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后清明+番外 by 闲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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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落后清明+番外 by 闲庭
·文案：· 1V1·风流腹黑亡魂攻×清冷禁欲优伶受· ·当一个渴慕白衣的人，被穿上华裳·当一个追求自由的人，被囚于方寸·==================· ·☆、第一章：楔子· ·秦苑夕是京城的名伶，是梨花落的台柱子，唱得刀马旦，扮得长靠武。
他二十七岁了，已唱了十七年的戏··他总穿红衣，见过他的人和没见过他的人，在提起红色时，都要或由衷或不由衷地赞上一句——世上再没别的什么人能把红衣穿出如此颜色·他只在唱戏的时候会笑，听过他唱戏的人和没听过他唱戏的人，在提起绝色时，也都要或由衷或不由衷地赞上一句——即便脂彩覆面，秦苑夕笑起来也是真绝色·所有人都觉得，秦苑夕是喜欢红衣所以才总穿红衣，殊不知秦苑夕穿红衣，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穿红衣最好看。
所有人都觉得，秦苑夕是喜欢唱戏所以才只在唱戏时笑，殊不知秦苑夕只在唱戏时笑只是因为这个戏角必须笑··优伶是低贱的，秦苑夕却是高贵的··所有人都折服于他的绝色。
无论是贩夫驺卒，还是皇亲国戚，都以能一睹真容为心愿··但无人知晓，为何秦苑夕喜欢在后半夜沐浴··此事不可为外人道也·· ·☆、第二章：梦魇· ·深夜。
风雨欲来··树影婆娑··廊下一排排的明角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红光··七岁的清明很害怕··为什么自己不能回家这是什么地方……·刚才听那个不认识的人说，他已经被他阿爹阿娘卖到这里了……·是真的吗·一直知道阿爹阿娘不是那么喜欢自己……因为他的出生，代表着家里又要多养一张嘴，就连他的名也是随意取的，因为他出生在清明节。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卖掉呢·是自己不乖，不听话，还是因为……因为弟弟也要吃不饱饭了·清明有点想哭，他很难过。
一半是因为自己被抛弃了，一半是因为还没有摘奶的弟弟以后可能也要面临跟他一样的命运··家里的确很穷……·清明忍着眼泪，让一群不认识的姐姐给自己洗漱换衣。
换上的是一身薄薄的红衣，很冷，穿着很不自在··太薄了……·清明被人拉着走了出去··走着走着，清明渐渐放松了一点，虽然很冷，但是……这里真漂亮啊……·清明抬头看着周遭的琼楼玉宇，金粉楼台。
这是他曾经只能遥遥望见一抹剪影的繁华··清明眼里尽是艳羡··不多时，他就被带到了最华丽的一处所在··清明听见里面传来嘶哑的哭叫惨呼声，嘈杂得像是很多个人的声音，又虚弱得像是一个人的声音。
清明立刻又紧张害怕起来··一个男子走过来，瞥了清明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呀，这娃娃好看哪儿找的”·“还能哪儿找的呀，穷人堆里找的呗，他家都穷得揭不开锅了，我给秤了一袋白米过去，他们就千恩万谢地把这娃娃给我了”·“嗬，你这运气以后多找找这种的啊，赏钱散下来少不得你的，行了，那我先把人给送过去了。”
“行·”领着清明过来的那个男子松开清明的手，把清明一把推了过去··清明更加害怕，哭了出来，不肯进去，可他一个七岁的小孩子，力气再大，又怎么拗得过大人呢还是被拉了过去。
男子一边推开门，一边谄媚地笑道：“宋爷小的把新人给你送过来了，包您满意”·里面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哈哈笑着，道：“你小子快点儿”·“诶，来啦”·门被彻底推开了。
清明看见了永世难忘的恐怖一幕··重帘密幕掩映之下，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童··那些男童都衣不蔽体，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满是可怖的伤痕，身下都是血迹。
像是都死了，却都还没死，竭力大睁着毫无生气的眼睛，似乎都在看着清明··一旁的床帐上，映出了一片凌乱的影子··惨叫、痛哭、血污、狞笑……·清明恐惧到了极点，哭喊着挣扎着往外冲，却被那男子一把拎起掼进门内。
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切断清明的一切希望··床帐被一只染着斑斑血迹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了恶鬼的面孔··清明爬起来冲过去用力拍打着门，哭喊道：“开门开门求求你们了开门我想出去我要回家……开门开门……啊”·清明被人一把扯住了后衣领，被拖往一旁的床榻。
清明哭叫撕打着，但都徒劳无功··清明眼角余光看见那染血的床帐下，探出一只只无力稚弱的手··“阿爹阿娘救我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撕扯着人的耳膜。
但这声音总会弱下去的··这只是- yin -沟的一角·· ·☆、第三章：白衣·· ·惊醒坐起··秦苑夕气息紊乱，抬手在额头抹了一把——冷汗涔涔。
秦苑夕蜷缩起来，努力把自己从恐惧惊惶中剥离出来··然后，一阵厌恶感油然而生··秦苑夕掀被子下床，外间守夜的小厮七安听见动静，轻轻叩了叩门，问道：“先生，是要沐浴吗”·秦苑夕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七安办事利落，加上也晓得秦苑夕这个后半夜沐浴的古怪习惯，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没一会儿就准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秦苑夕没有除去衣物，直接把自己埋进了盛满热水的浴桶之中。
等他觉得自己再不呼吸就要死了的时候，他才把脸探出水面··二十年了··还是夜夜都要做这样的噩梦··每次惊醒，都觉得自己身上还留存着当时的污迹。
·当年，清明侥幸活了下来，在勾栏院中长到了十岁，被一个外地来的盐商看中，赎走了··那盐商叫郑安禄，喜欢听戏，把清明立在膝下当了个养子，改名秦苑夕，送进了京城里最好的戏班子——梨花落里。
说是养子，可若真的把他当儿子，怎么会把他送去戏班子·而且，男人去勾栏院还算正常，但是去勾栏院中的那种地方……他怎么可能会把秦苑夕当成儿子呢·不过，郑安禄如今已经年老，秦苑夕现在也正是风光无两的时候，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那样毫无选择的余地了……·秦苑夕深深吸了一口气，抓了一把澡豆，用力搓洗着身体，直到皮肤微微发红，他才冷静了一点。
一直泡在浴桶里，直到热水变冷，秦苑夕才从浴桶中出来，擦干后换上衣服，回床上睡觉··却也不怎么睡得着了··闭着眼睛捱到寅时，披衣起床，没有叫七安，自己洗漱了，坐在窗边，对着窗外微暗的天光抄诗集。
抄完了半本诗集，天色也亮透了，却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又到清明节了··秦苑夕面无表情，低头在刚誊抄下来的诗后头提日子，刚写了“建”字半边，忽然想起了现在已经是明顺元年了，不是建业二十九年。
就在昨天，建业皇帝龙驭宾天，谥号武，其长子萧瑟继位，年号明顺·昨晚，边关又传来捷报，由于支援的十万大军在路上遇到戎狄阻截，皇嫡次子萧飒战死边疆，尸骨难寻，麾下六万人尽数殉国。
短短一天，地覆天翻··不过，跟秦苑夕没什么关系··只要昭宁国还没有衰亡，秦苑夕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丝毫不会受影响··他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人。
秦苑夕把诗集收起来，把自己刚刚誊抄出来的那一份随手搁在案头，准备回头叫七安拿去背··秦苑夕走到放衣服的箱子旁，挑今天出门穿的衣服··他素来都是穿红衣的，但现在正是国丧，他若穿着红衣上街，不被巡逻的府兵大刀切菜砍成几截都算命大——虽然他觉得没几个人会真对自己下这种狠手，但毕竟这罪名不是闹着玩儿的，秦苑夕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他的衣服其实不多，每一季的衣裳里外加起来也才多半箱子，仰慕者送的那些，他都是直接叫七安拿去当了当成赏银散下去的··如今却是要犯难了··秦苑夕眉心微微蹙起，却也不急，仔细翻找着，忽然，一堆红衣中，出现了素白的一角。
秦苑夕身子一僵··那是一件白衣，很早就买了，一直压在箱底··所有的衣服里，秦苑夕最喜欢的就是这一件白衣，但是却从不曾穿过一次，买来后便由它搁在那儿，看一眼也不曾。
他……不配吧··娼优隶卒，最低贱的四种人，他秦苑夕一个人就占了两种·那些口口声声说仰慕自己的人，若是知道了他的过往，恐怕也要鄙夷相向。
他身上怎么配出现这样干净的颜色· ·☆、第四章：落花· ·沉默了许久，秦苑夕扯过旁边的衣物，把那露出一角的白衣仔仔细细盖好，不知道是在企图掩埋什么，还是在试图逃避什么。
他又翻箱倒柜一阵，才找出一件靛青的袍子和一件同色的斗篷来··仔仔细细穿好了，拾掇了些东西，没叫七安跟着，自己撑了一把油纸伞，带上能把半边脸遮去的斗篷帽，拣小路往附近的一处小墓地去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细雨如丝，在这烟火人世织出千万幅画卷··没有人见过不穿红衣的秦苑夕，更没有人见过不穿红衣还用斗篷帽遮住大半张脸的秦苑夕。
一路上都没有人认出他来，只是偶尔有人因为他的打扮而注目一二··秦苑夕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那处小墓地，又不急不缓地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一座坟··那是一处角落里的孤坟。
说是坟，但换个别的什么人来，估计一眼看过去都不会觉得那是个坟··因为连墓碑都没有··即便是荒野孤坟，也少见没有墓碑的··秦苑夕没有把伞收好，只是随手搁在了一边。
委身在那孤零零的小坟包前半蹲下来··从提在手上的篮子里取出香烛纸钱来，慢慢地点、烧··雨没有停，只是从雨丝变成了雨雾，朦朦胧胧的，把所有肮脏污浊都镀上一层纯净的伪装。
沾衣不- shi -杏花雨··香烛微弱的火光在雨雾中忽闪了几下，没有灭··秦苑夕在坟前的石板上滴了几滴烛泪，把香烛立在了上面，便开始烧纸钱··若是有人把这个小坟包挖开，他会发现——这不仅是个孤坟，还是个空坟。
只有秦苑夕知道，这里面睡着一个孩子···一个七岁的孩子··一个二十年前就死得什么也不剩了的孩子··秦苑夕默默把手中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中送，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曾让火烧得太旺，似是怕惊吓到什么脆弱的东西。
等手里再无纸钱可送了，秦苑夕便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那逐渐旺盛又很快衰弱的火光··火弱了··火灭了··火星熄了··灰烬冷了。
秦苑夕依旧看着··那雨雾也停了··秦苑夕还是看着··一直到了傍晚时分··烛泪已在石板上堆出一堆，纸钱烧剩的灰也被风吹得散去了大半，搁在一旁的油纸伞被风带出去两尺远，扫墓祭祖的人来了一拨，又去了一拨。
秦苑夕的衣摆沾了泥渍··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又似乎是松了口气··夕阳西下··他站起来，眼角余光瞥见自己肩上落了什么细白的东西··抬手一拂，发现是几枚莹白的花瓣。
抬头，在身旁看见了一株开满了雪白梨花的梨树··秦苑夕这才想起来，这里的确是种了一株梨树的··细细的枝挑着几朵欲坠不坠的梨花，花已开得很满，轻轻凑过去吹一口气，便能把那娇薄得能透出光的花瓣吹个漫天飞。
落英如雪··秦苑夕把伞收好，准备回去··此时，一个男子清润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儿说不出的调笑味··“诶先别急着走嘛”· ·☆、第五章：红袍· ·秦苑夕微微愕然——附近何时有人·秦苑夕转过头去，看见原本连杂草没没生几根的坟头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看样子，似乎是个年轻的男子，身量颀长，头发披散着，脸上戴着一张造型古怪夸张、似鬼似兽的铁面具，身上穿着一件有些单薄的红袍，那红袍污损得很严重，而且似乎被什么利器划破了多处，破裂的地方或多或少地布着一片深色，似乎是血迹，左边袖子被撕断了半截，系带也断了几根，脚上一双看不出原本面目的长軪靴，有点那么点儿衣不蔽体的意思。
“……”·秦苑夕握着伞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说实话，这天将黑不黑的，孤身一人在坟地，结果一回头发现坟头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若是换个胆气窄些的，只怕要吓得连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可秦苑夕却尚算镇定，只是默默看着那人不说话。
因为他基本上猜出这个人，或者这个鬼是个什么身份了··那件红袍虽然污损得厉害，但隐约还可以在残存的一只袖子的袖口上看出白线滚上的平金刺绣，虽说那白线也已经不大能看得出白色了，但那纹路还是可以看出来绣的是个什么。
是鹰隼的眼睛··会在红袍袖口上绣鹰隼眼睛的人，秦苑夕想不出第二种了··红袍玄甲，翰戾军··也就是坊间人口中的红袍军··如果说光是一件红袍还不足以证明的话，加上那张铁面具就八九不离十了。
如果秦苑夕没猜错，那应该就是翰戾军统一佩用的护面甲··因为其他军队，上至将军下至兵卒，护面甲都是和头盔连在一起的，只有翰戾军的护面甲是单独制作出来后佩戴，不同品级戴不同的样式，这个秦苑夕了解不多，故而也无法看出这护面甲的品级是高是低。
但总而言之，这要么是个翰戾军的士兵，要么就是翰戾军中战死的亡魂··秦苑夕觉得后者可能- xing -更大一些，毕竟翰戾军军纪严明，不可能随随便便让手底下的人就这么瞎溜达出来，就算是被军队赶出来了，也是不可能还穿着这一身衣服的。
“你是何人·”秦苑夕的语气无波无澜··“啊……这……我不是人啊我是鬼啊所以你这问题想让我怎么回答呢”·秦苑夕：“……”·“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哈哈，我来扫墓啊喏这里面躺着的，我兄弟哦”他一边哈哈笑，一边伸手拍了拍坐在身下的坟头。
“……呵呵·”·“嘿嘿，怎么，你不相信啊”·“呵呵·”·“为什么不信呀”·虽然他戴着古怪的面具，把整张脸都挡住了，就剩下一双眼睛，但秦苑夕还是能想象到面具底下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
“……”秦苑夕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因为这是我的坟·”·“……”那人似乎懵了一下，显然，他也压根儿就没想过秦苑夕会相信他的鬼话，毕竟他这两手空空还坐人坟头上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来扫墓的。
可是……他真是万万没想到秦苑夕居然会这么回答他· ·☆、第六章：无题· ·秦苑夕说完，把不知何时滑到脑后的斗篷帽重新戴上，转身径自去了。
似乎他根本不知道在自己身后有一只来历不明的鬼··某只鬼被秦苑夕这态度噎了一下，看着秦苑夕走远后，脚后跟在坟包上压了一下，从坟头上跳下来，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把那坟包给挖开了。
确定里面啥也没有之后，他懵了··哪有活人给自己立冢的·怪哉……·秦苑夕一路回了梨花落——他平时也住在这里，尽管他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财力在京城中最好的地段置办一处不逊色于任何王子公孙府邸的住所。
·只要不和郑安禄住在一个屋檐下，即便是牛棚马厩他也住得··他住的是梨花落里最好的一处院子，只有他和一个小厮七安，其他再没别人了··秦苑夕推开虚掩着的院门，七安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下，头一点一点地打盹，活似小鸡啄米。
秦苑夕过去拍了拍他的头，七安立马醒了，“刷”地一下站了起来，脑袋差点没顶上秦苑夕的下巴颌··“……先生你回来啦七安去把饭菜摆上来”·秦苑夕“嗯”了一声，走入自己房中。
房中没有点灯，秦苑夕随手把伞搁到门边，过去把油灯点起了一盏··豆大的火苗微微战栗着，把墙上秦苑夕的影子映得影影绰绰··秦苑夕毫无防备地端着灯转了个身。
然后手一抖，差点没把灯油泼出去··他身后房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带着铁面具的红衣人，正笑嘻嘻地抬手打招呼道：“嘿嘿，又见面啦原来你住在这里啊啊缘分真是妙不可言”·秦苑夕：“……阁下想做什么”·“啊，我不想做什么啊，我这情况你也知道的嘛~我没地方去了，我又没有坟……”·秦苑夕冷冷打断道：“我明天找人给你挖一个。”
“啊呀这墓地也是很有讲究……”·“你想在哪里立随便你挑·最好的风水师父，也随便你点·”·“啊呀这坟毕竟是长眠之所，不是什么坟我都睡得惯……”·“你想怎么造棺椁要砌多少油灰棺椁要金丝楠木的还是白玉的”·“我……”·“嗯”·“我是想说——就算有坟地可以躺，你看我像是闲得住的人吗”·“哦，我懂了，我明天找个捉鬼的来……”·“别别别别哇我真是服了你了，我这么真诚，这么可怜，这么柔弱，你真的不考虑收留我一下吗你的良心呢太伤人……啊呸，太伤鬼了实在是太伤鬼了”·秦苑夕：“……”·“出去。”
“我我我……我还会继续来缠着你的”·“你身上脏兮兮的，不准进来。”
“我……诶”·这语气有点不对头啊·某只鬼兴奋了：“那……”·秦苑夕：“……好了你闭嘴，出去找个地方藏好。”
某只鬼毫无疑议地藏到了一个犄角旮旯里··秦苑夕：“……”·不多时，七安布了饭菜上来，秦苑夕随意吃了几口，道：“七安，你去弄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嗯，你自己去架子上那个盒子里拿几片金叶子去，到织星坊买两身里衣来，要白色的·”·七安：“……哈”·没搞错吧先不说自家先生向来是要到了后半夜才沐浴的，而且……自家先生的衣服就没白的啊就连里衣都是黑色的……·这这这……今儿好像是清明节……自家先生这出去一趟，别是撞鬼了吧· ·☆、第七章：其兰· ·七安瑟瑟发抖，去把热水烧上，去织星坊买了秦苑夕要的里衣后，偷偷摸到街角，找了个算命摊子，买了一对儿“符到鬼除如意乾坤八宝五行三清护身符”，偷偷塞在了其中一身儿里衣里头。
晚间，用过饭后，秦苑夕拿了一卷词集坐在窗边对着油灯看··某只鬼从里间蹦跶出来，哈哈笑道：“来来来你看这个”·秦苑夕：“”·转头一看，他身上松松地穿着刚买来的那身白色里衣，手里头捏着两个小玩意儿。
“我刚刚从这衣服里头抠出来的好像是俩护身符诶，哈哈哈哈有趣”·秦苑夕：“……”·某只鬼很开心地蹦跶过来，把那俩护身符塞到了秦苑夕手里，指尖碰到了秦苑夕的手。
秦苑夕愣了一下··他的指尖是温热柔软的，和活人一般无二··秦苑夕微微蹙眉：“你真的是鬼吗”·“当然是啊你见过哪个活人会硬说自己是鬼的”·秦苑夕淡淡道：“我想我现在见到了。”
“……别吧”·“嗯·”·秦苑夕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而已，他还是蛮相信这货是个鬼的··秦苑夕把手里的词集翻了一页，却没发现自己翻反了方向。
“你是谁麾下的”·“哈”·某只鬼显然没料到秦苑夕会这么问，愣了一下，嗫嚅道：“……二、二皇子麾下的……”·“叫什么”·“……我想想……”·“……”想想·自己名字还得想想·秦苑夕语塞不已。
认真地想了半天，某只鬼才可怜兮兮地道：“……其、其兰·其臭如兰的其兰……”··“怎么死的啊·”·“……这、这还能怎么死的……战死的呗……”·秦苑夕心道你若不是战死的我还不让你进来呢，表面上却只是“嗯”了一声。
“嘿嘿，那我告诉你了，现在你得告诉我了吧咱现在可是来日方长——总不能以后见面叫啥都不知道吧，嘿嘿……”·秦苑夕把手里的书往灯下一搁，没搭理他，回去睡觉了。
“哇，你不理我过分不过，你不理我我也知道你是谁，秦——苑——夕——名满京城的万两秦郎对不对”·秦苑夕：“……”·依旧没搭理他，拉了被子坐到床上。
其兰笑嘻嘻地凑过来，道：“京城民谚——千金易求为绝色，万两难得是秦郎~嘿嘿嘿，秦先生，这说的就是你吧嘿嘿嘿……”·秦苑夕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天晓得，虽然这句话是褒扬他，但是他实在受不了尤其是“秦郎”二字，一个不当心就听成“情郎”，实在让人……·……毛骨悚然……·秦苑夕没睬他，然而，下一刻，某只鬼恬不知耻地自己拉了被子坐到了床上。
秦苑夕：“”·“……你不准上来”·“啊那我睡哪儿”·“房梁。”
“不要这么惨吧”·“屋顶也可以。”
“……别吧，秦郎，你就这么对我啊我好歹也是为国捐躯啊”·“……”秦苑夕沉默了一会儿，往床内侧挪了挪，躺下睡了，什么也没说，但是态度很明确了。
其兰立刻钻进了被窝里··秦苑夕：“把灯吹了·”·其兰：“好”·灯火熄灭的瞬间，秦苑夕才想起一件很要命的事情——·他晚上肯定会做梦的，到时候怎么办· ·☆、第八章：清明· ·可是眼下灯都熄了。
秦苑夕眉心微蹙，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横竖近几天也没什么事，大不了今晚不睡好了··心下如是想着，便没有阖上眼睛··不料片刻后，某只鬼疑惑地“嘶”了一声，道：“你咋不睡觉啊”·秦苑夕：“……”·其兰：“哦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了，我天黑的时候也能看清东西……你眼睛挺大的……嘿嘿……”·秦苑夕：“……”·眉毛一抽，强忍住把这家伙踹下床的冲动。
“横竖我们鬼也不用睡觉，既然你也睡不着，要不我们聊天吧”·你不用睡觉你上我床干什么·秦苑夕忍着揍鬼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道：“……不聊。”
“咦为什么不聊呀你刚才特意跟那小厮、就那叫什么七安的，跟他说今晚不必守夜了，难道不是为了跟我聊天吗”·“……自作多情。”
“好好好，我多情，你无情，可以吧那现在，无情的秦郎，你能不能和多情的其兰聊个天啊我真没法睡觉，鬼没法睡觉的真的除了不能睡觉和不能吃东西以外，我其他方面都跟人差不离的，唔……也就是身上凉点儿，不过天气热的话我身上也会变热哒你不好奇为什么吗啊你是不是不好意思问啊，没关系的我告诉你……”·秦苑夕忍无可忍：“闭嘴”·其兰：“啊哦，好的看来你不喜欢这个话题那我们换一个吧秦郎，你……”·秦苑夕怒：“你能不能不要叫我‘秦郎’了”·这称呼太恶心了而且还是被一个大男人叫·其他人称呼秦苑夕，要么就叫秦郎君，要么就叫秦先生，根本没人当着他面叫他秦郎的，因为谁都知道他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自己·真是忍不下去了·其兰：“……啊好，那你想让我叫你啥秦先生”·秦苑夕：“……嗯。”
其兰：“啊，别吧这听起来好生分啊”·秦苑夕：“……”·我难道跟你很熟吗·我#￥%&*……·某只鬼却似是浑然不知秦苑夕的不爽，继续逼叨道：“……嘿嘿要不这样吧，你有没有什么小字啊啥啥啥啊有吧你咋不说话，没有啊那我给你起一个吧秦苑夕……是从‘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这句诗里取的吧哈哈肯定是这个那我叫你……叫你……嗯我想想……啊有了我叫你知了吧哈哈哈哈哈……”·秦苑夕：“……”·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的词汇量对于某只鬼的脑回路而言实在太匮乏了·秦苑夕实在是没力气跟他计较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其兰躺下，叹口气，道：“……清明。”
其兰：“哈什么玩意儿清明”··“小字清明·”· ·☆、第九章：轻薄· ·其兰一愣，接着哈哈笑道：“那也巧哈今儿个不就清明节么诶，内什么清明，你贵庚啊”·秦苑夕有点不想搭理他，但想想人家到底是沙场亡魂，抛洒出去的热血说不定就有那么几滴是为了自己，便也不拂他面子，不咸不淡地道：“二十七。”
“哇好巧我死的时候二十八诶缘分缘分”·……真是什么东西到了他嘴里都能被说成缘分……·秦苑夕不想说什么。
其兰继续逼叨：“哇，清明，你都二十七了，为什么我从来也没有听说你成亲呀我以前还以为你十七八的呢而且你看起来也像十七八的，诶嘿嘿。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二十七了还不成亲啊这满京城想嫁你的人多了去了你若真想娶妻成家，何愁娶不着”·“不想娶。”
“不想别吧，嘿嘿，你是不是有心上人啊”·“……没有·”·“那你为什么不娶妻”·“……不想娶。”
“为什么不想娶是不是有心上人”·秦苑夕：“……”·其兰：“哈哈哈好啦逗你玩儿的，不想说就算了，我没死的时候也没成亲过呢，诶，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想知道。”
“啊你肯定又是跟刚才一样不好意思问没关系我告诉你”·秦苑夕：“……”·我……·这家伙真是……·其兰逼逼道：“啊，我其实也很想娶妻但是不行啊因为我得找着一个姑娘，然后娶她因为我要对她负责”·秦苑夕：“……你对人姑娘做什么了”·他现在有点想踹人了……·其兰对秦苑夕的心理活动毫无所察，喟叹一声，道：“唉……说来话长，那我长话短说吧”·秦苑夕：“……”·虽然认识不久，但是秦苑夕对其兰这厮已经有了一个很深的认知——他的长话短说，就等于别人的说来话长。
果不其然，其兰一开口，便如一江泥石向东流，眼看着就要现场编排出一本儿够抄八百十册的话集子，秦苑夕顿时头就大了，及时制止道：“……停你就说你到底把人姑娘怎么了”·其兰被打断，“惊世大作”半途夭折，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默默为自己惊才绝艳却不为人所识好好喟叹一番，便继续逼逼道：“啊呀……你也知道，我是翰戾军的嘛，而且还有那么一小点儿的身份，当时呢，不是有个大人物做生日么，我就去吃酒了呀，然后军队里头的汉子嘛……你也知道的，难得有这种能恣意开怀的时候，就不小心喝多了，嗯……当时大概……也就十七八好像是的，反正我喝醉了，然后，神志不清的，轻薄了一个姑娘……”·秦苑夕：“……你都喝醉了，怎么知道自己轻薄了一个姑娘家……你难道……”·其兰急忙辩解道：“诶诶诶你可别瞎想我顶多……顶多就是揩了几把油，真没内什么人家而且我醒来的时候人都不知道哪儿去了而且我喝醉了也不会跟其他人一样啥也不记得，迷迷糊糊记得一些。”
·“……这么多年都还没找到”·“没啊，因为我不记得她的脸了”·“……不记得她的脸你怎么找”·“当然能找我记得特征啊”·“……什么特征”·“胸”·“……”·我#￥%&*……·秦苑夕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偏生某只鬼还十分正经地道：“真的清明你要是也摸过你也不会忘记的我真的真的从来没有遇到过胸这么平的姑娘家感觉跟男的差不多，摸她跟摸我自己似的……”说着，他就十分应景地把手摸到了自己胸口，结果摸到了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啧”了一声，道：“不对比我还平”·然后，他就把手摸到了秦苑夕胸口。
秦苑夕：“……”·其兰：“啊对就是这么平”·秦苑夕：“……”·其兰：“我跟你讲啊清明我曾经还一度以为我摸的是个男人可是后来一想——不对啊男人的腰哪有那么细那么软的那肯定是女人啊那腰啊……啧啧，感觉跟那传说中能作掌上舞的赵飞燕差不多了，你说说，男人的腰哪有这样的”说着，他的手又顺势往下一移，挪到了秦苑夕的腰上，摸了一把之后，话语声戛然而止，沉默了片刻后，震惊道：“卧槽你的腰怎么……啊”·秦苑夕把他踹下了床。
·☆、第十章：霜雪· ·眨眼间，已到了冬日··京城地处南方，惯来四季如春，不知霜雪为何物，可今年冬天，竟是出人意料地下了几场小雪··这在京城实在是少见的事，立马有不少王公贵族摆酒设宴。
说是赏雪，但这么点儿雪，下一晚上也累不出眉毛高，被行路人来来回回一糟践，便只剩下满地泥水，能赏个什么无非就是借口玩乐···但新奇归新奇，秦苑夕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原以为其兰那家伙会乐上天高，最起码得蹦跶个几天不消停，但没想到，下雪那天，其兰却是罕见地有些少言寡语··秦苑夕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点想知道，但并不去问。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但并不是其兰所说的“不好意思问”··雪夜··“雨碎江淮金瓯受，安惧一朝雪满头·枯骨抽薪千钱酒，河山万顷花不殁”·数万人面对着眼前累出数座小山的同袍尸骨，跟随着高台上金甲红袍男子的动作，把酒碗中的烈酒倾下一半，浑浊的酒液融入脚下的血与泥之中。
酹尸··“今日，我们对戎狄退一步，我们的父母妻儿、姊妹手足，便离地狱近十步”·数万人再次同那男子一起，将碗中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旋即狠狠地把手中酒碗掼到地上。
数万只酒碗同时破碎的声音震耳发聩，带着一去不复返的决绝··“讨贼”·……·其兰眼中不断地闪过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这一切都是如此真实，又如此虚无··这真的是我的记忆吗我真的曾经经历过这些吗我……真的是我吗·窗外的夜色，被那一层薄雪映得微微发亮，像是黎明。
可是，黎明真的到了吗·其兰别过头，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这些雪花原本是洁白无匹的，只可惜降临在了黑夜，看在人眼中，便是一片簌簌而下的黑影。
从前的其兰对霜雪有多向往，现在的其兰对霜雪就有多厌恶··不，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畏惧··当时，边疆似乎也在下雪……·那是自己死之前下的，还是死之后下的呢·其兰不清楚，他记不得了。
只是醒来后，目之所及都是一片虚无的白，但是只消走出一步，就会踩到被厚厚积雪掩埋的尸骨··一低头，就可以看见那洁白的雪被下，被掩盖的枯红··很多人都在为自己拼命，但却总会有那么一部分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拼命，但到了最后，却连姓甚名谁都不能够被记住。
那千千万万的人命，数不清的尸骨，到了最后的最后，仅仅只成为了史官笔下真假参半的一道墨痕··其兰至今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会等不到援军··其实他早就想到了，只是不肯相信。
如果相信了，他会更迷惑··他究竟是在为谁而战那数万亡魂，又是为谁而死·是否……在他看见或看不见、察觉或未察觉的一些地方，也在发生着这样的事·萧瑟……萧飒……·双生……双生……·究竟是相互扶持，还是彼此争夺· ·☆、第十一章：凯旋· ·这雪下得断断续续，每一次都只下了一点儿就停了，可却不曾彻底断绝，竟是就这么一直下到了开春。
这段时间很多人请秦苑夕去唱戏，秦苑夕都推掉了，理由很简单——家里头多了个人……哦不，多了个鬼··如果秦苑夕要出去，其兰必定死皮赖脸地要跟着，别的什么地方倒也罢了，那些官员财主的府邸，秦苑夕还真就不敢让他去，但若是不带着，把他锁家里，先慢说能不能锁得住，就算锁住了，秦苑夕也不放心——万一他又闹腾，给人家发现了怎么好毕竟他这身份太特殊了……秦苑夕连七安都辛苦瞒着。
如此，也只能每天闲在家里·不过好在秦苑夕名气够大，仰慕者够多，他一直不肯出去露面，其他人反而觉得他清逸脱俗，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又是某个没什么事儿干的清晨。
这雪苟延残喘地下了那么久，昨儿个总算停了，估计以后也不会下了··难得放晴，秦苑夕推了窗户透气··外头的雪积得不多，一晚上过去便化了不少，推开窗，一股风扑面而来，虽然冷些，闻着却舒服。
外头晨曦融融，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从屋檐、枝头落下··东风托春絮，黛瓦煎白雪··秦苑夕本想着，今天也在家里窝一天算了·没想到他刚刚拿了卷书出来准备看，七安就哒哒哒跑进屋来，激动道：“先生今儿个翰戾军凯旋已经到了盘玉关啦等会儿咱去凑热闹吗”·虽然七安说的是“咱去凑热闹吗”但其实秦苑夕知道他想说的是“咱去凑热闹吧”·七安年纪小，今年也不过十六，秦苑夕是把他当半个兄弟养着，平时能顺着的自然都顺着，若是换了以往，他肯定一口答应下来，但此刻，他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啊”七安挠挠头，有些失望地道：“先生，咱是不去吗……”·秦苑夕摇摇头，道：“反正时辰还早，今天我不大想出去，你自己去吧，记得去账房秤几两银子去，喜欢什么就买吧。”
七安眼睛一亮，道：“谢谢先生”说着，转身就要走，秦苑夕却叫住了他，略一思索，道：“你把柜子上那盒金叶子都拿去吧，帮我买个东西来……”·……·跟七安交代完后，秦苑夕转身进了里间。
某只鬼正翘着二郎腿晒太阳··秦苑夕：“……”·……真是奇了怪了……鬼居然能晒太阳晒得这么惬意……·秦苑夕手里头还拿着书，顺手卷起来，走过去在其兰脑门上敲了一下，道：“莫装，方才听见了没有”··“诶诶诶痛啊什么呀听见什么了啊我是那种会偷听的人吗小清明，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太伤人了啊呸，太伤鬼了……诶你又打我”·秦苑夕冷冷道：“不准在称呼前头加那些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字眼。”
“……啊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好了，你不承认，那我再问一遍，今天翰戾君凯旋，已经行到盘玉关了，你去是不去”· ·☆、第十二章：面具· ·其兰沉默了一下，道：“……去。”
秦苑夕略一挑眉，没有多说什么，拿着书走回了窗前，其兰依旧死鱼一般躺在那靠窗的贵妃榻上晒太阳··约莫一刻钟后，七安又哒哒哒跑回来了，把一个锦盒递给秦苑夕，道：“先生买来啦”·“嗯，”秦苑夕接过那锦盒，打开看了看，复又合上，道：“你去玩吧。”
“好的谢谢先生”七安乐呵呵地跑出去了··秦苑夕拿着那锦盒走回里间，在其兰身旁站定，伸手就去除他脸上那护面甲。
其兰眼疾手快地一把把秦苑夕的手给抓住了，惊道：“你干啥呢清明”·这一人一鬼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也都知道对方的怪癖——例如其兰知道秦苑夕喜欢半夜三更爬起来沐浴，又例如秦苑夕知道其兰无论如何不肯摘下那护面甲。
但尽管心中会有那么几分好奇，可是谁也不会去干涉彼此··所以，秦苑夕这一番动作，着实叫其兰又惊又疑··秦苑夕看了他一眼，把手抽了回去，道：“放心，我对你的脸没兴趣。”
“”这下其兰又不乐意了：“我如此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貌若潘安芝兰玉树……你怎么能没兴趣呢口是心非吧我就知道你肯定口是心非你要是没兴趣你摘我护面甲干啥”·秦苑夕瞥他一眼，道：“我又不知道你是美男子还是丑八怪，我对你感兴趣做甚只是你这护面甲在我这里戴戴也就算了，若是戴上街去，指不定翻腾出什么大事儿来。”
其兰：“……哦好像也是哦……诶你刚才让七安去买什么来着”他有点反应过来了：“面具是面具吧哈哈哈哈哈哈哈给我买的对不对诶你手上那个就是吧来来来给我看给我看”·秦苑夕：“……”·随手把锦盒递了过去。
其兰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了一下，结果差点没被闪瞎了眼睛··只见锦盒里，躺着一张黄金镂花的面具，精巧别致，独具匠心，并且最重要的是——一看就很贵……·“哇好看”·秦苑夕又瞥了他一眼，道：“你换这个戴吧，戴着这个也比戴护面甲舒服些。”
说罢，转身就要走··其兰一骨碌从贵妃榻上爬起来，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秦苑夕的手腕··“”秦苑夕回头，疑惑道：“怎么”·护面甲后那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其兰道：“嘿嘿嘿，清明，你帮我戴吧”·“……”秦苑夕叹气道：“我又不是瞎子，你不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你的脸吗。”
“戴个面具而已谁说一定要睁着眼睛戴哒你闭着眼睛帮我戴吧”·秦苑夕：“……你怎么这么麻烦，你不能自己戴吗是断了手还是断了脚”·其兰：“我手脚都断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苑夕：“……”·每次其兰这家伙有意无意地表明自己是战死沙场之人时，秦苑夕都会屈服。
这次也不例外·· ·☆、第十三章：将至· ·秦苑夕走近了些许，把那金面具拿在手上，把锦盒搁到一边，阖上眼睛，微微弯腰，摸索着去除其兰脸上的面具。
或许是当了多年伶人的缘故，秦苑夕的身板永远是很挺拔修长的，即便此刻微微弯着腰，那脊梁绷出的也是一个优美好看的弧度·一身窄袖红衣，一道两寸宽的同色绅带缠在腰间，勾勒出了两道窄窄的腰线。
怎么看怎么……刺激……·秦苑夕倒是对其兰这点旖旎心思毫无所察，小心地把那护面甲除下来，小心地把金面具往其兰脸上扣··秦苑夕的手指细细的，有点凉，指尖按在其兰的下颌线上，微微凑近些许，把金面具往上扣。
他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像是下一刻就要睁开眼··其兰的眼睛一会儿盯着秦苑夕的眼睛看，一会儿又盯着他的唇瓣看，然后目光又挪到了他的颈项上，继续往下……衣领子……·其兰眉毛一抽，对着衣领子有点不满。
就这么会儿功夫，秦苑夕把那面具给他戴好了，直起身来，睁开，细细端详了一翻，点头道：“还可以，你去换身衣服吧，就换我昨天给你买的那件，等会儿就去·”·其兰点点头，懒洋洋地站起来，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秦苑夕那浅色的唇瓣后，极不情愿地走了。
秦苑夕给其兰买了不知道多少衣服，估计是买着好玩，上次还买回来一条裙子，其兰还真要穿，最后还是被秦苑夕死活拦下的··不过，秦苑夕很喜欢买白衣给其兰穿，各种样式的白衣。
这家里头搁着这么多白衣，不知道的还以为秦苑夕家出殡··其兰四处翻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秦苑夕昨天给他买的那件白色氅衣，麻溜地换好了，窜出去道：“清明我好啦”··秦苑夕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转头看了他几眼，道：“嗯，那走吧。”
说着，站了起来，又不禁多看了几眼··其兰这厮虽说不咋着调，但不说话的时候，一身气度还蛮能唬人，此时穿着一件白衣，清形洁色，脸上又戴了一张金色面具，说不出的贵气逼人，又带着几分邪异。
总之，还蛮好看的……·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秦苑夕痛感这段时间自己的思想被其兰这厮给带坏，当下摇摇头，去拿了件斗篷来穿上，把斗篷帽戴好，走在了前面，挑了小路朝城门走。
去岁，二皇子萧飒战败殉国，边关三座重镇失陷，为戎狄所占·好在朝廷及时派兵攻打镇压，如今已把三座重镇都重新攻占了下来，派出去的三十万翰戾军二十余万，于今日班师回朝，新帝萧瑟亲自郊迎。
秦苑夕和其兰到的时候，靠近城门的那一段已是人山人海，也不知都等了多久了··秦苑夕却是没有在这儿傻站着的兴趣，花钱包了旁边一座酒楼，跟其兰一起挑了一处视野教好的地方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等。
约莫半个时辰后，底下的百姓们便沸腾了起来·· ·☆、第十四章：兰棋· ·城门大开，浩浩荡荡的铁骑和帝王仪仗沿着大道缓缓行入，百姓夹道而迎。
其兰透过窗子，看着那华盖与战马··那副仪仗，是曾经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东西，是他眼中权力的制高点，也是囚笼里不能挣开的锁··那支军队，是永远所向披靡的精锐铁骑，是他满腔愧疚和迷惘的源头，也是他获得自由的地方。
现在，不想要的华盖给了别人，想要守的精锐成了亡魂··时至今日，他早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了，感觉自己其实从来都是个陌路人··坐在他对面的秦苑夕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没有怎么去注意那帝王仪仗，而是留神看了看那些翰戾军将士的护面甲。
他一开始见到其兰的时候，虽然猜出了他是翰戾军将士，但一直没有猜出他是个什么身份··只是后来，他渐渐感觉其兰的护面甲有些不对··其兰一直不曾透露自己的身份，听他说的，似乎他就只是一个稍微有点地位的小军官而已。
小军官，那就需要上阵杀敌··可是，他脸上戴着的那个护面甲，把全脸都盖住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这种护面甲，是肯定会影响视野的··小军官，真的会戴这种护面甲吗·秦苑夕抱着三分疑问和七分确信，往楼下看去。
果不其然，那队伍里所有的兵卒和低级军官，脸上戴着的护面甲，都和其兰的不一样，都是只遮住下半张脸，上半张脸的额头和眉心则由头盔保护··只有队伍中唯一一个将军，脸上戴着遮住全脸的面具，而且制式和其兰那张也不一样。
也就是说，其兰生前，在翰戾军中，是将军级别的人··这个级别的人，坐镇军中，不用自己上阵杀敌冲锋陷阵，所以才会戴着这种会影响视野的面具··而其兰，是二皇子麾下的。
按照日子算，就是全军覆没的那一批……·那一批翰戾军中，将军级别的，只有一个人··二皇子萧飒··而二皇子萧飒，表字兰棋··兰棋……其兰……·……二皇子……·秦苑夕其实早就猜到了，但此刻证实了，心中却还是有几分异样。
翰戾军凯旋虽说热闹，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是秦苑夕知道，这热闹可以一直持续两三天··领着分外沉默的其兰回去后，秦苑夕没有立刻问他什么，一切照旧。
直到晚上，其兰才从一条死鱼变成了一条活蹦乱跳的死鱼··秦苑夕坐在床上就这油灯看书，没多久其兰就爬到了床上，准备钻进被窝··秦苑夕继续翻着手中的书，道：“久仰，二皇子。”
其兰摔下了床··秦苑夕不动声色，拿书的姿势都没动一下··其兰扒着床沿，艰难地爬起来后，结巴道：“……啥、啥、啥玩意儿”·秦苑夕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
其兰慌了··趴在床沿上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完蛋，暴露了……· ·☆、第十五章：助宴· ·自从被秦苑夕发现身份之后，其兰……哦不，兰棋，兰棋就平生第一次学会了如何夹着尾巴做人。
没办法啊万一秦苑夕把这事儿给他抖搂出去，那就真的要出大事儿了·不过，他也知道，秦苑夕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但是该讨好的地方还是要讨好啦~~~·秦苑夕已经很久没有接活了，好几个月没有看见他的京城人民们有些躁动··这一天，梨花落里的一个童仆来了秦苑夕住的这所小院，递了一个帖子进来。
秦苑夕拆开看了，发现是刚刚回京的宁皇叔办寿辰，要请他过去助宴··秦苑夕想了想，同意了，叫七安回了帖子过去··一来，这个宁皇叔身份不低，难得回京城一次，秦苑夕虽说不想讨好，但也不想交恶。
二来，秦苑夕到底是靠唱戏吃饭的，这么久不露面，也的确不妥当··而且这几天兰棋比较乖，好好跟他说说，也能叫他消停一会儿··秦苑夕打发了七安去回帖子之后，便回房跟兰棋说了这事儿。
兰棋表示——他也想去·“……带你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注意些，不要惹事·”··“好”·“嗯……这样吧，我后天就要去，到时候你戴上帷帽，就说是我的一个仆从，但是脸上最近受了伤。
行么”·“嗯嗯好对了清明，后天你要去唱什么呀唱几天啊”·秦苑夕淡淡道：“就一天，扮一出穆桂英挂帅。”
“啊”兰棋愕然：“哪有过寿辰的时候请人唱穆桂英挂帅的”·“……不要说得好像你什么也不知道一样，这宁皇叔早年在军中待过，所以点了这个。”
“哈哈，也对这整个京城，就数你扮的刀马旦最好看啦扮相好，唱腔也好·不过，清明，都说你刀马旦和长靠武生扮得最好，那你自己最喜欢什么角儿啊”·“都不喜欢。”
“啊”·秦苑夕没再搭理他，看书去了·兰棋懵懵然··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定好要去宁皇叔府上助宴的日子。
秦苑夕打发七安出去玩儿了，把兰棋带了出去··到了宁皇叔府上时，梨花落的人已经过来把东西都置办好了，秦苑夕一到，立刻被人请了过去··秦苑夕虽说现在已是京中名伶，但依旧不让其他人帮他上妆，一到了屋里，就让其他人都出去了，只留了一个兰棋。
梨花落的人办事很利索，榆木刨花已经提前泡上了，那清水已经浓浓地浆了出来，秦苑夕坐下后，先开始上妆··兰棋在一旁看着，一边看一边嘀咕道：“……这么好看的脸，做什么一定要画成这个样子……到时候搁台上排排站，都看不出来谁是谁……”·秦苑夕没搭理他，熟练地上完妆之后，便开始勒头贴片。
兰棋看着看着，眼睛亮了：“诶清明怎么你上完妆还那么好看啊我以前看戏，那些人上完妆后跟鬼似的……”·秦苑夕乜了他一眼，道：“那是你看不来。”
兰棋哼哼了几声，没再说话，眼睛在那些脂粉上看来看去··秦苑夕点唇用的胭脂还剩下一些，兰棋也不知是对那胭脂有兴趣还是对秦苑夕有兴趣，看了看那胭脂，又看了看秦苑夕，计上心来……· ·☆、第十六章：红莲· ·兰棋把方才秦苑夕描完胭脂后搁在一旁的那支细细小小的狼毫拿了起来，蘸了剩下的胭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秦苑夕耳垂上点了一下。
秦苑夕：“”·兰棋：“哈哈哈，你别动”·“你干嘛呢”·“哈哈哈你别动，啊啊啊你就让我给你画一下吧我保证画得好看”·秦苑夕语塞，也随他了，大不了回头洗掉。
兰棋仔仔细细地在秦苑夕左半边耳垂上画啊画，那软茸茸的笔尖弄得秦苑夕耳垂很痒，他忍着没动··兰棋画好之后，颇为得意地哈哈一笑，把笔一摔：“看好看吧”·秦苑夕对着铜镜微微偏头看了一下，看见自己耳垂上被兰棋用胭脂勾出了一朵惟妙惟肖的红莲。
还别说，兰棋这厮还真有一手，这么丁点儿大的地方，一朵红莲画得栩栩如生··兰棋在那儿兀自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我就说我一定会画得很好看的吧我一看你样子我就知道你很喜欢哈哈哈哈哈刚刚你还老不乐意来着哈哈哈哈哈哈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哈哈哈哈……”·秦苑夕淡淡道：“想把别人招进来你就尽管继续笑好了。”
兰棋笑容一僵，笑声戛然而止··秦苑夕微微挑眉，没有搭理他，继续拾掇妆容，但是没有把那朵红莲给洗掉··拾掇完之后，坐了一会儿，便听前头一阵锣鼓喧天，秦苑夕便知道已经开宴了。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过来请他出去了··兰棋以仆从的身份跟着一起出去了，不过他现在虽说是个仆从的身份，但是在别人眼里，秦苑夕的仆从简直就抵个七品官儿了，哪个不过来巴结因此，原本以为自己要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站着的兰棋，受宠若惊地得到了一个还不错的位置，还有茶水点心奉上——当然，他也吃不了。
于是，他这往那儿一坐，看了一眼手边上那些即便是外行人看了也知道十分稀罕的茶水糕点之后，就没别的动作，也没有要去碰一下的意思··其实心里早就馋成鬼了——天知道他都多久没吃过东西了虽然不饿但是很痛苦啊很痛苦……·但是此刻他戴着帷帽，别人自然看不见他的神色，于是乎，他在旁人眼里，只剩下了高深莫测四个字。
啊果然不愧是秦苑夕的仆从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看人家这气度这优雅这从容啊简直如见天人呢·不过，兰棋对自己无意间沾了秦苑夕的光得到了一份光辉形象并且收获了一批小粉丝的事儿，毫不知情。
不多时，秦苑夕上台了··兰棋立马星星眼了··其他人呢他们不星星眼，他们太阳眼··秦苑夕好久没有露面了，他来宁皇叔府上助宴的消息不胫而走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挤破了脑袋，只为进宁皇叔府上一观。
秦苑夕上台之后，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左耳耳垂上那朵精致小巧的红莲··于是，这一天之后，京城便开始风行在耳垂上点画红莲，无论男女老少老弱妇孺，皆效仿之，以此为美者比比皆是。
·☆、第十七章：坟墓· ·自从那红莲妆被秦苑夕带红了之后，兰棋就有点膨胀了··倒不是说他鼻孔朝天下巴怼人，只是愈发没脸没皮……··比如每天不依不饶地要往秦苑夕脸上画画什么的……·某日，就在秦苑夕忍无可忍即将翻白眼的时候，他听见了院门开合的动静。
秦苑夕立刻反应了过来，一把把兰棋推到一边，道：“有人来了，你藏一下·”·虽然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种类似于偷情偷一半原配回来了的场景，兰棋还是毫无包袱地藏房梁上了。
不多时，果然有人敲门··“先生，有帖子递过来了·”·帖子·秦苑夕眉心微蹙··七安是个伶俐心思，递进来的帖子他都会先筛一遍，能不接的都不接。
但凡递进来的，都是七安觉得不能自作主张的··比如上一次的宁皇叔··秦苑夕借过七安手中的帖子，打开看了看··脸色瞬间变了··郑安禄过寿，要他去郑府参宴。
秦苑夕知道自己不能不去··虽然郑安禄并没有怎么特意扶持过他，但是没有郑安禄，秦苑夕是不可能进得了梨花落的··秦苑夕并不是觉得自己欠郑安禄的。
他也并不怕郑安禄对他做什么，毕竟郑安禄现在有心无力··问题在于，郑安禄知道他真正的出身··并不是舍不掉名利，只是终究害怕面对··说到底，谁不是凡人一个，脱不开五蕴六尘。
秦苑夕把那帖子合上，轻声道：“你去写个帖子回了吧，我会去的·”·七安点点头，小跑着去回帖子了··秦苑夕关上门，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道：“下来吧。”
兰棋从房梁上一跃而下，道：“怎么了”·秦苑夕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只是应我养父的邀，去参加一下他的寿宴。”
“哦，这样啊，什么时候”·“明天，你待在家里，我自己去·”·“啊我不能去吗我上次不也跟你出门了吗我不会惹祸的”·“上次是宁皇叔，这次是我养父，能一样吗好了，你不要闹，你自己待在家里玩儿，不要乱跑被人发现就行。”
兰棋悻悻道：“哦……”·次日，秦苑夕早早就出了门，就跟昨天说的一样，没有带上兰棋··兰棋也破天荒地没有闹腾··到了郑府后，秦苑夕目不斜视，直接去了宴会上，在自己的位置坐好。
无论那些人神情如何，他都不想看··不多时，郑安禄也到了··他才五十岁，但是因为早年溺于声色，即便才到知命之年，但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昔年的满身油肉也已经消成了一副蒙了枯皮的骨架子，不要说再纵情声色，就是好好调养，也不见得能活多久。
这时，宾客已经陆陆续续来齐，秦苑夕一张脸上毫无表情，郑安禄也聪明，没有去自讨无趣··那些宾客有一大半是冲着秦苑夕来的，此刻看秦苑夕果真到了，一个个都虎视眈眈的，却也不能真的把郑安禄撂着，秦苑夕又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们只得和郑安禄闲扯。
没多久就开始上菜··第一道是江南名菜银鱼豆腐··郑安禄的独生子郑卫思正陪着宾客聊天，见上菜了，立刻哈哈笑道：“诸位这道银鱼豆腐可是从江南高价请过来的厨子做的，豆腐和鱼苗也都是从江南快马运过来的这里头的鱼苗啊，都在还是鱼子的时候，就用玉瓶清水装了，当时运过来的时候还没孵出来呢得找人日夜盯着，每天换三遍水，鱼苗一孵出来就立马捞出，裹进豆腐里上锅大火蒸熟，吃进去的都是整条鱼，而且绝对干净，可滋补呢”·那些宾客闻言，立刻纷纷夸赞道：“那可真是人间美味必须见识一下了”·“哈哈哈，对对对，托郑老爷和郑公子的福，咱今儿也沾沾光，尝尝这江南风味”·“要说会享受，那全京城还真就找不出来第二个比郑老爷更会享受的人了，哈哈哈……”·听着耳边聒噪的声响，秦苑夕默然无言，低头看着眼前那只天青色的小盅，里面盛着半盅清澈的汤水和一方巴掌大的豆腐块。
那是一方白色的坟墓，埋葬着迷惘的生灵·· ·☆、第十八章：玩物· ·秦苑夕用筷子拨开了那块豆腐，里面果然裹着许多鱼苗··秦苑夕小心地夹起一条，却并不吃，只是对着光看。
那鱼苗真的很小很小，小得用筷子夹着都有些困难，身子是透明的，可以看见里面同样透明的内脏··从内到外，都很干净··可是，这样干净的生灵，却注定要死于肮脏。
秦苑夕放下了筷子，没有去吃··其他的菜色也陆陆续续地上来了，秦苑夕有些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全程都干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秦苑夕谢绝了几个宾客同路的邀请，自己往外走··秦苑夕认识路，毕竟他也曾经在这里住过许久，即便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郑府灯火通明，沿路皆是雕梁画栋，红花翠影，说不上人间仙境，却也是良辰美景。
可是，却恍然间勾起了无数噩梦般的回忆··秦苑夕觉得，如果自己现在能看见自己的脸，那一定会被自己惨白的脸色吓死··说不定自己现在的脸色，比兰棋那只真正的鬼还要白呢。
想起兰棋，秦苑夕在心底笑了一笑，脸上却依旧毫无表情··郑府弯弯绕绕的路很多，即便秦苑夕挑了最近的一条通向府门的路，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走出去的。
·夜长梦多··秦苑夕走过一个拐角，看见了一个人··郑卫思··郑卫思是郑安禄唯一的儿子，秦苑夕跟他向来没什么交集，此刻看着他那张与郑安禄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心下感到一阵恶心，冷冷道：“有什么事么。”
郑卫思笑着走过来，道：“兄长何必跟弟弟如此生分”·秦苑夕闻言，几欲作呕··不过，他的确是郑卫思名义上的兄长。
当然，只是名义上的而已··秦苑夕从来没有真正地把自己当成郑府的一员，正如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地把秦苑夕当成郑府的一员一样··某种意义上，竟还有些礼尚往来的意思。
“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走了·”秦苑夕冷冷答道，语毕，也没有要听郑卫思继续说话的意思，绕过他就打算走··不料，郑卫思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扯，秦苑夕猝不及防，被他拉了过去，后背重重撞在雕花青砖墙面上，一阵钝痛。
郑卫思怪笑着凑了过来，手按到了秦苑夕腰上··秦苑夕怒道：“你做什么滚……唔”·郑卫思捂住了秦苑夕的嘴，呵呵笑道：“兄长，我劝你最好不要闹出太大动静，否则招来了别人，你猜他们会看见什么呢唉，真想知道那些仰慕你的人，知道了他们冰清玉洁不染俗尘的秦先生，居然是娼家养出来的，会作何感想啊”·秦苑夕脸色瞬间变了。
其实他早就想到了，郑卫思作为郑安禄的儿子，肯定早晚都会知道自己的事的··郑卫思看着秦苑夕的脸色，冷笑道：“兄长，不要念了几年书，唱了几折戏，被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捧了几年，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你，只是我爹当年买回来的一个玩——物——而——已”· ·☆、第十九章：玩物（2）· ·郑卫思恶意地拉长了最后那几个字的尾音，满意地看着秦苑夕的脸愈发苍白，像是即将失血而死的人。
郑卫思从小就被郑安禄当经商之人培养，很会经营生意··做生意么，适当的时候逼一逼，逼到点子上了再退一退··郑卫思甚知其中门道··此刻，秦苑夕在他眼里，就是一笔生意。
郑卫思看着昏暗光线下，秦苑夕的脸··秦苑夕的确是绝色··而且，是一种毫无欲念的绝色，清冷，孤高··看着这张脸，再想想秦苑夕真正的出身，让人在鄙夷他的同时，又会感到一阵难言的燥热。
郑卫思很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只不过那时候，有他爹在·等他爹不行了，秦苑夕又声名鹊起··所以一直没有机会··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是叫他逮着了机会。
郑卫思一直觉得他爹郑安禄很蠢，放着秦苑夕这么一块肥肉不知道去咬，在他看来，秦苑夕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地位，肯定是舍不掉的，稍稍威胁一下，就能有不少好处。
呵，他爹果然是老了，老得曾经精明的脑子稀里糊涂，老得曾经健壮的身子缠绵病榻，老得曾经果决狠辣的手腕变得懦弱无能··那就该让自己这个年轻人来接替他的一切。
接替他的所有产业··秦苑夕，就是这些产业中，最诱人的一份··没错，在郑卫思眼中，秦苑夕一直就是一份令人垂涎的产业··秦苑夕实在是很有价值，无论是名利上的价值，还是……·秦苑夕脸色惨白地看着郑卫思缓缓凑近。
“兄长，你放心，我们好歹兄弟一场，只要你听话，我是不会那样对你的，绝对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郑卫思此刻无论是神情还是语调都十分之温柔——早就说了，他把秦苑夕看作一笔生意。
一笔势在必得的生意··郑卫思把捂着秦苑夕嘴的手拿了下来，如他所料，秦苑夕没有喊叫，只是沉声道：“……你要做什么”·郑卫思脸上是毫不掩盖的- yín -邪之色：“兄长，你不是明知故问么放心，弟弟我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兄长你只需要把以前服侍我爹的时候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就行了。”
郑卫思一阵怪笑··如果秦苑夕，只是当初那个被他爹买来泄欲的玩物的话，他或许不会对他有这么大的兴趣，冒着这种风险，来做这种对商人来说十分不明智的事情。
可是，谁让秦苑夕已经不是秦苑夕了··现在的秦苑夕，是全京城狂热追捧的对象··一想到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万人求而不得的人，即将在自己身下承欢，郑卫思就会被一种扭曲的成功感淹没。
看着郑卫思面上神情，秦苑夕恶心得无以复加··而郑卫思已经把手伸向了秦苑夕的衣襟……·秦苑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攥着，不让郑卫思碰，脸色铁青：“你要多少钱”·“兄长，弟弟我缺钱么”·“……那你想要什么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秦苑夕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恳求的味道。
郑卫思冷笑了几声：“兄长，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罢，用力挣开了秦苑夕的手，欺身上前··秦苑夕浑身都在发抖，感觉浑身的血都涌向了头顶。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他欠了他们什么吗·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为什么要揪着他不放·这是他的错吗··秦苑夕看着郑卫思凑近的脸，前所未有的杀心，油然而起……· ·☆、第二十章：玉碎· ·到了此刻，秦苑夕反而冷静了下来。
郑卫思已埋首在他颈间··秦苑夕的右手被他抓着，便抬起自由的左手，缓缓拔下了束发的玉笄··郑卫思注意到了，但却以为秦苑夕是默许了他的行为，心下不禁沾沾自喜起来，对在他身后高高扬起的玉笄毫无所察。
玉笄温润却锋锐的尖端，对准了郑卫思的脖颈··下一刻，郑卫思感到后脑一凉，接着又是一阵难言的钝痛，眼前一阵发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失去了意识。
看着忽然瘫软下去的郑卫思，秦苑夕甚至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把他杀了··可是，他的手只是扬起，分明还没有落下去··秦苑夕此刻眼神空洞，双目毫无焦距，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之中，看见了一道身影。
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秦苑夕看清了站在他眼前的那个人··清形洁色的白衣，镂空雕花的金面具··兰棋··秦苑夕一愣，接着心底泛上了一阵寒凉。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完了··他不知道兰棋来了多久了，又知道了多少·但是，刚才那样的情形，即便兰棋只是刚刚到，肯定也已经看出了些许端倪。
要怎么解释·不，自己不配解释……·秦苑夕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也已经可以做到对过去的事既往不咎··可是，今晚，郑卫思让他明白了，他心底终究还是怨的，他始终也没能真正做到认命。
现在，兰棋又让他明白，他在怨的同时，也是怕的·怕自己的过往被扯开了暴露在人前，也没有底气去向任何一个亏欠他的人兴师问罪··兰棋的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他真正的神情。
但是，他那在以往总是扬着一个愉悦弧度、此刻却冷硬十分的唇角，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秦苑夕——他心情不好，非常不好··一片死寂之中，忽然响起了“叮”地一声脆响。
那是玉笄从秦苑夕脱力的手中滑落后，破碎在了脚下青砖地上的声音··秦苑夕浑身无力，背靠着墙面才勉强站稳··他不敢与兰棋对视，兰棋以往如暖阳初雪一般的目光，此刻却让秦苑夕感到如冰霜砭骨，叫他无地自容。
兰棋就站在他面前，近得触手可及··可是，秦苑夕却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他和兰棋之间，有一道先前一直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掉的鸿沟，正在一点点地拓宽、一点点地撕深，慢慢地变成了一道不可忽视的深渊、一道无法填补的天堑……·虽说兰棋是帮了秦苑夕，让他免于受辱，可是，秦苑夕却很不想看见他。
或者说，是害怕面对他··秦苑夕觉得，自己现在还没有落荒而逃，也真是个奇迹··“……你怎么来了……”·良久，秦苑夕才开口出声，那声音嘶哑得差点让他以为还要第其他人在场。
其实他有很多想问的，也有很多想解释的，可是到了最后，真正说出口的，也就只有这么一句而已··沉默了许久·兰棋才出声，却并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我如果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第二十一章：思存· ·他如果不来，自己打算怎么办·秦苑夕其实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
他自认不是个目光短浅的人，但是当一个人被逼到了绝境的时候，便不会再去顾什么将来管什么后果··那么，如果兰棋不来，自己会做什么呢·或许，会杀了郑卫思。
杀了他之后呢·投案自首还是就地自尽……·也有可能他失手了，郑卫思没有死··那又会怎么样·死，或者身败名裂。
反正，可能- xing -太多了，因为人是不能预测自己情绪失控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的··但是很明显的一件事就是——无论他怎么选择，结果一定不会很好。
秦苑夕无力地靠着墙面，微微垂首，避开兰棋的目光，没有出声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两人就这么站着，相对无言··良久，两人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动静。
估计是巡夜的人……·当下也顾不得别的了，兰棋一步上前，握住秦苑夕的手腕，道：“先回去·”·秦苑夕就这么被他拉着走了一段路，避开了人。
兰棋转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秦苑夕··秦苑夕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连带着本就颜色不深的唇瓣更加毫无血色，束发的玉笄被他拔掉了，只剩下一根两指宽的发带束着一半头发，乌黑的青丝披散下来，几绺茸茸的鬓发随着沉滞的晚风毫无生气地微微飘动。
“你能自己走出去吗”兰棋轻声问道··他很想就这么拉着秦苑夕的手，跟秦苑夕一起走回去，让秦苑夕知道他并不是无所凭依。
可是不行··因为秦苑夕名头实在太大了，郑安禄要摆宴的消息一传出来，便立刻有人议论，当然，议论的主题跟郑安禄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们议论的是秦苑夕会不会露面。
秦苑夕回了帖子答应参宴之后，消息不胫而走，半天不到的功夫便沸沸扬扬地传遍全京城，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进郑安禄府上参宴··虽说秦苑夕打扮得低调了些，挑了小路绕远了走，因此没有被人发现，但是他可以藏，郑家那么大的宅子藏不了啊，一堆人在郑家宅子外头从早围到晚，即便请了官兵来也只是勉强维持治安。
·兰棋今天看出秦苑夕不对劲，所以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跟过去·郑家大门外那人声鼎沸的盛况自然也是被他尽收眼底··外头的人看不见秦苑夕出去，肯定是不会轻易散去的。
今天秦苑夕到的时候，就被很多人看见了，若是兰棋跟他一起出去，被人看见了，那么肯定就会有不计其数的人疯狂猜测兰棋的身份，到时候……肯定会带来很多麻烦……·所以，只能这样了……·秦苑夕闭了闭眼，点点头，可是，他等了等，发觉兰棋并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
兰棋身量本就比秦苑夕高些，虽说并不高得太多，但此刻秦苑夕低着头，故而也并不能看见兰棋的脸，不知道他是想干什么，也没有勇气抬头问他，便手上微微用力，要把被兰棋握着的手抽出来。
可是刚刚抽动了一些，兰棋握着他手腕的手便立刻收紧了··· ·☆、第二十二章：流离· ·秦苑夕疑惑，微微抬起脸，却又很快低了下去··“清明。”
兰棋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很低，很轻··“……嗯·”秦苑夕含混地应了一声，略有些忐忑地等待下文，可是兰棋却没有再说话。
秦苑夕忍不住了，抬起头来，刚想说话，抓着他手腕的兰棋却忽然发力一拉，秦苑夕猝不及防被拉得向前扑去，下一刻，腰间一紧，便被圈在了兰棋怀里··秦苑夕惊愕不已，还没反应过来兰棋这是要做什么，便感觉眼角触到了一片微凉的东西。
是兰棋的面具··唇瓣也触到了什么柔软冰凉的东西……·……兰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秦苑夕立时睁大了双眼。
兰棋按在秦苑夕腰间的手似乎在隐隐颤抖··只是双唇相印，没有任何其他动作··秦苑夕大脑一片空白··眨了眨眼，一滴温热的事物从眼角溢出，砸到了地上，无声地破碎。
是眼泪··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之后，秦苑夕甚至有些疑惑··因为他并不想哭··而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无论是出于悲伤还是出于快乐，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失去了哭的能力。
……·秦苑夕浑浑噩噩地出了走了出去，被一众等候多时的官兵护送回去··似乎有人跟他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回答了没有，又回答了什么，他记不得了。
似乎很吵，很多人在说话、喊叫……·后来又静了下来··到了住所的时候，兰棋还没有回来··秦苑夕坐在房中发了会儿呆，忽然惊醒，记忆一点点涌入失去思考能力的大脑。
他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七安……七安”·他有些失控地拔高了声调，七安正蹲在门口背书呢，被他吓得跳了起来，书差点掉地上，七安从来没有见过秦苑夕失态，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慌忙抓了书塞进怀里，推门进去道：“先生七安来了怎么了先生”·秦苑夕脸色惨白：“我要沐浴”·“啊”·“我要沐浴”·“……哦哦我马上去准备”·“快”·“好的好的……”·尽管疑惑，但七安还是麻利地去准备热水和衣物了，没多久就拾掇好了。
秦苑夕几乎把自己淹死在浴桶里··一大把一大把地抓来澡豆，按在每一个被郑卫思直接或间接触碰过的部位，搓洗到皮肤通红也不停休··到了最后，他又忽然暴怒起来，把浴桶旁放东西的架子狠狠推倒，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如果叫七安听见，肯定吓都要吓死。
发泄了这么一下之后，那方才仿佛永远无法平息的怒火，便忽然无影无踪，消失得与出现一般莫名其妙··然后，不可遏制地想起兰棋··秦苑夕低头掩面，痛哭失声·秦苑夕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可以有这么一种人，你一边庆幸遇见他，一边又后悔遇见他。
想去接近，可是当他主动靠近的时候，又会开始恐惧·让你永远煎熬，患得患失，下定了决心想要一刀两断的时候，却又发现自己根本割舍不掉··兰棋……兰棋……·我要怎么办……·· ·☆、第二十三章：归人· ·兰棋很晚了也没有回来。
秦苑夕沐浴完，便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走到床榻边，坐上去，钻进了最里面的角落，拉过被子把自己遮了起来··像是穿过了一层黑暗后，融入了另一层黑暗··他不知道为什么兰棋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兰棋还会不会回来。
秦苑夕紧闭着双眼，眼睫却在微微颤抖··黑暗之中，他长而密的羽睫像是一只陷入蛛网的蝴蝶，徒劳地煎熬着所剩无多的生命，却无法拂开恐惧的逼近··秦苑夕强迫自己入睡，但是做不到。
他一直想着兰棋，无论是闭上眼还是睁开眼··他想得很多，想到自己在墓地里第一次遇见兰棋，想起那次自己忍无可忍把他踹下床，想起翰戾军凯旋时他脸上那面具都遮不住的落寞神情，想起在宁皇叔府中他执笔描下的红莲，想起方才昏暗天幕之下毫无真实感的接触……·秦苑夕一直不确定自己对兰棋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以前他以为是朋友，可现在似乎不是。
·在这方面，他并不是个傻子，他其实早就隐约察觉到了自己对兰棋是个什么心思，只是直到现在，他还是在下意识地逃避，下意识地不允许自己去想，即便是徒劳无功，也要垂死挣扎。
兰棋……他又是把自己当成什么应该……应该也不会是朋友……·秦苑夕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好，还是该悲哀好。
他并不想兰棋留下，他希望兰棋离他越远越好··兰棋很好，即便是鬼，他也很好……·自己呢·秦苑夕一直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就应该孤独终老，谁也不牵扯，在此之前他都没觉得孤独终老有什么不好，他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孤独终老这四个字，实在是太让人难过了，只要一想到，心里就会蔓延出一阵又一阵难言的钝痛，如附骨之蛆一般无休无止地自我折磨··秦苑夕迫切地想知道兰棋现在在哪里，迫切地想去找他、见他，可是，沉淀许久的理智和被按捺多时的自卑此时此刻一齐涌上，带着翻天覆地的势头毫不留情地将秦苑夕由内而外整个吞没，像是泥淖，像是枷锁，而他是身陷囹圄的将亡人。
兰棋……兰棋……·秦苑夕蜷缩起来，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被褥··眼睫颤动得愈发厉害，像是一个在噩梦边缘挣扎着想要醒来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苑夕逐渐进入浅眠，当然，他睡得并不安稳，脑子里依旧全是种种画面，有好的，也有坏的，像是要把他彻底折磨疯了才罢休··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熬到了后半夜，秦苑夕忽然感到身侧的床板往下沉了沉。
瞬间惊醒··黑暗中，秦苑夕猝然睁眼，刚刚翻身坐起，胳膊便被人抓住··“清明，睡觉吧·”·……兰棋·秦苑夕本就睁大了的双眼睁得更大了。
窗外透入些许星月之色，铺开一地微白的清冷··秦苑夕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兰棋的轮廓··兰棋躺在床上，似乎在看着他，一只手抓着秦苑夕的胳膊，但并没有怎么用力，只需要微微一动，便可挣脱。
秦苑夕看着兰棋，浑身都在不可遏制地微微发抖··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冷静地面对兰棋了··· ·☆、第二十四章：记忆· ·秦苑夕就这么在黑暗中与兰棋对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如果是，那一定是一个罕有的好梦··“清明·”兰棋抓着他的手摇了一下：“你再坐着，要着凉了·”·秦苑夕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胡乱地点了点头，拉了被子躺下，有些手足无措，僵硬地平躺着，双眼带着几分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承尘。
兰棋翻了个身，看着秦苑夕侧脸的轮廓，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清明，你去过当今圣上萧瑟在还是大皇子的时候住的府邸吗”·“……什么”秦苑夕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努力地去想。
秦苑夕并不怎么去记这些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况且这事儿似乎也有些久远……他依稀有些印象··“好像……好像去过的。
好像是……好像是去助宴……”·“你唱的什么”·“……不记得了·”·“是樊梨花。”
“……”秦苑夕愣了一会儿，记起来了一点··“……好像就是这个……你怎么知道的”·“因为我也在。”
“……什么”·兰棋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清明，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你有一次闻到了什么特殊的味道，或者做了一件事，你没有忘掉，但是不怎么会刻意去想，但是有一天，你忽然又闻到了那种味道，或者又忽然做了一样的事，然后你就一下子全都记起来了……”·“……”秦苑夕愣了一下，道：“……好像有过……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是很正常，我刚刚就经历了一次。”
“……什么”·“清明，你转过来·”·“……”秦苑夕犹豫了一下，慢慢地翻了个身，与兰棋面对面，止不住地紧张。
兰棋抬手挑起他的下颌，秦苑夕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吻了上去··秦苑夕抓着被子的手骤然收紧，整个人都傻了··兰棋这回没有那么老实了，轻轻撬开秦苑夕因为惊愕而微张的齿关，手按上秦苑夕腰间，顺着腰线一路向上……·秦苑夕只是睁大了眼睛，别的什么动作也没有，不知道兰棋怎么忽然就这样了，一时半会儿的，他根本回不过神来。
直到兰棋的手摸索到他胸前，挑开了他里衣的衣襟，他才猛然惊觉，一把抓住了兰棋的手··……兰棋他在干什么·秦苑夕震惊了。
此时，兰棋也退了出来，从秦苑夕唇瓣上离开，微微凑过去些许，与他额头相抵··“……记起来了吗”·“……”·秦苑夕有一瞬间的茫然。
·紧接着，一些尘封的记忆忽然涌上··他想起来了……·那一年，他虽说还没有像现在一般风光无两，却也是小有名气了··那时候还是大皇子的萧瑟举宴，为一帮要解甲归田的老兵践行。
秦苑夕和梨花落其他几个比较有名气的伶人都被请去助宴了··他的确就是唱的樊梨花，下台之后，去了妆，收拾了一下··因为他不喜欢热闹，所以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去讨赏吃酒，准备自己回去。
其他地方人都很多，所以他就挑了人少的小路走··结果，他遇到了一个人··是个少年，跟他差不多大，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红色战袍，似乎还穿了甲胄，他也记不清了。
那少年喝醉了，估计是不小心走错了路··秦苑夕知道在这儿的人肯定都是地位不低的，也无意去招惹，便退到一旁，默默站着，想等他过去了自己再走··但是没想到，那少年却看见了他，走了过来，并且……·· ·☆、第二十五章：厮守· ·并且他对秦苑夕做了跟刚才兰棋做的一样的事。
秦苑夕：“……”·秦苑夕又想起刚认识兰棋那会儿，就是兰棋被他踹下床的那一天，兰棋好像跟他说过他这老大不小的了还不成家就是因为自己当初酒后失德轻薄了一个姑娘，他想要找到那个姑娘对她负责，所以才一直没有娶妻。
而且他还说什么来着说那个姑娘的胸平得曾经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摸的是个男人……·男人……·想通各中关节之后，秦苑夕再次震惊了。
所以说……其实……其实那个被兰棋轻薄的……姑、姑娘……竟然就是他是吗·“……”·秦苑夕沉默了。
秦苑夕是个很能忘事儿的人，倒不是说他记- xing -不好，只是他可以让自己刻意地去忘记一些不愉快却又不那么让人刻骨铭心的事情，所以他才能好好地活到现在，他也一直觉得自己有这么个特别的本事是自己人生中少见的幸事，可现在他却发现，这个本事其实并不是那么好……·当年被兰棋轻薄之后，他也没有声张，因为那时候他虽然不认识兰棋，却也知道他的身份肯定不一般，虽说自己小有名气，但也终究只是个戏子，真闹起来，肯定没有自己好果子吃。
可是憋着，却也难过，他那时只把兰棋当成什么纨绔子弟，想起这事情也只是觉得恶心，便没有去记·时至今日，他已经是连当初兰棋长什么样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若非今遭这一事，再过几年，估计他就要彻底不记得这事情了。
可是……现在知道了，又该怎么办呢·秦苑夕浑身僵硬，在黑暗之中与兰棋对视·他看不见兰棋的眼睛，但是他知道兰棋能看见他的。
他想把目光避开，但是人在紧张到了一个地步的时候，反而会不知如何反应··于是，他便保持着这个姿势，就这样看着兰棋··两人额头相抵，距离太近了，反而互相都看不真切。
沉默了片刻之后，兰棋忽然捏了捏秦苑夕的手，秦苑夕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却被兰棋用力抓住了··兰棋轻声道：“清明·”·“……呃”·兰棋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蹭了蹭秦苑夕的，微凉的黄金面具贴在额上，渐渐被体温捂热，竟似能熨帖心灵一般。
“我是鬼·”·“……怎么了·”秦苑夕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去细想··“那……那我现在若是要对你负责，你肯吗”·“……”秦苑夕沉默了一下，十分不自然地干笑了一声，回道：“……都是男人，而且这么久过去了，没必要……”·“我觉得很有必要”兰棋紧紧抓着秦苑夕的手，秦苑夕只是沉默着，没再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又是无言··良久，兰棋才叹了口气，道：“清明，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秦苑夕只是不答，只要兰棋不彻底点破，他就一直逃避、装傻。
·兰棋似乎有点委屈的样子，伸手过去搂了秦苑夕的腰，秦苑夕浑身紧绷，却没有拒绝，也不知是因为愿意，还是因为没反应过来··兰棋轻声道：“清明，我怕是个断袖，怎么办啊”·秦苑夕：“……”·相处多时，对于秦苑夕的沉默，兰棋早就找到了对策——秦苑夕越不说话，他便越是要多说，絮絮叨叨地说、无休无止地说，直到秦苑夕忍无可忍为止。
这事儿对兰棋来说并不难，因为他平时说话也是絮絮叨叨地说、无休无止地说··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这以往叫他如鱼得水百试不厌的一招，此刻却用不出来了··磨叽了半天，也就讲出这么一句话来。
秦苑夕依旧不说话··这下兰棋是真的委屈了，凑得更近了一些，搂紧了秦苑夕，闷声道：“清明，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啊”秦苑夕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刻睁大了眼睛，急急道：“没有”·“诶嘿嘿，”兰棋女干计得逞，贼笑着道：“那也就是说，你喜欢我咯”·秦苑夕：“……”·这什么歪理啊··秦苑夕语塞已极，再次沉默了。
片刻后，兰棋不笑了，又叹了口气，道：“清明，我跟你明讲吧，我想同你长相厮守·”·· ·☆、第二十六章：厮守（2）· ·“……不行”秦苑夕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失控，用力挣开兰棋的手，挣扎着坐起来，扯着被子缩到了角落里，张皇道：“你走”·怀里忽然空了，微凉的空气涌入，心里也忽然空落落的。
兰棋愕然··兰棋是个心很大的人，从小就是，但同时他又是个事儿很多的人，所以再大的心也没处用··小一点儿的时候，心里满满地塞着吃喝玩乐，大一点儿的时候，心里满满地塞着上房揭瓦，再大一点儿，这里头便是家国天下，只在遥远而又深邃的一角里，藏着那么一点儿天高地阔的向往。
兵败身死之后，兰棋第一次尝到了这种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一块的滋味·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存在，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现在，这是第二次。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兰棋缓缓坐了起来，伸手想去触秦苑夕的手，后者却瑟缩着，惊慌地往旁边躲避他的手··秦苑夕在害怕，在恐惧，沉浸在不可甩脱的梦魇里。
他看起来，似乎是在害怕兰棋··但兰棋知道，秦苑夕的这些情绪，与他并没有关系··那么，又是跟哪些人有关系·兰棋不知道全部，但是已经猜到了许多。
只是觉得心疼··“清明……”·秦苑夕拼命往后退，背部被墙面硌得生疼——已经退无可退了··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地道：“兰棋，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离我远点吧”·“清明，你先冷静点……”·“我怎么冷静啊”秦苑夕忽然不再躲了，坐直了身子，一把拉住了兰棋的手，把他拉过来与自己面对面。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了你就不会这样了我告诉你，我是娼家养出来的我是娼家养出来的郑安禄郑安禄他根本不是我的养父他是我的恩客是我的恩客啊你刚才不是也在吗你没有听见他儿子说吗什么养子，我是他买来的玩物玩物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你就滚啊——”·秦苑夕发疯一般失控地吼了这么一段，方才那些气力似乎都是在煎熬他已经逐渐发冷的血脉，此刻发泄完了，逐渐冷静下来了，便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连带着心血也冷了几分。
秦苑夕无力地瘫坐下来，颤抖着喘息，浑身都在一阵阵地战栗，不知道是因为方才情绪太过激动，现在还未曾平复，还是因为那透彻心扉的冷··兰棋不知道是被他吓到了还是怎么，好一会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秦苑夕觉得，完了··一切都完了··这样……兰棋肯定就会厌弃他，正如他厌弃自己一样··不过，这样也好，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兰棋，我希望你走得远一点，越远越好，永远也不要再见到我。
我希望你以后想起我，只会觉得恶心，觉得自己当时糊涂··但是我最希望你再也不要记起我……·· ·☆、第二十七章：变数· ·秦苑夕毫无焦距的目光空洞地穿过兰棋，像是在看一个不可触及的地方。
现在，即便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估计他也不会有丝毫反应··兰棋看着他，心里一阵阵地发疼··他曾经为刀剑所伤，也曾经为至亲所伤，可是从没有哪一次，让他尝到这般让人难受的痛楚。
兰棋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秦苑夕··秦苑夕没有反应··试探着握住了秦苑夕的手··还是毫无反应··兰棋轻轻地凑近，另一手抬起，按在了自己的面具上。
然后，轻轻揭下··窗外投入的星辉月色虽不足以让人正常视物，却也能在黑暗中把事物拓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当秦苑夕意识到兰棋在摘下他的面具的时候，心中微微一动。
虽然后来被秦苑夕识破身份，但兰棋依旧一直戴着面具，从不曾在秦苑夕面前摘下··秦苑夕以往也不怎么对那些高官大员施以青眼，所以也不曾见过皇室中人，关于兰棋的容颜，他只知道兰棋和当今圣上是双生子，面容一般无二，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兰棋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他只知道兰棋这么做，肯定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所以即便想看，也从不会提··可现在……·秦苑夕回过神时，兰棋脸上那张黄金面具，已经被拿在了他手里。
秦苑夕只能依稀看见兰棋的轮廓··饱满的额头，被眉骨打上一片- yin -影的眼窝，挺直的鼻梁……·只是依旧不能看清··不过，这也够了。
·……但兰棋他这是什么意思·秦苑夕不明白··“清明，”兰棋把秦苑夕的手按到自己脸颊上：“你想看我的脸吗”·秦苑夕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兰棋继续道：“清明，你的过去，我不在意，因为我知道那非你所愿·我想与你在一块儿，能厮守到何时，便是何时……”·秦苑夕听到最后一句，从兰棋的语气中品出了些许不对劲来，立刻反手抓了兰棋的手，急切道：“什么意思”··兰棋沉默了。
“什么叫能厮守到何时便是何时兰棋……你发生什么了”·兰棋在黑暗中凝视他良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清明，你知道吗，云垣宫的护玉真人……被陛下治罪收押了……”·秦苑夕一愣，他不知道为什么兰棋会忽然说这个。
云垣宫是一处道观，但并不是寻常道观··皇族之人追崇长生之道，故于开国之初，遣嫡系宗亲扬帆海外求得高人，予以厚待，建云垣宫，每一代将成为储君的皇子都会进入云垣宫，在云垣宫中道行最高的道长座下受教。
这护玉真人，便是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的师父……·这……这护玉真人怎么会被陛下治罪呢·兰棋见他不答，便继续道：“其实这也算是个大消息了，只是今天你露面，引得万人空巷，所以这消息被压下去了……我也是先前回来的时候，才偶然听见，出去打探了多时……”·怪不得他那么晚才回来……·不过……他说这个做什么·他……想去干什么· ·☆、第二十八章：变数（2）· ·兰棋很快就解开了秦苑夕的疑惑。
“清明，我要去皇宫……”·“……什、什么”·皇宫·秦苑夕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并且愈发强烈。
兰棋微微垂眸，道：“我要去……见他……”·“……见他见谁”护玉真人吗·兰棋摇摇头，道：“去见……皇帝。”
“你……”秦苑夕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他知道，让兰棋去见圣上，肯定不是好事··因为，如果兰棋可以去的话，那他为什么不早去呢为什么当初还要在墓地中游荡可见，他必然是有不能去见圣上的理由。
而且兰棋……作为一只鬼，他未免太特殊了些……·几乎和人一模一样……·而且这一年多下来，他的指甲头发都一点也没有长过。
莫非……他能长生·秦苑夕忽然想到了什么，却又捕捉不住，于是愈发迷惑，也愈发惶恐··他紧紧抓着兰棋的手，道：“为什么要去不能不去吗我替你去好不好你别去了……”·兰棋放下面具，把空着的那只手，覆在了秦苑夕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没事的，清明·”兰棋的声音里有几分落寞··“我若没有回来，你不要找我，就当没见过我·”·“什么你……”秦苑夕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原是兰棋一只手迅速探到了他脑后，在某处用力一叩··秦苑夕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暗，浑身无力，瘫软下去··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兰棋说了一句话··“我若回来了……”·你若回来了，便如何·秦苑夕没能听到那后半句，不知道是因为他没支撑到兰棋说出口的时候，还是因为兰棋根本没有说出那后半句话。
……·秦苑夕醒来时，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被褥整整齐齐，手压在身体两侧，连头发都似乎被谁细细整理过，谁看了也想不到他在前不久还那般狼狈……·秦苑夕茫然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猛地意识到一件事——兰棋呢·支离破碎的记忆纷纷乱乱地涌入脑中，混乱得像是一场大梦的残痕。
秦苑夕迅速下床，只穿着一身里衣便冲了出去··院子里，七安正搬着个板凳坐在太阳底下洗南瓜，看见秦苑夕忽然冲出来，愣了一下，道：“先生，你醒啦诶先生你怎么穿这样就出来了……”·秦苑夕根本没有听见七安讲了什么，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道：“兰棋呢”·“啊”七安懵了：“什么先生，你是说彭蜞吗，先生想吃彭蜞”·秦苑夕脸色惨白，松开了七安，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七安见他这样，立马着了慌，过去扶住他，担忧道：“先生你怎么了诶诶先生你去哪儿”·秦苑夕一把挣开七安的手，往院门冲去，可冲到了院门前，他又想起来了什么，又退了回来，冲回屋内，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半箱子的红衣被他一翻，立刻乱成了一堆··秦苑夕看见一堆红衣下面，露出了雪白的一角··其实也说不上雪白，因为时间太久，因为微微有些泛黄了。
可是，此刻这周遭的一片艳红，却生生将这一片白，衬得如白月初雪一般……·· ·☆、第二十九章：往事· ·皇宫··地牢··这是一处特殊的牢房，每一面墙壁都足足有一丈厚，铸门的铁管排得密密匝匝，缝隙狭窄得只能塞进几张纸。
若是找一个资历老些的狱卒来，问上一问，你便会知道，这所牢房是单独新修的，而且修了整整一年，用尽了各种稀缺之物，关押传说中的妖魔所用的牢房也不过如此了··但在今天之前，却一直空置着，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而今天，这里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囚徒··几声沉闷的声响，牢门开合···一片平金纹龙、明贵不已的衣角十分突兀地出现在晦暗的视野之中。
少帝步入牢中，对被绑在刑架上的人施以一笑··三分自得，七分自失··“兄长，好久不见·”·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
这是当今天子，是他的孪生兄弟——萧飒··没错，萧飒……·一片昏暗··两人对视··萧瑟微微恍惚，想起了他未出征时……·……·建业二十九年。
云垣宫··萧瑟趁着四下无人，自己一个人蹲在窗口，毫无礼仪可言地在那儿啃一个梨子··啃得正欢呢，忽然听见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求求你们了，让我进去吧”·“不行啊……大皇子在静修，真的不能让人打扰……”·萧瑟自小耳聪目明，把来人和卫兵的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当下心里呵呵一声——开玩笑，从没有人能让小爷静修·紧接着，他就是一愣。
这种时候，谁会来找自己啊·看起来还蛮急的……·而且这声音有点耳熟啊……·萧瑟一动一动的腮帮子渐渐慢了下来。
……想不起来……·出去看看·当下随手把那啃了大半的梨子一丢，手一撑窗框，翻下去站定，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一振道袍的袍袖，就变成了气度出众的大皇子。
道貌岸然的大皇子道貌岸然地走了出去··然后在月门前看见了一个十分眼熟的人··他弟弟，二皇子萧飒··“你们干什么呢”萧瑟呵斥了一声，那两个卫兵立刻一愣，慌忙转身行礼。
他们身后的萧飒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见两个卫兵行礼，也慌慌张张地跟着做··“行了，别拜了·”萧瑟有些心烦地挥挥手，那两个卫兵千恩万谢地起来了。
萧瑟过去拉了萧飒的手，道：“过来说·”·拉着萧飒走回自己屋中，关上门，转身道：“发生什么了”·“兄长……我……我……”萧飒的眼圈从萧瑟看见他的时候，就一直红红的，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眼泪。
萧瑟立马头就大了··他这个孪生弟弟，长得跟他分毫不差，心- xing -却是相差甚远··萧瑟，从娘胎里就皮得没话说，萧飒却是柔柔弱弱的，简直就像个投错了胎的女娃娃。
兄弟两个，一个舞刀弄枪，一个舞文弄墨·不同的是，舞刀弄枪的依旧通文晓墨，舞文弄墨的却是板上钉钉的弱不禁风··谁更有前程，一目了然··而且萧瑟是嫡长皇子，如此一来，便更没有人会把目光放到萧飒身上了。
萧瑟自认对萧飒还算好，只是也不大上心，自从被来了云垣宫，更是八百年不打一次照面，也不知道这次是咋了··“诶……你先别哭啊，到底怎么了”·萧飒咬着下唇，勉强把眼泪憋回去，抽抽噎噎地道：“……兄长……你救救我吧你去帮我向父亲求求情，我真的不能去边疆”·“什么”萧瑟愕然：“边疆”·萧飒又开始掉眼泪了，边哭边道：“兄长昨夜边疆忽传急报，戎狄大举进犯，朝中暂时调不出人，父亲要让我去……兄长，你救救我吧我真的不能去……”他泣不成声，双手紧紧抓着萧瑟的袍袖，却只敢抓那一小块儿地方，把那儿抓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萧瑟微冷，心底泛上一丝凉意··戎狄进犯是大事，父亲怎么可能会安心派萧飒去怎么看都不靠谱啊萧飒这个小身板，只怕刚到边疆就被风吹死了，更别提打仗让他去还差不多……·而且……怎么会调不出人来留在京中的武将有好几个，现在只怕都一溜跪在朝金门外请缨呢，怎么会没有人去·萧瑟脑子活络，细细一想，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戎狄虽麻烦，但有翰戾军镇守，即便被逼到了宫门前，也一样能力挽狂澜··而他，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开春就会被册封为太子，正位东宫……·萧瑟不由想起了自己来云垣宫之前，父亲握着他的手，跟他说的那句话。
“有一个跟你长得太像的兄弟，始终不是好事·”·始终……不是好事·可是，萧飒这个样子，他能做什么又会做什么啊·父亲真是瞎- cao -心……莫非这次居然是想要冒险借戎狄之手替自己除掉萧飒吗·不行·萧瑟咬了咬牙，道：“你先别哭，松开我。”
萧飒怯怯地收回了手，神色却分明还惊慌得很··看他这副样子，萧瑟心中愈发不忍··就是杀了他他也不信自己这个弟弟会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父亲真是太过分了……·萧瑟绞了块面巾过来，帮萧飒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可他一双眼睛却哭得红红的，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脱衣服”萧瑟的语气听起来毫无商量的余地，刚一说完，他就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啊”萧飒反应不过来，萧瑟有些急了：“脱衣服麻利点”·“……哦……”萧飒微微点点头，一脸茫然地把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那边萧瑟也把那件宽袍大袖的道袍脱下来了，见状直接从萧飒怀里抽了那衣服过来，把自己的道袍丢了过去，一边把萧飒的衣服往身上裹，一边催促道：“快把我的衣服穿上”··萧飒茫茫然地把萧瑟那件道袍穿到了身上。
等两人都穿好了衣服，萧瑟留意了一下周遭，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便把萧飒拉了过来，附耳道：“我走后，在你这眼睛上的红消下去之前，先不要见人·记住，现在你是萧瑟，我是萧飒。
你晓得我的- xing -子，要装得像些，多说话，不要脸……咳，反正就这个意思，千万不要露馅了，可懂”·萧飒眼睛微微睁大了：“……兄长，你是要……”·“嘘——”萧瑟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萧飒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萧瑟。
萧瑟叹口气道：“安心·父亲要避人口舌，肯定会安排翰戾军给你，只要有翰戾军在，就不会出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切忌不要被人发现了”·萧飒用力点点头，几滴泪珠又渗了出来，眼里满是感激。
萧瑟看见眼泪就头大，道：“我先走了，你当心”说罢，转身便走··他没有看见萧飒掩在暗处的唇角，正轻轻扬起··· ·☆、第三十章：长生· ·萧瑟直到死，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死后，浑浑噩噩地回来，第一天，就知道了新皇登基的事··建业皇帝龙驭宾天，大皇子萧瑟继帝位……·大皇子……萧瑟……·又有几个人知道，真正的萧瑟，早已死在了边疆·他也隐约猜到了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意的谋划。
而且很有可能，就是由他一心要保护的弟弟一手谋划的……·但尽管如此，他也一直没有想要去做什么··他很难过，但并不生气，也不怨恨··因为他本来就不想当皇帝，萧飒虽然是个文弱之人，但如今看来，也不乏智谋，让萧飒来代替他当皇帝，也未尝不是好事。
所以他一直在躲，一直在藏，不愿意跟萧飒对上··可现在看来，终究逃不掉……·“我现在逃不了了，你可以放了我师父吗·而且现在外界眼中，他是你的师父，这样做，会失了人心。”
“兄长放心，这些事，朕早就考虑到了·”萧飒微微一笑，道：“只是朕有些好奇——兄长现在心情如何”·萧瑟苦笑一声，道：“不如何。”
“看来，兄长大概知道朕是为了什么吧·”·萧瑟没有答他··无论是坐拥金山的富商，还是手握权柄的官员，都追求延年益寿，更何况额集两者于一身的皇族。
其实云垣宫中的人，一直都在奉命钻研长生之道··历经几代，终于寻到了方法……·这个方法当时由于不成熟，而且没有人尝试过，所以一直掌握在护玉真人手中，密不外宣。
萧瑟出征前，有些不放心，觉得这种不算小事儿的事情，很有必要找个信得过又镇得住场子的人通个气以防万一··于是，在离开之前，他偷偷翻墙去找了护玉真人。
护玉真人听完他的计划，也没说什么，老人家只是与以往一样跟他聊聊天扯扯淡，仿佛萧瑟说的只是他刚才吃了个茶叶蛋··聊着聊着，护玉真人叹了口气，说：“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变数。”
变数·那时候的萧瑟，有点缺心眼，也不知是没有听出弦外之音，还是听出了却没在意··现在想想，护玉真人那一双白眉底下的眼眸，其实早就洞穿了什么吧……·接着，护玉真人便告诉了他长生之法的事，并把东西也交给了他。
是一块小小的黑玉，护玉真人只是叫他贴着心口佩戴，没说别的··萧瑟并不相信这东西真能让他长生，但是再问多些，护玉真人也不答他·横竖只是戴个小物件，也不会少块肉，随便一戴就走了。
后来，苦等之下，援兵依旧不至，他亲自出阵，精疲力竭之下，被几个戎狄包围夹击，然后，一刀封喉……·等他从浸满了血的沙地上爬起来，看见尸横遍野的战场，和他脚旁自己的尸体时，他才明白这所谓的长生是什么意思。
死亡，即是长生··护玉真人找到的长生之法，便是在人死后，使人的魂魄永存··可这个法子最大的弊端就在于，只有死了才知道有没有用··谁敢试呢·萧瑟现在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走后，萧飒有了他的身份，行事必然方便许多，肯定趁机在许多地方做了手脚，引狼入室让戎狄切断了援军，甚至很可能对父亲也下了手……·而现在，他又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长生之法的事，处心积虑地要找到自己，甚至不惜用护玉真人来对他加以要挟。
萧瑟缓缓闭上眼··也罢……也罢……·反正什么都让给他了，多让一点，也无所谓了……·只求他好好当个明君……·至于清明……·希望他过得好吧……·· ·☆、第三十一章：尾声· ·“好了，兄长，既然你清楚，那朕就不多说了。”
萧飒唇角微挑，把一把别在腰带上的刀摸了出来··那刀子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泛着森森寒光··下一刻，那冰凉的刀尖抵上了萧瑟心口··正是那长生奥秘所在之处。
刀尖刺透衣衫，划破皮肉···无血可流，却痛不欲生··刀尖一点点深入，很快就触碰到了被嵌入体内的玉石··忽然，有人来报··“陛下，拾淮真人求见。”
拾淮……·护玉座下弟子……·“让他进来·”萧飒下令，转回头看着萧瑟的脸··“呵，朕倒要看看，兄长还有什么招数。”
萧瑟抿唇不语··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招数，也不知道拾淮是为何而来，要知道，他跟拾淮可是没打过几次照面，仅仅只是名义上的师兄弟关系而已··很快，拾淮便被人带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低着头，帮拾淮拿着白拂，一身白衣，穿了一件斗篷，宽大的斗篷帽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形容。
拾淮向萧飒行了礼，道：“今日来此，是为助陛下一臂之力·”·“哦”·“这锁心玉虽可使魂魄不死，但却只能用一次，用了一次之后，便需修复才可。
小道今日前来，便是为替陛下修复此物，希望陛下开恩，能放了小道的师父护玉真人……”·萧飒挑眉：“可以·”其实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只是想看看拾淮想做什么。
·拾淮转头看去，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便会意，上前几步，恭敬地接过萧飒手中的小刀，向萧瑟心口刺去··萧瑟看见了他的手，细白修长，十分眼熟。
这个人……·是清明吗·不会……清明不穿白色的衣服……·可是……太像了……·一阵剧痛截断了萧瑟的思绪。
他低头，黑色的玉石已被剜出了一半··这时，那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忽然从刀柄上，移到了刀刃上··锋利的刀刃立刻嵌入皮肉之中，殷红的血顺着刀刃流入那玉石之上，被尽数吸收。
那个人忽然开口，道：“珍重·”·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只有萧瑟可以听到··瞬间，萧瑟心头大震··……清明·……·云垣宫。
“为什么来这里”拾淮问眼前的人··“我想不到还能去哪里……”秦苑夕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一角··“你真想救他”·秦苑夕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闭了闭眼。
“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你就……”·“道长明示·”·“也罢，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吧·”拾淮把护玉真人离开前告诉他的话都一字不差地告诉了秦苑夕，秦苑夕听得面色发白。
“那个办法很简单，剜出那锁心玉时，将自己的血滴上去·这样，在锁心玉被彻底剜出时，你们两个的魂魄就会互换，他的魂魄会融入你的身体，代替你·但是你……”·“可以。”
秦苑夕不假思索··“你还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若我不去，还有谁可以去呢”·“我·”拾淮微微笑道：“我会去的，即便救了他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这个人实在不聪明，不晓得争。”
秦苑夕摇摇头：“若要他成为道长这般的人，只怕比让他死了还难受·”·拾淮一愣，旋即笑了··“也是·”·· ·☆、番外：无瑕·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如以往的千百个清明节一样，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却又并不十分- yin -沉。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欲断魂……·几个路人脚步匆忙，聪明的人在寻找躲雨之处，明智的人打开了带来的伞，不那么聪明却又有所牵念的人在冒着雨赶路，只盼快些到达。
当他们路过一处牌匾上写着“梨花落”三字的高楼时，心底都会生出一股感慨··不为别的，只为这梨花落的台柱子秦苑夕，半年前忽然退隐，抛开一身名与利，也不知去了何方。
照理说，离开的人，本该渐渐淡出所有人的记忆才对，可是秦苑夕留下的惊艳太过深刻，如今急流勇退，反倒成了人们心中的一抹雪色曦光··在小巷的深处，一个人不急不缓地走着。
他穿着件雪白的斗篷，宽大的斗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间一把长剑，黢黑的剑鞘与雪白的衣袍彼此相衬，叫人远远看了，恍惚之间感到几分失真··白衣人缓缓走着。
一个少年郎抱着些新采买的东西从巷子口路过··他叫七安，曾经是秦苑夕的小厮··秦苑夕离开时，没有带走他，只是给了他一些安身立命的钱财··那些钱财并不多。
七安并不觉得秦苑夕吝啬，他知道什么叫怀璧其罪··此时，他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抹雪白··若是他转头看一看，便能看见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可是，那淅淅沥沥的雨点催促他加快了脚步。
终究没能见到··白衣人一路慢慢地走着，一直走到了一处小小的墓地··他等在暗处，等那些扫墓的人疏疏落落地来了，又先先后后地走了··天色将晚。
他慢慢走出来，一直走到了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处孤坟，小小的，没有碑··白衣人半跪下来，没有去顾被泥尘沾染的衣角···伸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上那小小的坟墓。
这里面什么也没有··却又有着一切··曾经得到的，和现在失去的……·“清明，”·他轻声道：“我想好好活着·”·“……我也希望你还好活着。”
我们都应该好好活着··即便是活在- yin -沟里，也要成为- yin -沟里最干净的存在··——完···
（本页完）
·文案：· 1V1·风流腹黑亡魂攻×清冷禁欲优伶受· ·当一个渴慕白衣的人，被穿上华裳·当一个追求自由的人，被囚于方寸·==================· ·☆、第一章：楔子· ·秦苑夕是京城的名伶，是梨花落的台柱子，唱得刀马旦，扮得长靠武。
他二十七岁了，已唱了十七年的戏··他总穿红衣，见过他的人和没见过他的人，在提起红色时，都要或由衷或不由衷地赞上一句——世上再没别的什么人能把红衣穿出如此颜色·他只在唱戏的时候会笑，听过他唱戏的人和没听过他唱戏的人，在提起绝色时，也都要或由衷或不由衷地赞上一句——即便脂彩覆面，秦苑夕笑起来也是真绝色·所有人都觉得，秦苑夕是喜欢红衣所以才总穿红衣，殊不知秦苑夕穿红衣，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穿红衣最好看。
所有人都觉得，秦苑夕是喜欢唱戏所以才只在唱戏时笑，殊不知秦苑夕只在唱戏时笑只是因为这个戏角必须笑··优伶是低贱的，秦苑夕却是高贵的··所有人都折服于他的绝色。
无论是贩夫驺卒，还是皇亲国戚，都以能一睹真容为心愿··但无人知晓，为何秦苑夕喜欢在后半夜沐浴··此事不可为外人道也·· ·☆、第二章：梦魇· ·深夜。
风雨欲来··树影婆娑··廊下一排排的明角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红光··七岁的清明很害怕··为什么自己不能回家这是什么地方……·刚才听那个不认识的人说，他已经被他阿爹阿娘卖到这里了……·是真的吗·一直知道阿爹阿娘不是那么喜欢自己……因为他的出生，代表着家里又要多养一张嘴，就连他的名也是随意取的，因为他出生在清明节。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卖掉呢·是自己不乖，不听话，还是因为……因为弟弟也要吃不饱饭了·清明有点想哭，他很难过。
一半是因为自己被抛弃了，一半是因为还没有摘奶的弟弟以后可能也要面临跟他一样的命运··家里的确很穷……·清明忍着眼泪，让一群不认识的姐姐给自己洗漱换衣。
换上的是一身薄薄的红衣，很冷，穿着很不自在··太薄了……·清明被人拉着走了出去··走着走着，清明渐渐放松了一点，虽然很冷，但是……这里真漂亮啊……·清明抬头看着周遭的琼楼玉宇，金粉楼台。
这是他曾经只能遥遥望见一抹剪影的繁华··清明眼里尽是艳羡··不多时，他就被带到了最华丽的一处所在··清明听见里面传来嘶哑的哭叫惨呼声，嘈杂得像是很多个人的声音，又虚弱得像是一个人的声音。
清明立刻又紧张害怕起来··一个男子走过来，瞥了清明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呀，这娃娃好看哪儿找的”·“还能哪儿找的呀，穷人堆里找的呗，他家都穷得揭不开锅了，我给秤了一袋白米过去，他们就千恩万谢地把这娃娃给我了”·“嗬，你这运气以后多找找这种的啊，赏钱散下来少不得你的，行了，那我先把人给送过去了。”
“行·”领着清明过来的那个男子松开清明的手，把清明一把推了过去··清明更加害怕，哭了出来，不肯进去，可他一个七岁的小孩子，力气再大，又怎么拗得过大人呢还是被拉了过去。
男子一边推开门，一边谄媚地笑道：“宋爷小的把新人给你送过来了，包您满意”·里面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哈哈笑着，道：“你小子快点儿”·“诶，来啦”·门被彻底推开了。
清明看见了永世难忘的恐怖一幕··重帘密幕掩映之下，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童··那些男童都衣不蔽体，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满是可怖的伤痕，身下都是血迹。
像是都死了，却都还没死，竭力大睁着毫无生气的眼睛，似乎都在看着清明··一旁的床帐上，映出了一片凌乱的影子··惨叫、痛哭、血污、狞笑……·清明恐惧到了极点，哭喊着挣扎着往外冲，却被那男子一把拎起掼进门内。
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切断清明的一切希望··床帐被一只染着斑斑血迹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了恶鬼的面孔··清明爬起来冲过去用力拍打着门，哭喊道：“开门开门求求你们了开门我想出去我要回家……开门开门……啊”·清明被人一把扯住了后衣领，被拖往一旁的床榻。
清明哭叫撕打着，但都徒劳无功··清明眼角余光看见那染血的床帐下，探出一只只无力稚弱的手··“阿爹阿娘救我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撕扯着人的耳膜。
但这声音总会弱下去的··这只是- yin -沟的一角·· ·☆、第三章：白衣·· ·惊醒坐起··秦苑夕气息紊乱，抬手在额头抹了一把——冷汗涔涔。
秦苑夕蜷缩起来，努力把自己从恐惧惊惶中剥离出来··然后，一阵厌恶感油然而生··秦苑夕掀被子下床，外间守夜的小厮七安听见动静，轻轻叩了叩门，问道：“先生，是要沐浴吗”·秦苑夕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七安办事利落，加上也晓得秦苑夕这个后半夜沐浴的古怪习惯，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没一会儿就准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秦苑夕没有除去衣物，直接把自己埋进了盛满热水的浴桶之中。
等他觉得自己再不呼吸就要死了的时候，他才把脸探出水面··二十年了··还是夜夜都要做这样的噩梦··每次惊醒，都觉得自己身上还留存着当时的污迹。
·当年，清明侥幸活了下来，在勾栏院中长到了十岁，被一个外地来的盐商看中，赎走了··那盐商叫郑安禄，喜欢听戏，把清明立在膝下当了个养子，改名秦苑夕，送进了京城里最好的戏班子——梨花落里。
说是养子，可若真的把他当儿子，怎么会把他送去戏班子·而且，男人去勾栏院还算正常，但是去勾栏院中的那种地方……他怎么可能会把秦苑夕当成儿子呢·不过，郑安禄如今已经年老，秦苑夕现在也正是风光无两的时候，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那样毫无选择的余地了……·秦苑夕深深吸了一口气，抓了一把澡豆，用力搓洗着身体，直到皮肤微微发红，他才冷静了一点。
一直泡在浴桶里，直到热水变冷，秦苑夕才从浴桶中出来，擦干后换上衣服，回床上睡觉··却也不怎么睡得着了··闭着眼睛捱到寅时，披衣起床，没有叫七安，自己洗漱了，坐在窗边，对着窗外微暗的天光抄诗集。
抄完了半本诗集，天色也亮透了，却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又到清明节了··秦苑夕面无表情，低头在刚誊抄下来的诗后头提日子，刚写了“建”字半边，忽然想起了现在已经是明顺元年了，不是建业二十九年。
就在昨天，建业皇帝龙驭宾天，谥号武，其长子萧瑟继位，年号明顺·昨晚，边关又传来捷报，由于支援的十万大军在路上遇到戎狄阻截，皇嫡次子萧飒战死边疆，尸骨难寻，麾下六万人尽数殉国。
短短一天，地覆天翻··不过，跟秦苑夕没什么关系··只要昭宁国还没有衰亡，秦苑夕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丝毫不会受影响··他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人。
秦苑夕把诗集收起来，把自己刚刚誊抄出来的那一份随手搁在案头，准备回头叫七安拿去背··秦苑夕走到放衣服的箱子旁，挑今天出门穿的衣服··他素来都是穿红衣的，但现在正是国丧，他若穿着红衣上街，不被巡逻的府兵大刀切菜砍成几截都算命大——虽然他觉得没几个人会真对自己下这种狠手，但毕竟这罪名不是闹着玩儿的，秦苑夕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他的衣服其实不多，每一季的衣裳里外加起来也才多半箱子，仰慕者送的那些，他都是直接叫七安拿去当了当成赏银散下去的··如今却是要犯难了··秦苑夕眉心微微蹙起，却也不急，仔细翻找着，忽然，一堆红衣中，出现了素白的一角。
秦苑夕身子一僵··那是一件白衣，很早就买了，一直压在箱底··所有的衣服里，秦苑夕最喜欢的就是这一件白衣，但是却从不曾穿过一次，买来后便由它搁在那儿，看一眼也不曾。
他……不配吧··娼优隶卒，最低贱的四种人，他秦苑夕一个人就占了两种·那些口口声声说仰慕自己的人，若是知道了他的过往，恐怕也要鄙夷相向。
他身上怎么配出现这样干净的颜色· ·☆、第四章：落花· ·沉默了许久，秦苑夕扯过旁边的衣物，把那露出一角的白衣仔仔细细盖好，不知道是在企图掩埋什么，还是在试图逃避什么。
他又翻箱倒柜一阵，才找出一件靛青的袍子和一件同色的斗篷来··仔仔细细穿好了，拾掇了些东西，没叫七安跟着，自己撑了一把油纸伞，带上能把半边脸遮去的斗篷帽，拣小路往附近的一处小墓地去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细雨如丝，在这烟火人世织出千万幅画卷··没有人见过不穿红衣的秦苑夕，更没有人见过不穿红衣还用斗篷帽遮住大半张脸的秦苑夕。
一路上都没有人认出他来，只是偶尔有人因为他的打扮而注目一二··秦苑夕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那处小墓地，又不急不缓地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一座坟··那是一处角落里的孤坟。
说是坟，但换个别的什么人来，估计一眼看过去都不会觉得那是个坟··因为连墓碑都没有··即便是荒野孤坟，也少见没有墓碑的··秦苑夕没有把伞收好，只是随手搁在了一边。
委身在那孤零零的小坟包前半蹲下来··从提在手上的篮子里取出香烛纸钱来，慢慢地点、烧··雨没有停，只是从雨丝变成了雨雾，朦朦胧胧的，把所有肮脏污浊都镀上一层纯净的伪装。
沾衣不- shi -杏花雨··香烛微弱的火光在雨雾中忽闪了几下，没有灭··秦苑夕在坟前的石板上滴了几滴烛泪，把香烛立在了上面，便开始烧纸钱··若是有人把这个小坟包挖开，他会发现——这不仅是个孤坟，还是个空坟。
只有秦苑夕知道，这里面睡着一个孩子···一个七岁的孩子··一个二十年前就死得什么也不剩了的孩子··秦苑夕默默把手中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中送，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曾让火烧得太旺，似是怕惊吓到什么脆弱的东西。
等手里再无纸钱可送了，秦苑夕便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那逐渐旺盛又很快衰弱的火光··火弱了··火灭了··火星熄了··灰烬冷了。
秦苑夕依旧看着··那雨雾也停了··秦苑夕还是看着··一直到了傍晚时分··烛泪已在石板上堆出一堆，纸钱烧剩的灰也被风吹得散去了大半，搁在一旁的油纸伞被风带出去两尺远，扫墓祭祖的人来了一拨，又去了一拨。
秦苑夕的衣摆沾了泥渍··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又似乎是松了口气··夕阳西下··他站起来，眼角余光瞥见自己肩上落了什么细白的东西··抬手一拂，发现是几枚莹白的花瓣。
抬头，在身旁看见了一株开满了雪白梨花的梨树··秦苑夕这才想起来，这里的确是种了一株梨树的··细细的枝挑着几朵欲坠不坠的梨花，花已开得很满，轻轻凑过去吹一口气，便能把那娇薄得能透出光的花瓣吹个漫天飞。
落英如雪··秦苑夕把伞收好，准备回去··此时，一个男子清润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儿说不出的调笑味··“诶先别急着走嘛”· ·☆、第五章：红袍· ·秦苑夕微微愕然——附近何时有人·秦苑夕转过头去，看见原本连杂草没没生几根的坟头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看样子，似乎是个年轻的男子，身量颀长，头发披散着，脸上戴着一张造型古怪夸张、似鬼似兽的铁面具，身上穿着一件有些单薄的红袍，那红袍污损得很严重，而且似乎被什么利器划破了多处，破裂的地方或多或少地布着一片深色，似乎是血迹，左边袖子被撕断了半截，系带也断了几根，脚上一双看不出原本面目的长軪靴，有点那么点儿衣不蔽体的意思。
“……”·秦苑夕握着伞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说实话，这天将黑不黑的，孤身一人在坟地，结果一回头发现坟头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若是换个胆气窄些的，只怕要吓得连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可秦苑夕却尚算镇定，只是默默看着那人不说话。
因为他基本上猜出这个人，或者这个鬼是个什么身份了··那件红袍虽然污损得厉害，但隐约还可以在残存的一只袖子的袖口上看出白线滚上的平金刺绣，虽说那白线也已经不大能看得出白色了，但那纹路还是可以看出来绣的是个什么。
是鹰隼的眼睛··会在红袍袖口上绣鹰隼眼睛的人，秦苑夕想不出第二种了··红袍玄甲，翰戾军··也就是坊间人口中的红袍军··如果说光是一件红袍还不足以证明的话，加上那张铁面具就八九不离十了。
如果秦苑夕没猜错，那应该就是翰戾军统一佩用的护面甲··因为其他军队，上至将军下至兵卒，护面甲都是和头盔连在一起的，只有翰戾军的护面甲是单独制作出来后佩戴，不同品级戴不同的样式，这个秦苑夕了解不多，故而也无法看出这护面甲的品级是高是低。
但总而言之，这要么是个翰戾军的士兵，要么就是翰戾军中战死的亡魂··秦苑夕觉得后者可能- xing -更大一些，毕竟翰戾军军纪严明，不可能随随便便让手底下的人就这么瞎溜达出来，就算是被军队赶出来了，也是不可能还穿着这一身衣服的。
“你是何人·”秦苑夕的语气无波无澜··“啊……这……我不是人啊我是鬼啊所以你这问题想让我怎么回答呢”·秦苑夕：“……”·“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哈哈，我来扫墓啊喏这里面躺着的，我兄弟哦”他一边哈哈笑，一边伸手拍了拍坐在身下的坟头。
“……呵呵·”·“嘿嘿，怎么，你不相信啊”·“呵呵·”·“为什么不信呀”·虽然他戴着古怪的面具，把整张脸都挡住了，就剩下一双眼睛，但秦苑夕还是能想象到面具底下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
“……”秦苑夕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因为这是我的坟·”·“……”那人似乎懵了一下，显然，他也压根儿就没想过秦苑夕会相信他的鬼话，毕竟他这两手空空还坐人坟头上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来扫墓的。
可是……他真是万万没想到秦苑夕居然会这么回答他· ·☆、第六章：无题· ·秦苑夕说完，把不知何时滑到脑后的斗篷帽重新戴上，转身径自去了。
似乎他根本不知道在自己身后有一只来历不明的鬼··某只鬼被秦苑夕这态度噎了一下，看着秦苑夕走远后，脚后跟在坟包上压了一下，从坟头上跳下来，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把那坟包给挖开了。
确定里面啥也没有之后，他懵了··哪有活人给自己立冢的·怪哉……·秦苑夕一路回了梨花落——他平时也住在这里，尽管他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财力在京城中最好的地段置办一处不逊色于任何王子公孙府邸的住所。
·只要不和郑安禄住在一个屋檐下，即便是牛棚马厩他也住得··他住的是梨花落里最好的一处院子，只有他和一个小厮七安，其他再没别人了··秦苑夕推开虚掩着的院门，七安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下，头一点一点地打盹，活似小鸡啄米。
秦苑夕过去拍了拍他的头，七安立马醒了，“刷”地一下站了起来，脑袋差点没顶上秦苑夕的下巴颌··“……先生你回来啦七安去把饭菜摆上来”·秦苑夕“嗯”了一声，走入自己房中。
房中没有点灯，秦苑夕随手把伞搁到门边，过去把油灯点起了一盏··豆大的火苗微微战栗着，把墙上秦苑夕的影子映得影影绰绰··秦苑夕毫无防备地端着灯转了个身。
然后手一抖，差点没把灯油泼出去··他身后房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带着铁面具的红衣人，正笑嘻嘻地抬手打招呼道：“嘿嘿，又见面啦原来你住在这里啊啊缘分真是妙不可言”·秦苑夕：“……阁下想做什么”·“啊，我不想做什么啊，我这情况你也知道的嘛~我没地方去了，我又没有坟……”·秦苑夕冷冷打断道：“我明天找人给你挖一个。”
“啊呀这墓地也是很有讲究……”·“你想在哪里立随便你挑·最好的风水师父，也随便你点·”·“啊呀这坟毕竟是长眠之所，不是什么坟我都睡得惯……”·“你想怎么造棺椁要砌多少油灰棺椁要金丝楠木的还是白玉的”·“我……”·“嗯”·“我是想说——就算有坟地可以躺，你看我像是闲得住的人吗”·“哦，我懂了，我明天找个捉鬼的来……”·“别别别别哇我真是服了你了，我这么真诚，这么可怜，这么柔弱，你真的不考虑收留我一下吗你的良心呢太伤人……啊呸，太伤鬼了实在是太伤鬼了”·秦苑夕：“……”·“出去。”
“我我我……我还会继续来缠着你的”·“你身上脏兮兮的，不准进来。”
“我……诶”·这语气有点不对头啊·某只鬼兴奋了：“那……”·秦苑夕：“……好了你闭嘴，出去找个地方藏好。”
某只鬼毫无疑议地藏到了一个犄角旮旯里··秦苑夕：“……”·不多时，七安布了饭菜上来，秦苑夕随意吃了几口，道：“七安，你去弄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嗯，你自己去架子上那个盒子里拿几片金叶子去，到织星坊买两身里衣来，要白色的·”·七安：“……哈”·没搞错吧先不说自家先生向来是要到了后半夜才沐浴的，而且……自家先生的衣服就没白的啊就连里衣都是黑色的……·这这这……今儿好像是清明节……自家先生这出去一趟，别是撞鬼了吧· ·☆、第七章：其兰· ·七安瑟瑟发抖，去把热水烧上，去织星坊买了秦苑夕要的里衣后，偷偷摸到街角，找了个算命摊子，买了一对儿“符到鬼除如意乾坤八宝五行三清护身符”，偷偷塞在了其中一身儿里衣里头。
晚间，用过饭后，秦苑夕拿了一卷词集坐在窗边对着油灯看··某只鬼从里间蹦跶出来，哈哈笑道：“来来来你看这个”·秦苑夕：“”·转头一看，他身上松松地穿着刚买来的那身白色里衣，手里头捏着两个小玩意儿。
“我刚刚从这衣服里头抠出来的好像是俩护身符诶，哈哈哈哈有趣”·秦苑夕：“……”·某只鬼很开心地蹦跶过来，把那俩护身符塞到了秦苑夕手里，指尖碰到了秦苑夕的手。
秦苑夕愣了一下··他的指尖是温热柔软的，和活人一般无二··秦苑夕微微蹙眉：“你真的是鬼吗”·“当然是啊你见过哪个活人会硬说自己是鬼的”·秦苑夕淡淡道：“我想我现在见到了。”
“……别吧”·“嗯·”·秦苑夕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而已，他还是蛮相信这货是个鬼的··秦苑夕把手里的词集翻了一页，却没发现自己翻反了方向。
“你是谁麾下的”·“哈”·某只鬼显然没料到秦苑夕会这么问，愣了一下，嗫嚅道：“……二、二皇子麾下的……”·“叫什么”·“……我想想……”·“……”想想·自己名字还得想想·秦苑夕语塞不已。
认真地想了半天，某只鬼才可怜兮兮地道：“……其、其兰·其臭如兰的其兰……”··“怎么死的啊·”·“……这、这还能怎么死的……战死的呗……”·秦苑夕心道你若不是战死的我还不让你进来呢，表面上却只是“嗯”了一声。
“嘿嘿，那我告诉你了，现在你得告诉我了吧咱现在可是来日方长——总不能以后见面叫啥都不知道吧，嘿嘿……”·秦苑夕把手里的书往灯下一搁，没搭理他，回去睡觉了。
“哇，你不理我过分不过，你不理我我也知道你是谁，秦——苑——夕——名满京城的万两秦郎对不对”·秦苑夕：“……”·依旧没搭理他，拉了被子坐到床上。
其兰笑嘻嘻地凑过来，道：“京城民谚——千金易求为绝色，万两难得是秦郎~嘿嘿嘿，秦先生，这说的就是你吧嘿嘿嘿……”·秦苑夕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天晓得，虽然这句话是褒扬他，但是他实在受不了尤其是“秦郎”二字，一个不当心就听成“情郎”，实在让人……·……毛骨悚然……·秦苑夕没睬他，然而，下一刻，某只鬼恬不知耻地自己拉了被子坐到了床上。
秦苑夕：“”·“……你不准上来”·“啊那我睡哪儿”·“房梁。”
“不要这么惨吧”·“屋顶也可以。”
“……别吧，秦郎，你就这么对我啊我好歹也是为国捐躯啊”·“……”秦苑夕沉默了一会儿，往床内侧挪了挪，躺下睡了，什么也没说，但是态度很明确了。
其兰立刻钻进了被窝里··秦苑夕：“把灯吹了·”·其兰：“好”·灯火熄灭的瞬间，秦苑夕才想起一件很要命的事情——·他晚上肯定会做梦的，到时候怎么办· ·☆、第八章：清明· ·可是眼下灯都熄了。
秦苑夕眉心微蹙，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横竖近几天也没什么事，大不了今晚不睡好了··心下如是想着，便没有阖上眼睛··不料片刻后，某只鬼疑惑地“嘶”了一声，道：“你咋不睡觉啊”·秦苑夕：“……”·其兰：“哦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了，我天黑的时候也能看清东西……你眼睛挺大的……嘿嘿……”·秦苑夕：“……”·眉毛一抽，强忍住把这家伙踹下床的冲动。
“横竖我们鬼也不用睡觉，既然你也睡不着，要不我们聊天吧”·你不用睡觉你上我床干什么·秦苑夕忍着揍鬼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道：“……不聊。”
“咦为什么不聊呀你刚才特意跟那小厮、就那叫什么七安的，跟他说今晚不必守夜了，难道不是为了跟我聊天吗”·“……自作多情。”
“好好好，我多情，你无情，可以吧那现在，无情的秦郎，你能不能和多情的其兰聊个天啊我真没法睡觉，鬼没法睡觉的真的除了不能睡觉和不能吃东西以外，我其他方面都跟人差不离的，唔……也就是身上凉点儿，不过天气热的话我身上也会变热哒你不好奇为什么吗啊你是不是不好意思问啊，没关系的我告诉你……”·秦苑夕忍无可忍：“闭嘴”·其兰：“啊哦，好的看来你不喜欢这个话题那我们换一个吧秦郎，你……”·秦苑夕怒：“你能不能不要叫我‘秦郎’了”·这称呼太恶心了而且还是被一个大男人叫·其他人称呼秦苑夕，要么就叫秦郎君，要么就叫秦先生，根本没人当着他面叫他秦郎的，因为谁都知道他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自己·真是忍不下去了·其兰：“……啊好，那你想让我叫你啥秦先生”·秦苑夕：“……嗯。”
其兰：“啊，别吧这听起来好生分啊”·秦苑夕：“……”·我难道跟你很熟吗·我#￥%&*……·某只鬼却似是浑然不知秦苑夕的不爽，继续逼叨道：“……嘿嘿要不这样吧，你有没有什么小字啊啥啥啥啊有吧你咋不说话，没有啊那我给你起一个吧秦苑夕……是从‘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这句诗里取的吧哈哈肯定是这个那我叫你……叫你……嗯我想想……啊有了我叫你知了吧哈哈哈哈哈……”·秦苑夕：“……”·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的词汇量对于某只鬼的脑回路而言实在太匮乏了·秦苑夕实在是没力气跟他计较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其兰躺下，叹口气，道：“……清明。”
其兰：“哈什么玩意儿清明”··“小字清明·”· ·☆、第九章：轻薄· ·其兰一愣，接着哈哈笑道：“那也巧哈今儿个不就清明节么诶，内什么清明，你贵庚啊”·秦苑夕有点不想搭理他，但想想人家到底是沙场亡魂，抛洒出去的热血说不定就有那么几滴是为了自己，便也不拂他面子，不咸不淡地道：“二十七。”
“哇好巧我死的时候二十八诶缘分缘分”·……真是什么东西到了他嘴里都能被说成缘分……·秦苑夕不想说什么。
其兰继续逼叨：“哇，清明，你都二十七了，为什么我从来也没有听说你成亲呀我以前还以为你十七八的呢而且你看起来也像十七八的，诶嘿嘿。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二十七了还不成亲啊这满京城想嫁你的人多了去了你若真想娶妻成家，何愁娶不着”·“不想娶。”
“不想别吧，嘿嘿，你是不是有心上人啊”·“……没有·”·“那你为什么不娶妻”·“……不想娶。”
“为什么不想娶是不是有心上人”·秦苑夕：“……”·其兰：“哈哈哈好啦逗你玩儿的，不想说就算了，我没死的时候也没成亲过呢，诶，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想知道。”
“啊你肯定又是跟刚才一样不好意思问没关系我告诉你”·秦苑夕：“……”·我……·这家伙真是……·其兰逼逼道：“啊，我其实也很想娶妻但是不行啊因为我得找着一个姑娘，然后娶她因为我要对她负责”·秦苑夕：“……你对人姑娘做什么了”·他现在有点想踹人了……·其兰对秦苑夕的心理活动毫无所察，喟叹一声，道：“唉……说来话长，那我长话短说吧”·秦苑夕：“……”·虽然认识不久，但是秦苑夕对其兰这厮已经有了一个很深的认知——他的长话短说，就等于别人的说来话长。
果不其然，其兰一开口，便如一江泥石向东流，眼看着就要现场编排出一本儿够抄八百十册的话集子，秦苑夕顿时头就大了，及时制止道：“……停你就说你到底把人姑娘怎么了”·其兰被打断，“惊世大作”半途夭折，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默默为自己惊才绝艳却不为人所识好好喟叹一番，便继续逼逼道：“啊呀……你也知道，我是翰戾军的嘛，而且还有那么一小点儿的身份，当时呢，不是有个大人物做生日么，我就去吃酒了呀，然后军队里头的汉子嘛……你也知道的，难得有这种能恣意开怀的时候，就不小心喝多了，嗯……当时大概……也就十七八好像是的，反正我喝醉了，然后，神志不清的，轻薄了一个姑娘……”·秦苑夕：“……你都喝醉了，怎么知道自己轻薄了一个姑娘家……你难道……”·其兰急忙辩解道：“诶诶诶你可别瞎想我顶多……顶多就是揩了几把油，真没内什么人家而且我醒来的时候人都不知道哪儿去了而且我喝醉了也不会跟其他人一样啥也不记得，迷迷糊糊记得一些。”
·“……这么多年都还没找到”·“没啊，因为我不记得她的脸了”·“……不记得她的脸你怎么找”·“当然能找我记得特征啊”·“……什么特征”·“胸”·“……”·我#￥%&*……·秦苑夕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偏生某只鬼还十分正经地道：“真的清明你要是也摸过你也不会忘记的我真的真的从来没有遇到过胸这么平的姑娘家感觉跟男的差不多，摸她跟摸我自己似的……”说着，他就十分应景地把手摸到了自己胸口，结果摸到了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啧”了一声，道：“不对比我还平”·然后，他就把手摸到了秦苑夕胸口。
秦苑夕：“……”·其兰：“啊对就是这么平”·秦苑夕：“……”·其兰：“我跟你讲啊清明我曾经还一度以为我摸的是个男人可是后来一想——不对啊男人的腰哪有那么细那么软的那肯定是女人啊那腰啊……啧啧，感觉跟那传说中能作掌上舞的赵飞燕差不多了，你说说，男人的腰哪有这样的”说着，他的手又顺势往下一移，挪到了秦苑夕的腰上，摸了一把之后，话语声戛然而止，沉默了片刻后，震惊道：“卧槽你的腰怎么……啊”·秦苑夕把他踹下了床。
·☆、第十章：霜雪· ·眨眼间，已到了冬日··京城地处南方，惯来四季如春，不知霜雪为何物，可今年冬天，竟是出人意料地下了几场小雪··这在京城实在是少见的事，立马有不少王公贵族摆酒设宴。
说是赏雪，但这么点儿雪，下一晚上也累不出眉毛高，被行路人来来回回一糟践，便只剩下满地泥水，能赏个什么无非就是借口玩乐···但新奇归新奇，秦苑夕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原以为其兰那家伙会乐上天高，最起码得蹦跶个几天不消停，但没想到，下雪那天，其兰却是罕见地有些少言寡语··秦苑夕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点想知道，但并不去问。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但并不是其兰所说的“不好意思问”··雪夜··“雨碎江淮金瓯受，安惧一朝雪满头·枯骨抽薪千钱酒，河山万顷花不殁”·数万人面对着眼前累出数座小山的同袍尸骨，跟随着高台上金甲红袍男子的动作，把酒碗中的烈酒倾下一半，浑浊的酒液融入脚下的血与泥之中。
酹尸··“今日，我们对戎狄退一步，我们的父母妻儿、姊妹手足，便离地狱近十步”·数万人再次同那男子一起，将碗中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旋即狠狠地把手中酒碗掼到地上。
数万只酒碗同时破碎的声音震耳发聩，带着一去不复返的决绝··“讨贼”·……·其兰眼中不断地闪过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这一切都是如此真实，又如此虚无··这真的是我的记忆吗我真的曾经经历过这些吗我……真的是我吗·窗外的夜色，被那一层薄雪映得微微发亮，像是黎明。
可是，黎明真的到了吗·其兰别过头，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这些雪花原本是洁白无匹的，只可惜降临在了黑夜，看在人眼中，便是一片簌簌而下的黑影。
从前的其兰对霜雪有多向往，现在的其兰对霜雪就有多厌恶··不，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畏惧··当时，边疆似乎也在下雪……·那是自己死之前下的，还是死之后下的呢·其兰不清楚，他记不得了。
只是醒来后，目之所及都是一片虚无的白，但是只消走出一步，就会踩到被厚厚积雪掩埋的尸骨··一低头，就可以看见那洁白的雪被下，被掩盖的枯红··很多人都在为自己拼命，但却总会有那么一部分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拼命，但到了最后，却连姓甚名谁都不能够被记住。
那千千万万的人命，数不清的尸骨，到了最后的最后，仅仅只成为了史官笔下真假参半的一道墨痕··其兰至今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会等不到援军··其实他早就想到了，只是不肯相信。
如果相信了，他会更迷惑··他究竟是在为谁而战那数万亡魂，又是为谁而死·是否……在他看见或看不见、察觉或未察觉的一些地方，也在发生着这样的事·萧瑟……萧飒……·双生……双生……·究竟是相互扶持，还是彼此争夺· ·☆、第十一章：凯旋· ·这雪下得断断续续，每一次都只下了一点儿就停了，可却不曾彻底断绝，竟是就这么一直下到了开春。
这段时间很多人请秦苑夕去唱戏，秦苑夕都推掉了，理由很简单——家里头多了个人……哦不，多了个鬼··如果秦苑夕要出去，其兰必定死皮赖脸地要跟着，别的什么地方倒也罢了，那些官员财主的府邸，秦苑夕还真就不敢让他去，但若是不带着，把他锁家里，先慢说能不能锁得住，就算锁住了，秦苑夕也不放心——万一他又闹腾，给人家发现了怎么好毕竟他这身份太特殊了……秦苑夕连七安都辛苦瞒着。
如此，也只能每天闲在家里·不过好在秦苑夕名气够大，仰慕者够多，他一直不肯出去露面，其他人反而觉得他清逸脱俗，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又是某个没什么事儿干的清晨。
这雪苟延残喘地下了那么久，昨儿个总算停了，估计以后也不会下了··难得放晴，秦苑夕推了窗户透气··外头的雪积得不多，一晚上过去便化了不少，推开窗，一股风扑面而来，虽然冷些，闻着却舒服。
外头晨曦融融，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从屋檐、枝头落下··东风托春絮，黛瓦煎白雪··秦苑夕本想着，今天也在家里窝一天算了·没想到他刚刚拿了卷书出来准备看，七安就哒哒哒跑进屋来，激动道：“先生今儿个翰戾军凯旋已经到了盘玉关啦等会儿咱去凑热闹吗”·虽然七安说的是“咱去凑热闹吗”但其实秦苑夕知道他想说的是“咱去凑热闹吧”·七安年纪小，今年也不过十六，秦苑夕是把他当半个兄弟养着，平时能顺着的自然都顺着，若是换了以往，他肯定一口答应下来，但此刻，他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啊”七安挠挠头，有些失望地道：“先生，咱是不去吗……”·秦苑夕摇摇头，道：“反正时辰还早，今天我不大想出去，你自己去吧，记得去账房秤几两银子去，喜欢什么就买吧。”
七安眼睛一亮，道：“谢谢先生”说着，转身就要走，秦苑夕却叫住了他，略一思索，道：“你把柜子上那盒金叶子都拿去吧，帮我买个东西来……”·……·跟七安交代完后，秦苑夕转身进了里间。
某只鬼正翘着二郎腿晒太阳··秦苑夕：“……”·……真是奇了怪了……鬼居然能晒太阳晒得这么惬意……·秦苑夕手里头还拿着书，顺手卷起来，走过去在其兰脑门上敲了一下，道：“莫装，方才听见了没有”··“诶诶诶痛啊什么呀听见什么了啊我是那种会偷听的人吗小清明，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太伤人了啊呸，太伤鬼了……诶你又打我”·秦苑夕冷冷道：“不准在称呼前头加那些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字眼。”
“……啊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好了，你不承认，那我再问一遍，今天翰戾君凯旋，已经行到盘玉关了，你去是不去”· ·☆、第十二章：面具· ·其兰沉默了一下，道：“……去。”
秦苑夕略一挑眉，没有多说什么，拿着书走回了窗前，其兰依旧死鱼一般躺在那靠窗的贵妃榻上晒太阳··约莫一刻钟后，七安又哒哒哒跑回来了，把一个锦盒递给秦苑夕，道：“先生买来啦”·“嗯，”秦苑夕接过那锦盒，打开看了看，复又合上，道：“你去玩吧。”
“好的谢谢先生”七安乐呵呵地跑出去了··秦苑夕拿着那锦盒走回里间，在其兰身旁站定，伸手就去除他脸上那护面甲。
其兰眼疾手快地一把把秦苑夕的手给抓住了，惊道：“你干啥呢清明”·这一人一鬼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也都知道对方的怪癖——例如其兰知道秦苑夕喜欢半夜三更爬起来沐浴，又例如秦苑夕知道其兰无论如何不肯摘下那护面甲。
但尽管心中会有那么几分好奇，可是谁也不会去干涉彼此··所以，秦苑夕这一番动作，着实叫其兰又惊又疑··秦苑夕看了他一眼，把手抽了回去，道：“放心，我对你的脸没兴趣。”
“”这下其兰又不乐意了：“我如此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貌若潘安芝兰玉树……你怎么能没兴趣呢口是心非吧我就知道你肯定口是心非你要是没兴趣你摘我护面甲干啥”·秦苑夕瞥他一眼，道：“我又不知道你是美男子还是丑八怪，我对你感兴趣做甚只是你这护面甲在我这里戴戴也就算了，若是戴上街去，指不定翻腾出什么大事儿来。”
其兰：“……哦好像也是哦……诶你刚才让七安去买什么来着”他有点反应过来了：“面具是面具吧哈哈哈哈哈哈哈给我买的对不对诶你手上那个就是吧来来来给我看给我看”·秦苑夕：“……”·随手把锦盒递了过去。
其兰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了一下，结果差点没被闪瞎了眼睛··只见锦盒里，躺着一张黄金镂花的面具，精巧别致，独具匠心，并且最重要的是——一看就很贵……·“哇好看”·秦苑夕又瞥了他一眼，道：“你换这个戴吧，戴着这个也比戴护面甲舒服些。”
说罢，转身就要走··其兰一骨碌从贵妃榻上爬起来，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秦苑夕的手腕··“”秦苑夕回头，疑惑道：“怎么”·护面甲后那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其兰道：“嘿嘿嘿，清明，你帮我戴吧”·“……”秦苑夕叹气道：“我又不是瞎子，你不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你的脸吗。”
“戴个面具而已谁说一定要睁着眼睛戴哒你闭着眼睛帮我戴吧”·秦苑夕：“……你怎么这么麻烦，你不能自己戴吗是断了手还是断了脚”·其兰：“我手脚都断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苑夕：“……”·每次其兰这家伙有意无意地表明自己是战死沙场之人时，秦苑夕都会屈服。
这次也不例外·· ·☆、第十三章：将至· ·秦苑夕走近了些许，把那金面具拿在手上，把锦盒搁到一边，阖上眼睛，微微弯腰，摸索着去除其兰脸上的面具。
或许是当了多年伶人的缘故，秦苑夕的身板永远是很挺拔修长的，即便此刻微微弯着腰，那脊梁绷出的也是一个优美好看的弧度·一身窄袖红衣，一道两寸宽的同色绅带缠在腰间，勾勒出了两道窄窄的腰线。
怎么看怎么……刺激……·秦苑夕倒是对其兰这点旖旎心思毫无所察，小心地把那护面甲除下来，小心地把金面具往其兰脸上扣··秦苑夕的手指细细的，有点凉，指尖按在其兰的下颌线上，微微凑近些许，把金面具往上扣。
他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像是下一刻就要睁开眼··其兰的眼睛一会儿盯着秦苑夕的眼睛看，一会儿又盯着他的唇瓣看，然后目光又挪到了他的颈项上，继续往下……衣领子……·其兰眉毛一抽，对着衣领子有点不满。
就这么会儿功夫，秦苑夕把那面具给他戴好了，直起身来，睁开，细细端详了一翻，点头道：“还可以，你去换身衣服吧，就换我昨天给你买的那件，等会儿就去·”·其兰点点头，懒洋洋地站起来，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秦苑夕那浅色的唇瓣后，极不情愿地走了。
秦苑夕给其兰买了不知道多少衣服，估计是买着好玩，上次还买回来一条裙子，其兰还真要穿，最后还是被秦苑夕死活拦下的··不过，秦苑夕很喜欢买白衣给其兰穿，各种样式的白衣。
这家里头搁着这么多白衣，不知道的还以为秦苑夕家出殡··其兰四处翻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秦苑夕昨天给他买的那件白色氅衣，麻溜地换好了，窜出去道：“清明我好啦”··秦苑夕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转头看了他几眼，道：“嗯，那走吧。”
说着，站了起来，又不禁多看了几眼··其兰这厮虽说不咋着调，但不说话的时候，一身气度还蛮能唬人，此时穿着一件白衣，清形洁色，脸上又戴了一张金色面具，说不出的贵气逼人，又带着几分邪异。
总之，还蛮好看的……·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秦苑夕痛感这段时间自己的思想被其兰这厮给带坏，当下摇摇头，去拿了件斗篷来穿上，把斗篷帽戴好，走在了前面，挑了小路朝城门走。
去岁，二皇子萧飒战败殉国，边关三座重镇失陷，为戎狄所占·好在朝廷及时派兵攻打镇压，如今已把三座重镇都重新攻占了下来，派出去的三十万翰戾军二十余万，于今日班师回朝，新帝萧瑟亲自郊迎。
秦苑夕和其兰到的时候，靠近城门的那一段已是人山人海，也不知都等了多久了··秦苑夕却是没有在这儿傻站着的兴趣，花钱包了旁边一座酒楼，跟其兰一起挑了一处视野教好的地方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等。
约莫半个时辰后，底下的百姓们便沸腾了起来·· ·☆、第十四章：兰棋· ·城门大开，浩浩荡荡的铁骑和帝王仪仗沿着大道缓缓行入，百姓夹道而迎。
其兰透过窗子，看着那华盖与战马··那副仪仗，是曾经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东西，是他眼中权力的制高点，也是囚笼里不能挣开的锁··那支军队，是永远所向披靡的精锐铁骑，是他满腔愧疚和迷惘的源头，也是他获得自由的地方。
现在，不想要的华盖给了别人，想要守的精锐成了亡魂··时至今日，他早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了，感觉自己其实从来都是个陌路人··坐在他对面的秦苑夕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没有怎么去注意那帝王仪仗，而是留神看了看那些翰戾军将士的护面甲。
他一开始见到其兰的时候，虽然猜出了他是翰戾军将士，但一直没有猜出他是个什么身份··只是后来，他渐渐感觉其兰的护面甲有些不对··其兰一直不曾透露自己的身份，听他说的，似乎他就只是一个稍微有点地位的小军官而已。
小军官，那就需要上阵杀敌··可是，他脸上戴着的那个护面甲，把全脸都盖住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这种护面甲，是肯定会影响视野的··小军官，真的会戴这种护面甲吗·秦苑夕抱着三分疑问和七分确信，往楼下看去。
果不其然，那队伍里所有的兵卒和低级军官，脸上戴着的护面甲，都和其兰的不一样，都是只遮住下半张脸，上半张脸的额头和眉心则由头盔保护··只有队伍中唯一一个将军，脸上戴着遮住全脸的面具，而且制式和其兰那张也不一样。
也就是说，其兰生前，在翰戾军中，是将军级别的人··这个级别的人，坐镇军中，不用自己上阵杀敌冲锋陷阵，所以才会戴着这种会影响视野的面具··而其兰，是二皇子麾下的。
按照日子算，就是全军覆没的那一批……·那一批翰戾军中，将军级别的，只有一个人··二皇子萧飒··而二皇子萧飒，表字兰棋··兰棋……其兰……·……二皇子……·秦苑夕其实早就猜到了，但此刻证实了，心中却还是有几分异样。
翰戾军凯旋虽说热闹，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是秦苑夕知道，这热闹可以一直持续两三天··领着分外沉默的其兰回去后，秦苑夕没有立刻问他什么，一切照旧。
直到晚上，其兰才从一条死鱼变成了一条活蹦乱跳的死鱼··秦苑夕坐在床上就这油灯看书，没多久其兰就爬到了床上，准备钻进被窝··秦苑夕继续翻着手中的书，道：“久仰，二皇子。”
其兰摔下了床··秦苑夕不动声色，拿书的姿势都没动一下··其兰扒着床沿，艰难地爬起来后，结巴道：“……啥、啥、啥玩意儿”·秦苑夕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
其兰慌了··趴在床沿上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完蛋，暴露了……· ·☆、第十五章：助宴· ·自从被秦苑夕发现身份之后，其兰……哦不，兰棋，兰棋就平生第一次学会了如何夹着尾巴做人。
没办法啊万一秦苑夕把这事儿给他抖搂出去，那就真的要出大事儿了·不过，他也知道，秦苑夕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但是该讨好的地方还是要讨好啦~~~·秦苑夕已经很久没有接活了，好几个月没有看见他的京城人民们有些躁动··这一天，梨花落里的一个童仆来了秦苑夕住的这所小院，递了一个帖子进来。
秦苑夕拆开看了，发现是刚刚回京的宁皇叔办寿辰，要请他过去助宴··秦苑夕想了想，同意了，叫七安回了帖子过去··一来，这个宁皇叔身份不低，难得回京城一次，秦苑夕虽说不想讨好，但也不想交恶。
二来，秦苑夕到底是靠唱戏吃饭的，这么久不露面，也的确不妥当··而且这几天兰棋比较乖，好好跟他说说，也能叫他消停一会儿··秦苑夕打发了七安去回帖子之后，便回房跟兰棋说了这事儿。
兰棋表示——他也想去·“……带你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注意些，不要惹事·”··“好”·“嗯……这样吧，我后天就要去，到时候你戴上帷帽，就说是我的一个仆从，但是脸上最近受了伤。
行么”·“嗯嗯好对了清明，后天你要去唱什么呀唱几天啊”·秦苑夕淡淡道：“就一天，扮一出穆桂英挂帅。”
“啊”兰棋愕然：“哪有过寿辰的时候请人唱穆桂英挂帅的”·“……不要说得好像你什么也不知道一样，这宁皇叔早年在军中待过，所以点了这个。”
“哈哈，也对这整个京城，就数你扮的刀马旦最好看啦扮相好，唱腔也好·不过，清明，都说你刀马旦和长靠武生扮得最好，那你自己最喜欢什么角儿啊”·“都不喜欢。”
“啊”·秦苑夕没再搭理他，看书去了·兰棋懵懵然··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定好要去宁皇叔府上助宴的日子。
秦苑夕打发七安出去玩儿了，把兰棋带了出去··到了宁皇叔府上时，梨花落的人已经过来把东西都置办好了，秦苑夕一到，立刻被人请了过去··秦苑夕虽说现在已是京中名伶，但依旧不让其他人帮他上妆，一到了屋里，就让其他人都出去了，只留了一个兰棋。
梨花落的人办事很利索，榆木刨花已经提前泡上了，那清水已经浓浓地浆了出来，秦苑夕坐下后，先开始上妆··兰棋在一旁看着，一边看一边嘀咕道：“……这么好看的脸，做什么一定要画成这个样子……到时候搁台上排排站，都看不出来谁是谁……”·秦苑夕没搭理他，熟练地上完妆之后，便开始勒头贴片。
兰棋看着看着，眼睛亮了：“诶清明怎么你上完妆还那么好看啊我以前看戏，那些人上完妆后跟鬼似的……”·秦苑夕乜了他一眼，道：“那是你看不来。”
兰棋哼哼了几声，没再说话，眼睛在那些脂粉上看来看去··秦苑夕点唇用的胭脂还剩下一些，兰棋也不知是对那胭脂有兴趣还是对秦苑夕有兴趣，看了看那胭脂，又看了看秦苑夕，计上心来……· ·☆、第十六章：红莲· ·兰棋把方才秦苑夕描完胭脂后搁在一旁的那支细细小小的狼毫拿了起来，蘸了剩下的胭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秦苑夕耳垂上点了一下。
秦苑夕：“”·兰棋：“哈哈哈，你别动”·“你干嘛呢”·“哈哈哈你别动，啊啊啊你就让我给你画一下吧我保证画得好看”·秦苑夕语塞，也随他了，大不了回头洗掉。
兰棋仔仔细细地在秦苑夕左半边耳垂上画啊画，那软茸茸的笔尖弄得秦苑夕耳垂很痒，他忍着没动··兰棋画好之后，颇为得意地哈哈一笑，把笔一摔：“看好看吧”·秦苑夕对着铜镜微微偏头看了一下，看见自己耳垂上被兰棋用胭脂勾出了一朵惟妙惟肖的红莲。
还别说，兰棋这厮还真有一手，这么丁点儿大的地方，一朵红莲画得栩栩如生··兰棋在那儿兀自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我就说我一定会画得很好看的吧我一看你样子我就知道你很喜欢哈哈哈哈哈刚刚你还老不乐意来着哈哈哈哈哈哈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哈哈哈哈……”·秦苑夕淡淡道：“想把别人招进来你就尽管继续笑好了。”
兰棋笑容一僵，笑声戛然而止··秦苑夕微微挑眉，没有搭理他，继续拾掇妆容，但是没有把那朵红莲给洗掉··拾掇完之后，坐了一会儿，便听前头一阵锣鼓喧天，秦苑夕便知道已经开宴了。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过来请他出去了··兰棋以仆从的身份跟着一起出去了，不过他现在虽说是个仆从的身份，但是在别人眼里，秦苑夕的仆从简直就抵个七品官儿了，哪个不过来巴结因此，原本以为自己要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站着的兰棋，受宠若惊地得到了一个还不错的位置，还有茶水点心奉上——当然，他也吃不了。
于是，他这往那儿一坐，看了一眼手边上那些即便是外行人看了也知道十分稀罕的茶水糕点之后，就没别的动作，也没有要去碰一下的意思··其实心里早就馋成鬼了——天知道他都多久没吃过东西了虽然不饿但是很痛苦啊很痛苦……·但是此刻他戴着帷帽，别人自然看不见他的神色，于是乎，他在旁人眼里，只剩下了高深莫测四个字。
啊果然不愧是秦苑夕的仆从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看人家这气度这优雅这从容啊简直如见天人呢·不过，兰棋对自己无意间沾了秦苑夕的光得到了一份光辉形象并且收获了一批小粉丝的事儿，毫不知情。
不多时，秦苑夕上台了··兰棋立马星星眼了··其他人呢他们不星星眼，他们太阳眼··秦苑夕好久没有露面了，他来宁皇叔府上助宴的消息不胫而走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挤破了脑袋，只为进宁皇叔府上一观。
秦苑夕上台之后，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左耳耳垂上那朵精致小巧的红莲··于是，这一天之后，京城便开始风行在耳垂上点画红莲，无论男女老少老弱妇孺，皆效仿之，以此为美者比比皆是。
·☆、第十七章：坟墓· ·自从那红莲妆被秦苑夕带红了之后，兰棋就有点膨胀了··倒不是说他鼻孔朝天下巴怼人，只是愈发没脸没皮……··比如每天不依不饶地要往秦苑夕脸上画画什么的……·某日，就在秦苑夕忍无可忍即将翻白眼的时候，他听见了院门开合的动静。
秦苑夕立刻反应了过来，一把把兰棋推到一边，道：“有人来了，你藏一下·”·虽然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种类似于偷情偷一半原配回来了的场景，兰棋还是毫无包袱地藏房梁上了。
不多时，果然有人敲门··“先生，有帖子递过来了·”·帖子·秦苑夕眉心微蹙··七安是个伶俐心思，递进来的帖子他都会先筛一遍，能不接的都不接。
但凡递进来的，都是七安觉得不能自作主张的··比如上一次的宁皇叔··秦苑夕借过七安手中的帖子，打开看了看··脸色瞬间变了··郑安禄过寿，要他去郑府参宴。
秦苑夕知道自己不能不去··虽然郑安禄并没有怎么特意扶持过他，但是没有郑安禄，秦苑夕是不可能进得了梨花落的··秦苑夕并不是觉得自己欠郑安禄的。
他也并不怕郑安禄对他做什么，毕竟郑安禄现在有心无力··问题在于，郑安禄知道他真正的出身··并不是舍不掉名利，只是终究害怕面对··说到底，谁不是凡人一个，脱不开五蕴六尘。
秦苑夕把那帖子合上，轻声道：“你去写个帖子回了吧，我会去的·”·七安点点头，小跑着去回帖子了··秦苑夕关上门，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道：“下来吧。”
兰棋从房梁上一跃而下，道：“怎么了”·秦苑夕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只是应我养父的邀，去参加一下他的寿宴。”
“哦，这样啊，什么时候”·“明天，你待在家里，我自己去·”·“啊我不能去吗我上次不也跟你出门了吗我不会惹祸的”·“上次是宁皇叔，这次是我养父，能一样吗好了，你不要闹，你自己待在家里玩儿，不要乱跑被人发现就行。”
兰棋悻悻道：“哦……”·次日，秦苑夕早早就出了门，就跟昨天说的一样，没有带上兰棋··兰棋也破天荒地没有闹腾··到了郑府后，秦苑夕目不斜视，直接去了宴会上，在自己的位置坐好。
无论那些人神情如何，他都不想看··不多时，郑安禄也到了··他才五十岁，但是因为早年溺于声色，即便才到知命之年，但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昔年的满身油肉也已经消成了一副蒙了枯皮的骨架子，不要说再纵情声色，就是好好调养，也不见得能活多久。
这时，宾客已经陆陆续续来齐，秦苑夕一张脸上毫无表情，郑安禄也聪明，没有去自讨无趣··那些宾客有一大半是冲着秦苑夕来的，此刻看秦苑夕果真到了，一个个都虎视眈眈的，却也不能真的把郑安禄撂着，秦苑夕又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们只得和郑安禄闲扯。
没多久就开始上菜··第一道是江南名菜银鱼豆腐··郑安禄的独生子郑卫思正陪着宾客聊天，见上菜了，立刻哈哈笑道：“诸位这道银鱼豆腐可是从江南高价请过来的厨子做的，豆腐和鱼苗也都是从江南快马运过来的这里头的鱼苗啊，都在还是鱼子的时候，就用玉瓶清水装了，当时运过来的时候还没孵出来呢得找人日夜盯着，每天换三遍水，鱼苗一孵出来就立马捞出，裹进豆腐里上锅大火蒸熟，吃进去的都是整条鱼，而且绝对干净，可滋补呢”·那些宾客闻言，立刻纷纷夸赞道：“那可真是人间美味必须见识一下了”·“哈哈哈，对对对，托郑老爷和郑公子的福，咱今儿也沾沾光，尝尝这江南风味”·“要说会享受，那全京城还真就找不出来第二个比郑老爷更会享受的人了，哈哈哈……”·听着耳边聒噪的声响，秦苑夕默然无言，低头看着眼前那只天青色的小盅，里面盛着半盅清澈的汤水和一方巴掌大的豆腐块。
那是一方白色的坟墓，埋葬着迷惘的生灵·· ·☆、第十八章：玩物· ·秦苑夕用筷子拨开了那块豆腐，里面果然裹着许多鱼苗··秦苑夕小心地夹起一条，却并不吃，只是对着光看。
那鱼苗真的很小很小，小得用筷子夹着都有些困难，身子是透明的，可以看见里面同样透明的内脏··从内到外，都很干净··可是，这样干净的生灵，却注定要死于肮脏。
秦苑夕放下了筷子，没有去吃··其他的菜色也陆陆续续地上来了，秦苑夕有些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全程都干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秦苑夕谢绝了几个宾客同路的邀请，自己往外走··秦苑夕认识路，毕竟他也曾经在这里住过许久，即便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郑府灯火通明，沿路皆是雕梁画栋，红花翠影，说不上人间仙境，却也是良辰美景。
可是，却恍然间勾起了无数噩梦般的回忆··秦苑夕觉得，如果自己现在能看见自己的脸，那一定会被自己惨白的脸色吓死··说不定自己现在的脸色，比兰棋那只真正的鬼还要白呢。
想起兰棋，秦苑夕在心底笑了一笑，脸上却依旧毫无表情··郑府弯弯绕绕的路很多，即便秦苑夕挑了最近的一条通向府门的路，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走出去的。
·夜长梦多··秦苑夕走过一个拐角，看见了一个人··郑卫思··郑卫思是郑安禄唯一的儿子，秦苑夕跟他向来没什么交集，此刻看着他那张与郑安禄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心下感到一阵恶心，冷冷道：“有什么事么。”
郑卫思笑着走过来，道：“兄长何必跟弟弟如此生分”·秦苑夕闻言，几欲作呕··不过，他的确是郑卫思名义上的兄长。
当然，只是名义上的而已··秦苑夕从来没有真正地把自己当成郑府的一员，正如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地把秦苑夕当成郑府的一员一样··某种意义上，竟还有些礼尚往来的意思。
“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走了·”秦苑夕冷冷答道，语毕，也没有要听郑卫思继续说话的意思，绕过他就打算走··不料，郑卫思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扯，秦苑夕猝不及防，被他拉了过去，后背重重撞在雕花青砖墙面上，一阵钝痛。
郑卫思怪笑着凑了过来，手按到了秦苑夕腰上··秦苑夕怒道：“你做什么滚……唔”·郑卫思捂住了秦苑夕的嘴，呵呵笑道：“兄长，我劝你最好不要闹出太大动静，否则招来了别人，你猜他们会看见什么呢唉，真想知道那些仰慕你的人，知道了他们冰清玉洁不染俗尘的秦先生，居然是娼家养出来的，会作何感想啊”·秦苑夕脸色瞬间变了。
其实他早就想到了，郑卫思作为郑安禄的儿子，肯定早晚都会知道自己的事的··郑卫思看着秦苑夕的脸色，冷笑道：“兄长，不要念了几年书，唱了几折戏，被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捧了几年，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你，只是我爹当年买回来的一个玩——物——而——已”· ·☆、第十九章：玩物（2）· ·郑卫思恶意地拉长了最后那几个字的尾音，满意地看着秦苑夕的脸愈发苍白，像是即将失血而死的人。
郑卫思从小就被郑安禄当经商之人培养，很会经营生意··做生意么，适当的时候逼一逼，逼到点子上了再退一退··郑卫思甚知其中门道··此刻，秦苑夕在他眼里，就是一笔生意。
郑卫思看着昏暗光线下，秦苑夕的脸··秦苑夕的确是绝色··而且，是一种毫无欲念的绝色，清冷，孤高··看着这张脸，再想想秦苑夕真正的出身，让人在鄙夷他的同时，又会感到一阵难言的燥热。
郑卫思很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只不过那时候，有他爹在·等他爹不行了，秦苑夕又声名鹊起··所以一直没有机会··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是叫他逮着了机会。
郑卫思一直觉得他爹郑安禄很蠢，放着秦苑夕这么一块肥肉不知道去咬，在他看来，秦苑夕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地位，肯定是舍不掉的，稍稍威胁一下，就能有不少好处。
呵，他爹果然是老了，老得曾经精明的脑子稀里糊涂，老得曾经健壮的身子缠绵病榻，老得曾经果决狠辣的手腕变得懦弱无能··那就该让自己这个年轻人来接替他的一切。
接替他的所有产业··秦苑夕，就是这些产业中，最诱人的一份··没错，在郑卫思眼中，秦苑夕一直就是一份令人垂涎的产业··秦苑夕实在是很有价值，无论是名利上的价值，还是……·秦苑夕脸色惨白地看着郑卫思缓缓凑近。
“兄长，你放心，我们好歹兄弟一场，只要你听话，我是不会那样对你的，绝对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郑卫思此刻无论是神情还是语调都十分之温柔——早就说了，他把秦苑夕看作一笔生意。
一笔势在必得的生意··郑卫思把捂着秦苑夕嘴的手拿了下来，如他所料，秦苑夕没有喊叫，只是沉声道：“……你要做什么”·郑卫思脸上是毫不掩盖的- yín -邪之色：“兄长，你不是明知故问么放心，弟弟我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兄长你只需要把以前服侍我爹的时候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就行了。”
郑卫思一阵怪笑··如果秦苑夕，只是当初那个被他爹买来泄欲的玩物的话，他或许不会对他有这么大的兴趣，冒着这种风险，来做这种对商人来说十分不明智的事情。
可是，谁让秦苑夕已经不是秦苑夕了··现在的秦苑夕，是全京城狂热追捧的对象··一想到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万人求而不得的人，即将在自己身下承欢，郑卫思就会被一种扭曲的成功感淹没。
看着郑卫思面上神情，秦苑夕恶心得无以复加··而郑卫思已经把手伸向了秦苑夕的衣襟……·秦苑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攥着，不让郑卫思碰，脸色铁青：“你要多少钱”·“兄长，弟弟我缺钱么”·“……那你想要什么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秦苑夕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恳求的味道。
郑卫思冷笑了几声：“兄长，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罢，用力挣开了秦苑夕的手，欺身上前··秦苑夕浑身都在发抖，感觉浑身的血都涌向了头顶。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他欠了他们什么吗·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为什么要揪着他不放·这是他的错吗··秦苑夕看着郑卫思凑近的脸，前所未有的杀心，油然而起……· ·☆、第二十章：玉碎· ·到了此刻，秦苑夕反而冷静了下来。
郑卫思已埋首在他颈间··秦苑夕的右手被他抓着，便抬起自由的左手，缓缓拔下了束发的玉笄··郑卫思注意到了，但却以为秦苑夕是默许了他的行为，心下不禁沾沾自喜起来，对在他身后高高扬起的玉笄毫无所察。
玉笄温润却锋锐的尖端，对准了郑卫思的脖颈··下一刻，郑卫思感到后脑一凉，接着又是一阵难言的钝痛，眼前一阵发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失去了意识。
看着忽然瘫软下去的郑卫思，秦苑夕甚至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把他杀了··可是，他的手只是扬起，分明还没有落下去··秦苑夕此刻眼神空洞，双目毫无焦距，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之中，看见了一道身影。
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秦苑夕看清了站在他眼前的那个人··清形洁色的白衣，镂空雕花的金面具··兰棋··秦苑夕一愣，接着心底泛上了一阵寒凉。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完了··他不知道兰棋来了多久了，又知道了多少·但是，刚才那样的情形，即便兰棋只是刚刚到，肯定也已经看出了些许端倪。
要怎么解释·不，自己不配解释……·秦苑夕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也已经可以做到对过去的事既往不咎··可是，今晚，郑卫思让他明白了，他心底终究还是怨的，他始终也没能真正做到认命。
现在，兰棋又让他明白，他在怨的同时，也是怕的·怕自己的过往被扯开了暴露在人前，也没有底气去向任何一个亏欠他的人兴师问罪··兰棋的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他真正的神情。
但是，他那在以往总是扬着一个愉悦弧度、此刻却冷硬十分的唇角，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秦苑夕——他心情不好，非常不好··一片死寂之中，忽然响起了“叮”地一声脆响。
那是玉笄从秦苑夕脱力的手中滑落后，破碎在了脚下青砖地上的声音··秦苑夕浑身无力，背靠着墙面才勉强站稳··他不敢与兰棋对视，兰棋以往如暖阳初雪一般的目光，此刻却让秦苑夕感到如冰霜砭骨，叫他无地自容。
兰棋就站在他面前，近得触手可及··可是，秦苑夕却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他和兰棋之间，有一道先前一直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掉的鸿沟，正在一点点地拓宽、一点点地撕深，慢慢地变成了一道不可忽视的深渊、一道无法填补的天堑……·虽说兰棋是帮了秦苑夕，让他免于受辱，可是，秦苑夕却很不想看见他。
或者说，是害怕面对他··秦苑夕觉得，自己现在还没有落荒而逃，也真是个奇迹··“……你怎么来了……”·良久，秦苑夕才开口出声，那声音嘶哑得差点让他以为还要第其他人在场。
其实他有很多想问的，也有很多想解释的，可是到了最后，真正说出口的，也就只有这么一句而已··沉默了许久·兰棋才出声，却并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我如果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第二十一章：思存· ·他如果不来，自己打算怎么办·秦苑夕其实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
他自认不是个目光短浅的人，但是当一个人被逼到了绝境的时候，便不会再去顾什么将来管什么后果··那么，如果兰棋不来，自己会做什么呢·或许，会杀了郑卫思。
杀了他之后呢·投案自首还是就地自尽……·也有可能他失手了，郑卫思没有死··那又会怎么样·死，或者身败名裂。
反正，可能- xing -太多了，因为人是不能预测自己情绪失控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的··但是很明显的一件事就是——无论他怎么选择，结果一定不会很好。
秦苑夕无力地靠着墙面，微微垂首，避开兰棋的目光，没有出声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两人就这么站着，相对无言··良久，两人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动静。
估计是巡夜的人……·当下也顾不得别的了，兰棋一步上前，握住秦苑夕的手腕，道：“先回去·”·秦苑夕就这么被他拉着走了一段路，避开了人。
兰棋转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秦苑夕··秦苑夕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连带着本就颜色不深的唇瓣更加毫无血色，束发的玉笄被他拔掉了，只剩下一根两指宽的发带束着一半头发，乌黑的青丝披散下来，几绺茸茸的鬓发随着沉滞的晚风毫无生气地微微飘动。
“你能自己走出去吗”兰棋轻声问道··他很想就这么拉着秦苑夕的手，跟秦苑夕一起走回去，让秦苑夕知道他并不是无所凭依。
可是不行··因为秦苑夕名头实在太大了，郑安禄要摆宴的消息一传出来，便立刻有人议论，当然，议论的主题跟郑安禄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们议论的是秦苑夕会不会露面。
秦苑夕回了帖子答应参宴之后，消息不胫而走，半天不到的功夫便沸沸扬扬地传遍全京城，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进郑安禄府上参宴··虽说秦苑夕打扮得低调了些，挑了小路绕远了走，因此没有被人发现，但是他可以藏，郑家那么大的宅子藏不了啊，一堆人在郑家宅子外头从早围到晚，即便请了官兵来也只是勉强维持治安。
·兰棋今天看出秦苑夕不对劲，所以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跟过去·郑家大门外那人声鼎沸的盛况自然也是被他尽收眼底··外头的人看不见秦苑夕出去，肯定是不会轻易散去的。
今天秦苑夕到的时候，就被很多人看见了，若是兰棋跟他一起出去，被人看见了，那么肯定就会有不计其数的人疯狂猜测兰棋的身份，到时候……肯定会带来很多麻烦……·所以，只能这样了……·秦苑夕闭了闭眼，点点头，可是，他等了等，发觉兰棋并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
兰棋身量本就比秦苑夕高些，虽说并不高得太多，但此刻秦苑夕低着头，故而也并不能看见兰棋的脸，不知道他是想干什么，也没有勇气抬头问他，便手上微微用力，要把被兰棋握着的手抽出来。
可是刚刚抽动了一些，兰棋握着他手腕的手便立刻收紧了··· ·☆、第二十二章：流离· ·秦苑夕疑惑，微微抬起脸，却又很快低了下去··“清明。”
兰棋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很低，很轻··“……嗯·”秦苑夕含混地应了一声，略有些忐忑地等待下文，可是兰棋却没有再说话。
秦苑夕忍不住了，抬起头来，刚想说话，抓着他手腕的兰棋却忽然发力一拉，秦苑夕猝不及防被拉得向前扑去，下一刻，腰间一紧，便被圈在了兰棋怀里··秦苑夕惊愕不已，还没反应过来兰棋这是要做什么，便感觉眼角触到了一片微凉的东西。
是兰棋的面具··唇瓣也触到了什么柔软冰凉的东西……·……兰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秦苑夕立时睁大了双眼。
兰棋按在秦苑夕腰间的手似乎在隐隐颤抖··只是双唇相印，没有任何其他动作··秦苑夕大脑一片空白··眨了眨眼，一滴温热的事物从眼角溢出，砸到了地上，无声地破碎。
是眼泪··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之后，秦苑夕甚至有些疑惑··因为他并不想哭··而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无论是出于悲伤还是出于快乐，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失去了哭的能力。
……·秦苑夕浑浑噩噩地出了走了出去，被一众等候多时的官兵护送回去··似乎有人跟他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回答了没有，又回答了什么，他记不得了。
似乎很吵，很多人在说话、喊叫……·后来又静了下来··到了住所的时候，兰棋还没有回来··秦苑夕坐在房中发了会儿呆，忽然惊醒，记忆一点点涌入失去思考能力的大脑。
他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七安……七安”·他有些失控地拔高了声调，七安正蹲在门口背书呢，被他吓得跳了起来，书差点掉地上，七安从来没有见过秦苑夕失态，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慌忙抓了书塞进怀里，推门进去道：“先生七安来了怎么了先生”·秦苑夕脸色惨白：“我要沐浴”·“啊”·“我要沐浴”·“……哦哦我马上去准备”·“快”·“好的好的……”·尽管疑惑，但七安还是麻利地去准备热水和衣物了，没多久就拾掇好了。
秦苑夕几乎把自己淹死在浴桶里··一大把一大把地抓来澡豆，按在每一个被郑卫思直接或间接触碰过的部位，搓洗到皮肤通红也不停休··到了最后，他又忽然暴怒起来，把浴桶旁放东西的架子狠狠推倒，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如果叫七安听见，肯定吓都要吓死。
发泄了这么一下之后，那方才仿佛永远无法平息的怒火，便忽然无影无踪，消失得与出现一般莫名其妙··然后，不可遏制地想起兰棋··秦苑夕低头掩面，痛哭失声·秦苑夕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可以有这么一种人，你一边庆幸遇见他，一边又后悔遇见他。
想去接近，可是当他主动靠近的时候，又会开始恐惧·让你永远煎熬，患得患失，下定了决心想要一刀两断的时候，却又发现自己根本割舍不掉··兰棋……兰棋……·我要怎么办……·· ·☆、第二十三章：归人· ·兰棋很晚了也没有回来。
秦苑夕沐浴完，便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走到床榻边，坐上去，钻进了最里面的角落，拉过被子把自己遮了起来··像是穿过了一层黑暗后，融入了另一层黑暗··他不知道为什么兰棋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兰棋还会不会回来。
秦苑夕紧闭着双眼，眼睫却在微微颤抖··黑暗之中，他长而密的羽睫像是一只陷入蛛网的蝴蝶，徒劳地煎熬着所剩无多的生命，却无法拂开恐惧的逼近··秦苑夕强迫自己入睡，但是做不到。
他一直想着兰棋，无论是闭上眼还是睁开眼··他想得很多，想到自己在墓地里第一次遇见兰棋，想起那次自己忍无可忍把他踹下床，想起翰戾军凯旋时他脸上那面具都遮不住的落寞神情，想起在宁皇叔府中他执笔描下的红莲，想起方才昏暗天幕之下毫无真实感的接触……·秦苑夕一直不确定自己对兰棋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以前他以为是朋友，可现在似乎不是。
·在这方面，他并不是个傻子，他其实早就隐约察觉到了自己对兰棋是个什么心思，只是直到现在，他还是在下意识地逃避，下意识地不允许自己去想，即便是徒劳无功，也要垂死挣扎。
兰棋……他又是把自己当成什么应该……应该也不会是朋友……·秦苑夕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好，还是该悲哀好。
他并不想兰棋留下，他希望兰棋离他越远越好··兰棋很好，即便是鬼，他也很好……·自己呢·秦苑夕一直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就应该孤独终老，谁也不牵扯，在此之前他都没觉得孤独终老有什么不好，他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孤独终老这四个字，实在是太让人难过了，只要一想到，心里就会蔓延出一阵又一阵难言的钝痛，如附骨之蛆一般无休无止地自我折磨··秦苑夕迫切地想知道兰棋现在在哪里，迫切地想去找他、见他，可是，沉淀许久的理智和被按捺多时的自卑此时此刻一齐涌上，带着翻天覆地的势头毫不留情地将秦苑夕由内而外整个吞没，像是泥淖，像是枷锁，而他是身陷囹圄的将亡人。
兰棋……兰棋……·秦苑夕蜷缩起来，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被褥··眼睫颤动得愈发厉害，像是一个在噩梦边缘挣扎着想要醒来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苑夕逐渐进入浅眠，当然，他睡得并不安稳，脑子里依旧全是种种画面，有好的，也有坏的，像是要把他彻底折磨疯了才罢休··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熬到了后半夜，秦苑夕忽然感到身侧的床板往下沉了沉。
瞬间惊醒··黑暗中，秦苑夕猝然睁眼，刚刚翻身坐起，胳膊便被人抓住··“清明，睡觉吧·”·……兰棋·秦苑夕本就睁大了的双眼睁得更大了。
窗外透入些许星月之色，铺开一地微白的清冷··秦苑夕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兰棋的轮廓··兰棋躺在床上，似乎在看着他，一只手抓着秦苑夕的胳膊，但并没有怎么用力，只需要微微一动，便可挣脱。
秦苑夕看着兰棋，浑身都在不可遏制地微微发抖··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冷静地面对兰棋了··· ·☆、第二十四章：记忆· ·秦苑夕就这么在黑暗中与兰棋对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如果是，那一定是一个罕有的好梦··“清明·”兰棋抓着他的手摇了一下：“你再坐着，要着凉了·”·秦苑夕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胡乱地点了点头，拉了被子躺下，有些手足无措，僵硬地平躺着，双眼带着几分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承尘。
兰棋翻了个身，看着秦苑夕侧脸的轮廓，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清明，你去过当今圣上萧瑟在还是大皇子的时候住的府邸吗”·“……什么”秦苑夕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努力地去想。
秦苑夕并不怎么去记这些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况且这事儿似乎也有些久远……他依稀有些印象··“好像……好像去过的。
好像是……好像是去助宴……”·“你唱的什么”·“……不记得了·”·“是樊梨花。”
“……”秦苑夕愣了一会儿，记起来了一点··“……好像就是这个……你怎么知道的”·“因为我也在。”
“……什么”·兰棋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清明，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你有一次闻到了什么特殊的味道，或者做了一件事，你没有忘掉，但是不怎么会刻意去想，但是有一天，你忽然又闻到了那种味道，或者又忽然做了一样的事，然后你就一下子全都记起来了……”·“……”秦苑夕愣了一下，道：“……好像有过……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是很正常，我刚刚就经历了一次。”
“……什么”·“清明，你转过来·”·“……”秦苑夕犹豫了一下，慢慢地翻了个身，与兰棋面对面，止不住地紧张。
兰棋抬手挑起他的下颌，秦苑夕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吻了上去··秦苑夕抓着被子的手骤然收紧，整个人都傻了··兰棋这回没有那么老实了，轻轻撬开秦苑夕因为惊愕而微张的齿关，手按上秦苑夕腰间，顺着腰线一路向上……·秦苑夕只是睁大了眼睛，别的什么动作也没有，不知道兰棋怎么忽然就这样了，一时半会儿的，他根本回不过神来。
直到兰棋的手摸索到他胸前，挑开了他里衣的衣襟，他才猛然惊觉，一把抓住了兰棋的手··……兰棋他在干什么·秦苑夕震惊了。
此时，兰棋也退了出来，从秦苑夕唇瓣上离开，微微凑过去些许，与他额头相抵··“……记起来了吗”·“……”·秦苑夕有一瞬间的茫然。
·紧接着，一些尘封的记忆忽然涌上··他想起来了……·那一年，他虽说还没有像现在一般风光无两，却也是小有名气了··那时候还是大皇子的萧瑟举宴，为一帮要解甲归田的老兵践行。
秦苑夕和梨花落其他几个比较有名气的伶人都被请去助宴了··他的确就是唱的樊梨花，下台之后，去了妆，收拾了一下··因为他不喜欢热闹，所以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去讨赏吃酒，准备自己回去。
其他地方人都很多，所以他就挑了人少的小路走··结果，他遇到了一个人··是个少年，跟他差不多大，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红色战袍，似乎还穿了甲胄，他也记不清了。
那少年喝醉了，估计是不小心走错了路··秦苑夕知道在这儿的人肯定都是地位不低的，也无意去招惹，便退到一旁，默默站着，想等他过去了自己再走··但是没想到，那少年却看见了他，走了过来，并且……·· ·☆、第二十五章：厮守· ·并且他对秦苑夕做了跟刚才兰棋做的一样的事。
秦苑夕：“……”·秦苑夕又想起刚认识兰棋那会儿，就是兰棋被他踹下床的那一天，兰棋好像跟他说过他这老大不小的了还不成家就是因为自己当初酒后失德轻薄了一个姑娘，他想要找到那个姑娘对她负责，所以才一直没有娶妻。
而且他还说什么来着说那个姑娘的胸平得曾经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摸的是个男人……·男人……·想通各中关节之后，秦苑夕再次震惊了。
所以说……其实……其实那个被兰棋轻薄的……姑、姑娘……竟然就是他是吗·“……”·秦苑夕沉默了。
秦苑夕是个很能忘事儿的人，倒不是说他记- xing -不好，只是他可以让自己刻意地去忘记一些不愉快却又不那么让人刻骨铭心的事情，所以他才能好好地活到现在，他也一直觉得自己有这么个特别的本事是自己人生中少见的幸事，可现在他却发现，这个本事其实并不是那么好……·当年被兰棋轻薄之后，他也没有声张，因为那时候他虽然不认识兰棋，却也知道他的身份肯定不一般，虽说自己小有名气，但也终究只是个戏子，真闹起来，肯定没有自己好果子吃。
可是憋着，却也难过，他那时只把兰棋当成什么纨绔子弟，想起这事情也只是觉得恶心，便没有去记·时至今日，他已经是连当初兰棋长什么样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若非今遭这一事，再过几年，估计他就要彻底不记得这事情了。
可是……现在知道了，又该怎么办呢·秦苑夕浑身僵硬，在黑暗之中与兰棋对视·他看不见兰棋的眼睛，但是他知道兰棋能看见他的。
他想把目光避开，但是人在紧张到了一个地步的时候，反而会不知如何反应··于是，他便保持着这个姿势，就这样看着兰棋··两人额头相抵，距离太近了，反而互相都看不真切。
沉默了片刻之后，兰棋忽然捏了捏秦苑夕的手，秦苑夕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却被兰棋用力抓住了··兰棋轻声道：“清明·”·“……呃”·兰棋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蹭了蹭秦苑夕的，微凉的黄金面具贴在额上，渐渐被体温捂热，竟似能熨帖心灵一般。
“我是鬼·”·“……怎么了·”秦苑夕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去细想··“那……那我现在若是要对你负责，你肯吗”·“……”秦苑夕沉默了一下，十分不自然地干笑了一声，回道：“……都是男人，而且这么久过去了，没必要……”·“我觉得很有必要”兰棋紧紧抓着秦苑夕的手，秦苑夕只是沉默着，没再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又是无言··良久，兰棋才叹了口气，道：“清明，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秦苑夕只是不答，只要兰棋不彻底点破，他就一直逃避、装傻。
·兰棋似乎有点委屈的样子，伸手过去搂了秦苑夕的腰，秦苑夕浑身紧绷，却没有拒绝，也不知是因为愿意，还是因为没反应过来··兰棋轻声道：“清明，我怕是个断袖，怎么办啊”·秦苑夕：“……”·相处多时，对于秦苑夕的沉默，兰棋早就找到了对策——秦苑夕越不说话，他便越是要多说，絮絮叨叨地说、无休无止地说，直到秦苑夕忍无可忍为止。
这事儿对兰棋来说并不难，因为他平时说话也是絮絮叨叨地说、无休无止地说··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这以往叫他如鱼得水百试不厌的一招，此刻却用不出来了··磨叽了半天，也就讲出这么一句话来。
秦苑夕依旧不说话··这下兰棋是真的委屈了，凑得更近了一些，搂紧了秦苑夕，闷声道：“清明，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啊”秦苑夕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刻睁大了眼睛，急急道：“没有”·“诶嘿嘿，”兰棋女干计得逞，贼笑着道：“那也就是说，你喜欢我咯”·秦苑夕：“……”·这什么歪理啊··秦苑夕语塞已极，再次沉默了。
片刻后，兰棋不笑了，又叹了口气，道：“清明，我跟你明讲吧，我想同你长相厮守·”·· ·☆、第二十六章：厮守（2）· ·“……不行”秦苑夕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失控，用力挣开兰棋的手，挣扎着坐起来，扯着被子缩到了角落里，张皇道：“你走”·怀里忽然空了，微凉的空气涌入，心里也忽然空落落的。
兰棋愕然··兰棋是个心很大的人，从小就是，但同时他又是个事儿很多的人，所以再大的心也没处用··小一点儿的时候，心里满满地塞着吃喝玩乐，大一点儿的时候，心里满满地塞着上房揭瓦，再大一点儿，这里头便是家国天下，只在遥远而又深邃的一角里，藏着那么一点儿天高地阔的向往。
兵败身死之后，兰棋第一次尝到了这种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一块的滋味·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存在，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现在，这是第二次。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兰棋缓缓坐了起来，伸手想去触秦苑夕的手，后者却瑟缩着，惊慌地往旁边躲避他的手··秦苑夕在害怕，在恐惧，沉浸在不可甩脱的梦魇里。
他看起来，似乎是在害怕兰棋··但兰棋知道，秦苑夕的这些情绪，与他并没有关系··那么，又是跟哪些人有关系·兰棋不知道全部，但是已经猜到了许多。
只是觉得心疼··“清明……”·秦苑夕拼命往后退，背部被墙面硌得生疼——已经退无可退了··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地道：“兰棋，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离我远点吧”·“清明，你先冷静点……”·“我怎么冷静啊”秦苑夕忽然不再躲了，坐直了身子，一把拉住了兰棋的手，把他拉过来与自己面对面。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了你就不会这样了我告诉你，我是娼家养出来的我是娼家养出来的郑安禄郑安禄他根本不是我的养父他是我的恩客是我的恩客啊你刚才不是也在吗你没有听见他儿子说吗什么养子，我是他买来的玩物玩物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你就滚啊——”·秦苑夕发疯一般失控地吼了这么一段，方才那些气力似乎都是在煎熬他已经逐渐发冷的血脉，此刻发泄完了，逐渐冷静下来了，便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连带着心血也冷了几分。
秦苑夕无力地瘫坐下来，颤抖着喘息，浑身都在一阵阵地战栗，不知道是因为方才情绪太过激动，现在还未曾平复，还是因为那透彻心扉的冷··兰棋不知道是被他吓到了还是怎么，好一会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秦苑夕觉得，完了··一切都完了··这样……兰棋肯定就会厌弃他，正如他厌弃自己一样··不过，这样也好，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兰棋，我希望你走得远一点，越远越好，永远也不要再见到我。
我希望你以后想起我，只会觉得恶心，觉得自己当时糊涂··但是我最希望你再也不要记起我……·· ·☆、第二十七章：变数· ·秦苑夕毫无焦距的目光空洞地穿过兰棋，像是在看一个不可触及的地方。
现在，即便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估计他也不会有丝毫反应··兰棋看着他，心里一阵阵地发疼··他曾经为刀剑所伤，也曾经为至亲所伤，可是从没有哪一次，让他尝到这般让人难受的痛楚。
兰棋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秦苑夕··秦苑夕没有反应··试探着握住了秦苑夕的手··还是毫无反应··兰棋轻轻地凑近，另一手抬起，按在了自己的面具上。
然后，轻轻揭下··窗外投入的星辉月色虽不足以让人正常视物，却也能在黑暗中把事物拓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当秦苑夕意识到兰棋在摘下他的面具的时候，心中微微一动。
虽然后来被秦苑夕识破身份，但兰棋依旧一直戴着面具，从不曾在秦苑夕面前摘下··秦苑夕以往也不怎么对那些高官大员施以青眼，所以也不曾见过皇室中人，关于兰棋的容颜，他只知道兰棋和当今圣上是双生子，面容一般无二，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兰棋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他只知道兰棋这么做，肯定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所以即便想看，也从不会提··可现在……·秦苑夕回过神时，兰棋脸上那张黄金面具，已经被拿在了他手里。
秦苑夕只能依稀看见兰棋的轮廓··饱满的额头，被眉骨打上一片- yin -影的眼窝，挺直的鼻梁……·只是依旧不能看清··不过，这也够了。
·……但兰棋他这是什么意思·秦苑夕不明白··“清明，”兰棋把秦苑夕的手按到自己脸颊上：“你想看我的脸吗”·秦苑夕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兰棋继续道：“清明，你的过去，我不在意，因为我知道那非你所愿·我想与你在一块儿，能厮守到何时，便是何时……”·秦苑夕听到最后一句，从兰棋的语气中品出了些许不对劲来，立刻反手抓了兰棋的手，急切道：“什么意思”··兰棋沉默了。
“什么叫能厮守到何时便是何时兰棋……你发生什么了”·兰棋在黑暗中凝视他良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清明，你知道吗，云垣宫的护玉真人……被陛下治罪收押了……”·秦苑夕一愣，他不知道为什么兰棋会忽然说这个。
云垣宫是一处道观，但并不是寻常道观··皇族之人追崇长生之道，故于开国之初，遣嫡系宗亲扬帆海外求得高人，予以厚待，建云垣宫，每一代将成为储君的皇子都会进入云垣宫，在云垣宫中道行最高的道长座下受教。
这护玉真人，便是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的师父……·这……这护玉真人怎么会被陛下治罪呢·兰棋见他不答，便继续道：“其实这也算是个大消息了，只是今天你露面，引得万人空巷，所以这消息被压下去了……我也是先前回来的时候，才偶然听见，出去打探了多时……”·怪不得他那么晚才回来……·不过……他说这个做什么·他……想去干什么· ·☆、第二十八章：变数（2）· ·兰棋很快就解开了秦苑夕的疑惑。
“清明，我要去皇宫……”·“……什、什么”·皇宫·秦苑夕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并且愈发强烈。
兰棋微微垂眸，道：“我要去……见他……”·“……见他见谁”护玉真人吗·兰棋摇摇头，道：“去见……皇帝。”
“你……”秦苑夕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他知道，让兰棋去见圣上，肯定不是好事··因为，如果兰棋可以去的话，那他为什么不早去呢为什么当初还要在墓地中游荡可见，他必然是有不能去见圣上的理由。
而且兰棋……作为一只鬼，他未免太特殊了些……·几乎和人一模一样……·而且这一年多下来，他的指甲头发都一点也没有长过。
莫非……他能长生·秦苑夕忽然想到了什么，却又捕捉不住，于是愈发迷惑，也愈发惶恐··他紧紧抓着兰棋的手，道：“为什么要去不能不去吗我替你去好不好你别去了……”·兰棋放下面具，把空着的那只手，覆在了秦苑夕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没事的，清明·”兰棋的声音里有几分落寞··“我若没有回来，你不要找我，就当没见过我·”·“什么你……”秦苑夕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原是兰棋一只手迅速探到了他脑后，在某处用力一叩··秦苑夕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暗，浑身无力，瘫软下去··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兰棋说了一句话··“我若回来了……”·你若回来了，便如何·秦苑夕没能听到那后半句，不知道是因为他没支撑到兰棋说出口的时候，还是因为兰棋根本没有说出那后半句话。
……·秦苑夕醒来时，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被褥整整齐齐，手压在身体两侧，连头发都似乎被谁细细整理过，谁看了也想不到他在前不久还那般狼狈……·秦苑夕茫然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猛地意识到一件事——兰棋呢·支离破碎的记忆纷纷乱乱地涌入脑中，混乱得像是一场大梦的残痕。
秦苑夕迅速下床，只穿着一身里衣便冲了出去··院子里，七安正搬着个板凳坐在太阳底下洗南瓜，看见秦苑夕忽然冲出来，愣了一下，道：“先生，你醒啦诶先生你怎么穿这样就出来了……”·秦苑夕根本没有听见七安讲了什么，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道：“兰棋呢”·“啊”七安懵了：“什么先生，你是说彭蜞吗，先生想吃彭蜞”·秦苑夕脸色惨白，松开了七安，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七安见他这样，立马着了慌，过去扶住他，担忧道：“先生你怎么了诶诶先生你去哪儿”·秦苑夕一把挣开七安的手，往院门冲去，可冲到了院门前，他又想起来了什么，又退了回来，冲回屋内，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半箱子的红衣被他一翻，立刻乱成了一堆··秦苑夕看见一堆红衣下面，露出了雪白的一角··其实也说不上雪白，因为时间太久，因为微微有些泛黄了。
可是，此刻这周遭的一片艳红，却生生将这一片白，衬得如白月初雪一般……·· ·☆、第二十九章：往事· ·皇宫··地牢··这是一处特殊的牢房，每一面墙壁都足足有一丈厚，铸门的铁管排得密密匝匝，缝隙狭窄得只能塞进几张纸。
若是找一个资历老些的狱卒来，问上一问，你便会知道，这所牢房是单独新修的，而且修了整整一年，用尽了各种稀缺之物，关押传说中的妖魔所用的牢房也不过如此了··但在今天之前，却一直空置着，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而今天，这里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囚徒··几声沉闷的声响，牢门开合···一片平金纹龙、明贵不已的衣角十分突兀地出现在晦暗的视野之中。
少帝步入牢中，对被绑在刑架上的人施以一笑··三分自得，七分自失··“兄长，好久不见·”·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
这是当今天子，是他的孪生兄弟——萧飒··没错，萧飒……·一片昏暗··两人对视··萧瑟微微恍惚，想起了他未出征时……·……·建业二十九年。
云垣宫··萧瑟趁着四下无人，自己一个人蹲在窗口，毫无礼仪可言地在那儿啃一个梨子··啃得正欢呢，忽然听见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求求你们了，让我进去吧”·“不行啊……大皇子在静修，真的不能让人打扰……”·萧瑟自小耳聪目明，把来人和卫兵的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当下心里呵呵一声——开玩笑，从没有人能让小爷静修·紧接着，他就是一愣。
这种时候，谁会来找自己啊·看起来还蛮急的……·而且这声音有点耳熟啊……·萧瑟一动一动的腮帮子渐渐慢了下来。
……想不起来……·出去看看·当下随手把那啃了大半的梨子一丢，手一撑窗框，翻下去站定，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一振道袍的袍袖，就变成了气度出众的大皇子。
道貌岸然的大皇子道貌岸然地走了出去··然后在月门前看见了一个十分眼熟的人··他弟弟，二皇子萧飒··“你们干什么呢”萧瑟呵斥了一声，那两个卫兵立刻一愣，慌忙转身行礼。
他们身后的萧飒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见两个卫兵行礼，也慌慌张张地跟着做··“行了，别拜了·”萧瑟有些心烦地挥挥手，那两个卫兵千恩万谢地起来了。
萧瑟过去拉了萧飒的手，道：“过来说·”·拉着萧飒走回自己屋中，关上门，转身道：“发生什么了”·“兄长……我……我……”萧飒的眼圈从萧瑟看见他的时候，就一直红红的，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眼泪。
萧瑟立马头就大了··他这个孪生弟弟，长得跟他分毫不差，心- xing -却是相差甚远··萧瑟，从娘胎里就皮得没话说，萧飒却是柔柔弱弱的，简直就像个投错了胎的女娃娃。
兄弟两个，一个舞刀弄枪，一个舞文弄墨·不同的是，舞刀弄枪的依旧通文晓墨，舞文弄墨的却是板上钉钉的弱不禁风··谁更有前程，一目了然··而且萧瑟是嫡长皇子，如此一来，便更没有人会把目光放到萧飒身上了。
萧瑟自认对萧飒还算好，只是也不大上心，自从被来了云垣宫，更是八百年不打一次照面，也不知道这次是咋了··“诶……你先别哭啊，到底怎么了”·萧飒咬着下唇，勉强把眼泪憋回去，抽抽噎噎地道：“……兄长……你救救我吧你去帮我向父亲求求情，我真的不能去边疆”·“什么”萧瑟愕然：“边疆”·萧飒又开始掉眼泪了，边哭边道：“兄长昨夜边疆忽传急报，戎狄大举进犯，朝中暂时调不出人，父亲要让我去……兄长，你救救我吧我真的不能去……”他泣不成声，双手紧紧抓着萧瑟的袍袖，却只敢抓那一小块儿地方，把那儿抓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萧瑟微冷，心底泛上一丝凉意··戎狄进犯是大事，父亲怎么可能会安心派萧飒去怎么看都不靠谱啊萧飒这个小身板，只怕刚到边疆就被风吹死了，更别提打仗让他去还差不多……·而且……怎么会调不出人来留在京中的武将有好几个，现在只怕都一溜跪在朝金门外请缨呢，怎么会没有人去·萧瑟脑子活络，细细一想，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戎狄虽麻烦，但有翰戾军镇守，即便被逼到了宫门前，也一样能力挽狂澜··而他，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开春就会被册封为太子，正位东宫……·萧瑟不由想起了自己来云垣宫之前，父亲握着他的手，跟他说的那句话。
“有一个跟你长得太像的兄弟，始终不是好事·”·始终……不是好事·可是，萧飒这个样子，他能做什么又会做什么啊·父亲真是瞎- cao -心……莫非这次居然是想要冒险借戎狄之手替自己除掉萧飒吗·不行·萧瑟咬了咬牙，道：“你先别哭，松开我。”
萧飒怯怯地收回了手，神色却分明还惊慌得很··看他这副样子，萧瑟心中愈发不忍··就是杀了他他也不信自己这个弟弟会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父亲真是太过分了……·萧瑟绞了块面巾过来，帮萧飒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可他一双眼睛却哭得红红的，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脱衣服”萧瑟的语气听起来毫无商量的余地，刚一说完，他就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啊”萧飒反应不过来，萧瑟有些急了：“脱衣服麻利点”·“……哦……”萧飒微微点点头，一脸茫然地把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那边萧瑟也把那件宽袍大袖的道袍脱下来了，见状直接从萧飒怀里抽了那衣服过来，把自己的道袍丢了过去，一边把萧飒的衣服往身上裹，一边催促道：“快把我的衣服穿上”··萧飒茫茫然地把萧瑟那件道袍穿到了身上。
等两人都穿好了衣服，萧瑟留意了一下周遭，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便把萧飒拉了过来，附耳道：“我走后，在你这眼睛上的红消下去之前，先不要见人·记住，现在你是萧瑟，我是萧飒。
你晓得我的- xing -子，要装得像些，多说话，不要脸……咳，反正就这个意思，千万不要露馅了，可懂”·萧飒眼睛微微睁大了：“……兄长，你是要……”·“嘘——”萧瑟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萧飒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萧瑟。
萧瑟叹口气道：“安心·父亲要避人口舌，肯定会安排翰戾军给你，只要有翰戾军在，就不会出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切忌不要被人发现了”·萧飒用力点点头，几滴泪珠又渗了出来，眼里满是感激。
萧瑟看见眼泪就头大，道：“我先走了，你当心”说罢，转身便走··他没有看见萧飒掩在暗处的唇角，正轻轻扬起··· ·☆、第三十章：长生· ·萧瑟直到死，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死后，浑浑噩噩地回来，第一天，就知道了新皇登基的事··建业皇帝龙驭宾天，大皇子萧瑟继帝位……·大皇子……萧瑟……·又有几个人知道，真正的萧瑟，早已死在了边疆·他也隐约猜到了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意的谋划。
而且很有可能，就是由他一心要保护的弟弟一手谋划的……·但尽管如此，他也一直没有想要去做什么··他很难过，但并不生气，也不怨恨··因为他本来就不想当皇帝，萧飒虽然是个文弱之人，但如今看来，也不乏智谋，让萧飒来代替他当皇帝，也未尝不是好事。
所以他一直在躲，一直在藏，不愿意跟萧飒对上··可现在看来，终究逃不掉……·“我现在逃不了了，你可以放了我师父吗·而且现在外界眼中，他是你的师父，这样做，会失了人心。”
“兄长放心，这些事，朕早就考虑到了·”萧飒微微一笑，道：“只是朕有些好奇——兄长现在心情如何”·萧瑟苦笑一声，道：“不如何。”
“看来，兄长大概知道朕是为了什么吧·”·萧瑟没有答他··无论是坐拥金山的富商，还是手握权柄的官员，都追求延年益寿，更何况额集两者于一身的皇族。
其实云垣宫中的人，一直都在奉命钻研长生之道··历经几代，终于寻到了方法……·这个方法当时由于不成熟，而且没有人尝试过，所以一直掌握在护玉真人手中，密不外宣。
萧瑟出征前，有些不放心，觉得这种不算小事儿的事情，很有必要找个信得过又镇得住场子的人通个气以防万一··于是，在离开之前，他偷偷翻墙去找了护玉真人。
护玉真人听完他的计划，也没说什么，老人家只是与以往一样跟他聊聊天扯扯淡，仿佛萧瑟说的只是他刚才吃了个茶叶蛋··聊着聊着，护玉真人叹了口气，说：“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变数。”
变数·那时候的萧瑟，有点缺心眼，也不知是没有听出弦外之音，还是听出了却没在意··现在想想，护玉真人那一双白眉底下的眼眸，其实早就洞穿了什么吧……·接着，护玉真人便告诉了他长生之法的事，并把东西也交给了他。
是一块小小的黑玉，护玉真人只是叫他贴着心口佩戴，没说别的··萧瑟并不相信这东西真能让他长生，但是再问多些，护玉真人也不答他·横竖只是戴个小物件，也不会少块肉，随便一戴就走了。
后来，苦等之下，援兵依旧不至，他亲自出阵，精疲力竭之下，被几个戎狄包围夹击，然后，一刀封喉……·等他从浸满了血的沙地上爬起来，看见尸横遍野的战场，和他脚旁自己的尸体时，他才明白这所谓的长生是什么意思。
死亡，即是长生··护玉真人找到的长生之法，便是在人死后，使人的魂魄永存··可这个法子最大的弊端就在于，只有死了才知道有没有用··谁敢试呢·萧瑟现在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走后，萧飒有了他的身份，行事必然方便许多，肯定趁机在许多地方做了手脚，引狼入室让戎狄切断了援军，甚至很可能对父亲也下了手……·而现在，他又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长生之法的事，处心积虑地要找到自己，甚至不惜用护玉真人来对他加以要挟。
萧瑟缓缓闭上眼··也罢……也罢……·反正什么都让给他了，多让一点，也无所谓了……·只求他好好当个明君……·至于清明……·希望他过得好吧……·· ·☆、第三十一章：尾声· ·“好了，兄长，既然你清楚，那朕就不多说了。”
萧飒唇角微挑，把一把别在腰带上的刀摸了出来··那刀子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泛着森森寒光··下一刻，那冰凉的刀尖抵上了萧瑟心口··正是那长生奥秘所在之处。
刀尖刺透衣衫，划破皮肉···无血可流，却痛不欲生··刀尖一点点深入，很快就触碰到了被嵌入体内的玉石··忽然，有人来报··“陛下，拾淮真人求见。”
拾淮……·护玉座下弟子……·“让他进来·”萧飒下令，转回头看着萧瑟的脸··“呵，朕倒要看看，兄长还有什么招数。”
萧瑟抿唇不语··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招数，也不知道拾淮是为何而来，要知道，他跟拾淮可是没打过几次照面，仅仅只是名义上的师兄弟关系而已··很快，拾淮便被人带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低着头，帮拾淮拿着白拂，一身白衣，穿了一件斗篷，宽大的斗篷帽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形容。
拾淮向萧飒行了礼，道：“今日来此，是为助陛下一臂之力·”·“哦”·“这锁心玉虽可使魂魄不死，但却只能用一次，用了一次之后，便需修复才可。
小道今日前来，便是为替陛下修复此物，希望陛下开恩，能放了小道的师父护玉真人……”·萧飒挑眉：“可以·”其实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只是想看看拾淮想做什么。
·拾淮转头看去，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便会意，上前几步，恭敬地接过萧飒手中的小刀，向萧瑟心口刺去··萧瑟看见了他的手，细白修长，十分眼熟。
这个人……·是清明吗·不会……清明不穿白色的衣服……·可是……太像了……·一阵剧痛截断了萧瑟的思绪。
他低头，黑色的玉石已被剜出了一半··这时，那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忽然从刀柄上，移到了刀刃上··锋利的刀刃立刻嵌入皮肉之中，殷红的血顺着刀刃流入那玉石之上，被尽数吸收。
那个人忽然开口，道：“珍重·”·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只有萧瑟可以听到··瞬间，萧瑟心头大震··……清明·……·云垣宫。
“为什么来这里”拾淮问眼前的人··“我想不到还能去哪里……”秦苑夕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一角··“你真想救他”·秦苑夕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闭了闭眼。
“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你就……”·“道长明示·”·“也罢，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吧·”拾淮把护玉真人离开前告诉他的话都一字不差地告诉了秦苑夕，秦苑夕听得面色发白。
“那个办法很简单，剜出那锁心玉时，将自己的血滴上去·这样，在锁心玉被彻底剜出时，你们两个的魂魄就会互换，他的魂魄会融入你的身体，代替你·但是你……”·“可以。”
秦苑夕不假思索··“你还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若我不去，还有谁可以去呢”·“我·”拾淮微微笑道：“我会去的，即便救了他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这个人实在不聪明，不晓得争。”
秦苑夕摇摇头：“若要他成为道长这般的人，只怕比让他死了还难受·”·拾淮一愣，旋即笑了··“也是·”·· ·☆、番外：无瑕·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如以往的千百个清明节一样，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却又并不十分- yin -沉。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欲断魂……·几个路人脚步匆忙，聪明的人在寻找躲雨之处，明智的人打开了带来的伞，不那么聪明却又有所牵念的人在冒着雨赶路，只盼快些到达。
当他们路过一处牌匾上写着“梨花落”三字的高楼时，心底都会生出一股感慨··不为别的，只为这梨花落的台柱子秦苑夕，半年前忽然退隐，抛开一身名与利，也不知去了何方。
照理说，离开的人，本该渐渐淡出所有人的记忆才对，可是秦苑夕留下的惊艳太过深刻，如今急流勇退，反倒成了人们心中的一抹雪色曦光··在小巷的深处，一个人不急不缓地走着。
他穿着件雪白的斗篷，宽大的斗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间一把长剑，黢黑的剑鞘与雪白的衣袍彼此相衬，叫人远远看了，恍惚之间感到几分失真··白衣人缓缓走着。
一个少年郎抱着些新采买的东西从巷子口路过··他叫七安，曾经是秦苑夕的小厮··秦苑夕离开时，没有带走他，只是给了他一些安身立命的钱财··那些钱财并不多。
七安并不觉得秦苑夕吝啬，他知道什么叫怀璧其罪··此时，他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抹雪白··若是他转头看一看，便能看见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可是，那淅淅沥沥的雨点催促他加快了脚步。
终究没能见到··白衣人一路慢慢地走着，一直走到了一处小小的墓地··他等在暗处，等那些扫墓的人疏疏落落地来了，又先先后后地走了··天色将晚。
他慢慢走出来，一直走到了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处孤坟，小小的，没有碑··白衣人半跪下来，没有去顾被泥尘沾染的衣角···伸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上那小小的坟墓。
这里面什么也没有··却又有着一切··曾经得到的，和现在失去的……·“清明，”·他轻声道：“我想好好活着·”·“……我也希望你还好活着。”
我们都应该好好活着··即便是活在- yin -沟里，也要成为- yin -沟里最干净的存在··——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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