烧了··那个人一直希望他去南疆,他说他不想,那人也不会理解。
祁安知道他是好心,可就是没办法随了他的愿·而当初他要是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去了南疆,说不定就不会有这么多屁事儿了··每次祁安想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笑笑,心说都他妈是自己作出来的。
他们尽量挑着大道儿走,- yin -阳山的人就算再猖狂,也会怕人多眼杂,只可惜并不是条条路都是大道,后来徐岚山又来找过他们几次麻烦,最后不是让翟子枫打晕了塞水缸里,就是拿根铁索捆大树上。
偶尔连祁安都会有么一闪念间有些同情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子··祁安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着翟子枫这么穷折腾,好好的清闲日子不过,非要去活受罪。
后来仔细琢磨一番,觉得可能还是应了那句老话,所谓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狗可改不了吃屎,祁安这副贱骨头八成是从娘胎里带出来,从前还是北肃王的时候,明明知道人家不喜欢,还非得要什么“直言不讳”,说是为什么“天下苍生”。
没想到现在变本加厉,明知道跟着翟子枫是活受罪,还非要跟着,并且还大言不惭地摆出一副“我乐意”的拽模样··祁安咂了咂舌,心说自己被赐死还真不冤,一个字儿——该·可每天早上一睁眼看到翟子枫,又都会给他一种“又有事儿要做了”的念头,而这种念头,却让他觉得很心安。
也不一定是做什么正事,至少这个穷算命的死瞎子让他在茫茫人世中有了那么一点想要为自己去做的事··这么想想,其实也挺值的··他从一个漫无目的的孤魂野鬼,变成了一个要去索命的孤魂野鬼。
——呵··他们从苏州赶到了山左的微子城,事实证明越往北走,就越是萧条,山左最繁华的城是聊城,可却比不上苏州的一半儿,虽说也是车水马龙,但却没有那种几乎有些说得上是穷奢极欲的盛世之感。
翟子枫不想沾惹上事儿,从聊城到微子城后,还是特意找了主街上的一家客栈··北方为什么这幅德行,祁安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北境匈奴太过彪悍,前朝好几次突破了北境疆线,如入无人之境般攻破嘉峪直逼函谷。
虽说大安开朝以后,北境就一直严防死守,祁安坐镇期间也从未让匈奴越雷池半步·但北方被战乱肆虐了太久,错过了当年通运河时的发展契机,从此被南方诸城远远甩在身后。
这山左其实都还算很好的,祁安之前呆的北疆才叫真正的鸟不拉屎··算一算时间,从楚江出发到现在,也差不多有大半个月了·其中变化最大的就是那只干巴狗,因为这狗比较秃,所以原本也看不出老幼,是这半个月以来突然跟灌足了水的野草一般疯长——于是祁安和翟子枫这才知道,原来这小秃子竟然是个奶狗。
那天翟子枫闲来无事,就抱着啸天犬坐在客栈窗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它的秃狗头,唉声叹气道:“你怎么就长成这样了呢……”·这狗小时候还只是秃,稍微长大了一些后竟然还显得有几分油腻了,毛不往脑壳顶上长,偏偏往两个腮帮子上长,长得又厚拖得又长,把原本就不大的眼睛遮成了对儿往下耷拉的三角眼,活像个皮松肉跨的猥琐老汉。
啸天犬从眉毛往上就很稀疏了,翟子枫巴拉巴拉那几根可怜兮兮的狗毛,痛心疾首道:“你怎么能这么秃呢”·坐在一旁喝茶的祁安翻了他个白眼,凉飕飕地嗤道:“别撸了,都让你撸出包浆来了,我觉得挺可爱的,等你老了指不定比它还秃。”
翟子枫争辩道:“可是它还没老·”·说完又忍不住撸了两把本来就秃的狗头,沉痛地感叹道:“瞧瞧这小脑袋瓜子,跟蒲公英似的,风一吹全他妈掉了。”
·那狗似乎听懂了什么,十分适时地汪了两声,借此来表达自己的极度不满··两人早已不再是初遇时的表面上“相敬如宾”内心里“- cao -你大爷”,而是表面上“- cao -你大爷”内心里还是“- cao -你大爷”。
于是祁安十分不给面子地冷笑道:“就你毛多,毛都沾上了也没见比猴子精·”·翟子枫瞬间抓住其中重点,断章取义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毛多”·祁安愣了一下,兴许是翟子枫太过语不惊人死不休,让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怎么回事,耳根子不易察觉地一红,面无表情道:“滚你娘的。”
翟子枫原本盘狗头盘得不亦乐乎,一见祁安脸皮子不够用了,顿时玩心大起,大发慈悲地把狗放走,无赖道:“别啊,咋啦还生气了”·祁安笑了笑,扬了扬眉毛:“您脑子进水了”·翟子枫嘿嘿一笑,半真半假地调笑道:“我脑子进你了。”
祁安登时感觉老脸一热,活了三十年终于知道什么叫臊,皱着眉头别过脸去,兀自端起一只茶杯呷了一口:“别无聊·”·翟子枫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阵,半天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在与良心迅速大战三百回合以后,终于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那啥……你杯子拿倒了……”·这一回,翟子枫站在祁安背后,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耳根子红得像是煮熟了一样。
从楚江到北境的变数太大,两人一路上都省吃俭用,有时候实在是条件不允许,也会将就着挤一张床铺,原本是觉得没什么,毕竟都是大男人,祁安心想就算翟子枫是个喜欢走后门的,也大概不会打他的主意。
然而这一天晚上,祁安第一回觉得有些膈应··他闭上眼,心烦意乱地睡不着,躺在床上跟烙煎饼似的,最后终于被翟子枫忍无可忍地一把按住:“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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