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就是这样的鸟儿 by 落樱沾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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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就是这样的鸟儿 by 落樱沾墨(上)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 ·文案:·驭凤阁是江湖第一大情报阁,以飞鸟传信,掌握着天下武林人士达官贵人的命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一只奶凶奶凶的小黄鸟顶着一撮风骚的呆毛,立在风中,神情冷峻的思考,如何才能走上鸟生巅峰。
却不料,被传说中的饲主帅了一脸··小黄鸟:训一下我不,我会说话··饲主:风太大,没听清,关窗··小黄鸟:这是我的饲料,都给你吃··饲主:谢谢,请不要往我的碗里丢虫子。
小黄鸟:我能用小翅膀戳你胸口吗·饲主:看谁先戳死谁··——他看着那只小黄鸟飞越千里冰封的茫茫雪原,横渡狂风大浪的江海,冒着雷雨箭矢,终于来到自己面前,它的羽翅断裂,鸟喙噙着血丝,但眼睛深沉明亮,单膝跪下,将解药双手奉上。
灵江:“我答应你,我会回来·”·------------------------------·CP:武力超强凶悍风骚受 X 深情内敛训鸟高手攻· ·提示:·1、会下蛋,生小鸟仔·2、强强,甜宠,暗恋·3、训鸟大法好· ·内容标签: 生子 情有独钟 种田文 甜文·搜索关键字:主角:小黄鸟 ┃ 配角:一干众人 ┃ 其它:生子,甜文,遛鸟· · ·第1章 鱼戏叶(一)·夜路并不好走。
惨淡的浓雾缓缓遮住了圆盘似的银月,刚刚还月满西楼,这一会儿雾霭已经将月色彻底罩了严实,只留下黯淡的月光将人间照的一片凄清··季玉山一脚踏进半人多高的荒草时就后悔了。
听人说的那条近路藏在远松岭的边上,弯弯绕绕,一端从鬼哭狼嚎的远松岭蔓延出来,另一端连着笔直的官道,从他刚刚打听消息的地方穿过远松岭需要两天,但如果能找到岭边上的这条小路,沿着路走,不出一日就能穿过这片鬼哭狼嚎的野山岭。
季玉山知道有近路能抄,但显然他不知道几乎是没有外地人能找到这条所谓小路,更不知道如果摸迷了方向,一个不小心就会误入远松岭··远松岭是一片深山老林,不以湖光山色闻名,也不以悬崖峭壁显赫,自有一派令路人闻风丧胆的本事,那就是远松岭吃人。
故而也有人称其吃人岭··远松岭吃人并非传说,单是今年年初,就有猎户冒死从里面抬出了两具尸首,尸体遍布牙痕,肚子被撕烂,里面的心肝脾肺都被掏光了,每到夜里,远松岭就会传出凄厉的呜咽声,好像冤魂索命,简直闻之骇人,听之可怖。
季玉山是个倒霉催的,像这种倒霉事往往能正好砸到他脑袋上··他已经在心里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只好将怀里的包袱裹的更严,走的瑟瑟发抖,脚下的路被越发茂密的枯草挡住了,一脚踩进去,几乎看不见路在何方。
一声凄厉的嗥嚎从不远处扬了起来,将季玉山吓的一个狗吃屎,一屁股墩坐到了地上··他哆哆嗦嗦往屁股下一摸,拿出硌着尊臀的东西,借月光,凑到眼前一看,顿时冒出一身冷汗。
那是一根还未被啃净的大腿骨,森森白骨上还挂着几缕鲜红的血丝,他被吓的快魂飞魄散,竟然还从那根大腿骨上认出来几枚牙印··如果他没猜错,这应该是——·荒草丛的深处无风晃动,哒哒哒的声音从远处渐渐包围了过来,乌云将月光彻底掩盖,一片惨白的深夜里,一群眼冒绿光的饿狼终于被鲜活的人味吸引了过来。
狼群并不直接扑上去,而是像打量欣赏猎物一般,将他围住,用鼻子嗅他周围的味道,似乎是在判断他对它们而言的可否有威胁,然后张开腥恶的嘴,淌着口水,露出了锋利的犬齿。
就在头狼张开狰狞猩红的嘴时,忽然,一声微弱的扑腾声传了过来··季玉山抬起头,看见不远处一只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在半空飞着··那玩意儿飞的极其惊险,颠三倒四,上上下下,眼看就要飞过这片生吞活剥的吃人现场,那东西的翅膀却极其不给力的在半空绷直,然后,像一块石头,就这么硬邦邦的掉了下来,正好掉在狼群中间,季玉山的脚旁。
季玉山作为倒霉蛋,又遇见了个倒霉玩意儿,于是在命悬一刻之际,伸手一捞,将那玩意儿捞进了手心,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浑圆的小黄鸟··他心里哀叹道:“小鸟啊小鸟,你掉下来是为了替在下被咬的吗,可你这么丁点大,只能塞个狼牙缝啊。”
狼群幽绿的眼睛盯着季玉山,夹着尾巴,发出急不可耐的吞咽声,头狼蹄子刨着地面,扬起脖子对着月亮嗥嚎一声,率先冲了过去··季玉山往草堆中一滚,他自以为滚了老远,实则只是笨拙的翻了个身,大腿被狼爪按住,猩红的嘴张开,饿狼喷出一股腥恶的热气朝他腿上咬去。
季玉山惊恐的闭住眼,将手里的小鸟往后一抛,既然他能饱腹狼群,就不用小东西再塞个牙缝了——锋利的犬齿穿透裤子撕咬上他的大腿,在即将贯穿他的血肉时,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却猛地一轻。
头狼重重地飞了出去,摔在一旁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季玉山一缩大腿,蜷缩成鹌鹑,抱着膝盖睁开了眼··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青年,那人甚是俊美,一身劲装打扮,气质极为清冷,鬓如刀裁,目似寒星,剑眉微凝着往季玉山身上一扫,眉目间流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漠。
青年手里拎着两只牛头那么大的八棱梅花锤,用脚尖碰了下地上的季玉山,嗓音略带沙哑:“能走吗”·季玉山一个骨碌爬起来,抓住手里的包袱,说:“少侠,有狼”·“不瞎。”
青年身形一转,一锤砸向冲过来的头狼,那狼很是强壮,狼爪锋利,站起来估摸也有一人之高,然而被他这一锤砸的直直飞了出去,狼头凹下去,溅出一洼腥红滚烫的脑浆。
季玉山下意识想叫一声出来,被青年看了一眼,尖叫声便被掐断在了喉咙里,半个音儿都没敢再吐出来··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头狼已死,其他的狼盯着两个人,发出跃跃欲试的低吼声,一只先扑了上来,紧接着,群狼立刻发起攻击。
青年大概没想到狼群依旧不休不饶,眉间拢起三分不耐,纵然如此,他依旧语气平静的对身后的季玉山道:“让让·”·然后不等季玉山让开,狼群已经扑咬上来。
青年站着没动,乍一出手,梅花锤直直砸向一只狼的脖颈,只听骨骼一声错裂,那只狼在半空便已死透,摔在地上时,头颅扭曲的歪在了一旁··狼是群居动物,极其擅长围捕猎杀,迎面的狼没吃到好处,有狼就从身后偷袭。
季玉山刚想出声提醒,青年身后像是长了眼似的,抬手将一只梅花锤丢了出去,通体幽黑的八棱锤精准的撞上偷袭的两头狼身,沉甸甸的砸在地上,将两只狼压在了锤下。
也不知是青年用了内力,还是那梅花锤过于沉重,那两头狼被压住的瞬间,肚腹受力挤压,噗嗤一下,狼肚破裂,肚里的内脏哗的喷了出来··周围的枯草被溅上恶血,血水顺着草- jing -慢慢滑落,躲在草丛中的狼群一而再再而三的扑杀失败,终于长了记- xing -,股中夹着尾巴,不甘心的呜咽着,慢慢倒退,退出几丈后,一转身,钻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青年长身玉立在一地狼尸中,微仰头,打量着四周荒山野岭··季玉山在动物脑浆和肝脏中努力压下胃里翻滚的恶心:“多谢多谢”··看见身侧的八棱梅花锤,就打算帮忙拿过去还给青年。
谁知他握住锤柄抬了一下,竟丝毫抬不起来,只觉得这玄黑的的锤器似有千斤旦重,于是沉住下盘,把包袱往身上一甩,双手握住锤柄,憋了口气,卯足了力气将青年的梅花锤抬起了二寸,再往上抬,就抬不动了。
季玉山虽不是练武之人,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竟然连将锤器抬起来都觉得费劲··他甩着酸疼的手臂,红着脸看着青年:“太重了,要有多少斤啊”·听见声音,青年从黑郁郁的野树林间收回目光,走了过来。
他一走动,季玉山发现异样了,原来刚刚狼群扑过来时青年竟然半步都没有动过,就这么站着杀退了狼群··不等季玉山在心底惊叹青年的武功卓绝,便眼尖的看见青年左脚腕上缠着白纱,此时纱布下有血迹隐隐洇了出来,他立刻惊道:“少侠,你受伤了。”
青年稳稳走到他身旁,像拎鸡毛掸子似的轻松将八棱梅花锤拎了起来,低头看了眼脚腕的纱布,皱了下眉··他的表情就像是被蚂蚁夹了一下,根本不值得季玉山大呼小叫,把一双梅花锤用一只手拎住,从腰间解下酒囊,咬开瓶口,对着自己受伤的脚腕淋了下去。
血水遇酒氤氲的更快,没一会儿,脚腕上的纱布就彻底被血洇透了··季玉山在一旁单是看着就已经疼得心肝直颤··青年找了棵大树,靠着树坐下,抬起眸,月光从云层中露出脸,皎洁的月光映入他眼里,漆黑的瞳仁像是有琉璃似的泛着光,一双眸子真真生的好看极了。
他一边快速解开脚腕的纱布重新包扎,一边问:“万海峰下什么时候有狼的”·他走了才不过十二三日,怎么就有狼占山为王了··这青年名唤灵江,是万海峰上驭凤阁的一只信鸟。
季玉山蹲在他跟前,看他解开纱布,露出血肉模糊的脚腕,他脚上不知有什么东西,像是一圈生锈的铁环箍在上面,铁环的一边因为走动摩擦嵌进了肉里,将腕子割的一圈挨着一圈陈年老旧的伤疤。
季玉山看的直龇牙咧嘴,诧异道:“这里是远松岭,万海峰要往北边走,这边靠南了·”·他说罢,就见这位刚刚还‘虎狼之窝我自游刃有余’的青年浑身明显可见的一僵,那张清俊无比的脸庞浮出一抹复杂。
季玉山被他这表情弄得心里一紧,忙问道:“怎么了”·灵江将脚腕重新包扎好,神情肃穆,缓缓说:“我走错路了·”·南辕北辙大发了。
季玉山道:“走错路很正常,人又不是鸟,辨别错方向常有的事,我刚好也要到万海峰,少侠不如与我同行,路上做个伴……”·话没说完,就见灵江将八棱梅花锤往身后一扔,那沉甸甸的兵器不知被他丢到了何处,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季玉山睁大眼,想说什么,就看见了令他更震惊的一幕··灵江站起身,皱眉看了看自己的脚,低声默念了一句,就这么光明正大毫不掩饰的在季玉山面前幻化成了一只通体浑圆、羽毛浅黄,头顶一撮呆毛的小黄鸟。
小黄鸟抬起受伤的小爪,单脚直立,仰起头,张开小翅膀,淡淡示意他伸出手··季玉山前半夜被饿狼扑食险些命丧黄泉,后半夜被人在面前变成了鸟,这冲击一前一后,将季玉山夹击的要死要活,他在混乱的脑中勉强维持了一点清明,艰难的在心里做了对比,不得不承认亲眼看着一位俊美的公子转眼变成一坨屎黄屎黄小鸟的惊悚程度更胜一筹。
灵江也不着急,任由他震惊,垂着脑袋啄了啄绑在脚爪上放信的小竹筒,将盖子啄开,从里面倒出了几粒自己私藏的小米粒,意兴阑珊的啄了起来··季玉山哆哆嗦嗦从万马奔腾的想法里回神,把小黄鸟托在手心,喃喃道:“少侠是驭凤阁的信鸟”·灵江慵懒的坐在他手上,从毛茸茸的翅膀下撇出一根细细的丫形鸟爪,露出脚腕上那只刮的他满是伤痕的铁环。
铁环是驭凤阁信鸟的身份象征,环上还刻有信鸟的编号,只是不知这铁环是不合爪爪,还是怎么的,将灵江的脚爪磨得这么严重··季玉山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摸索着走山路,又道:“驭驭驭凤阁都是鸟人吗……怪不得能让江湖忌惮……”·灵江懒得搭理他,一句废话都不想说,任由他托着,走出四下无人的荒郊野岭,往万海峰的方向去。
 ·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第2章 鱼戏叶(二)·季玉山不仅是个倒霉蛋,而且啰嗦的很,他们走了一夜,天边浮出鱼肚白,季玉山已经将灵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了一遍,灵江半个字都没回他,于是他就一股脑把自己祖宗十八代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以至于让灵江在昏昏欲睡中听了一出他七舅姥爷家的姨娘是怎么和邻居家的汉子勾搭的戏码,灵江虽然觉得他特烦,但碍于自己鸟品极好,嘴上积德,也没怼他,默默的心想,七舅老爷气的胡子都白了可管他鸟事。
于是在季玉山手里一翻身,把屁股对着他,脑袋缩回翅膀里继续睡了··翻过远松岭后,路就好走多了,官道蜿蜒在青山绿水中,行至半日不见人烟,唯有白云漂浮清风阵阵,山谷中鸟鸣清脆婉转,再一低头,见手里捧着的一坨毛茸茸的鸟,听着耳边清脆的鸟叫声,跟这小东西唱出来的似的,教季玉山越看越欢喜,忘乎所以起来。
他嘚吧嘚吧又说了一日,有点口干舌燥,就从包袱里摸出水囊灌了两三口,边喝边眼不离手里的一坨,对小东西几乎有点爱不释手··小黄鸟在他手心四脚拉叉睡的死沉死沉,他看见被系在小黄鸟爪上的小筒子,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摸了过去。
就在他刚碰到竹筒时,旁光不经意的一扫,刚好和小黄鸟对上了眼··灵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豆大的小黑眼清明锐利,沉默不语的盯着季玉山的两根手指··那目光就像一柄锋利的小刀,已经抵在了他手指边上,只等他下手,就要付出丢掉两截手指的下场。
季玉山被他这么一看,浑身一个激灵,骤然从灵江毛茸茸圆鼓鼓的模样上清醒过来——这只鸟可是能震杀狼群,拎起千斤旦八棱梅花锤的小鸟,和山谷里那些会唱歌的妖艳贱货可是一点都不一样。
他噌的缩回手指,结巴道:“我我我想看看你脚伤好了吗·”·灵江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炸着小翅膀换了个姿势,奶凶奶凶的嗯了一声,把爪爪缩进肚子下面,张开尖尖的小嘴,打了个冷酷的哈欠。
他筒子里的消息不重要,否则驭凤阁三万多只信鸟,也不会让他去行信,但即便再不重要,灵江作为驭凤阁信鸟一员,还是有些职业素养,不会让任何人碰他筒子里的信。
睡了半晌,感觉脚爪上的伤好了些,灵江就默默地眯起小眼,盘算着自己这一趟究竟迷了几回路··他觉得凡人对鸟有些过分的严苛,认定了鸟不会迷路,然而灵江从破壳开始就不怎么能记住路,经常出去吃食之后再回来,就寻不到属于自己的那只鸟窝了。
但灵江认为这不算个问题,寻不到窝就到别鸟那儿去挤一挤就成了,就算没鸟愿意和他挤,三山六水也总有他一处落脚地,活的十分肆意,颇有‘醉倒落花前,天地为衾枕’的洒脱。
不过坏就坏在他不是山谷里唱歌的萌物,乃是江湖第一情报阁的信鸟,找不到归巢的路是大忌··于是只好沦落为驭凤阁中三万只信鸟中的老末,和老弱病残为伍,提前过起了养老的日子,偶尔被分配几个不重要、又路途险峻的送信任务,大概就是死在半路也顶多换几句训鸟人的谩骂,转眼就将他这只小鸟忘干净了。
他可谓是混吃等死的一把好手··不过,也会有那么一两次,灵江卧在窝里听着风从万海峰下吹到崖顶,吹眯了他的眼睛,他就想,既然老天给了他独一无二的灵- xing -、一身蛮力和妖术,真的就是为了让他投胎来鬼混的吗,还是说方便他跟别的小鸟打架占个上风·灵江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漫不经心的听着半路捡来的人聒噪,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基本当成老和尚念经,催眠的他昏昏欲睡。
忽然,他睁开眼:“你刚刚说什么”·季玉山一愣,自己那点废话像受了惊的兔,顿时散的一干二净,脑中一片空白,愣是想不起自己说了什么,苦思冥想了半天,才道:“我说我有个尚未过门的娘子,但是跟人跑了”·灵江顿了顿:“你节哀,下一句。”
季玉山犹豫:“带她跑的人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大盗裴江南”·裴江南算有点名气,武功很好,按这书生的细胳膊瘦腿来看,基本抢回无望,灵江表示同情:“再节哀,下一句。”
季玉山眼珠向上翻着,努力回想自己那一堆废话的顺序:“我去驭凤阁是想要拜托殷阁主帮我寻找裴江南的下落”·灵江的眼里飞快的闪过某种情绪,仿佛有细碎的光晕在他圆溜溜的瞳仁中一掠而过,然而稍纵即逝,来不及看清,那抹微弱的光就又蛰伏进了小黄鸟幽深的圆眼下,好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枚小石子,涟漪散去,就又平静如初。
季玉山摸不着头脑:“还要再往下吗”·灵江从他手心落地,幻化成人,侧头看他,俊眉微凝,清冷的脸上竟然有种似乎想说点什么的意思。
季玉山见他模样,受宠若惊的望着他,立刻做好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打算··灵江拧眉思虑片刻,抬起眼看向官道外的崇山峻岭,将目光放远,好一会儿,才淡然道:“你能见到殷成澜”·殷成澜这三个字,灵江再熟悉不过了。
驭凤阁便是他一手建起的,阁中三万只信鸟犹如训练有素的暗探,昼伏夜出,不动声色被送入江湖,潜埋在每一个江湖人的身侧,织构成一张驭凤阁独有的、囊括五湖四海的严密的情报网。
情报网将无数江湖人士的身家- xing -命、生平、过往辛秘牵在一起,而收网的另一端就握在殷成澜的手上,但凡他想知道,便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灵江所谓的熟悉,只是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听了不知多少遍,然而对这个人却连一面都不曾见过。
万海峰千丈万仞,驭凤阁临峰而起,环峰而建,鸟舍与房屋星罗棋布多不胜数,再加上它又是鸟中老末,无论是鸟还是训鸟人都地位低下,一年到头根本接不到重要的情报,更别提能见到神出鬼没万鸟之上的阁主殷成澜。
所以乍一听见有人要去见他,灵江就忍不住有些诧异,心里隐隐攒动,对这个在驭凤阁中无处不在又根本见不到的人起了三分念想··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季玉山道:“能啊。”
灵江冷冷清清的脸庞有了人的情绪波动,忍不住问:“他长什么样”·季玉山从包袱中取出一封信:“没见过,仅书信来往过,看字迹游云惊龙、骨气洞达,笔酣墨饱,颇为疏朗萧散,应当是位卓绝惊艳的人物。”
说完顿了下,惊讶道:“少侠竟没见过殷阁主”·下意识觉得灵江既会说话幻人、武功又好,应该在驭凤阁大有作为才对,殊不知这位少侠人模鸟样,懒散的出奇。
灵江这才仔细看了眼身旁的季玉山,书生打扮,衣着素气,五官周正,模样能看,具备文人墨客的典型啰里啰嗦,寻常的不能再寻�A榻磺宄饷匆桓鲅俺F胀ǖ娜嗽趺椿嵊胍蟪衫绞樾爬赐⒒鼓芮籽奂恕!ぞ菟挥谢艿燃都呋蚴鹿刂卮蟮那榭鱿拢庞锌赡苡胍蟪衫浇哟ィ俺G楸ㄍㄐ沤允怯筛笾魇窒碌拇笞芄苋ǜ涸稹�·等等,这书生也不完全是没有特色,毕竟他还有一个被江湖大盗裴江南拐跑的未过门的娘子··想到此处,灵江忍不往他头顶瞥了一眼,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好像远处幽深的树林已经在上面一片翠绿。
“你还知道什么”·“嗯”季玉山疑惑··灵江负手走在前面:“关于他·”·望着灵江笔挺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背影,季玉山回想与他相识的这两日。
两日以来,除了刚见面问的一句话后,这是灵江第二回 主动与他交谈,纵然说话的语气似乎依旧冷冷淡淡,但季玉山敏锐的发现他掩在清冷下不易察觉的波动··季玉山心想,这只小鸟也并不如他所表现的无动于衷,寡言少语。
季玉山绞尽脑汁的将他知道的、关于殷成澜江湖传言一一说给灵江听,哪知灵江越听,眉头皱的越深,最后脚步猛地一停,转头,眉目间有厉色,道:“殷成澜是浑身长满了鸟毛的怪人说此话的人是看不起鸟毛,还是看不起人”·灵江瞪着他,让季玉山感觉他好像在等着自己怎么狗嘴里吐出象牙,忙干笑:“鸟毛挺好的,保暖整齐,他一定是见识短浅,没见过像少侠这种鸟毛。”
灵江冷哼一声,看起来对江湖上流传的言论很是不满,纵然如此,仍旧让季玉山继续说下去,恨不得将他嘴里所有关于殷成澜的事都知晓的清清楚楚,半个子儿都不拉下。
季玉山带路,二人又翻了座山,季玉山专门从城里走,上茶馆说书人那里买了一本江湖异事录,挑出驭凤阁的部分,跟在灵江身后,像念之乎者也似的,摇头晃脑,抑扬顿挫的朗读江湖八卦。
然而灵江对驭凤阁在外怎么声名显赫,令江湖人忌惮,情报网的信鸟如何遍布天涯海角都不感兴趣,只有提起‘殷成澜’三个字时,他脸上冷若冰霜的面具才裂开一道缝,从里面流露出烟火气儿的好奇。
季玉山读道:“只见殷成澜突然站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开始脱衣裳,然后浑身长出了羽毛,嘴里尖叫一声——”·灵江:“放屁,他不是鸟。”
“好好……八大门派提剑冷声道,殷成澜你这只不是鸟……”·头顶艳阳高照,天没亮那会儿季玉山便被灵江催促起来读书,想当年他考状元时,爹娘都没他这般殷勤督促过自己。
读至中午,季玉山口干舌燥,气喘吁吁的往路旁的树上一靠,面条似的滑坐在地上,擦着额头的汗,算是彻底走不动了,蔫了吧唧挥了挥手,说:“少少少侠,你跟殷阁主到底什么仇什么怨”·灵江环着手臂,站在他面前,俯视看着他,简洁说:“无。”
季玉山喘了两口气,使劲咽下吐沫星子滋润喉咙:“不是仇怨啊……那就是就是你暗恋他”·按照平常季玉山这个斯文败类来说,他万万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但被强迫一边赶路,一边还要有感情朗读每一句以‘殷成澜’开头的江湖八卦后,季玉山觉得自己耳朵边嗡嗡直响,殷成澜像蚊子一样在他天灵盖上飞个不停。
虽然还没见过人,季玉山觉得自己已经对殷阁主心理排斥了··他本来以为灵江必定又要骂一句,‘胡说什么狗屁’,哪知却见那青年一怔,清俊无比的冷淡面容竟蹿出一抹很薄的红。
这回,换季玉山怔住了··灵江别开头,眉尖一颤,低声说:“胡说什么狗屁……我只是……听闻他是训鸟好手,想问他可否愿意训一训我。”
 · ·第3章 鱼戏叶(三)·季玉山当头一蒙,从人的角度几乎难以理解他这句话,费劲的想明白后,艰难的称赞道:“少侠真是……志向远大,鸟心勃勃。”
再穿过一片山林就能到万海峰了,灵江顾虑着爪爪上的筒子,有心想加快速度,奈何季玉山凡人一个,跑两步就喘息,根本没法指望,他想一只鸟自己走,又怕在家门口也迷路,将已经耽误了时辰的信再耽误时辰,只好表情更加冰冷,盯着瘫死在路旁石头上的季玉山。
大白天的,季玉山被他平白看出一身倒立的汗毛,搓着手臂趴在石块上,又哀怨又委屈,一瞥眼,看见手里还捏着的江湖异事录,心里忽然抖了个激灵,拿眼睛看了眼一旁散发寒意的青年,缓慢道:“我们再多休息一会儿吧”·寒意似狂风骤然席卷季玉山。
他咽了咽口水,忙接住下一句:“听说殷阁主也曾在这块石头上歇息过·”·如刀刃刮在身上的寒意一滞,随后竟然缓缓消退了··季玉山心里乐道:“此鸟果然有猫腻。”
不等他想完,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腕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整个拎起来丢到了一旁··季玉山揉着屁股爬起来,以为此招不好使,正打算出声给被编排了的殷阁主道歉,就看见灵江盘腿坐到了他刚刚趴着的石块上,双手搭上膝盖,闭上了眼,歇息起来。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果然,殷成澜三个字- yin -魂不散的好使··后面的路走的无比顺畅,基本就在‘这是殷阁主吃过的面’‘殷阁主喝过的小河’‘殷阁主午睡过的大树’下舒坦度过,转眼就到了孤绝万仞的万海峰。
万海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山势陡峭起伏,近乎直上直下,山脚下是数十丈光滑的崖壁,崖壁四周被苍茫大海包围环绕,海水将崖壁洗刷的无路可走,当真如此峰名所唤的那般,是盘踞万海之中央的陡峰峭壁。
山峰伫立在蔚蓝的海中央,尚且不知海面下还有多深,峰顶之上云雾缭绕,驭凤阁就在那片朦胧白云间,如鸟入云海,远离凡尘··季玉山望着巍峨的万海峰瞠目结舌:“我怎么上去”·灵江目光一转,季玉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望见云海之间竟有数十条粗壮的玄黑色铁链从峰上- she -下,另一端钉在岸上相对山势较矮的山林间,就好像有人用铁链将万海峰栓在了凡尘俗世,将那孤绝飘渺的山峰在人间烟火中沾了个边。
如若是轻功卓绝,顺着那玄铁锁链也能攀上万海峰上··不过季玉山的话,就只能望链兴叹··灵江幻成小黄鸟,翅膀扇动着从海面刮过来的海风,波澜不惊道:“原地等候,每日午后会有人下峰接人。”
“哦,好·”季玉山见他在海风中飞的摇摇晃晃,似乎稍不留意,就能被海风卷走,便道:“你不与我一同等了”·灵江看他一眼,算是默认,留给季玉山一个圆滚滚的小屁股,扑棱着小翅膀飞走了。
飞的无比干脆利落、摇摇欲坠··季玉山望着他逐渐渺小的背影,想到一事,忙大喊起来:“少侠——哎,内小鸟——”·岸上惊起一群落地啄食的小麻雀,大眼瞪小眼,一个比一个小。
季玉山:“……”·他垂下肩膀,失落的抱着包袱··这时,冲进海上的小黄鸟又扑扑棱棱飞了过来,悬空停在季玉山眼前··灵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季玉山一笑:“我突然想起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在下姓季名玉山·”·灵江漠然道:“灵江·”·季玉山道:“驭凤阁里是不是只有一只像灵江公子这种鸟……人,鸟人”·灵江扇着翅膀,默默无语:“妖。”
季玉山笑的更欢:“与我猜想没差多少,在下相信灵江公子即便是妖,也一定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这样的话,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不会告诉其他人·”·灵江不傻,听出他言下之意是如果他且做了伤天害理的事,那身份就要曝光了,小圆眼将季玉山扫了一圈,轻飘飘的完全没当回事,理都不理的又飞入了云海里。
季玉山在他身后摇头直笑,把江湖异事录塞进怀里,抱着包袱仰头望着远处巍峨的山峰,慢慢的,脸上的笑容淡去了··灵江这一趟路迷的七荤八素,比规定的时间晚了五六日,他扑棱着翅膀刚飞到自己的鸟舍,就听舍中传来训斥声,·被训斥的那人缩脖子缩肩,形容猥琐,腰上别了个脏兮兮的酒囊,手里握着根鞭子,战战兢兢低着头,时不时点头哈腰,卑躬屈膝——那人正是灵江所在鸟舍的训鸟人,人称老赖子,做事也是无赖至极,人前摇尾巴讨好装可怜,人后污言秽语什么都骂,而且常常用鞭子抽打舍中的信鸟,骂它们没一个好东西。
驭凤阁有三万多只信鸟,良莠不齐,种类杂多,阁中有非常详细的等级、品种分类,按信鸟优良来分的话,共分为‘天地玄黄’四大舍,天字舍中的信鸟品行最好,古有云“飞放论骨,论神,凡睛有光彩,目光如电,翅有骨力,六事翮刚劲者,即为佳品”。
反之,则黄字舍的信鸟品质最差,多为老弱病残,断翅残爪··四大舍中又有细分,每字舍下又分为天壹、天贰……黄壹、黄贰等,以此类推又有十舍。
灵江非常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于是在黄字舍里混吃混喝,活的没心没肺··训斥的上级刚一走,老赖子便就着他的背影吐了口吐沫,解开腰间的酒囊灌了一口,骂了两句娘,眼睛一斜,看到他那鸟舍里唯一一只能管点用的小黄鸟拖拖拉拉回来了。
“你娘的,你怎么不溺死了,还知道回来,白吃老子的,不干活·”老赖说着,扬起鞭子朝灵江抽去··灵江站在房檐边上,低头往下瞧,眼见鞭子过来也不动弹,挟裹着灰尘的鞭尾哐哐当当横扫过一大片砖瓦,下一刻,灵江抬起小爪爪,将手指粗的鞭子踩住了。
他这一坨还没鞭绳重,踩住鞭子的力气却让训鸟人怎么都抽不出来··老赖喝酒喝傻了脑子,以为鞭子是挂在了什么地方,怒骂一句,抓紧鞭柄用力往后猛地一扯。
灵江突然飞起,鞭尾骤然失去重量,化作一条小蛇迅速回抽,精准的抽到了老赖的脸上··老赖子哇的一声捂着脸大叫起来,手里的酒囊掉下来洒了一地,灵江把爪爪上的小竹筒甩到训鸟人的脸上,落在地上啄了几口倾洒的浊酒,然后心满意足的飞进了自己的鸟窝,任由训鸟人在外叽里呱啦哇哇大骂,他将屁股对外,脑袋藏进翅膀下面,借着那点酒意睡了。
万海峰有万仞之高,夜里涨潮时,仍旧能听见崖壁下的海浪翻搅的声音,半夜,灵江竟然失眠了··他坐在笼前,将脑袋歪在竹制的栏杆上,望着皎洁的玉盘从森林里升起,高高悬在蔚蓝的夜空,纵然是深夜,驭凤阁上也能见滑翔的飞鸟从朗朗明月上一闪而过,钻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灵江本来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远处一声尖锐的鹰嗥,眸子立刻清明起来,紧紧盯着背对月色朝驭凤阁飞来的黑影··黑影显然也是一只鸟,但张开的两翅足有两丈长,整翅张开,将身后银月遮住了大半,腹下脚爪如铁钩一般,被月光一照,折- she -出寒铁的冷光,它飞的极快,似电闪雷鸣,划过树梢时带起一阵疾风。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那是一只海东青,是世间飞的最快和飞的最高的鹰,传说十万只神鹰才能出一只海东青,所以,它又被称为“万鹰之神”··驭凤阁,乃至整个大荆王国就只有这一只海东青,灵江冷冷的盯着它的影子在驭凤阁的高空盘旋鹰嗥,然后向峰顶的一个地方飞去。
虽然灵江不怎么认路,但他知道那只鹰的去处——殷成澜的住处·这只万鹰之神是他的座下宠物··殷成澜只有这一只飞鹄,却一只能抵阁中三万信鸟。
灵江的眼里倒影着海东青银月如钩的身影,漆黑的瞳仁中仿佛有寒光,他浑身的羽毛都无意识炸了起来,周身散发着如临大敌的凛冽和肃杀··海东青在夜空一闪而过,只留下月下树梢晃动,灵江望着它的影子消失在山头,直到连它身后的风都散尽,灵江这才缓缓收回了视线,垂眼望着自己耷拉在笼子边上的爪爪。
鸟爪上代表身份的铁环锈迹斑斑,在夜里晦暗不明,但他仍旧能感觉到铁环粗糙的质地剐磨着爪上细嫩的皮肤,训鸟人等级底下,所配备的脚环也好不到哪里去,灵江嫌弃的抖了抖爪爪,那上面不仅刻着信鸟的编号,还有训鸟人的姓名,代表着信鸟与训鸟人荣辱与共。
灵江心想,那只海东青的脚环上刻着的毫无意外应该是个‘澜’字··他百无聊赖的张开小翅膀,往后一栽,栽进稻草编成的鸟窝里,心想,如果他也能换成那个人的脚环的话就好了。
不,没有‘也’,实际上,他更想成为殷成澜独一无二的信鸟··第二日,天才刚亮,万海峰上白雾淡淡,群鸟自峰中飞出,绕崖顶盘旋,穿梭白云淡雾之中,雏鸟展翅,百啭千声,仰头望如洗般的碧空,能看见百鸟朝凤,群出仙山,大抵仙境便是如此了。
晨飞是驭凤阁里在舍的信鸟每日清晨苏醒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先绕山峰盘旋,让信鸟舒展筋骨,锻炼飞行的能力,然后才能降落入舍用餐··灵江恨死早- cao -晨飞了,他凭空有一翻胸怀大志,誓要成为殷阁主独一无二的信鸟,却唯独败在早起上,常常夜里不睡,早上崩溃,每日都要等到大多数小鸟都开始起飞,才磨磨蹭蹭眯着眼睛,炸着呆毛,带领黄字舍的老弱病残落在队尾,又一下没一下的扑棱着翅膀,晃晃悠悠的胡乱飞飞,敷衍应事,十分的不走心。
·然而今日他已经在里面浑水摸鱼了大半个时辰,早该降落进食了,这才发现天地玄黄四大鸟舍,和各字里的十处小舍中竟没有一个训鸟人挥旗示意信鸟落地。
若他先停下飞行,跑去吃饭的话,岂不是枪打出头鸟,偷懒偷得太明显了··灵江饥肠辘辘,默默降低了高度,打算寻一只大鸟腹下来躲一躲,见训练场的空地上,三五成群的训鸟人正凑在一起谈论着什么,他那位烂泥扶不上墙的训鸟人老赖子一手拿着训鸟用的五色旗,一手拎着酒壶,摇摇晃晃的站着,一大清早酒就喝多了,大着舌头嚷道:“什么狗屁玩意大会,让老子参加老子都不参加,哪天把老子逼急了,把你们的鸟儿都烤了下酒吃。”
在场的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驭凤阁凭信鸟起家,每一只信鸽,莺鸟,鸿雁、鹰隼等等,不论种类,不分老幼,都是驭凤阁下自奴仆,上至大总管的合作伙伴,鸟凭人喂食照顾,人靠鸟维持生计起家,有的训鸟人会把笼中小鸟当成自家幼子般照顾,有的当老友荣辱相依,却没哪个敢说出把鸟当菜下这种不仁不义的话。
其他训鸟人又惧又恨老赖子,惧他真的哪天捉了自家舍里的小鸟,恨他身为训鸟人竟这般没有良心··灵江听了他这话,神色都没变一下,目光扫到一只鸟微微收起后翼,绷紧了腹部,他迅速飞到那只鸟旁,仰起小翅膀轻轻一拨那只鸟的一侧羽翼,那鸟正专心致志收拢肚子,被灵江一拨,飞行方向猛地偏了弧度,刚刚酝酿的一腔屎意没憋住,当即便喷了下去。
灵江几乎能掐会算,算的一分不差,鸟屎直上直下,刚好落到了老赖子的脸上,送给他了一脸温热新鲜的‘下酒菜’··其他人大笑起来,直说他活该受了报应。
始作俑鸟灵江大侠看也不看他,在万鸟群飞中留下一个胖滚滚黄橙橙的背影,随其他信鸟继续晨飞,颇有种‘事后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大侠风范··也不知道下面围观群鸟出山的诸位训鸟人能否看得出来。
灵江趁其他人不注意,悄咪咪落到了训练场旁的一棵柳树上,柳树枝繁叶茂刚好能将他藏住··从月牙似的树叶交错纵横间望着其他鸟盘旋之姿,联想老赖子刚刚那句狗屁大会,灵江这才想起来为何今日晨飞会这么久了——二年一度的甄选大会又要开始了。
 · ·第4章 鱼戏叶(四)·驭凤阁中每年都有成千上百幼鸟出生,亦有年老垂暮病弱的鸟逝去,日新月异,新旧交替,周而往复,以复阁中生机··逝去的信鸟就不提了,而那刚刚破壳诞生的鸟崽子还有一番天地可作为,甄选大会选的便是这些幼鸟。
先挑外形佼佼者,论龙骨形状,翅有骨力,眸焕神采,六事翮刚劲者,即为佳品·再挑血缘,观其种鸟神采,飞行能力,查其行信史优异·行信时,用时最短,飞的疾、高、勇的种鸟,则生下来的幼鸟大多也会遗传其优点。
根据此二则为幼鸟评分,择五百有余送入训练用的鸟舍,选拔尖的训鸟人亲自训练幼鸟,这便是甄选大会·鸟舍中若有幼鸟被选中,训鸟人会得到极其丰厚的奖赏,所以大会才令各字舍训鸟人如此看重。
而等幼鸟能独自行信传信时,便再一次根据行信能力、风姿神采评选,既而根据成绩重新分进‘天地玄黄’四大舍中··灵江破壳已有多年,纵然圆圆滚滚白白嫩嫩,模样俊俏,但也早就不属于幼鸟一列,所以首当其冲死在了年纪上。
他年幼那会儿,本来有一次机会入选的,不过那一段时间他正长身子,饿的快,饭量又大,喂给他那点饲料不顶屁用,以至于他总是饥肠辘辘,经常偷摸出了鸟舍,去别的小鸟那里抢饲料吃,日日沉迷抢食打架不可自拔,到了甄选大会那天,他刚好去其他字舍偷吃的,和一群鹰打的不可开交,等他吃饱喝足,扑棱着挂彩的小翅膀飞到大会场时,甄选大会已经结束了。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前途被年幼无知爱贪吃又弄死了一回··老赖子险些被气的七窍流血而亡,拎着鞭子在后面追着要揍他,灵江啄掉了他的酒壶,趁机喝了几口酒,寻了个人上不去的树梢,蹲在上面凭借着那一丁点浊酒,迎着清风吹散了他莫名其妙来的又莫名其妙失去的机遇。
那感觉大概就是,少鸟不知愁滋味,为失机遇强说愁··灵江从回忆里抽回思绪,这才发现晨飞已经结束了,鸟儿已经各自回鸟舍吃食了··他张开翅膀慢吞吞起飞,从两个训鸟人头上飞过去,听见他们的对话。
其中一个年纪轻轻,生的眉清目秀,腰间别着五色旗,身上穿的衣裳却绣着天字舍的字样,惊讶道:“今年甄选大会阁主会亲自到场”·另一个道:“对,甄选选的不单有鸟,还有饲主,阿齐不妨试试,以你的天份,定能被选为这次幼鸟的训鸟人。
我还听说,这回阁主也会亲自参与训练幼鸟·”·被称作阿齐的年轻人道:“你听谁说的阁主以前没参与过训练幼鸟,这回怎么会听错了吧。”
那人和阿齐往膳堂走去,摇头道:“这回不同,大家都传开了·”他抬眼望向森郁林木遮挡的峰顶,那里隐约还能听见神鹰海东青的低嗥,他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便压低了声音道:“阁主不是身子不大好吗,以前听海楼还能闻见酸苦的药味飘出来,你没发现这半年药苦味几乎没有了。”
飞在他们头顶的灵江眯起小眼,漆黑的小圆眸中若有所思··阿齐道:“那就是阁主病好了呗·”·那人摇头,将声音压的更低,说:“没有药味了,可以说是病好了,也可以说是……治不好,放弃了。”
阿齐脸色一沉:“有些话别乱说·”·那人忙道:“我们自然是盼着阁主病好的,只不过我听说这么多年了,都没……”·阿齐眉头狠狠一皱,将那人未说完的话掐断在了喉咙里:“别说了,去吃饭吧。”
说着,将那人甩在身后,不愿再理会··树梢上的灵江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石壁旁的回字廊中,他慢慢抬起眼皮,盯着掩藏在万海峰悬崖峭壁的峰顶——那里有一处红柱撑起的精致楼阁,听海楼。
听海楼依山壁而建,一半好像嵌在石壁和百年老树中,一半高高悬在驭凤阁的千丈万仞的上空,平日里云雾缭绕,将听海楼藏了大半,只能偶尔在极为晴朗的时候望见那殷红的飞檐和梁柱从绿雾朦胧中露出惊鸿一角,然而藏在峰顶的一大半却是看不见的。
·那里是殷成澜的住处,也是驭凤阁信鸟和人的禁地··灵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蹲在树枝上,心想,殷成澜住的这么高,莫非是真的得了不可告鸟的病如若不然,哪个人闲的蛋疼,比鸟住的还高。
他在树桠上把自己两根丫形的鸟爪交叠在一起,拗成一个凡人跷二郎腿的姿势,十分冷酷的坐在树杈上,抖着爪爪,心道:“不过不管他病好没好,这次甄选大会,兴许我就能见到此人了。”
想到这一点,灵江因为早起晨飞的幽怨变淡了一点,拍了两下翅膀,心情愉悦的飞回鸟舍抢自己的饲料去了··甄选大会在即,各字舍的训鸟人都卯足了力气,其表现在平日里晨飞越来越早,时间越来越长,山地之间往返通信训练越来越频繁。
灵江那位训鸟人嘴里骂骂咧咧,暗地里也较劲,黄字舍中也有幼鸟,只不过大多数都是虚弱多病的小崽子,老赖子拎着鞭子,抽到一排鸟笼上,将小鸟崽子吓得嘤嘤直叫,强迫它们跟着老鸟训练,飞不动的话就掉到地上摔死,或者不给饭吃一直饿肚子。
灵江早上本来就起不来,睡的正舒服时总能被一群柔柔弱弱的嘤嘤鸟叫给吵醒,他一屁股从鸟窝里坐起来,头上一撮细绒的小黄毛四楞八叉的竖着,起床气达到了顶峰,小圆眼里尽是杀意。
老赖子抽醒了小鸟,自己出去准备训鸟用的旗帜·灵江从笼中伸出小翅膀,翅膀尖往上一挑,灵活的就将笼子上的栓子拨开了,他大刀阔斧的炸着两扇翅膀跳出来,把隔壁鸟笼里害怕的小崽子抱出来,然后飞到老赖子忘带的酒壶上,将小鸟崽子的屁股对准瓶口,轻轻一推它柔软的肚子,小鸟崽子那一根直肠的肚子便憋不住鸟屎,‘噗嗤’一声喷了进去。
然后,灵江把拉过臭臭的小崽子丢进老赖子盛饲料的大缸里,让它吃饲料,接着再拨开第二个笼子,第三个笼子,以此类推,把酒囊给装满··做这一切时,灵江都面无表情,然而当他重新将吃饱的小鸟放进笼子时,动作却温柔的不可思议,甚至还用小翅膀拍了拍害怕的鸟崽子的脑袋,淡漠说:“怕个球,有我在。”
老赖子腰间绑着五色旗,脚步不稳的走进来,用鞭子指着一排鸟笼恶狠狠道:“都给老子好好飞,不然晚上就把你们烤了·”·说着,拎起酒壶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
浓郁新鲜的鸟屎瞬间在口中在化开,老赖子意识到不对,顿时喷了出来,前有天女散花,后又恶人洒屎,灵江把一只懵懂的小鸟崽子护在怀里,向来冷冽的眸中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老赖子吃了一顿鸟屎,齁住了,吐了好几天,几天没下床,灵江刚好乐个自在,继续带领黄字舍里排名老末的鸟舍一甘众小鸟混吃混喝··三日后,甄选大会开始了。
灵江这一日总算早睡早起,起了个大早,专门到水槽边对着水面梳顺了自己的羽毛,还把爪爪伸进水中涮了两下,浑身上下都洗的黄黄嫩嫩,小模小样能掐出水似的嫩··然而当他刚准备飞出鸟舍暗中混入参与甄选大会的幼鸟群里,一出门却发现训练场上空空荡荡连根鸟毛都看不见。
他原地溜溜达达飞了一圈,听见几个不够资格参加大会的训鸟人在树下嚼舌根,说这次甄选大会在北峰的放飞崖举行··放飞崖是天字舍训幼鹰的场地,崖面从万海峰腰上横插出去,站在崖上能听见山风从森郁的林中呼啸而过,崖下有海,稍微一点风就能将海面卷起雪白的浪潮。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寻常的信鸽、莺鸟这种小型信鸟从不过放飞崖,也就只有飞鹄、鹰等凶禽才能受得了呼啸的山风和大海的怒涛··虽然灵江是一坨圆滚滚的鸟,但他也并不畏惧狂风和海浪,听闻这个消息,便立刻起飞往放飞崖去。
不过灵江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件事,他笃定自己能抗的了风和浪,却忘了自己先前并没去过放飞崖,再加上他独有一派无可比拟的路痴属- xing -,果不其然在森林里迷路迷到了死,直到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放飞崖的边边角角灵江都没找到。
更别提见到神出鬼没的殷阁主了··小黄鸟一脸烦躁的往回飞,回到鸟舍良久后,还懊恼的不行,只好又钻出鸟笼,想去找点酒喝,以消心里错失良机的烦闷··老赖子的酒壶有股鸟屎味,灵江闻了一下就嫌弃的丢开了,晃悠悠飞出了黄字舍,落在一片小树林里。
不远处有人走动,炊烟从林中木屋里冉冉升起,微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鸟鸣声若有若如,灵江卧在树杈之间,借着黯淡的天光,仰头望着藏在云雾缭绕之间听海楼,放空心思魂游天外。
这时,树下传来说话声,声音听着有点熟悉··季玉山此刻有点后悔,问遍四处鸟舍后才发现原来这里的信鸟并没有名字,只是以编号称呼,而他不知道灵江的编号,又不便透漏灵江能幻化成人的特点,只能凭借其一身黄毛来寻,故而找的无比艰难。
手里的灯笼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季玉山向问路的人道了谢,自己往黄字舍中走去,心中思索着,若是再找不到,他就只能回去,等隔日天亮再说··黄字舍位于信鸟舍很偏僻的地方,倒不是说看不上黄字舍里的老弱病残,但总归也不能一视同仁,所以黄字舍的地方就有点偏,不过偏也有偏的好处,四处都很安静,没什么人来,有山壁相挡,吹不到山风,极其适合养老。
天彻底黑了下来,只能看见远近星星点点的烛光,四下无人,来自大海的风带着微腥的潮- shi -刮在季玉山的脸上,他正专心致志的在漆黑中找路,忽然,一道黑影从他眼前闪过,季玉山猛地抬头,就看见昏黄的灯笼自下而上照着一张毛茸茸的目光很冷的……鸟脸。
季玉山瞪大眼睛,张开唇,就要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灵江迅速一翅膀扇过去,淡淡道:“闭嘴·”·鸟脸发出人的声音,成功让季玉山惊悚的闭紧了嘴巴,站在夜风里狂吞咽口水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找的不正是这个小东西吗。
他将灯笼抬高,昏黄的光晕将灵江整个笼罩进去,照的他一身绒毛泛着柔软的杏黄色,那双微冷的小圆眼倒影着烛火,好像泛着星光似的·季玉山心脏渐渐归位,心道,这么可爱,我怎么会害怕。
灵江扫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转了方向准备回鸟舍··季玉山跟在他身后,揉搓着被吓的有点僵的脸,说:“少侠原来是黄字舍的啊,在下是特意来找灵江少侠的。”
异地他乡能见到个半生不熟的熟人,季玉山很是欢喜:“驭凤阁可真大啊,找个人太不容易了,不过峰上风景一绝,有生之年能见到,当真是幸事·对了,那天我从锁链上来时险些快被吓死了,能在……”·灵江愈飞愈快,在半空扑棱小翅膀的背影很是冷情。
季玉山快走两步没追上,眼见他就要飞进漆黑如墨的深夜里,眼珠子飞快转了两下,站住脚步,说:“那个殷成澜——”·他故意拖了个长长的尾音,音儿还没落下,眼前忽的一花,刚刚那坨冷情冷- xing -的小黄鸟已经迅雷不及掩耳的冲到了他面前,无动于衷的眸子燃起黑色的火焰,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炯炯明亮。
 · ·第5章 鱼戏叶(五)·季玉山抿唇一笑:“我来是想邀请灵江少侠到藏雨楼我暂住的住处做客·”··黑漆漆的深夜,夜风呼呼的刮,真是一个特别合适的邀客时辰。
季玉山干笑:“我是白天来邀请的·”·灵江的眼睛慢慢变冷,一言不发的盯着他··季玉山本还打算再逗他几句,被他这黑耀石般的目光瞅着,不由自主有点浑身发冷,用力干咳了两声,直言道:“我见到殷阁主了。”
小黄鸟眼睛一亮,睁的大大的圆圆的,可爱极了,季玉山又忍不住想犯贱,幸好理智的忍住了:“不过现在夜深人静,你不至于让我在此处和你详说吧,不如明- ri -你到藏雨楼来,我仔细和你说说,那本江湖异事录你不还没听完。”
灵江转眼幻化成英挺的青年,“现在就去·”·季玉山愣了下,虽然‘殷成澜’这三个字对灵江很好用,却不想是致命的好使,他失笑:“行啊,那我们今夜就闲敲棋子落灯花,却话殷成澜。”
灵江没他那么多废话,转身就走··二人趁夜回到藏雨楼,此楼乃是驭凤阁招待贵客上宾的地方,小雨藏山,留客正当时··灵江看着昏暗中模糊不清楚的牌匾,斜眼深深扫了下寻常模样的普通书生,对他的身份有些怀疑。
夜色正浓,屋门大敞,季玉山对着夜空烧茶,抬眼望见壮阔星河,听见身后的青年不耐烦的喝着水,心中忽的生起一股江湖儿女的肆意豪情··于是他摒弃小茶盏,换了两只海口大碗,盛满茶水放到灵江面前,自己端起一杯,自以为潇洒的与他的茶碗一碰:“干。”
灵江瞥着冒着热气的热茶,动也不动:“你先·”·季玉山学着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江湖大汉,低头喝了一大口,顿时给烫的嘴唇殷红··灵江的面孔在茶水氤氲的热气后俊美无暇,他默默的在心底吐出俩字:“傻帽。”
傻帽书生嘶嘶的吐气,干笑着评价道:“这个茶好像不大合适这么喝,不如我们换个姿势再来一次吧·”·灵江:“……”·饮过茶,挑亮烛灯,季玉山坐在灵江对面。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灵江怕他再之乎者也废话一箩筐,干脆说:“你见到他了”·季玉山高深莫测的点头:“嗯·”·灵江就:“哦。”
然后不吭声了··季玉山用眼神卖了个意味深长的关子,就等着灵江少侠多开金口,哪知他老神在在坐了半晌,那位人模鸟样的青年除了一个毫无波澜的‘哦’之外,再也没开口吐半个字。
季玉山屁股长了钉似的动了动,先忍不住了,问:“你不好奇他长什么样你见过他了”·灵江垂着眸子:“不好奇,没见过。”
季玉山惊讶,脱口而出道:“你不是暗恋他吗”·灵江这才抬了眼,皱了下眉,他长得俊美,气质冷清,却常常面无表情,那张好看无瑕疵的脸像是精雕细琢的面具一样,唯有‘殷成澜’能让他动容,也唯有这三个字能抚去他脸上的冰霜冷冽,露出下面剔透鲜活的血肉。
凭他这番毫不掩饰的反应来看,季玉山笃定灵江定然对殷阁主是有不同的感情的,但这会儿他就不明白了,既然暗恋人家,又不好奇人家长什么样,那暗恋什么,暗恋那个名字吗。
自己丝毫不觉得这句话的因果有啥毛病··灵江皱着眉,说:“我管他长什么样·”停了下,继续说:“我想见他,问他要不要训我·”·季玉山开始觉得自己完全不懂鸟了,又觉得自己有点肤浅,与灵江一对比,就显得灵江格外出尘飘逸与众不同。
他道:“听闻令阁中举办了什么大会,我没听清,不过殷阁主似乎也参加了,少侠没见到他吗”·提及此事,灵江烦闷的抿了下唇:“嗯,迷路了。”
季玉山无语半晌:“那还真是遗憾·”·灵江严肃的点点头,耷拉着眸子,化成小黄鸟,伸长脖子啄茶碗里的水喝,看起来失魂落魄··季玉山见他整只鸟坐在碗边还没碗那么大,翅膀和爪子缩进肚子下面,失魂落魄的背影特别圆,浑身的羽毛又细又软,一看就感觉手感很好。
季玉山仅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都跟着软了··他心里思忖了片刻,犹豫道:“你也别这样,你若是想见他,其实还是有方法的·”·碗边的小黄鸟冷漠的顺带把碗里的茶叶也啄了吃了,将目光转向他。
季玉山道:“我明日还要去见殷阁主,不如你同我一起去”·灵江盯着他,眼里格外清明锐利,上下将季玉山扫了一遍,声音低沉,说:“你究竟是什么人”·季玉山笑了笑,张开双手,露出空荡荡的胸前,向他展示自己人畜无害:“在下姓季,名玉山,湘南人士,一介草民,来此处不过是为了向殷阁主讨江湖大盗裴江南的下落,灵江大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灵江舒展了下小翅膀,淡淡道:“寻常人是见不到殷成澜的·”·寻常鸟也见不到,比如他自己··季玉山愣了下,脸上一闪而过一抹复杂,他收敛笑容,转头从敞开的屋门望向外面,深夜漆黑如墨,寒星在风中颤动,人间一片寂静。
他一只手覆盖到另一只手背,轻轻摩擦着指节,说:“我来这里确实是为了打听裴江南的下落,而至于你说我能见到殷阁主,大概是因为我手里的某件东西·”·“什么东西”·季玉山沉吟道:“我不便说,这是有关殷阁主的,你信我,我不会伤害他,也不会伤害你,更无利用之心。”
有的人说‘我不会伤害你’时,是为了蒙蔽,好让他将来能伤害到你,而有的人说这句话时,就很容易令人觉得他真的不会伤害你,倒不是因为语气诚恳,气质真挚,而是……没有威胁- xing -,弱的一逼。
·季玉山就是后者,世间的飞禽走兽对‘善’和‘恶’与凡人的认知不同,对于没有威胁- xing -、不会伤害到自己的东西,它们会将其归类进‘善’里,不分种类的和睦相处。
则与之相对应的,便是有威胁- xing -的天敌,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感情分辨,不像凡人,还辨别个贪婪,假意,虚伪等等,兽类的感情简单的让人发指··灵江并没有忌惮他有什么心意,只是单纯的好奇,什么人能见到殷成澜,或者确切的说,殷成澜会见什么人。
得了,说到底,还是为了这三个字··灵江对他的提议并没有过多考虑就答应了··季玉山看起来比灵江还要高兴,搓着手站起来走了两步:“如果殷阁主知道你是一只有灵- xing -的鸟会怎么样你是不是就能得偿所愿了灵江,你可是要见着他了。”
灵江对他的高兴觉得莫名其妙,坐起来往门外飞··季玉山道:“你去哪天快亮了,马上就要到明日了·”·灵江扑棱着小翅膀,简洁道:“睡觉。”
“你还回去睡我这里还有房间,你不如……”话没说完,那只小黄鸟就消失在了晦暗不明的天色里,季玉山望着门的方向片刻,叹口气将门关上了,转身去卧房的时候想起一件事:“会不会又迷路了啊。”
他所料不错,所以灵江干脆就没回去,天刚亮,便飞上季玉山卧房的窗台··“你住哪里了”季玉山站在面盆前洗脸··灵江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化回原形后站在杯边,踮起爪爪,将脑袋探进杯中啄水也给自己洗漱,听见他问,便随爪指了下藏雨楼院中的那棵梧桐树上。
梧桐树枝繁叶茂,粗壮的树干间尤可见几处泥土筑成的鸟窝,季玉山顿了顿,心想,好吧,鸟鸟去鸟鸟那里借宿也是很正常的··小黄鸟给自己搭理的很细致,身上每一处羽翼都梳顺理清楚,好让羽毛根根分明,丫字爪上沾点水,抬到脸上给脸擦几下,再将额头上一撮比其他地方长点绒点的呆毛抓两把,好让它们精神抖擞的立在脑袋上。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季玉山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暗暗啧奇,心里冒出一丝诡异的想法:他是要带这只鸟去说媒的吗··灵江浑然不觉,将自己弄得一本正经鸟模鸟样,最后还对着茶杯中的倒影看了片刻,才满意的抬起胸脯,将两扇小翅膀使劲舒展一下,飞到了季玉山的肩头,淡淡道:“走。”
季玉山觉得他那句‘走’很像皇宫内院里威严的皇帝回宫时对小太监说的‘起驾’··可惜灵江这副雄姿勃勃的模样并没有维持太久,从藏雨楼去往殷成澜的住处听海楼,半路,灵江就钻进了季玉山宽大的袖袍中。
那里是驭凤阁信鸟和训鸟人的禁地,他既然现在要进,总要偷偷摸摸才行··广袖柔软没形,灵江别别扭扭缩在里面,还要努力维持着自己羽毛不乱,他将翅膀张开护住脑袋,鸵鸟似的垂着头,以防止那早上被他抓出形状的风骚的呆毛凌乱,形象维持的十分艰难,一边还要顺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海楼位于万海峰的峰顶,越往上,路便极为难走,每三十丈便设有拦人拦鸟的关卡·季玉山是殷成澜的贵客,大总管交代过拦卡的人,所以轻易就放行了··从山腰处往峰顶看,听海楼好似悬空在崖峰上,从森郁浓密的林中露出一角殷红的飞檐和半个红柱撑起的亭廊,等上去之后才会发现那陡峭怪石嶙峋的峰顶上竟被人从巨石上刀削锯截了一座府邸。
府邸依山而起,高有三层,蓝绿琉璃铺顶,左侧临千丈绝壁,陡峭巍峨,右侧倚汪洋大海,能听怒涛,而那座听海楼便在着群山起伏的最高处盘踞,清晨云霞四披,夜里举手可摘星斗。
府邸里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林木葱茏,清幽典雅,奇花异草多不知名,灵江将季玉山的袖子啄了个洞往外看,这才发现那座在山腰间望见的悬空的红柱和飞檐只是听海楼里一处亭子,名唤倚云,倚云亭建在一块飞来石上,故而才好似悬空。
站在听海楼里,望脚下漠漠中原如帛如锦,尽收眼底,风起云涌,当真是如临仙界,但凡登上峰顶进过听海楼的人,无一不令人赞叹··大总管连按歌在门口相迎,此人身量修长,年纪不大,长得丰神俊朗,一双眼却泛桃花,见人三分笑,看起来像是极为好相处。
灵江从袖子里的小洞看见他,心道一声:“老狐狸·”·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季玉山仍旧被听海楼之景所震撼,意犹未尽的从苍莽壮阔的风景上收回视线,感觉胸腔都好像被山风盈满,清冽的风将身体里的浊气,心里的烦苛冗杂都吹散,只余下一腔自在肆意,心情都变得更好了。
他忍不住赞叹:“此府邸选址、建造、格局真乃巧夺天工,大气浑然,能建此邸之人,必定是生了个七窍玲珑心·”·连按歌笑了下:“听海楼是阁主亲自绘图带人开凿的。”
季玉山更是震惊了,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无比钦佩的神色,直抒胸臆高声道:“殷阁主真乃当世绝妙之人·”·见他这副表情,连按歌在心里凉凉地想:“可不是妙吗,不然闲的蛋疼才能在山顶劈出一座楼阁。”
袖子里的灵江默默打量四周,也在心里想:“故意住的比鸟还高,果然有病·”·连按歌将季玉山带到了二楼殷成澜的书房中,让他暂且等候,他去请阁主出来,季玉山道了谢,望见连按歌离开,就背对着屋门,小心翼翼抖了抖自己宽大的广袖,小声说:“灵江少侠你还在吗”·袖子里的小黄鸟端着清冷高傲的样子,嗯了一声。
季玉山道:“你要不要先出来藏起来,等一会我们说完话,我给你一个暗号,你便现身问他要不要训你·”·灵江知晓季玉山必定不如他本身所展示的平凡寻常,不然大总管根本不会将他直接引到殷成澜的书房里,不过不管他是什么人,灵江都是不感兴趣的,也不好奇他要和殷成澜说什么,于是毫不犹豫就从季玉山的袖子里钻了出来。
这时,书房的门也恰好被推了开,在门开的瞬间,灵江飞出窗外,倒挂在了屋檐下面··屋里传来的并不是脚步声,而是像马车的车轮缓缓滚动的声音,接着,一声低沉磁- xing -的嗓音唤了一句‘季公子’。
灵江倒挂在屋檐下,想到这三个字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就忍不住从敞开的窗户缝里偷偷瞧了过去··而他没料到这一瞧,便误了终身·· · ·第6章 鱼戏叶(六)·屋里的青纱帐幔被风撩了起来,轻柔曼妙的在风中起舞,灵江的小圆眼里倒映出一张脸,那张脸不知道是怎么生的,英挺逼人,格外俊美,如果大总管连按歌已经算得上好看,那殷成澜便是比他还要好看百倍千倍。
他的肩背挺阔笔挺,显得整个人气宇轩昂,而他的五官如雕刻般的分明,剑眉横斜,目似寒星,看人时眼神颇有刚毅之色,瞳仁漆黑,深邃的近乎锐利,但他并不凌厉倨傲,而是像一柄上古流传的宝剑,锋芒内敛,只留下沉静如水的风华。
灵江几乎看的痴了,他显然没料到殷成澜竟然长成这个样子··他来之前心心念念的是这个人的训鸟术,等现在见到了真人,竟将那什么要不要训鸟抛到了脑后,管他爱训不训,满眼都是这个人说话微笑的模样,满心都是‘他竟是这个模样’。
连按歌推着殷成澜走到书桌旁,灵江一愣,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殷成澜竟然是坐在一只通体碧绿的轮椅上··他忽然间就想起来,驭凤阁里的屋子、亭廊、禽舍都是没有门槛的。
灵江不知道怎么形容眼前的这个人,就像是发现了一柄藏在朱砂里的剑,先是能看见剑身清晰的轮廓,雪亮的刀刃,感受到古剑的锋利和锋芒,再往下一点点抚去剩余的朱砂,直到握在手里时,才终于看清原来上古神剑是断的。
他遗憾断剑,却又隐隐觉得,即便是断了一半,余下的刀刃也能轻而易举斩断世间所有的神武利器··完整的上古神剑过刚、过锐利,过孤傲,横冲出世,必将使天下颠覆,而断剑残缺、内敛,克制,将一身锋芒藏进遗憾之中,纵然出世,却能护九州风雨太平。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殷成澜给灵江的就是这么个初次印象··倒挂在屋檐上的小黄鸟陷入波澜起伏的沉思中久久,久到没注意季玉山已经和殷成澜说罢了话,正将手握起放在唇边别有深意的干咳。
“咳咳,我说完话了·”季玉山眼睛扫着半敞开的窗子,又微微抬高一点语调:“我话说完了,咳咳·”·他面前的殷成澜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在季玉山每说一句‘我说完了’之后,就礼势周全的回上一句:“好的,有劳季公子了。”
季玉山干笑:“我真的说完了,什么话都没有了·”·殷成澜微笑看着他:“是的,季公子说完了,有劳季公子了·”·季玉山险些被急的要吐血,眼见连按歌就要开门送客,他三步并作两步忽然走到一扇窗子边,在两双目光注视下猛地推开:“我真的说完话了”·话音刚落,只见屋檐上有什么一闪,便直直掉在了窗台上。
殷成澜挑起一端眉梢,从季玉山身后看去,就见一只小黄鸟四脚拉叉的趴在窗台上,浑身圆鼓鼓的,翅膀上的绒毛乱糟糟的,头顶的一撮冠毛也乱糟糟的,他几乎不敢承认这是个鸟,还以为从天而降的一只蠢鹌鹑。
看见灵江,季玉山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道:“我说完了,就先告退了·”他往门外走,快走到门口时转头道:“连总管不送送在下吗”·然后连按歌便被稀里糊涂的支走了,留下殷大阁主和鹌鹑……不是,灵江面面相窥。
随即,殷成澜收回视线,放松身体靠在轮椅上,随手拿了一本书放在膝头翻阅起来··灵江终于回过神来,磨磨蹭蹭从窗台上爬了起来,张开小翅膀扑棱两下,抖了抖浑身的茸毛,还记得抬起爪爪抓了两下头顶的呆毛,然后张开丫形小爪迈过窗棱,走到了摆放在窗台边的书桌上。
殷成澜用余光扫到这只小鸟的动作,也不言语,只觉得有点好笑,心里想道连按歌这个老狐狸,关卡设置的是个屁,叫这么一只蠢东西都能飞上来··灵江在桌边站定,别别扭扭扬起脑袋去看男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原本心里的打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目光只要落在殷成澜的身上,就会像糖稀似的粘住,同时,他浑身的感官都像不好使了一样,全部凝神在了一双眼睛上,嘴也不会说话,只能就这么直勾勾的瞅着他。
连按歌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小鸟:“从哪飞来的,咦,有脚环,是阁里的·”·殷成澜似笑非笑瞥他:“我依稀记得有人信誓旦旦向我保证过,他设置的关卡,连个麻雀都飞不出来的。”
连按歌见小黄鸟这副直眉楞眼的蠢样子,说:“估计误打误撞上来的,我给它弄下去·”说着便要去捉灵江··他的手刚挨到小黄鸟,那鸟忽然一抬眼,看了他一下。
它的眼乌溜溜的,泛着一点剔透的眸光,然而就那一瞬间,连按歌猝不及防和它对视上,却分明感觉到了那双小圆眼闪过的寒意··连按歌一愣,小黄鸟便轻而易举从他手边溜到了一旁,昂首挺胸的站在桌子的一角,防备的盯着他,低声道:“等等,我有话想说。”
连按歌猛地回头:“你听见了吗”·殷成澜没说话,然而目光已经钉在了灵江的身上··怕自己一看阁主大人就发呆,灵江故意别过头,不和他对视,但他却感觉到男人落在他身上深沉的打量。
灵江不由自主站的更笔直,心里莫名扭捏了片刻,这才犹豫的转过圆圆的小身子,说:“我……是想来问你,愿不愿意训我·”·他说完,屋子里诡异的静了下来。
连安歌看看灵江,又回头看看殷成澜,好一会儿,才困惑的说:“我没见过这种品种里还会学舌的鸟·”·殷成澜更直白:“我没见过这种品种。”
这么一坨,又圆又鼓,形似鹌鹑,又笨又拙··殷成澜将书合上,看着灵江,修长的手指敲打在书皮上,若有所思的对连安歌道:“去查看它的脚环,看看是哪个舍的,让它的主子有什么话亲自过来说,别躲在鸟后传话。”
灵江听出他以为自己是训鸟人送上来传话用的,根本没料到是他自己本身通人话,于是他对殷成澜格外好脾气的解释道:“非人传话,我便是亲自来问你的。”
殷成澜失笑,对连按歌道:“这小东西学舌的能力比你的鹩哥比着怎么样”·连按歌看着灵江,却是对殷成澜道:“自然是我那八爷更胜一筹。”
他们旁若无鸟的一问一答,根本不把灵江放在眼里,灵江眸子微微一凛,也不解释了,冷冷道:“那是你见识短浅,没见过我·”·连按歌讶然“口气学的还挺像,我倒是不知道驭凤阁还有这么一个有趣的人物在。”
灵江就站在一旁,跟他怼道:“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比如说我·”·连按歌在驭凤阁里那是殷成澜一人之下,万鸟之上的地位,还没听过如此不客气的话,于是道:“我跟你客气,你倒是不跟我客气,看你这副鸟样,想来你那主子也不知道背地里说过我多少句坏话了。”
灵江冷漠看他一眼:“别多虑了,我平常根本懒得理你·”·一点没错,就拿季玉山的话来说,除了殷成澜和吃的之外,就没什么能让灵江少侠有波澜。
连按歌感觉自己被一只鸟气着了,脸上笑的愈发灿烂,暗地里却心想等他找到这只小贱鸟背后的训鸟人,定然饶不了他··殷成澜耳朵里听着一人一鸟的互怼,目光却半分都不曾离开过灵江身上片刻,这会儿他忽然发现这只小鸟并不像刚刚见的那副蠢样,而是极其的灵动,每次开口说话,眼睛必先滴溜溜转到人身上,像人和人之间对话那样,小圆眼流露出和他所说的话一般的冷淡、不屑、嘲讽、嫌弃的情绪。
难为他竟能从那两枚黑豆大小的眼里看出这么多东西来··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殷成澜将书卷起,放在手里摩擦,不知想到了什么,思忖着开了口,打断了一人一鸟无休止的互怼。
“你说,非人传话,你便是亲自来的……你的意思是,你通人话,并非学舌”·他一开口,灵江就不吭声了,扭捏的将一根丫形爪爪往另一根上蹭了蹭,眼神飘来飘去。
连按歌已经被气的要咬牙,惊世骇俗道:“肯定是这东西背后的主子说我坏话,教这东西学着了,我就不信一只鸟也如此牙尖嘴利·”·殷成澜见小黄鸟不吭声了,还以为真是自己看走了眼,刚想摇头笑下,就听灵江别别扭扭的嗯了一声。
这回儿,终于换屋里两个大男人惊讶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还有一句话更为贴切,说的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而驭凤阁这片林子够大,鸟也够多,出点什么别具一格与众不同的鸟其实也能理解,但再怎么特殊的鸟,比如长了两个脑袋、四只脚爪的畸形儿都没一只能通人话的小鸟来的骇人听闻。
毕竟,殷成澜那只十万神鹰出一只海东青的鹰都没神到能通人- xing -,说人话··所以即便灵江承认了自己天赋异禀,但殷成澜和连按歌仍旧是有些不信的··尤其是房中也养了一只会说点话的鹩哥的连大总管。
得知此人将自己与那种只会笨拙学舌的鸟混为一谈,灵江不屑的哼了一声,理都不想理他··殷成澜莞尔,笑了下,灵江闻声转过头,猝不及防的被帅了一脸··他当即脸红起来,顶着脑袋上一撮风骚的小呆毛,使劲眨巴着眼睛看着殷成澜。
后者任由他看,端坐着八风不动,颇有威严··见屋里一人一鸟诡异对视,连按歌说:“你不会真相信这小东西会跟人一样能交谈吧·”·殷成澜道:“除了相信,你有更好的验证方法”·连按歌语塞,顿了顿,不死心的说:“我屋里的八爷也会说话,等你见过它,就知道其实这小东西真的很有可能是被人教的。”
殷成澜勾起唇,他笑的不甚明显,一举一动之间都充满了成熟男子的韵味,不浮躁,不急虑,言谈举止流露着岁月沉淀过后的恰到好处,说:“你觉得我见过的鸟不如你多”·连按歌忙道不是,殷成澜自幼好玩鸟,经他手中的品种多不胜数,如若不然,也不可能一手建起这座庞大的驭凤阁,他说没见过的品种,便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的,同时,他断定的鸟,十有八九也不会有错。
可连按歌就是心有不甘··殷成澜道:“这样吧,你把你那位八爷带上来,与它放一起比较试试,看哪个巧舌如簧·”·他说着出于礼貌,看了一眼灵江,算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灵江被他看得感觉自己头脑发热,都快不清醒了,两只爪爪一只压着一只搓来搓去,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柔声音道:“随便·”·于是,连按歌便立刻回屋去请自己的那位八爷去了。
 · ·第7章 鱼戏叶(七)·连大总管那只称爷的鹩哥浑身漆黑,嘴和脚爪是乳黄色,跟带了手套似的,整只鸟呈流线型,羽毛黑的油光发亮,显然被连按歌喂的很好。
还未走到书房,就能听见八爷在亭廊里嘹亮的大叫:“阁主好,阁主妙,阁主的蛋,最漂亮”·书房里,殷成澜端起一杯茶啜了一口,听见最后这句话险些不顾形象的喷了出去,勉强将茶水咽下,咳了两声。
连按歌走进来,拍了一把八爷,干笑道:“它少说了一个字·”·八爷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又兴致勃勃的念起来他刚刚学的这句:“阁主好,阁主妙,阁主的脸蛋,最漂亮”·灵江站在书桌角,倨傲的瞥了一眼叽喳乱叫的鹩哥,低声说了句:“傻鸟。”
他声音不大,刚好让屋里的二人一鸟听见··连按歌脸色一黑,跟他那鹩哥快一个色了··殷成澜不说话,眸中却流露出揶揄··八爷听见这句话,想起平日里连按歌的悉心教诲,于是不知怎么,竟然聪明了一回,说:“你才是傻鸟。”
灵江舒展了下翅膀,懒洋洋道:“傻鸟说谁”·八爷听见有鸟回它,立刻来了兴头,拿出平日里和连按歌对骂的本事,叽叽喳喳说:“说的就是你呀。”
灵江道:“谁说我”·八爷昂首挺胸,把连按歌平日里教他的那一套照搬出来,像背书似的,摇头晃脑背道:“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英明神武连大总管的机灵好看聪明伶俐唱歌像百灵鸟的八爷说你。”
灵江就没见过这么啰嗦的鸟,不耐烦道:“你说我什么”·八爷牙尖嘴利的说:“你才是傻鸟·”·二鸟一问一答,你来我往,虽所说内容幼稚可笑,可一听,还真像人对话那般有问有答,还没驴唇不对马嘴。
连按歌脸上的笑容发深,说:“瞧见了吗,如果这只小黄毛这就叫能通人- xing -、会说人话,那我的八爷也算个神鸟了”·殷成澜没说话,表情也没变,指节分明的手搭在膝头,他像是已然预料到了什么,气定神闲的等着。
·果然,就听灵江下一句道:“傻鸟说谁”·那八爷刚刚回答过这个问题,于是无比流利道:“说的就是你呀·”·灵江:“谁说我”·八爷继续重复先前说过的话:“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英明神武连大总管的机灵好看聪明伶俐唱歌像百灵鸟的八爷说你。”
灵江:“你说我什么”·八爷:“你才是傻鸟·”·灵江:“傻鸟说谁”·八爷:“说的就是你呀。”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灵江:“谁说我”·八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英明神武连大总管的机灵好看聪明伶俐唱歌像百灵鸟的八爷说你。”
灵江:“你说我什么”·八爷:“你才是傻鸟·”·灵江:“傻鸟说谁”·八爷:“说的就是你呀。”
灵江:“谁说我”·八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英明神武连大总管的机灵好看聪明伶俐唱歌像百灵鸟的八爷说你·”·灵江:“你说我什么”·……·连按歌脸上原本不怀好意的笑容愈来愈僵,直到这几句话重复了第八遍时,他那只伶牙俐齿的八爷清脆似百灵鸟的喉咙竟然发出一个嘶哑的破音,紧接着,这个音像是预兆般的一路嘶哑破了下去。
不等连按歌跳脚,八爷喉咙好像冒出了白烟,只见两枚绿豆小眼往后一翻,气息一时没喘上去,竟从连大总管的手腕上向后摔了下去··连按歌连忙接住它,八爷在手心挣扎,扑棱着乌黑的翅膀不死心的哑着喉咙,在灵江问出‘谁说我’时,气息奄奄的往下接:“英俊……潇洒……嗝”·然后彻底晕了。
见那蠢东西昏死过去,灵江施施然闭上了嘴,依旧是顶着一撮呆毛一副冷傲孤绝的模样··殷成澜端起桌上的茶递给连按歌,毫不留情的幸灾乐祸:“胜负已分。”
连大总管跟他那鹩哥一样不肯死心,然而强弩之末,屁都蹦不出来了,只能心疼的将茶水一点一点往尥蹶子的八爷嘴里灌··殷成澜向后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灵江,这时太阳终于爬到了万海峰的峰顶,初夏的暖阳穿过窗户落在小黄鸟细绒的翅膀上,好似在它身上洒了一把金沫子,煞是好看。
殷成澜道:“你若想得到我的回答,不妨明日再来·”·灵江见他眼底倒影着自己的小样子,只觉得男人的眼神更加深邃,他看着他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小脑袋,慢吞吞的转了身。
他刚转过头,就又想再回头看他一眼,不过灵江并非难以克制的鸟,相反,他有着很强大的自制力,说离开,便干脆利落,不多说一句,不停留片刻的从窗边一跃而下,飞走了。
万海峰其高五千仞,山风海风猎猎作响,灵江迎风展翅,一路飞回鸟舍,还未到黄字舍里,就被早已经在半路等候的季玉山拦住了··季公子一脸好听八卦的样子,捏着灵江的小翅膀将他拉到一旁:“说了吗”·灵江把小翅膀从他指间拽走,负到身后,漠然说:“说了。”
季玉山眼睛一亮,表情跟那街坊门口凑在一起说谁家汉子真俊的婆娘一样:“说了什么”·灵江道:“问他·”·季玉山瞪大眼,饶有兴致的要往下听,哪知灵江说了这两个字后就闭起了尖尖的小嘴,不吭声了。
他肩膀往下一垂:“没了”·灵江今日心情好,又赏他了一句:“没了·”·说罢,扇动翅膀晃晃悠悠飞回了黄字鸟舍。
季玉山望着他的背影,略带失落的叹口气,仰起头望着被枝干纵横遮掩的碧空,自言自语道:“长夜漫漫,等候的甚是心焦,难得一点饭后谈资笑料,没想到这小东西还怪有脾气的。”
他将手背到身后,沿着梧桐树下的小路往自己住的藏雨楼回,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严楚啊,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第二日,太阳刚出山林,驭凤阁群鸟便出舍开始进行早- cao -晨飞了。
昨夜睡的很晚,早上灵江却出奇的很早就醒来了,不过他自然是不会跟着晨飞的,而黄字末舍里的训鸟人老赖子在经过一壶鸟屎酒,以及甄选大会结束之后又焉了下去,酗酒酗的极其凶猛,天刚亮就醉倒下去,躺在满是鸟屎的地上骂天骂地骂祖宗,也不管那一群老弱病残的小鸟死活。
灵江轻而易举的给自己开了鸟笼,正要离开去飞黄腾达,听见身后柔弱的鸟叫,只好担起奶妈的职责,绷着脸挨家挨户给自己的鸟邻居喂食添水··然后他站在水槽边,望着里面圆滚滚的黄色倒影,用脚爪沾了点水,给头顶那撮羽冠抓出风骚的造型,冷着脸左右看看,这才满意的飞上了天。
昨日有季玉山带路,不用过关卡就到了峰顶听海楼,灵江不知道殷成澜是不是有意试探他,才让他第二日再上来·不过不管如何,既然已经得到阁主答应,那峰顶的禁地他便是能去,这道道条条的关卡他也能闯了。
设在去往听海楼路上拦鸟的关卡平日里是看不见的,然而一旦有信鸟试图飞上听海楼时,便会从一旁十人合抱的槐树上飞出六只猛禽··那东西是鹰隼,双翅张开足有一丈之长,翅翼褐色,从天而降时,犹如黑云压城,威风堂堂,其喙爪似钩,能轻易撕开猎物的肚腹。
这六只鹰隼经过训练伏击于槐树之中,组成关卡的长空猎人,一旦有猎物偶然闯入,便如闪电冲上云霄,张开漆黑双翅,雷霆万钧般挡下误入者的前路,先施威压,逼误闯的信鸟入舍,不成,则弹出利钩与误入者进行厮杀。
但凡飞禽,鹰隼最为凶猛,乃是浩荡长空的一霸主,一只便足以令无数鸟忌惮恐惧,更别提此处设有六只庞然大物,用连大总管的话来说,便是“有此六隼所在,蚊虫不进听海楼。”
不过,这句话显然吹的大了··灵江听说那六只隼刚被训练完成设在关卡处时,有一日连大总管见海东青于雪原归来,就贱不嗖嗖的跑到殷成澜身边说想用海东青试试关卡,明着说是比试,暗地里却有意要证明给所有训鸟人看,海东青也不是不会败的。
殷成澜略一思虑,便将神鹰借给他试关,哪知连按歌这大总管皮相好看,实则内心猥琐,立刻就将他那六只隼在天空排兵列阵,势必要将海东青拿下··试关前还一派正经的说让鸟点到即止,真放飞时,连大总管在地上激情澎湃挥舞信号旗,给六隼放出信号,全力拿下海东青。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殷成澜的神鹰哪是吃素的,在主人一声啸声后振翅长飞,直逼云霄,它的双翅更为雄伟,扑入云空仿佛能遮天蔽日,与六隼在烈日下嗥嚎搏击,未出半个时辰,便突破连按歌的六隼长空阵,迎着猎猎山风飞回了殷成澜腕上,转身冲云霄振翅一嗥,鹰声自云颠慑下,山谷荡荡回响,直逼的那六只鹰隼落在树梢,半晌不敢展翅飞行。
后来,这六只鹰隼跟他那主人一样臭不要脸,一见海东青归来,就做小伏低,怂成一坨,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只能乖乖给神鹰让路,等海东青携信离开阁中,六隼就又出来威风了,当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灵江飞到关卡处,先悄无声息落在了一处较为低矮的树上,藏在树叶之中往那个巨大的槐树上望去,见那六隼抓着粗壮树枝的抓钩无比锋利,阳光从树影间落下,偶有照到,如淬过雪的刀刃泛着寒光。
他看了一眼,便意兴阑珊的低头啄了几片树叶子在嘴里嚼着,将两扇只有小孩巴掌大的翅膀使劲舒展了一下筋骨,扑腾两下后便直冲向了关卡的正中央··才刚飞到半空,头顶忽然一暗,灵江一抬头,就见一对乌黑的翅膀卷起一阵飞禽特有的腥味朝他压了过来,估摸是六隼觉得他太小,实在不足为惧,竟只飞出一只隼来拦他的路。
灵江在空中打了个旋,轻巧的避了开继续往上飞,这时,第二只第三只隼一左一右冲了上来,它们带动的风形成一小片急促的气流无形的困住了小黄鸟··灵江体重较轻,身形较小,不能像海东青凭借一身神武劲力冲破气流,便退而求其次,忽然收起翅膀掉了下去,然而他只是在退出气流圈外后,便如燕子掠水般贴着最近的树梢滑过,骤然振翅疾飞,眨眼间便飞到了那三只鹰隼的上头。
鹰隼一击不中,纷纷亮出银钩,另外三只也从天空而降,上下各三只将灵江的前路后路封死,困在半空中··这六只老流氓被连按歌训练的很不要鸟脸,打群架打的理所应当,三只扇动翅膀制造出旋转的气流,另外三只目露凶光向灵江啄去,显然是要将它打牙祭。
柔弱小巧的小黄鸟无路可退,只能张开翅膀顺着气流飞出,一只隼猛地冲向灵江,他豁然收翅转身,那隼紧追不舍,终于将一张大鸟脸递到了灵江跟前,张开勾状的嘴啄去,灵江眼里一凛,抬起翅膀拍到了它脸上,轻轻一推就将那只隼丢到了对面的鹰隼身上。
接着,灵江趁刚刚那只腾出来的空隙钻了出来,半空扭转身体,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哨声,破碎的叶子被他吹出,精准的削在了离他最近的两只隼爪上··叶子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灵江爪下留情,只削掉了那两只隼的尖指甲,趁它们嗷嗷大叫时,扑棱着翅膀闯过了关卡。
来回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等连按歌收到消息有信鸟闯卡时,灵江已经不紧不慢停到了殷成澜的书房的窗台上·· · ·第8章 鱼戏叶(八)·书房十六扇雕红窗门向外开着,山风穿堂而过,殷成澜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一本册子,风将书页吹的沙沙响,而男人阖着眼,似乎在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那只小黄鸟局促的站在窗边,丝毫没有他刚刚闯关时的英武··殷成澜手抵着下巴,见它毫发无伤,说:“连大总管的六隼长空阵似乎也不怎么样。”
灵江别开视线,点点头,喉咙滚动了下:“嗯·”·这时,连按歌才喘着粗气跑进来了,看见窗台的小黄毛,糟心道:“你怎么上来的”·灵江冷冷清清道:“飞上来的。”
连按歌:“不可能,阿青能闯出我的六隼阵是因为那是神鹰,你怎么也能破不成不成,你回去,我要亲眼看一遍·”·灵江没吭声,把小翅膀往后一背,把他的话当放屁了。
一旁的殷成澜翻过一页书,抬起眸子望着一本正经的小东西,忽然也有点好奇,便说道:“我倒是也想看看·”·灵江一愣,刚好和他对视上,目光轻轻一碰,他便主动错开了,于是走到窗边,展开翅膀,低声说:“那我飞给你看。”
说完便要飞走,殷成澜没料到他会这么痛快答应,心里微微一讶,还当他会对待连大总管那般给他甩脸,殊不知小黄鸟格外开恩,待他与众不同··“先等等,你过来。”
被猛地叫住,灵江在窗台打个旋,飞到了桌边,寻了个离殷成澜不近也不远的地方站住,小圆眼转了两圈,最后才落在男人的脸上··殷成澜扬起手里的账册:“既然你通人- xing -,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灵江眼里一暗··每一只送过信的信鸟都会被建立一本行信簿,里面记载着这只信鸟从开始行信的次数、放飞时间、来往地点、行信内容以及携信归巢的时间和成败,驭凤阁里的每一只信鸟都有,这就好比是朝廷大臣的簿书,记载了功绩和生平。
灵江自然也有,只不过他的行信簿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惨不忍睹·那一次次迷路迷到爹娘都不认识的方向,那一条条拖拖拉拉迟迟不归的记录,那一回回跟别的小鸟打架斗殴的罪行史,真是罄竹难书。
殷成澜让他今日再来,便是为了令人取灵江的行信簿给他·小黄鸟脚腕上的铁环有编号,能很容易便找到对应的字舍,得到关于他的信息··看罢灵江的行信簿,殷成澜竟然还没变了脸色,依旧沉静如水,连眉梢都没抽搐。
就凭这一点,灵江敬他是条汉子·既然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已经暴露,灵江也不解释,就等着殷成澜怎么回答··殷阁主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将行信簿合上放到桌子上,一只手搭在桌边有规律的敲打着,他上下将灵江打量了一遍,说:“你若想让我训你,并非不可,不过经我手者非凶禽神兽不可,而你又会什么”·灵江昂首挺胸,露出毛茸茸的肚腹,自以为神赳赳气昂昂:“我会说话。”
殷成澜摇头:“我有一只鹰能飞越茫茫雪原三十日不落地,你可会”·灵江扇了下翅膀,显然不能,不过他是不会承认的:“我会说话。”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殷成澜又问:“曾有一只飞鹄纵横飞十座山川携要信三万里归巢,你可会”·灵江很执着:“我会说话。”
·殷成澜继续说:“驭凤阁里天字舍里的信鸟哪一只放出去都能穿云入雨渡江越海不归巢不死,你又可会”·灵江斩钉截铁道:“我会说话。”
殷成澜:“……”·他看了那小鸟一会儿,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不怎么真心的笑容:“哦,你会说话,你也只会说话·”·听见最后一句,灵江眼睛微微一眯,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有耐心的鸟,念在殷成澜这三个字曾在他心里多年逡巡不去,才耐着- xing -子陪他说到现在,听他这一句的语气,那句还未回答的话不已有了答案吗。
灵江的眸子慢慢变冷,心里想到,真是惯着你了,什么叫只会··他绷紧身子,几欲转身就走,但终究心里不甘心,将头一抬,跳到里殷成澜更近的地方:“你的海东青出十万神鹰不假,可若有二十万鹰,就会有第二只海东青出现,所以它并非当世无双,但不论将来会有成千上万的神鹰飞鹄相继而出,天底下却只有我这一只鸟能说人话。”
他说完,殷成澜还没表示,连按歌便叫道:“会说人话怎么了,我也会说·”·灵江对着殷成澜尚且还能忍着几分脾气,听连按歌叫唤,就立刻将凛冽的目光对准他,就差用眼神冻死他:“大总管真把自己当鸟看,是不怎么样,但比起只会学舌的傻鸟好多了。”
连大总管人前人后挂着两张脸,见谁都先三分笑,自以为温和的不得了,哪知一见灵江也误终身,不过是误了笑面老狐狸的那个身,怎么都叫他憋不住,不知道虚与委蛇四个字怎么写,就恨不得一张嘴就能杠死灵江。
他刚准备张嘴怼过去,就见殷成澜一抬手,到喉咙里的话骤然掐断咽了回去,把整张俊脸可憋成了青紫,只能委委屈屈的站到轮椅后面··殷成澜说:“你说的确实有道理,通人- xing -能说人话的确是你的本事,是千万鸟乃至于阿青都没有的本事。”
灵江惊讶的斜眼看他,心里忿忿不平的气顿时散了个精光,甚至还有点想冒泡,他心道,不然还是继续惯着吧··“那阁主的意思是”灵江谨慎的问,仰高了小脑袋。
殷成澜放在桌上的手摊开,示意灵江抬爪上来:“让我看看你的脚爪·”·他的手修长,指节分明,手心有薄茧,靠近手腕的那一截上布着许多细小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抓出来一样,灵江看出那是飞禽降落在他手腕上时利爪给挠的。
灵江并不跳到他手中,而是抬起一根细爪犹犹豫豫的放到他食指指腹上,露出箍着铁环的地方··殷成澜半大孩子那会儿,也曾会掂着画眉鸟等这种莺莺燕燕羽毛艳丽的莺雀把玩,不过近些年接触的都是鹰隼这类的凶禽,已经很久都碰过这么柔呼呼的小东西。
和鹰隼利爪如钩粗粝磨人不一样,这只小黄毛的鸟爪几乎只有春日里柳树新抽的嫩枝条一般粗细,他伸过来的那只上被一块锈红色的脚环圈着,脚环的棱角打磨的很是粗糙,戴的也不够仔细,飞行的时候大概不受影响,但用脚爪行走,脚环的边缘便能嵌进血肉里,磨出血口子。
“不疼”殷成澜大致检验了下他老旧的伤疤,判断小黄毛整体素质是否真有行信簿里记的那么惨烈··灵江嗖的一下抽回脚爪,不大适应被人碰触,抖了两下丫字样的爪子:“还成。”
停顿了下,又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疼·”·殷成澜没料到他还是个文化鸟,于是多赏给了灵江一眼··灵江便在心里想道,读书顶鸟用,凡人诚不欺我。
那句话还是他有一日躲在树梢偷懒时听树下一顽童被逼读书时记住的,顽童没读两句,就扔了书,做鬼脸喊道,读书顶个鸟用啊··殷成澜抬手示意连按歌,大总管在他身后黑了半天的脸色,从书房一侧的架子上取下来一个木盒,把自己那张俊脸拉拢的快跟鞋拔子一样了,不情愿的递了过去,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身份,只得退回了殷成澜身后。
男人打开盒子,里面一道银光闪过,灵江扫了一眼,看见里面排列装了许多细细的银色小棍子··小棍子寸长,极细极薄,圆润,上面似乎还刻有字··殷成澜取出一支出来,又从盒子的暗匣子拿出了类似工具的东西,他抬头说:“过来,伸爪。”
灵江便圆滚滚跳了过去,单脚站住,跟刚刚一样将鸟爪放到殷成澜手里··他这才看出来,男人是要给他去掉脚环··那脚环在他血肉里泡了经年累月,而他脚爪又细,铁片和血肉勾缠到一起,光用眼看都觉得难以下手。
殷成澜却很有耐心,手里拎着一把银制的小钳子,钳刃也很窄,但他很沉静,将一根头发丝细的铁丝穿过灵江爪上的脚环,分离鸟爪和脚环长粘到一起的地方,然后用钳子沿着脚环一点点捏开。
连按歌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酸,需要远眺才能舒缓·殷成澜肩膀脊背却微丝不动,只有一双手以细微的动作不厌其烦的剥离着小黄毛的脚环,将耐心和定力发挥的淋漓尽致。
他以前也这样,连按歌心想·小时候,他不还为了亲眼看罕见的红缨鹊破壳,就悄悄爬到树上,伏在树杈间,离鸟巢半步远的距离,两天两夜,一动不动,看着鸟蛋裂出细缝,啄出小口,雏鸟费劲的挣扎,等它完全挣脱壳子,天色已经又换了一个轮回,殷成澜就拍拍屁股,翻身下树回家了。
所以连按歌觉得殷成澜的耐力真是变态·他的目光从男人肩膀落到他身下碧玉石砌成的轮椅上,目光又黯下来,想到幸好这是殷成澜,命中遇大变,将他余生都困在在这方寸之地,直到现在他竟然还没去死一死,还没疯掉。
纵然他那么小心,小黄毛和铁环粘到一起的地方依旧不可避免的流出一点血,殷成澜这才眉头皱了下,抬头看了眼一直保持单脚站立的小东西···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灵江离他太近了,他甚至觉得自己一低头,就能啄到他好看的额头上,男人的鼻息喷在自己爪爪上,让他浑身都下意识绷了起来,脸上愈发面无表情,见他突然抬头看向自己,才发觉脚爪上冒出了一大滴鲜血。
于是灵江冷静的甩了甩爪爪,将血水甩掉,又重新将脚爪递到殷成澜面前,波澜不惊的说道:“继续·”·殷成澜顿时便觉得这只小鸟也是个变态·· · ·第9章 鱼戏叶(九)·大半个时辰后,灵江脚爪上的脚环才终于被取了下来,殷成澜直起腰,发现后背的衣裳都- shi -透了,他将工具丢到一旁,按了按眼睛,说:“按歌,正好借此机会去查一下阁中信鸟的脚环,发现不合格者,全部更换。
按字舍查训鸟人,脚环上法不合规定者,罚·”·给信鸟上脚环是为了辨别,如若因为训鸟人粗心大意敷衍应事给信鸟造成飞行障碍,其主人重罚才能对得起为人辛劳的信鸟。
随后,殷成澜给灵江另一只鸟爪上套上了新的银制脚环··新脚环因为材质原因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低头看时,才能看见一抹银色圈着他的鸟爪,阳光流转到上面,折- she -着细碎的光,灵江抬着爪爪看了半晌,最后默默将爪子收进了腹部下面。
“你不喜欢”·殷成澜问,用- shi -帕子漫不经心擦着自己的手指,半垂着眼眸,目光从浓密的睫毛下- she -出,打量着小黄鸟的一举一动。
灵江矜持的微一摇头,好似浑然不在意,不再说脚环的事,问道:“什么时候开始训练”·殷成澜将帕子递给身后的连按歌,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他转头望向窗外,见一簇飞鸟掠过山涧,训鸟人的哨声空山回转:“这些是甄选大会选出的幼鸟,目前由天字舍三位训鸟人亲训,你不妨先跟着他们几日,好让我能根据你的情况,因材施教。”
灵江略一思索,小圆眼在男人脸上转了转:“那我每天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殷成澜:“你见我做什么”·灵江皱起眉,动了一下脑袋,头顶那撮呆毛顺着他的动作飘飘忽忽的跟着晃,看起来很好笑:“自然是好让你根据我的情况,因材施教。”
殷成澜眉梢不明显的挑了一下,他发现这只通人- xing -的小鸟不是简单的通人- xing -,脑袋看着只有核桃那么大,懂得东西倒是不少,并不好糊弄··“哦…”,想了想,说:“反正六隼长空阵拦不住你,如果你愿意,每天可以到我这里向我汇报前一日的训练结果。”
听他这么说,灵江满意的点点头,他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也不多待,转身往窗台边上去,跳了两步,看见鸟爪上那枚崭新的脚环,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道了一声谢,然后从窗台一跃而下,飞走了。
待小黄毛飞走,连按歌将大敞的十六扇窗户关起来,只给殷成澜身旁留了半扇:“十九爷打算留下它真把它当个宝贝了”·不就是会说个话,谁还不会了。
殷成澜反问:“它不算个宝贝”·连按歌皱眉:“算倒是算,不过它和阿青不能比,此事有利有弊,它是比其他鸟伶俐有灵- xing -,但十九爷别忘了,能保守秘密的是死人和动物,其二者共同的地方就是秘密只能进,不能出,它虽会说人话,也就有可能会说不该说的话。”
殷成澜嗯了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倦色不知何时染上了他的眸子,刚刚还如常的面色此时竟隐隐泛白:“你说的没错,这小东西确实不一般,你安排人多盯着它。”
他的脸色愈苍白,眼神却愈发深邃幽暗,最后一句话几乎淹没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我还摸不准它接近我是为了什么·”·看不得他这副深沉到有些- yin -郁的表情,连按歌故意贱道:“估计是看上了十九爷的美色。”
殷成澜腆着脸当之无愧受下了··连按歌扶住轮椅:“回房歇着吧,季公子要的那个人的消息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收回来了,到时候我们离解药就又近了一步。”
灵江本来打算飞回鸟舍睡午觉,半路不知想起了什么,在半空猛地打个旋朝另一个方向飞去··藏雨楼他就去过一次,按理来说该是迷路了,可这会儿约莫是心里有股气撑着,竟让他在林木葱郁之间找到了地方。
而至于那股气是什么……灵江忍不住边飞边把爪爪伸出来又瞅了瞅··灵江飞到一间有梧桐树的院子里,从敞开的窗户直接飞了进去··屋子里,季玉山倚在床边,手向下垂着,手里捏了张纸,正放空眼神的在发呆,听见动静,他回过神,看见那位清高的灵江少侠竟出乎意料的来拜访他了。
将手里的信纸折起来顺手压到枕头下,季玉山想笑一下,不知他刚刚在想什么,竟没笑起来,唇角扯了扯,看样子有点勉强··“你怎么来了·”他迟钝的反应过来:“是殷阁主答应你了”·灵江点点头,飞到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拗出了一个奇异的造型——他一只鸟爪绷的很直,另一根鸟爪斜斜向前伸出去,两只小翅膀张开成大鹏展翅的姿态,总之整只鸟都十分舒展。
季玉山心不在焉,眼神飘忽,没注意到他这诡异的模样,走到窗边,手指摩擦着窗台角,心思沉沉的望着院子里的梧桐,说:“能如愿以偿,真是很好了·”·灵江便又飞到窗台上,摆出那副模样,淡然开口:“我欠你一个鸟情,你想要什么,我助你。”
季玉山抿起唇,迟疑的说:“我那未过门的娘子至今还没下落,我担心她跟着裴江南那个大盗会吃苦·”·扶着桌子坐下来:“我有位友人说我冥顽不灵,到了这个时候还惦念着她,我来驭凤阁,他很是不高兴,不过仍旧让我来了。”
季玉山苦笑:“不过啊,我那位友人还是生气了,前两日我去信给他报平安,他竟回了我一张白纸·”·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哎,这脾气,跟这只鸟有的一拼。
想到鸟,季玉山这才注意到在他桌上拗了半天造型的小黄毛,他愣了下,不知他这是个什么意思,看灵江也不打算吭声,就犹豫的猜测说:“嗯……咦,你换了新的脚环”·灵江不动声色的把那只带了银色脚环的鸟爪又朝前伸了伸,冷冷清清嗯了一下:“殷成澜给的。”
他的语气太过于平淡平静,如果不是季玉山有点小聪明,险些就没看出来他是在给自己显摆··季玉山心里一阵复杂,连一只鸟过的都比自己舒坦··灵江臭显摆完毕,收回爪爪,小心藏到自己腹下,说:“我欠你一事,等找到你想找的人,我能助你。”
季玉山疑惑道:“助我什么”·灵江同情的往他头上扫了一圈,好似已经看见了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地:“凉了裴江南·”·季玉山一愣,眨了眨眼,半晌坐直了身体,又摇头又叹气,苦笑道:“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之前我也恨不得杀了他,不过我那位友人说的对,我还没和影儿成亲,不算夫妻,影儿心有所爱,我也不能勉强她。
但是裴江南现在被江湖人通缉,影儿跟着他太危险了,所以我才托殷阁主帮忙,寻找裴江南的下落·”·说到最后,季玉山用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掌托着下巴,垂下眼睑,没精打采道:“但你说我那位朋友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呢。”
哦,这才是他一脑门丧气的原因,不是他跟别人跑了的媳妇没找到,是他那位友人生气了··灵江脑子转的很快,飞快从他只言片语中抓住了一些东西,再看季玉山头顶,感觉那片青青草原颜色暗淡了许多,他不大爱管人的乱七八糟的事,不过看在季玉山帮自己见到了殷成澜的份上,便将全部给殷成澜的耐心分出来了一丢丢,约莫只有指甲盖那么点给了季玉山,淡然道:“不如再去书解释一遍。”
季玉山眼睛一亮,放下手:“我也是这么想的·”立刻起身去寻纸磨墨,坐到桌边:“灵江少侠,多谢你开点我·”·灵江就觉得自己刚刚那句废话似乎也不是那么废,礼貌的一回礼,反正也显摆完了,拍拍屁股飞回鸟窝去了。
翌日,灵江在听海楼阁主的书房里等殷成澜,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是连按歌后又转了回来··确认过眼神,是不想理的人··连按歌拎着一只竹编的鸟笼,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将笼门打开放到他面前:“自己进还是我帮你身为鸟,要有点鸟的自觉。”
灵江盯着笼门,小圆眼里满是警觉:“他在哪儿”·连按歌眉毛一挑,嘿了一声,双手撑住桌边,把俊脸凑近“阁主日理万机,忙着呢,快进来,我带你去训飞场。”
昨日说好要让他跟幼鸟一同训练,灵江往连按歌身后又看了看,确认殷成澜不会再出现,便一身寒霜的钻进了鸟笼,蹲在笼里的横木上冷着脸··连按歌拎起笼子,将里面的小莺鸟举高,笑嘻嘻的瞅着:“不管你会不会说话,都是要进笼子的,小黄毛我劝你不要将自己会说话这事传出去,否则万一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可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过得舒坦了。”
灵江黑眸扫到他脸上,冷冷道:“要走就走,甭那么多废话·”·连按歌被一噎,驭凤阁里多少人等着他教诲训话他都懒得开口,哪想他金口玉言在这东西面前屁都不如,连按歌做了一晚上的心里建设,现在崩的一干二净,他咬牙道:“你真不是个玩意儿。”
灵江漠然:“你真是个玩意儿·”·“……”·训练幼鸟的三名训鸟人是殷成澜亲自挑选的,其中一个灵江见过,是那日他在树下偷听别人说话时名叫阿齐的训鸟人。
“大总管,这是新选的幼鸟”一人问··等见了手下的人,连按歌摇身一变,又成了玉树临风英明神武的驭凤阁大总管,他手里拎着个大鸟笼,鸟笼里有一只从头黄到爪的小黄毛。
连按歌矜持的点了下头,将鸟笼递给他们··三个训鸟人围着灵江,那人又说:“这是个什么品种,看着挺奇怪·”·连按歌道:“你们好好看看,我也不能确认这只的品种。”
阿齐端正的站在一旁,听了这句话,才仔细将笼里的鸟看了一遍··这鸟浑身绒黄,嘴和鸟爪也泛着淡淡的乳黄色,头顶一撮长出来的羽冠更是黄了吧唧,除了一双剔透幽黑的小圆眼外,浑身上下都没一丝杂色,更没有一丁点特点。
人对于鸟的品种分类虽然庞多,但都是根据一类鸟独有的特点来分,灵江诈一看像是莺雀这一属,但黄莺有黑尾翅,他没有,麻雀有斑杂的花纹,他也没有··世间之大,任何鸟都有自己的特色,画眉鸟有白色狭窄的眉纹,喜鹊的翼有白斑,就是布谷鸟,听人家叫两声布谷也能认的出来了,可偏偏灵江除了从头到爪泛黄之外,没有任何特色,连鸟叫他都不爱叫的。
如果非要说灵江像点什么,那他真是像极了一只会飞的、吃的滚瓜溜圆的小鸡崽·想到这里,连按歌忍不住奇思妙想,这玩意该不会还真是一只鸡吧··小黄鸟蹲在横木上对他们的猜测充耳不闻,微眯着眼睛,正神游天外,老神在在。
连按歌招手:“阿齐,它交给你先带着·”·少年没想到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故装沉稳的脸上露出一抹青涩的慌张,接住了鸟笼··连按歌冲少年点了下头,垂眸落到小黄鸟身上,伸出二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灵江,示意他会盯着他的。
笼子里的灵江冷漠的转过身子,回给他了一个圆润的小屁股·· · ·第10章 鱼戏叶(十)·灵江这就老黄瓜刷绿漆的混进了幼鸟群里,望着周围奶里奶气的小鸟崽,他郁闷的扑扇了一下翅膀,将好奇往他身上凑得小东西都赶走,自己窝在鸟舍的角落里闭上了眼。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他那少的可怜的好脾气就快用尽了··一大早的,阿齐从屋里出来,腰上别着五色旗,手里拎着篮子,装了鸟饲料去喂鸟·他年纪不大便被选进了天字舍,如今又接手甄选大会选出的格外优秀的幼鸟来训练,上头的总管怕他第一次接触幼鸟崽子没经验,特意少分给他了些,约莫有一百余只。
这一百多只幼年在他手底下不到三天,阿齐就将每一只鸟的- xing -格摸了个七七八八·哪几只吃的多,要适当增加饲料;哪几只胆子小,要着重训练亲和- xing -;又有哪几只活波好动,将来很可能擅长远程行信,要重点培养。
但直到现在,他还没见过像昨天大总管送来的这只小黄鸟一样··那只小鸟简直难以形容··昨天送到他手上时,阿齐先让小黄鸟待在笼子里熟悉鸟舍和其他幼鸟,一个时辰后才将它放了出来与幼鸟接触。
大多数刚破壳的鸟崽子对周围的一切东西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又强烈的胆小,它们往往是既想要接近啄一啄看是个什么玩意,又胆小的不行,激动又害怕的在一旁叽叽喳喳不肯离去。
当小黄鸟出现,其他幼鸟就是这样··它们先是将小黄鸟围在中央,个个睁着乌溜溜的小圆眼盯着它瞧,瞧了一会儿又一会儿,那只小黄鸟径自缩着鸟爪卧在地上打盹一动不动,其他幼鸟里有胆稍微大的就开始往前凑,凑到小黄鸟身旁,好奇的啄啄它的尾羽,再啄啄小黄鸟头顶风骚的呆毛。
阿齐就看见那只小黄鸟刚开始还动也不动,圆圆的一坨,随着啄它的幼鸟愈来愈多,它终于睁开了眼··它睁眼的那一刻,眼神像极了从熟睡中被惹毛的凶禽猛兽,圆眼微眯,闪过幽深冷冽的暗光。
一只蠢了吧唧的幼鸟还没预料到危险,渡步到小黄鸟面前,发现它头上那撮呆毛实在好玩,就伸长了小脑袋去啄着玩,就在这时,小黄鸟猛地起身,张开羽翼丰满的翅膀拍打了小幼鸟一下,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而挨打的小幼鸟正专心致志的玩耍,被小黄鸟一吓,整只鸟向后一翻,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它随即扑腾起翅膀,将周围的幼鸟都吓的纷纷往后退··灵江对这种威慑十分满意,正要蛰伏回去继续睡觉,哪知那只吓着的小幼鸟艰难的翻过身子,也不知是委屈了,还是给吓着,怎么滴,就这么蹲在他面前叽叽喳喳的‘哭’了起来。
阿齐发觉小黄鸟对其他幼鸟有安全威胁,正要上前进入鸟舍将它们分开,谁知就看到了让他险些吓掉下巴的那一幕··只见这只脾气糟糕的小黄鸟被小幼鸟这么一嚎啕,竟没上嘴凶残的啄掉小幼鸟的眼睛,而是站了起来,僵硬的盯着被它吓的‘嚎啕大哭’幼鸟崽子。
它看了片刻,忽然抬起翅膀轻轻拍了下幼鸟的脑袋,四下找了找,找到一粒掉落的米粒,就啄了起来丢进幼鸟的尖尖的小嘴里,然后一副很勉强很嫌弃的样子拍着幼鸟的身子,那手法就和大人哄小孩一毛一样。
阿齐看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嘴唇微张,震惊到了极致··灵江发觉自己的反应似乎吓着了那位年轻的训鸟人,只好装模作样装成一副他刚刚只是看起来像是‘哄了’一下小幼鸟,实则只是舒展翅膀伸了个懒腰的样子。
阿齐又看了一会儿,发现除了刚刚小黄鸟用翅膀拍幼鸟后背的动作外,再也没有表现出其他怪异的举动,他这才将险些跳出去的心落回了原地,一脸劫后余生,脚不沾地的离开了。
他前脚离开,没听见鸟舍里的小黄鸟望着他的方向,轻轻道了三个字:“真麻烦·”·幼鸟训练的进度不快,先要用个五六日让幼鸟熟悉巢舍和训练场,灵江去的时候幼鸟刚熟悉完新的鸟舍,正赶上训鸟人阿齐在带幼鸟进行亲和- xing -训练。
所谓亲和- xing -,最基础的是让幼鸟崽子不畏人,其次是能让幼鸟敢落在训鸟人的手腕和肩头,这么做一来是便于信鸟和训鸟人培养亲近的感情,便于后期进一步训教,二来,也是为了让信鸟恋人恋巢,归巢时也会更加拼命。
亲和- xing -是幼鸟成为信鸟充当其冲的重要条件,不管是凶悍的鹰隼、温和的飞鹄、小巧灵动的莺雀,不分品种,都要有这么一个亲和- xing -训练的过程··就拿殷成澜的那只海东青来说,神鹰骄傲孤僻,可殷成澜一伸手,还不是乖乖落在手腕上撒娇求喂食。
这一点,灵江十分不齿··亲什么亲,看见人他都要烦死了,他这么想着,以至于阿齐用花生粒三番五次诱导他过去时,灵江头也不回,架着小翅膀走了··阿齐望着那只给花生粒也不折腰的小黄鸟,有点头疼,蹲在地上把原本要喂鸟的花生粒扔到自己嘴里吃了。
“欸……”·另外一个训鸟人远远看见他蹲在地上,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走过来询问,阿齐往嘴里丢花生粒,指着面前不远处那一小坨屎黄的背影,说:“刘哥,这鸟大了,不亲人,难训。”
刘哥看过去,说:“训不成就训不成,也不知道大总管是哪弄来的鸟子,看不出品种不说,鸟- xing -子还古怪,像这种天生- xing -子冷的鸟,不是从小喂到大,很难训成信鸟为我们所用,你也别忧心,大总管见多识广,应该也会理解。”
此地除了满天飞满地跑的鸟崽子外,没有第三个人,那刘哥说话就也没控制声音,刚好叫灵江听了个正着,他一爪子拍到一块石头上,在上面留下三道发白的痕迹。
很难训成信鸟为我们所用灵江默默在石头上磨着鸟爪,心想,殷成澜也是这么想的吗,会嫌他年纪大了,- xing -子古怪,才不亲自训他的吗·想到此处,灵江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他本来脾气就不大好,还常常娇惯着自己任- xing -肆意妄为,打架斗殴无所不干,自己把自己培养成了个大流氓,于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趁那两人说话不注意,振翅飞上天空。
他要亲自去问问殷成澜,到底是不是这个原因··他正要冲上听海楼,眼睛一瞥,扫到训练场里一篮子白胖的花生粒,他犹豫了下,在天空打个旋,飞到了篮子旁,从院子里训鸟人晾晒的衣裳上啄掉块布头,包进去几粒花生粒,然后把布头裹住打个结往头上一套,背着花生粒重新飞到了天上。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灵江一边怒一边想,如果殷成澜说“是”怎么办,那就把花生粒往他身上一丢,飞到他身上啄一啄,教他好好看看自己是不是不亲人,是不是难训训不好。
灵江很快来到六隼长空阵前,今日他没心情跟那六只蠢东西计较,便一道闪电似的迅速穿过了关卡,六只鹰隼仅来得及发现灵江和摆好阵法,鸟眼一花就寻不到那黄毛的踪迹了,“桀桀”叫着,一脸怀疑鸟生。
殷成澜的书房里十六扇漆红雕花的窗子大敞着,常年不变的山风穿堂而过,里面的轻纱幔帐和靠窗书桌上的闲书杂记被吹的沙沙作响··灵江在书房没见人,就转而跃上听海楼的最高处,站在屋脊上往下张望,见悬在半空的倚云亭里有一抹月牙白的身影,就扑棱翅膀飞了过去。
刚飞到大红柱子旁,一阵凛然的气流迎面扑了过来,灵江在空中瞬间偏过一侧羽翼与那抹细风擦脸而过,只听‘铮’的一声,扭头一看,就见身后离他半尺不到的亭柱上钉上了一把寒光雪刃的银色小刀。
灵江顿时后背一凉··“哦,原来是你·”殷成澜转过头,看着它,扬起手里一截东西:“下回别忽然靠近我,我怕伤着你·”·灵江才看清他那一截东西是一根白白胖胖的……大白萝卜。
殷成澜抬手一挥,银色小刀便又倏地被收了回去,在手里翻转如飞花的削着白萝卜··“你在做什么”灵江落到亭子里环绕凉亭筑的一圈石椅椅背上。
殷成澜半垂着眸子,神情专注的削着手里的白萝卜:“看不出来”·自然是能看出来,就是觉得不敢相信,大白天的削萝卜,岂不是闲的蛋疼,灵江想起来这座从巨石之间劈出的府邸,确认了殷成澜的确很闲。
灵江想起他要问的问题,但不知为何,望着殷成澜轮廓分明的侧脸,就有点问不出来了,气势汹汹的怒意在心里化成了一潭湖水,男人半垂着的浓密的眼睫每一次眨动,就能在他心里拨开一圈一圈涟漪。
灵江立刻将那个问题抛之脑后,心里反复的想:殷成澜怎么长成这个样子,连侧脸也长成这个样子··至于‘这个样子’是哪个样子,估计他自己都没想明白。
殷成澜听他没了话音,撩起眼皮看了眼盯着自己发呆的小黄鸟,见他乌溜溜的小圆眼一眨不眨的粘在自己身上,殷成澜手里的小刀不停,一边将白萝卜渐渐削出纹理,一边想道,莫非这东西还真被自己美色吸引了·他轻咳了一下,灵江回过神来,知晓自己失态,清冷的眼神飘来飘去,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落到男人身上,背着身后的小包袱,扭捏的说,“把你削掉的萝卜皮给我尝尝。”
殷成澜心道:“哦不是,原来是馋了·”削了一片薄的透明的皮放到了灵江爪边··灵江低头嗅了一下,嗅见生萝卜辛辣的味道,暗暗的嫌弃了下,用鸟爪踩住,并不真的是要吃,然后一缩脖子,将背后的小包袱褪了下来,顺着石椅一爪踢到殷成澜身边。
殷成澜放下手里的萝卜,挑开布头,看见几粒圆滚滚的花生粒,“何意”·灵江磨磨蹭蹭跳到离他近一点的地方,放低了声音:“下面的幼鸟在进行亲和- xing -训练。”
殷成澜点头,道:“这是最基本的·”·他想起这小东西好像不怎么习惯跟人亲近,疏离的很,猜测它是心里不愿意训练,才又找到了自己身边,便打算出声安抚他一下,谁知不等他开口,就见那只小黄鸟叼起花生粒飞到自己手边。
灵江道:“你张开·”·殷成澜依言,摊开手掌,灵江把花生粒放进他手心,自己也跳进去,鸟爪抓住他的手指,然后站好,收敛翅膀抬头看了看男人,垂下脑袋将花生粒啄碎,一脸严肃的羞赫着将花生粒吃掉了。
殷成澜的眉梢越挑越高,拿不准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东西肚子里想的是什么··啄完花生粒,灵江立刻离开他的手心,站到一旁不由自主动了动鸟爪,好像爪下还残留着男人手掌的温度,“我认人。”
他可以和人亲近,但不和所有人亲近,就像鹰一样,一生只认一个主人··殷成澜蜷起手指,“你在黄字舍时有训鸟人,你不是认人,是挑·”·灵江并不否认,“凤凰择良木而栖,有错吗”·殷成澜已经对‘这鸟读过书’并不怀疑了,含笑道,“没错。”
奖励般的又递给他一片白萝卜皮··灵江浑身顿时一热,如果不是羽毛覆盖着全身,兴许还能从他黄了吧唧的身上瞧见点别的颜色,他不习惯被人称赞,别扭的点下头就要飞走。
不过又停了下来,扭过头道,“能给我点肉干吗”·殷成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挥手让远处的下人送了点晒干的肉粒给他··灵江挑了六块,裹进布头里,飞起来用爪子抓住布块,清冷道,“谢了。”
然后利索的从倚云亭跳了下去··他刚走,连按歌随后到了,“我听下人说那小黄毛又来了”·殷成澜颔首,垂眼继续削着手里的白胖萝卜,连按歌对他这副游手好闲的模样很是牙酸,“还要了肉干干什么用”·殷成澜的手心很快出现一朵晶莹剔透的萝卜花,竟是按照牡丹的样子雕成的,花瓣一层层交叠,雍容高洁,惟妙惟肖,可见他游手好闲的出神入化,“它没说,不过我猜你去看看你的六隼长空阵就明白了。”
连按歌一愣,冲了出去·· · ·第11章 鱼戏叶(十一)·灵江抓着布包来到六隼长空阵的关卡前,他落到大槐树最高处的树梢上,将布包铺开在交错纵横的树桠间,露出里面鲜香的肉干。
六隼不知它要做什么,在灵江头顶盘旋,各守着一方,虎视眈眈的盯着它·它们生来是凶禽,仅在神鹰海东青的爪下吃过亏,对这个小东西三番两次冲破阵法甚是恼怒,野物骨子里好战的天- xing -被一撩再撩,以至于一见到灵江,便呈现出如临大敌的姿势。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灵江抓着树杈,喉咙里发出类似隼鸣的桀桀声,吸引它们过来·他故意不带了敌意,但六只鹰隼显然跟他结下了血海深仇,展开漆黑的翅膀在天空盘旋将灵江的退路封死。
一只鹰隼等不及了,桀骜的尖叫起来,朝灵江俯冲而去··灵江眯起眼,在杀气席上头顶时,猛地跃起,斜着滑行出去,然后他身形诡异的在半空一扭,竟翻身跃到了那只隼的背上,威风凛凛的站到它脑袋上,一抬小爪子拍了那隼一爪。
那隼怪叫一声,显然受了不少的惊吓,背着灵江四处乱撞,趁它飞到树边,灵江重新跳回树上,拨了拨卡在树桠间的肉干,像训鸟人似的发出命令,“过来·”·六只鹰隼烦躁不安的在天空盘旋,灵江又道:“过来的有肉吃。”
六隼对他其他的话没反应,其中两只对‘肉’字倒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灵江眼尖爪快,在那两只低头的瞬间挥翅将肉干拍了出去··等两只隼叼住肉干咽下去,这才反应过来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吃鸟嘴软,凶悍的目光立刻转化成了馋巴巴的眼神,连围攻灵江的动作都变得犹犹豫豫。
灵江紧接着将余下的肉干拍了出去,精准的投喂给每只隼,最后留了一块,冷冷瞥了眼刚刚率先攻击他的那只隼,十分记仇的把最后一块肉裹进布头里,拎着飞走了··连按歌赶到时,连灵江的鸟毛都没瞧见,嘬嘴做哨唤出六隼,只见里面有一只迅速的飞到他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连按歌莫名从这隼的动作了感觉到了一丝丝诡异的委屈。
鸟也会委屈委屈个鸟啊·第二日,幼鸟还在进行亲和- xing -训练,灵江依旧背着花生粒摸了出去,先到殷成澜那里把早饭放到他掌心吃掉,然后拍拍屁股要了肉干就飞走了。
一见小黄毛,六隼立刻紧张起来,忌惮又迟疑的盯着它,灵江自顾自的在树杈间铺开布头,把肉干拍给它们,依旧记仇的没喂给那只攻击过他的隼··第三日照常往复。
继续了四五天后,有一日,连按歌早上来突击检查岗哨,就看见那棵十人合抱的大槐树上,一只浑身黄毛、巴掌大的小鸟正和他那精心训练出来的六只凶禽勾肩搭背的蹲在树杈上吃喝玩乐,树杈上挂着熏肠肉干,爪下面勾着散发酒味的喂鸟的水壶。
连按歌只觉得脚底板的血气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他猛地吹起哨声,将六隼唤到跟前,好在那六只隼还没堕落到有奶就是娘的地步,听见哨声,立刻亲亲密密的飞到了他两侧。
·被丢下的小黄鸟也不生气,在树梢伸了个懒腰,低头将水杯里的酒啄了干净··连按歌怒道,“你给老子滚下来”·灵江面无表情的往树下扫了一眼,张开翅膀飞向听海楼,寻殷成澜去了。
今日有雾,云海随风缓缓浮动,倚云亭掩在清风流云中,亭里的人周身云雾缭绕,好似就要腾云驾雾而去··灵江身上沾了露水,落到石椅上时抖了抖爪爪,往亭下看去,万海峰森林郁郁藏在脚下的云海里,天地浩渺,万籁俱静。
站在这里,好像天地之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发上染露水,就这么一夕白头估计也没人知道·灵江望着殷成澜的侧影看了半晌,觉得他是不是爱安静爱过了头,跟要成仙儿似的。
殷成澜侧过头,手里依旧翻飞着一把银色小刀,不过白萝卜换成了红萝卜,几朵橘色的小菊花翩然出现在手指间,花瓣如丝,秀气精巧··递过去一朵,问:“吃吗”·灵江脑中跳出四个字:玩物丧志。
又想,雕的这么好看,也算是业精于勤·真真是一点都舍不得说他··灵江犹豫着要不要啄两个萝卜味的小菊花尝尝,连按歌就带着六隼赶了过来。
大总管彻底撕破了脸皮,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种不要脸的东西,他那六隼当初训的时候知道他耗了多少心血吗,熬隼的时候,六隼关在笼子里不能吃东西,他跟着三天三夜米粒没进,看谁能熬死谁,把眼珠子都瞪出了血丝,活生生让六只凶禽在他面前低下了头。
可现在他娘的这是个什么事,他精心训练出来的空中杀手怎么就要形象没形象要戾气没戾气的跟那只小黄毛勾搭上了·连按歌此时的心情就跟那盼着儿女望子成龙的爹娘一样,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一直都走的笔直笔直,前途似锦,可不知怎么地交了个狐朋狗友,从此声色犬马、沉迷酒肉,一蹶不振,那爹娘自然而然就会怨起将自己崽带歪的混球了。
灵江表情冷淡,对他的怒气全然不在意··殷成澜问了事情经过,到底谁能给连大总管烧起这么一大把火··连按歌糟心的将那几日隼舍里照看隼的下人向他禀报的事说了,说六隼归巢的时候身上有酒味,起先还以为是误沾了训鸟人的酒,后来才发现竟是六隼喝酒了,但六隼常年镇守山巅处的关卡,- xing -子凶悍,谁敢给它们喂酒·所以今日连按歌才一大早就上关卡处巡岗去了,果不其然就抓到了罪魁祸鸟。
“我这六只隼要是被你带歪了,我就是扒了你的皮都不解气·”连按歌说··殷成澜玩鸟玩了一辈子,也从没给经手的鸟尝过酒,酒能误人事,更何况鸟,便问灵江,“你怎么说”·灵江本来懒得解释,听他问起,就耐着- xing -子回了两个字,“没事。”
连按歌:“喝酒误事,它们连你都拦不住,你还敢说没事,这六隼设在空中不只是为了防鸟,还要防那些人,若有人趁夜摸上……”·殷成澜眉梢一蹙,眸中有一抹暗光掠过,连按歌就立刻将后半句话掐灭进了喉咙里,脸绷着,老大不乐意。
殷成澜拿了块软布仔细擦着银制小刀:“既然它说没事,你带几只鸟去试试闯关吧,看看它到底有没有将你那几个宝贝教坏·”·连按歌沉着脸,马上令人放几只还未训好的猎鹰去关卡处了。
半个时辰后,连按歌走进倚云亭,脸色比刚刚好看了许多,幸好他宝贝儿还没被耳濡目染彻底带坏,几只猎鹰试图闯出长空阵时,被六隼凶猛强悍的斗退了··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看来直到现在,除了神鹰海东青和小黄毛外,还没有飞禽能突破他设下的六隼长空阵。
不过,这个结论依旧让连按歌很不爽,凭什么海东青的后面要加上小黄毛··被怨念颇深的小黄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默默品析着连按歌刚刚未完的话,他忽然发现听海楼的位置过于孤立了,几乎是伫立在大荆国的最高的山脉上,孤立无援,而殷成澜的住所更是险急陡峭,易守难攻,别说是杀手,就算是驭凤阁的人,未经允许都很难上去。
灵江将目光钉在殷成澜的侧脸上,倚云亭好像在他眼里变小,接着,整个听海楼都缩影引进他瞳仁里,高大殷红的府邸大门,四面绝壁的万丈悬崖,无路可退的住处,纷纷在他眼里闪过,最后他的视线内只剩下一抹月牙白的侧影,静静的坐在孤绝万仞的边缘,凝视着世间郁郁森林和惊涛骇浪。
殷成澜为自己劈了一座府邸,挡住了来自人世的喧嚣和- yin -暗,也画地为牢,将听海楼变成了自己的鸟笼··灵江在想,那些人是什么人驭凤阁森严的守卫要防什么人他们是要杀殷成澜还有,他明明行走不便,却为什么待在这里,宁愿将自己困在最孤绝清冷的云巅。
他心里思绪万千,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单纯固执的想要殷成澜训自己的目的已经渐渐转移了方向,又或许,从看见殷成澜的那一刻就改变了方向,现在殷成澜露出一丝丝端倪都能让自己忍不住想要探究的更多更深。
这到底因何缘故·灵江现在还整不明白,于是他拍拍翅膀,淡淡冲殷成澜点了下头,飞走了··殷成澜望着那抹淡黄消失在云层中,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着自己的手指,“你很容易被它激怒。”
连按歌愣了下,咬牙切齿道,“这只小畜生太气人了·”·他就没见过这么欠揍的鸟··殷成澜勾了下唇角,不置可否,“查到了什么了吗”·连按歌憋着一肚子的火,深吸了口峰顶冷清的雾,潮- shi -的雾气灌入胸腔,总算浇灭了脾气,只剩下一股子不甘心的郁闷,“嗯,是阁中的鸟,从破壳之后就一直待在阁里,黄字舍的训鸟人说那黄毛的蛋还是他孵出来的,查不出一点异常。”
殷成澜转头望着他,“下蛋的种鸟呢”·连按歌:“这没法查,那训鸟人是个二百五,说话跟喷粪一样,他舍里有几只鸟他都不清楚,更别说问他蛋是哪知种鸟下的。
我问了黄字舍里其他的人,都说没感觉有什么异常,倒是有人向我打听,是不是小黄毛又找别的鸟打架了·看来,他们也根本不知道那黄毛会说话·”·殷成澜没出声。
连按歌道:“他那日是跟着季公子上来的,留在藏雨楼的侍卫回禀说,季公子确实和小黄毛有接触,不过季玉山的背景你我应该清楚,他不可能和小黄毛扯上干系,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小黄毛知道他要来见你,所以故意去找的他。”
·连按歌猜的八九不离十,但问题似乎又回到了原点,那就是为什么小黄毛非要来见阁主不可··“它向我们透露身份是什么意思不会就只是单纯的想让你训它吧,我听黄字舍的人说,那小畜生平常好吃懒做,打架斗殴,根本不像会积极奋斗的鸟。”
殷成澜觉得连按歌对那小鸟的描述实在好笑,无意间看见膝盖上还残留小黄鸟没啄完的花生沫,他捻起一些在手里搓了搓,“再看看吧·”·连按歌应下,“一只鸟而已,会说话又能怎么样,翻不出天。”
他上前扶住殷成澜的轮椅,将他往屋中推,看了眼倚云亭下越来越浓的雾,露在外面的脖子感觉到- shi -意,有点冷,“还有刚刚收到消息,裴江南找到了,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季公子了。”
殷成澜:“嗯·”·“鱼戏叶也该开花了,既然找到人,东西他也该给我们了·”连按歌的语气里带了些期待··殷成澜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垂下眸,从侧看,俊美无暇的脸庞表情淡然的甚至冷漠,丝毫没有波动,连按歌偷瞄了他一眼,忍不住腹诽:“这都不激动,真变态。”
 · ·第12章 鱼戏叶(十二)·灵江没回鸟舍,而是去了藏雨楼··季玉山的院子里有一片青石砖垒成的水池,池里夏天会种一些碧绿的碗莲花,随风摇曳很是好看,灵江就站在水池边,低头望着水中的倒影,久久不曾动一下。
季玉山出门洗墨笔,刚好看见神出鬼没的灵江小鸟一副心事重重的鸟样,他拎着墨笔坐到水池边,在离灵江远一点的地方将墨笔浸在水里洗刷,温声问:“少侠有心事”·听见动静,灵江转头看了他片刻,然后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继续望着水中的倒影,不晓得在思索什么。
季玉山将洗好的墨笔放在一旁,自己往灵江身边蹲了蹲··过了一会儿,沉迷倒影的小黄鸟这才低声说,“我在想殷成澜·”·季玉山猝不及防被臊了一下,脸默默红了一点点,“你不是每天都见他吗”·都这样了,还想啊。
灵江撩起眼皮,一双眼睛乌黑乌黑的露出疑惑,“每天见不能想吗”·季玉山噎了一下,倒是能想,但就不能一只鸟偷偷地想吗,跑到他面前害相思,考虑过他的感受吗,老脸都被臊红了。
灵江说完就不吭声了,垂着头,望着水池里一圈一圈幽绿色的涟漪,他在想为什么当初没见到人时,他觉得那人神龙见首不见尾,难以捉摸,现在见到了,看见他长什么样,听见他说话,可他依旧觉得殷成澜是个迷。
就像万海峰顶的浓雾,有光打薄时,以为就能看透浓雾后面有什么,可谁知真的放眼去看,却只能看见绰绰约约的轮廓躲在雾的后面,看不了更清楚,只觉得更加神秘难测。
灵江站在池边伸出鸟爪心烦意乱的撩了撩冰凉的水,目光从水池里晃到身边的书生身上,见季玉山不知道也在想什么,坐了没一会儿,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你在想什么”·季玉山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撑住下巴,随口答道,“殷成澜啊。”
说完,忽然感觉周身骤然冷了下来,一道锐利的视线毫不留情的- she -到了自己身上··季玉山连忙摇摇头,坐起来,“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我是在想,殷阁主今日派人来带给我的消息。
他说他们找到裴江南了·”·被江湖通缉的裴江南找到了,夺妻之仇的仇人搁在眼前,季玉山却犹豫了,他能拿裴江南怎么办,影儿自愿跟他走的,一纸婚约说撕就撕,绝情的让他心寒,他不是胡搅蛮缠的人,既然影儿心不在他身上,季玉山难受是难受,憋屈是憋屈,可也不会上赶着去纠缠她。
季玉山好不容易从情伤的打击里回过神,躲在他那位友人严楚的家里疗养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一封家信将他叫了回来,爹娘告诉他,是影儿的父亲求他,让他念在他自幼跟影儿一同长大的份上,帮忙找找影儿,好让爹娘也晓得她过得好不好。
季玉山比那位影儿姑娘重情义的多,央不住影儿她爹苦苦哀求,这才答应帮忙寻找她··影儿私奔的人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乃是臭名昭著的江湖大盗,季玉山多方打听,也没打听到有用的音讯,无奈之下才想到了江湖第一情报阁。
只是裴江南最近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惹得江湖各门派联合追杀,行踪飘忽不定·按寻常的案子来接,驭凤阁要的钱不多,不过起用的信鸟等级也不同,这裴江南的下落就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回复他。
屋漏偏逢连夜雨,又闻影儿她娘因为伤心过度病倒在了床上,眼看就要命不久矣,临死之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见闺女,季玉山想让驭凤阁加急寻找到裴江南,又拿不出重金,愁眉不展了好几日。
听闻他要帮忙寻找他那跟人跑了的未过门的娘子,他那位好友严楚当时就生气了,恼他好坏不分,读书读傻了·直到季玉山离开,严楚都没愿意见他,不过就在半个月前,季玉山最发愁的时候,严楚派人送来了一样东西,说拿此物去见殷成澜,对方必定开山门迎接。
这也就是殷成澜会亲自见他的原因··对此,驭凤阁也用了情报网和最上乘的信鸟,未出五日,就将裴江南的踪迹清清楚楚的带回来了··季玉山又发愁,等找到了人,他就能将影儿带回来吗。
若是影儿有点良心,肯听他劝还好,若是她不愿意,跟定了裴江南,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怎么能打得过人家··靠之乎者也满嘴废话吗,简直天方夜谭··闻他愁的是此事,灵江甩掉鸟爪上的水珠,漫不经心道,“裴江南是吗,我帮你,我还欠你一个鸟情。”
季玉山苦笑,“你在狼山救了我,我带你去见殷阁主,其实早就扯平了·”·灵江在心里掂量了下‘救他- xing -命’和‘见殷成澜’哪个比较重要,然后很不给季玉山面子的选择认为后者更重,“没还完。”
虽然被帮忙是很值得高兴,不过显然猜到灵江想的什么的季玉山很是郁闷,真的不能拒绝被秀吗··既然打算帮助季玉山,灵江便不耽误,飞到幼鸟舍里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裹了他的鸟饲料,抓在爪子里,当天下午和季玉山一同上了听海楼,在书房里见到了人。
趁季玉山和连大总管在一旁寒暄客气,灵江扭吧扭吧飞到了坐在窗边观景的男人身边,他先落到雕花红窗的角落,然后才沿着细窄的窗台慢慢走到了殷成澜眼皮下面,仰起头。
·殷成澜墨发如瀑披在肩后,山风将几缕发丝佛到了鬓角旁,他应该是常年不晒太阳,皮肤和头发黑白分明,形容俊美如玉··灵江放肆的看了他片刻:“我去助他,会尽快回来。”
殷成澜将目光落到他身上,小黄鸟头顶的呆毛迎风摇晃,煞是可爱,不过殷成澜眼神沉稳,竟然也没笑,平静道:“你想去哪便可以去,不必向我汇报,六隼都拦不住你,驭凤阁中也没人能拦你。”
他低沉的嗓音中有一丝不明显的沙哑,好像那种大病初愈的人说话,灵江忽然觉得他的脸白的过分,是缺少血色的苍白,但殷成澜坐在碧石的轮椅上,肩背挺直如松,又根本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
只好在心中皱皱眉,义正言辞道:“我是你的鸟儿·”·所以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去向··殷成澜因他这五个字挑起眉,话是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他本来不应该在这上面纠结,但大概是别扭到他很想纠正一下,于是眨了下眼,“不防你在鸟前面多加个字。”
信鸟什么的就顺耳多了··灵江哦一声:“我是你的鸟鸟儿·”·一旁的季玉山听见这句话,险些一头栽进茶水里,根本想象不出来身高八尺、清高骄傲的灵江少侠怎么说出的这句话。
殷成澜没见过灵江的人身,比季玉山承受能力好一点,不过尽管如此,听见他多加的这个字,表情也不甚明显的扭曲了一下,心想:“我跟鸟较什么真·”·于是赶紧让他走了。
季玉山手里的东西原本现在就打算给殷成澜,不过被男人拒绝了,要他先找到裴江南之后,他们再做交易,表现出驭凤阁生意往来的诚恳·季玉山不胜感激,在天还亮着时带着灵江下了万海峰,按照连按歌给的地址赶去。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沿海的小镇上,季玉山正寻找住宿的客栈,肩头的小黄鸟忽然啄了一下他的耳朵··季玉山扭曲着脸,揉着耳朵,干笑问:“你应该不吃肉吧。”
灵江用‘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废话’的目光冷冷扫他一眼,在他耳旁道,“进这里·”·季玉山抬头,看见灵江小鸟要进的那家店铺的牌匾——鸟笼专卖铺。
等再次出来,季玉山手里多了只罩着黑布的鸟笼,而他身旁也多了一位颀长冷俊的公子··季玉山挨着灵江走,压低声音问,“真的有人在跟踪我们什么人”·灵江嗯了一声,眸子扫向身后,淡淡道,“驭凤阁。”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他眯细了眼,长长的睫毛遮住漆黑的眼眸,“殷成澜在调查我的身份·”·季玉山惊讶··灵江收回视线,冷淡的走在前面,“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主动接近他,暴露身份,自然会引他怀疑。”
不等季玉山问,又道,“他怀疑我也是应该的·”·他来历不明,又通人- xing -,若是先前被人利用,故意接近殷成澜,以达到某种伤害他的目的,也是说得通的。
灵江并没有打算解释,与其解释,不如任由他调查,查个清清白白,自己相信··季玉山举高鸟笼,拨了拨罩在外面的黑布,“那这是什么意思”·灵江蹙着眉,他单是个鸟,会说点话,那人就调查他了这么多日,若是被殷成澜知晓自己还能幻化成人,又多了层身份,恐怕更加不会信任他,所以短时间之内,灵江并不愿意暴露人形。
况且,他本来就是只鸟,能不能幻成人对于他想要殷成澜训他这一目的完全没有任何干系··虽是这般想着,灵江眼底却划过不易察觉的黯淡··季玉山没想到他还是个心思缜密的鸟,知道原委后便自顾自答应替灵江保守秘密,还配合的拎起鸟笼,将手指伸进去,装出一副逗鸟的模样,故意提高声音道:“小鸟鸟,给你买个笼子,你要乖乖睡觉。”
灵江被他蠢的不忍直视,转过了头··按照驭凤阁的情报,不到三日,他们就找到了裴江南的下落,季玉山被灵江强迫着连夜赶路,几乎没休息过,直到灵江利索的翻身下马,盯着荒郊野外的一座庙宇,说了句,“找到了。”
季玉山便一屁股从马背上掉下来,顶着乌青的黑眼圈,打着带泪的哈欠望去,一条黑影撞开庙宇的破门,连滚带爬落到了地上,狼狈的爬起来向季玉山冲去,撞开他的肩膀逃走了。
季玉山被吓了一跳,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拎着他的领子将他往后一拽,让开了路,随即六七道影子也从庙宇中追了出来,追着前面的影子杀去··他惊魂不定,“刚刚那是”·灵江翻身上马,“裴江南。”
季玉山惊讶,仰头看着马上的人,“我记得裴江南只穿白衣,你去哪”·灵江神情冷淡,一手拎着缰绳,另一只手往身后一摸,不知从哪摸出了他那双八棱梅花锤握在手中,垂眼道,“在这里等我。”
说罢,不等季玉山回应,一骑绝尘而去··裴江南是江湖大盗,武功一般,但轻功如踏雪寻梅,不留痕迹,纵然此时受了伤,在交错的树林间也穿行自如,很快就将身后追杀的人甩远了。
那些人见追不上,纷纷从身后取出弓箭,裴江南见状,头皮一麻,追杀他的这些人是盛箭山庄的,极其擅长百步穿杨··箭自然比人要快很多,风中很快掺入尖锐的嗡鸣声,裴江南侧身躲过,一道凌厉的风擦着他的肩膀钉在了身后的树上,裴江南肩头火辣辣的一疼,来不及多看一眼伤口,数道利箭追至身侧,破风声紧密如雨。
他脚步一顿,抽出腰上的剑,身形一转,与他们厮杀开来··不过没多久,便落了下风,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一人用刀压在他手腕上,猛地一挑,裴江南手中的剑就飞了出去,他赤手空拳与追杀者缠斗,没注意到腰后一道刀光悄无声息冒了出来。
偷袭的人举起刀斜着从裴江南的脖颈上砍去,刚落下半寸,刀尖忽然遇到阻碍,一只牛头大的八棱梅花锤神出鬼没的出现,往前一送,将刀尖推了回去··从刀尖传到手心的力量似有千钧,那人虎口顿时一麻,瞪大眼,看见那只笨拙的兵器的锤柄握在一个冷峻的青年手中,偷袭者璇身跳上半空侧踢裴江南的脑袋,在他歪头的瞬间,刀刃砍了过去,谁知那青年手中的武器看似笨重,却灵活极了,腕子一翻,让刀刃撞上八棱锤,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声,另一只手中的八棱锤如黑云压顶般的挥到了偷袭者的头上。
·教那玩意锤上一脑瓜子,非要脑浆飞溅不可,然而八棱锤却只是贴着那人头皮擦过,在空中抡了半轮月后被青年收到了身后··“你是什么人”那人惊魂不定。
一场厮杀过后,灵江气息半分都没乱,将两只锤用一只手拎住,弹了下衣角的灰尘,轻飘飘道,“我要带他走·”·追杀者将裴江南和灵江围了起来:“他手里的东西谁不想分一杯羹,你若想带他走,先问过我们答不答应。”
说罢周围的人一同攻了上去,灵江将被踢晕的裴江南丢出阵外,与他们厮杀起来··裴江南歪在地上,背对着为了他厮打的几人,原本紧闭的眼忽然睁开,趁身后打的激烈无暇顾及,施起轻功逃走了。
那群人察觉到裴江南逃了,又自知自己不是灵江的对手,便停了手,忍着怒意气喘吁吁道:“此人- yin -险狡猾,这次逃走,怕是又很难找到踪迹,你我斗个死活也没用,不如各凭功夫,谁抓到算谁的。”
灵江也住了手,平静的整了整衣领,他这副闲庭自若的模样让那群人气的牙根发痒,好像刚刚那句话只是为了掩盖自己功夫不行用的借口,更可气的是,还真是借口。
说罢,从庙宇追杀裴江南过来的人互相对视一眼,不情不愿离开了··灵江将八棱锤往身后一丢,施法藏了起来,然后不紧不慢的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第13章 鱼戏叶(十三)·能逃出那些人的追杀,裴江南几乎要放声大笑,即便身上带伤,脚下却像生风,掠过树林时只能看见一道黑影闪过,他暗自庆幸,想起刚刚那几个为了他打斗起来的人,骂了几句蠢货。
然后忽然看见身侧快速倒退的风景里有一抹黄色的虚影不停出现在视线内··他伸手去抓,一只冰凉的手却从风中探出来,先扣住了他的手腕··那一刻裴江南惊悚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脚下猛地一顿,踉跄几步才站好,这才发现身旁那抹淡黄色竟是刚刚使用八棱梅花锤的青年。
甜文生子种田文情有独钟·青年不急不缓停下脚步,抓着他的腕子,从一旁树上扯下来一段藤蔓缚住了他的双手··裴江南死死盯着灵江,藤蔓上的勾刺扎进他肉里,他才好像恍然回过神,而后背已经被冷汗- shi -透了。
“不可能……”·灵江牵着藤蔓的另一端往回走··裴江南被绑着双手跟在后面,喃喃道;“不可能有人能追上我·”·他是神偷,轻功乃是保命的家伙,如果有一天这‘家伙’被人破了命门,拿捏到了诀窍,岂不是对方想什么时候抓到他就能什么时候抓到他。
裴江南冷汗涔涔,望着眼前的青年,在脑中几经辗转,都想不出江湖上有这一号人物,试探问:“少侠也是想要北斗石吗那东西真不在我身上。”
灵江懒得搭理他,加快了脚步··裴江南被迫跟在他身后连跑带滚,心里庆幸自己是有轻功的人,否则正常人被他这么拽着,早就趴到地上拖成死狗了,不死心的继续道:“我看少侠轻功卓绝,与在下不相上下,可江湖上若论轻功,只有我派师祖最为擅长……”·灵江越走越快,甚至施起轻功在树梢跳跃,根本不管被拽着的人,裴江南一旦想放慢脚步,灵江便猛地一扯,蔓上的勾刺就狠狠勾住裴江南皮肉,拉着他往前走,如若不然就要被扯掉一块皮肉。
裴江南疼的龇牙咧嘴,依旧婆婆妈妈说个不停,心里抱着一点希冀,希望自己要么烦死青年,要么就想尽办法套近乎先保住自己的命:“……不过我师祖的轻功并非无人能敌,他说他还有个师弟,不过三十年前失踪了,如果还活着,又收了徒弟,估计现在跟我差不多……”·灵江身形猛地一停,裴江南猝不及防撞到了他身上,灵江抓起裴江南的领子,将他拉到眼前,眉目间笼着着一层- yin -郁,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裴江南吞咽口水,“你的轻功这么好,真的可能是我师叔的——”·话音戛然而止,脑袋软软垂了下来。
灵江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打昏他,将人往肩膀上一扛,继续加快速度,在树林里快速奔跑··迎面的风和落叶刮到脸上,灵江的眉梢紧蹙,腻腻歪歪的心里想着:突然想殷成澜了,自从见过面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分别这么长时间。
远在孤绝万仞的崖壁上,被思念的殷阁主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手臂上的汗毛莫名其妙倒竖起来,他搓了搓手臂,将连按歌递过来的红糖米糕推了回去:“不吃了,腻。”
连按歌一口一个,“不腻啊,你不是还挺喜欢·”·殷成澜道:“腻歪的腻·”·“……”·季玉山在荒庙中寻了个角落独自坐着,怀里抱着那只蒙了黑布的鸟笼,一边泛瞌睡,一边还尽职尽责的演戏,嘀嘀咕咕对着鸟笼说话。
没多大会儿,灵江就扛着什么东西回来了,重重的扔到地上,发出哎哟一声··季玉山凑过去一看,发现那人还真是裴江南,而他身上穿的也确实是白衣,只不过逃亡的一路太辛苦,硬是在泥浆中滚成了黑的。
“裴江南影儿呢,她在哪”·裴江南脖子酸疼,抬都抬不起来,灵江出手的时候本着‘只要弄不死,就往死里弄’的原则,丝毫没给他客气,他歪在地上扭吧了几下,发现虽然捆着他的是藤蔓,但青年不知道怎么绑的,愣是让他挣不开,并且一用力,蔓上的倒刺就往肉里钻。
“什么婴儿,你说的我不认识,我说了东西不在我身上,被抢走了·”裴江南满脸满脸脏污狼狈,像条虫子在扭动,季玉山嫌弃的皱了皱眉,怀疑影儿是不是眼神不好。
“向苏影,一年前你亲自从向府将她带走的,别给我装·”·裴江南茫然了片刻,目光忽的一闪,左右转了转,翻过身子仰面躺着,暗自松了口气:“哦,是她,原来你们是要找她。”
“人呢你把影儿怎么了”·裴江南眼睛在二人之间转过,听出季玉山口气里的亲昵,故意放缓了语速,吊人胃口似的,故作玄乎道:“你们是她什么人不说出来,我不可能告诉你们,影儿是个好姑娘,我不能将她出卖了。”
季玉山刚欲答话,被灵江拦住了,蹲到裴江南跟前,手往后一摸,拎出他那只大锤子随手丢到了裴江南胸口··那八棱梅花锤有多重呢,反正季玉山用了吃奶的劲也只能将一只提起来一点点,甫一砸到胸口,裴江南四肢弹动一下,当即便吐了一口血,身上好像有座泰山压着,将他的心肝脾肺肾都快压裂了,半口气给压在喉咙里,呼不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瞪大眼珠子看着灵江,脸都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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