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晚 by 弥夏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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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春晚 by 弥夏千灯
 ·文案· ·(老娘不会写文案,直接贴一段吧就这样了)秋棠回想起自己初见卿玉的时候,自己初上天庭,正是炙手可热的新贵,人人都赶来巴结,但卿玉就远远地看着他,在如雪飞舞的柳棉中,他像是一座玉做的人儿,眼神都是干净澄澈的。
当时他年轻气盛,不肯信崇华的卦象,谁知道走过去,就是应了两个人的劫·· ·内容标签: · ·搜索关键字:主角:秋棠(攻),卿玉(受) ┃ 配角:罗絮,崇华,秋将军, ┃ 其它:架空历史,修仙背景,造化弄人,虐· · · · ·第1章 第 1 章·卿玉初见秋棠,是在王母的蟠桃宴上,那时秋棠年纪轻轻便飞升成仙,是天帝面前炙手可热的新贵,众仙都争先恐后地与他结识,卿玉- xing -格清冷,起不了攀谈的心思,但也觉得秋棠站在饱看了世间沧桑的众仙之中,如早春新发的柳条,是天真而灵秀的一抹,很容易扫除多日劳累后的疲乏倦怠。
“弱冠之年便能飞升成仙,这天资真是了不得·”好友崇华仙人赞道,“况且又是这样俊秀的一个人物,怪不得天帝也要青眼有加了·”·两人的眼中都饱含着欣赏,大概是感受到这里的目光,秋棠朝这边一笑,就走了过来,被抛下的众仙面面相觑,典狱司的卿玉仙人严肃古板,他们是不想招惹的。
秋棠自然还不知道卿玉在天庭早已是恶名远扬,走上前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说道:“在下秋棠,还未请教两位仙友的名讳·”·两人回礼,崇华道:“在下是管理姻缘的崇华仙人,这位是管刑律的卿玉仙人,早听说仙友飞升,还未来得及去仙府拜访,真是失礼了。”
较之寡言少语的卿玉,崇华热情而健谈,与秋棠很快熟悉了起来,秋棠笑说:“既然仙友管理姻缘,不如为我算算今后姻缘如何,可好”·果然还是年轻,卿玉想,背过身去,无声地笑了一下。
崇华当然不推辞,爽快地掐指算起来,然而算着算着就面露犹豫··“难道我情路不畅”秋棠问··崇华想何止,说道:“据我算来,恐怕是注定要失去心爱之人。”
崇华从来没算错过一卦,卿玉诧异地看了秋棠一眼,这人居然如此福薄·然而秋棠却是个不甚在意的模样,笑说:“既然仙友这么说,那我更要把心爱之人捧在掌心,那便不会有失去一说了。”
崇华只是笑而不语··这一桩事卿玉与崇华后又背着秋棠唏嘘了一番,便抛诸脑后了·蟠桃宴后卿玉继续暗无天日的办公生涯,天庭大小神仙无数,隔三差五总有人犯些戒律,典狱司的书案整日公文堆积如山,像卿玉纤瘦的一个人,往其中一丢便看不见了,哪里还有心去管别的闲事·因着卿玉铁面无私而油盐不进,大小神仙最怕犯事到他手上,要谁真这么倒霉遇见这尊煞神,那只能捏着鼻子该受什么罚就受什么罚,故而卿玉许久没遇到敢于在他这动歪脑筋的人,忽然遇上有人企图行贿,真是让卿玉目瞪口呆。
“您尝尝,这可是夏朝最好的桃花酿,可是姜娘子的正统传承呢·”秋棠笑得像枝灿烂的狗尾巴花,将两坛酒香浓郁的小桃红放在卿玉面前“上仙,您就放了我呗”·其实秋棠并未犯什么大事,只是在自己的神殿显形把一个指使家丁推搡百姓的恶霸揍了一顿。
因违背了不得随意显形的戒律,卿玉判其之后一月每日到自己这整理卷宗一个时辰,一来是小施惩戒,二来也是为了让初上天庭的神仙熟悉律法,免得以后惹出别的乱子·卿玉认为这样的处置合情合理,没有可通融的余地。
秋棠看着几摞一人多高的卷宗,心想这要整理起来还不要了人命,脸上笑容愈发真挚恳切··“不行·”任由秋棠几番威逼利诱,卿玉自岿然不动。
秋棠只好认命,他不笨,几天就打听清楚了卿玉的威名,每天都似模似样地干活,只是天天对着卿玉长吁短叹··“这么多卷宗,卿玉你是要累死我·”·“我求求你了,不如你打我一顿然后放我走吧,好不好”·“卿玉啊,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秋棠虽然聒噪,但耍赖的样子总让卿玉想到以前在人间的时候,养的一只喜欢翻着肚皮在地上滚来滚起撒娇的小狗,于是卿玉终于忍不住,“噗”地轻笑出声。
卿玉平日不苟言笑惯了,乍一笑,如同连日风雨霎时放晴,又如冰封湖面忽然解冻,竟是一时间春光融溢,春水汤汤,看得秋棠忽然张口结舌··卿玉难得柔和地说:“你若真的不想受罚,我考你几个问题,若你全答对了,我便放你走,如何”·秋棠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
“若有一人生时忠厚善良,却为女干人所害身死,于是化身厉鬼杀了仇人全家连同丫鬟下人,你该如何处理”·秋棠稍有踟蹰,便回答说:“此人蒙冤而死,为自己报仇,本就没错,虽手段有些残忍,也该宽厚处理,度他往生罢了。”
卿玉接着问:“若是一人曾罪大恶极,悔改后却救济苍生,做了不少善事·此时有人找他报杀父之仇,你保他还是不保”·秋棠眉头微微皱起,犹疑地说:“杀人偿命,自然是不错。
只是···”·卿玉接着问第三个问题:“若是杀一人可活百人,但这一人无辜清白,你又该如何”·秋棠彻底回答不出,愁眉苦脸地看着卿玉:“你故意为难我。”
卿玉莞尔,说:“并未为难你·这些事都是同僚们遇见过的·如今已规定得明白·第一件,应当杀厉鬼,报仇没错,但不该伤无辜之人- xing -命。
第二件,该保,因其已在偿还罪孽·第三件,该杀,因一百人多于一人·”·“你初列仙位,对为仙的事务还不明白·为仙者,以苍生为重,必须事事三思而后行。
就如你这次显形教训恶霸,就有三桩错处,一是贸然显形引起香客骚乱,二是殴打香客有损德行,三是使旁人效仿你的作为,致那人重伤,对人惩戒过重·你若是想惩戒他,偷使个法术跌他一跤,或是夜里托梦也就罢了,何必揍一顿惹得满殿风雨”··“话虽如此。”
秋棠眼底不忿,“我身为武神,职责所在是庇护百姓·那人横行霸道,我若不教训他,岂不是让人认为我欺善怕恶,损我清誉”·卿玉摇头:“就算这样会损你名誉,但为仙者,本就该忍旁人所不能忍。
你以为,处理那三桩难事的神仙如何能在千夫所指下做出正确选择不过是谨记普度众生,罪孽苦楚都自己担罢了·”·秋棠不置可否,但后面的日子是再没有抱怨了。
一月的时间过半,人间此时是秋季,天界也一天天凉下来,一场秋雨过后,卿玉被寒冷所激,犯了咳疾·他未成仙时便有这毛病,即使成了仙,也是沉疴难治,一连几天哑的说不出话。
多日相处,秋棠对卿玉早生亲近之意·而且,见着卿玉咳起来眉头紧锁,想起他眉目舒展的笑是那样好看,便不忍心让他继续为咳疾所折磨··一日卿玉照例埋首公文,崇华送来的汤药就搁在一旁慢慢凉透。
秋棠轻咳一声,待卿玉看向他时,从袖中掏出一只白瓷瓶,放在卿玉的书案上,说道:“这是我熬制的雪梨膏,可治咳疾·”·卿玉并未立刻去接,秋棠误以为他不愿意吃药,立刻说:“甜的,不苦。”
自己确实是怕苦的,从前吃药,母后总要备着些甜点在旁边,母后走后,便没人照拂自己的脾气,卿玉也从未与旁人提起过,即使是崇华也不知晓··记忆忽然排山倒海而来,卿玉用水化开了一勺雪梨膏,热气氤氲中,舌尖品尝到了久违的甜意,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多谢·”卿玉哑着嗓子说道··过了七夕,崇华终于得了空,得以去见好友·他提着卿玉近日忽然喜爱上的桃花酿,未待下人通报,便兴冲冲地闯进卿玉书房。
“卿玉,你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眼前的一幕让崇华忽然失声·大概是太过劳累,卿玉正伏案小憩,闭上眼时他周身淡去了冰雪气质,睫毛浓密修长,唇色嫣红,现出海棠春睡般的一副面容。
秋日寒冷,或许是怕他着凉,卿玉的身上被谁披上了一件外袍,而外袍的主人正凑近了他的额角,仿佛要落下一吻··看到崇华进来,秋棠飞快地直起身子··崇华乜了秋棠一眼,此时卿玉已醒,笑着问崇华:“你怎么有空来看我了”一边自然而然地取下秋棠的外袍递给他。
秋棠轻咳一声,目光游移,说道:“近日的卷宗已整理完了,我先走了·”·卿玉知崇华不喜说话时有旁人在场,于是颔首,交代秋棠说:“下凡的事,我一会去找你吧。”
待秋棠走后,崇华立刻坐到卿玉身边,压低声音问他:“你与秋棠算怎么一回事”·卿玉微微睁大了一双桃花眼:“为何如此问”·崇华怕是自己想多,没有提方才所见的片刻风月,便笑着说:“没什么,只是你一向不喜与人亲近,与秋棠倒是相处得不错,有些疑惑罢了。”
“他又仔细又热心,是个有趣的人·”卿玉笑了笑,揶揄他,“怎么,你吃醋了”·崇华见卿玉神情坦坦荡荡,心中一松,回道:“呸我有什么好吃醋,我与你认识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便不再多说,两人又闲谈起其他的事。
“对了·”崇华离去前又问了一句,“方才你与秋棠说下凡的事,指的是什么”·“是秋棠说,一月时日已满,让我在他处理神殿事务时一同下凡,考校其行为是否合乎标准,也算是检验近日惩罚是否奏效。”
卿玉回答,“我寻思确实有必要,便答应了·”·“崇华,你面目为何忽然如此狰狞,是方才糕点吃坏了吗”·卿玉不知道的是,秋棠从他那出来后一颗心便是狂跳不已。
近日与卿玉相处愈多,秋棠心底的期盼就愈压不住,他简直不敢想自己的这份期待究竟是什么,羞惭地几欲从九重天上跳下去··幸得自己方才压住了轻吻卿玉唇角的渴望,然而让崇华撞破自己偷吻卿玉的额角,也是足够让人无地自容的了,简直是鬼迷心窍·崇华定会告诉卿玉,若是卿玉知道自己对他怀有如此龌龊的心思,还会理会自己么秋棠在院落里徘徊,将铺路的鹅卵石踢的东一块西一块。
卿玉怎么还不来找自己,莫不是生气了吧·幸得下人的通报拯救了他:“上仙,卿玉上仙来访·”·秋棠几乎是狂喜地转身,一眼便看见站在海棠花树下的卿玉。
秋棠飞升时,自修行处带了一棵四季海棠到天庭,仙界雨露和顺,如今花树有一丈多高,亭亭如盖,怒放时一树流霞·而卿玉立于其下,盈盈含笑,正是人面海棠,一时同色,几乎要灼破秋棠的眼。
“怎么呆住了”卿玉疑惑地打量着以转身的姿势呆滞住的秋棠,“不是说让我同你一道下凡么,走吧·”·秋棠在人间的神殿香客众多,下凡时两人发现其收到的祈愿简直多如雪花。
这是因为如今百姓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灵的缘故·秋棠早知人间如今并不太平·夏朝自上上任君主夏哀帝被其小叔篡位后,便现出了动乱的端倪,如今的君主有其父的残暴而无智慧,在内被权臣掣肘,在外常吃败仗,国库虚空,民间傜役赋税严苛,百姓苦不堪言。秋棠是夏朝大将军的嫡子,自然而然成了百姓最信赖的保护神。·“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要真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必得寻其起弊之源才好·”秋棠一边处理百姓的祈愿,一边对卿玉说,“如今朝中虎狼当道,必要另择一明君·楚王是哀帝的嫡子,德行宽厚,若是能扶他上位,夏朝动乱或可解。”
卿玉沉默片刻,说道,“此虽为上策,但权力更迭是大事,一着不慎便害了天下人,还是不要干预为好·”·“那是自然·”秋棠微微一笑,“这一月来我也从你这学了不少,此等大事是有运数一说的,我知道。”
“好了·”处理完最后一桩祈愿,秋棠伸了个懒腰说,“你难得来凡间一回,不如随我去逛逛”·夏朝虽处于多事之秋,但为国都的临安,繁华还是不改的。
凉风送来酒馆歌台中的细细歌声,路旁巨大的梧桐树落了叶,于地上铺就松松软软的一层金黄,微雨中摊贩们舍不得归家,依然热烈叫卖着各自的商品,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若不是对如今夏朝处境了解得分明,眼前倒是一派歌舞升平。
·两人撑着伞,慢慢走过长街,各自无言,心底却温软安逸,仿佛已经这样走了一辈子··“哗啦”一声,惊破眼前的岁月静好··两人皱眉朝发出声响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位油头粉面,胖的跟个球似的官宦子弟,带着一帮仆从,正站在一排推翻的摊位面前,唾沫横飞地训斥一名女子:“小爷要娶你是给你面子,你别不知好歹。
惹急了,小爷现在就把你绑回去,典身钱都不给,信不信”·那女子害怕得瑟瑟发抖,态度却依旧强硬:“陆少爷,小女子立志卖艺不卖身,恕难从命。”
·原来是这位陆少爷看上了一名章台女子,欲娶其做妾,女子不从,两人在街上碰上,陆少爷便想将女子强掳回去,女子拼命挣扎,于是当街闹了这么一出。
“我呸·”陆少爷面露鄙夷,一把将女子推倒在地“一个□□,装什么高洁小爷今天要定你了·”·陆少爷胖手一挥:“给我把她绑回去。”
他又转而换了一副色眯眯的神情,伸手抚摸女子面容:“瞧瞧这煞白的小脸,吓坏了吧·别怕,跟小爷回去,让小爷好好疼疼你·”·这陆少爷衣着华贵,一看就身份不俗,街上的人即使义愤填膺也不敢多管闲事,卿玉和秋棠却没这份忌惮。
“住手”秋棠走上前去··“嘿,你们是谁敢来坏小爷好事·”陆少爷压根没把眼前两个小白脸放在眼里,只当他们是强出头的愣小子,吩咐下人道:“给我打。”
卿玉手里捏了个决,一颗石子从地上飞起,“噗”地打在陆少爷的脑门上··“哎呦·”陆少爷捂住额头,“谁打我”·又是一颗石子打在他的肥屁股上,陆少爷立刻一跃三尺高,一脸惊悚,活像只被人踩到的□□。
仆从们面面相觑,冲上前欲替主子出头,秋棠轻笑一声,又是几声石子破空之声··秋棠出手可比卿玉重多了,石子打在他们膝盖上,那几人膝盖一软,齐齐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喲,都跪下了,那看来是知错了。”秋棠笑说,“今日就替这位姑娘放你们一马,若下次再犯···”·他眼睛一转,像是心底有许多鬼主意。
“你你你你给我等着·”陆少爷见势不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甩下几句狠话,带着仆从们转身就跑,他那么圆润的身材,身手如此灵活,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秋棠在众人的笑声中风度翩翩地扶起那女子:“姑娘,没事吧”·女子摇头,向两人盈盈行了一礼:“小女子罗絮多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
她方才一直低着头,卿玉和秋棠都没看清她的面容,此刻她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艳若芙蕖的脸,秋水双眸向秋棠深深望了一眼,便立即垂下了鸦羽般的睫毛,如水莲花不甚凉风娇羞。
她可真美啊,众人心想,坊间又要多一出英雄救美的故事了·秋棠未能免俗,也是一愣,继而笑说:“姑娘客气了·”·卿玉微微皱起了眉··“如今天子脚下,也敢做这种强抢女子的事了。”
告别罗絮姑娘后,两人继续往前走,秋棠叹道,“可见这世道实在是乱得很·”·借着夕阳的余晖,卿玉抬头望向皇宫方向,秋棠修为不够,看不出来,他却能看到皇宫上从前浓郁的紫气如今已稀薄得几乎分辨不出,而作为对比,北方地平线上,却有一道蒸腾的紫气直冲霄汉,那里居住的是北方的燮族,如今夏朝最强劲的敌人。
夏朝已到了日薄西山之际·若是夏朝灭亡,燮族掌控中原,或许能使天下安定,但到了那个时候,身为夏朝忠良之后的秋棠又该作何感受呢卿玉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嘱咐秋棠,然而或许是夕阳里秋棠的侧颜太过温柔,他终究不忍心,只能轻轻地说上一句:“辛苦你了。”
渐渐落下的夕阳中,秋棠摇摇头,向他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无事·你教过的,为苍生,死而后已·”··自这日之后,卿玉便有数月没怎么看见秋棠,他知秋棠事务繁忙,也不甚在意,期间秋棠托人带来口信,托他画一幅雨中海棠。
于是崇华一日来访时,恰好看见卿玉在裱一副画··“哎,这海棠画得真好·”崇华打趣道,“试卷晓帘看,酒晕杨妃面·卿玉是要送给哪位美人呢”·“胡说什么。”
卿玉笑着用手边的书打他,“这是秋棠拜托我画的·”·“秋棠这小子,肯定没安好心·”崇华心想··“每次来见你,都是与秋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都失宠了。”
崇华故意说,“他现在被别的美人勾去魂了吧怎么不来了”·卿玉正准备答话,就听门外传来笑声·“谁说我不来了。”
秋棠提着一壶桃花酿迈进门,眉梢眼底俱是笑意··卿玉不知秋棠其实只听见崇华的最后一句话,他耳根一红,嗔怪地瞪了崇华一眼··“呐,你最爱的小桃红。”
秋棠笑着将酒放在卿玉案上,替他倒了一盏“可别说我忘了你·”·“你来的正巧·”卿玉说道,“画我已裱好了,你看看可还满意。”
秋棠拿起画,说:“你可是仙界公认的丹青妙手,有什么不满意的”一面瞧着那画,只见一株海棠立于雨中,花开一半,含羞带怯,恰似一美人娇眼朦胧,晓梦未醒,果然是形神兼备,好极了。
崇华存心问了一句:“这画秋棠上仙是留着自己赏玩,还是要送与谁呢”·“送人·”秋棠把画卷起来藏入乾坤袋中,说道“卿玉你还记不记得罗絮姑娘,这画便是送给她的,我自己的画实在是上不了台面,只好借花献佛了。”
卿玉才要将酒盏送到唇边,闻言手指一颤,失手将酒盏掉落在地··“那那位罗絮姑娘,是秋棠上仙的红颜知己了”崇华没好气地瞥了卿玉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问秋棠。
“算是吧·”秋棠拾起酒盏,顺手擦干净,递给卿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自那日初见之后,秋棠几次在凡间遇上罗絮。
两人见面少不得攀谈几句·秋棠本就为罗絮那种虽处烟花之地,却高洁傲岸的姿态而动容·而谈话中,他也逐渐意识到罗絮并非空有姿色,而是关心国事,颇为通晓大义,更是对她高看一眼。
一来二去,秋棠便对罗絮生出了好感·虽然与他对卿玉那种莫名的悸动不同,这种好感更多的是敬佩爱怜的成分,但这样也好,秋棠想,与一个凡间女子在一起,并不会比对一男子动情更为惊世骇俗。
更何况卿玉那样一个清高的人,任何越矩的想法都算是对他的亵渎,为了能再与卿玉相处下去,对他那种朦胧的感情,还是趁早掐断吧··罗絮曾提过喜欢海棠的艳而不俗,于是秋棠托卿玉画一幅海棠图,打定主意借送图机会表白心意。
“若是能抱得美人归,那可全是上仙画作的功劳·”秋棠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有模有样地向卿玉作了一揖,“秋棠先在此谢过了·待到功成,再请上仙喝酒,届时小桃红一定管够。”
他竟没意识到卿玉唇边的笑容已经带上了苦涩的意味··“卿玉,你不会对他”秋棠走后,崇华不安地问明显失魂的卿玉。
“怎么会·”卿玉低眸整理书案,遮掩住眼中的异色,“你别多想·”·崇华长叹一口气,说道:“卿玉啊,你若是看上别人,我做朋友的什么都不会说。
可秋棠的姻缘是我算的,和他在一起,没有好下场·以后还是不要与他走得太近吧·”·他道卿玉一向冷静自持,断不会不听自己忠告,然而此话一出,卿玉竟是半晌无言,过了很久,崇华听到才卿玉低低地应了一个“好”字。
此后崇华有意留意着卿玉的动向,他果然是听从忠告疏远了秋棠,恰好秋棠与罗絮挑明了心意,两人正是你侬我侬之际,往卿玉这跑的也不如以前勤了,也算是相安无事了一阵。
又过了一些时日,崇华终于放下心来,也便不再管了··崇华放心得太早了些··转眼间,冬日来临·今年的冬日仿佛格外严寒,夏朝境内随处可见冻死的流民,四海之内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秋棠在卿玉等神仙的相助下,在自己所有的神殿支起了火炉,发放免费的米粥,尽力想帮助更多的百姓度过这个残忍的冬天·但是夏朝的疆土实在太大了,受饿挨冻的人太多,神仙的能力也是有限的,他们的努力,终究也不过是漫漫长夜里一簇微弱的火光而已。
流民的惨状引发了民间的激愤,夏朝的朝廷愈加动荡不安·而在这时,燮族终于在多年的准备后,越过夏朝边界冻得结实的大河,一路南下,侵入了夏朝的疆土·夏朝这条奄奄一息的巨龙,在苟延残喘了多年之后,终是要丧于屠龙的刀下。
“你说什么”卿玉豁然从书案中站起,皱眉问前来禀报的地仙,“秋棠正奔赴前线”·“是。
小仙亲眼所见,秋棠上仙一身戎装,经过小仙的祠堂·”地仙说,“小仙想,如今在前线的将军不就有秋大将军么自己的父亲在前线厮杀,秋棠上仙定然是放心不下。”
卿玉勉强使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此事可有别人知晓”·“不曾有他人知晓·”地仙回道,“除小仙外,那处没有别的仙友。
要禀报天帝,小仙的资格也不够啊·”·“这事你先别说出去,我自会向天帝禀报·”卿玉叮嘱他,一面匆匆披好外衣,“我先去走一趟,得在他惹出乱子前带他回来。”
卿玉终究是晚了一步,秋棠此刻已赶至目的地·此时两军正厮杀到酣处,战场上血肉横飞·战场上,天是死寂而不详的白,天底下尸骨堆积如山,血流遍地,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
秋将军的亲兵是夏朝军队中最勇猛的一支,原本无往不利,然而或许真的是天要亡了夏朝,这支军队已奔波多日,正是疲惫不堪,如今正面人强马壮的敌军,虽然战斗骁勇,但还是逐渐落了下风。
若是秋家军败了,夏朝的长城,便是毁了一半··“卿玉,抱歉,我怕是无法再做你希望的冷静中正的神仙了·”秋棠心想,手中宝刀举起又落下,如收割麦子般斩下敌方士兵的首级,血洒在他的脸上,又腥又甜。
“今日我在,便不会让秋家军战败”手中宝刀欲要再杀敌军,然而只听“铛”的一声,秋棠的攻势被一手持长剑之人挡住了。
“秋棠,住手,同我回去·”卿玉的声音在喧闹的战场上也听得清晰,“这事不是你我能管的·”·“卿玉,我如何能回去”秋棠苦笑摇头,“正在浴血奋战的是我国的将士,领头的大将是我的父亲,你让我怎么回去。”
“你疯了·”卿玉怒道,“你是神仙你参战,改的是两国的气运若是有差池,你如何担得起后果”·“那你要我如何”秋棠也怒了,什么天下苍生,什么气运难道他能为了这些,亲眼见夏朝覆灭,秋将军身陨“夏朝不能亡我爹也不能有事”·秋棠额角爆出青筋,目眦欲裂,卿玉知道如今是劝不回秋棠,正欲使用法力强行带他走。
此时两人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棠儿”·“爹”秋棠猛然回首,原来在乱军中,秋将军恰好策马经过这两人,认出了儿子。
多日行军,秋将军已是满面风尘:“棠儿,你怎么在这里”·“爹,我来助你·”·“胡闹”秋将军虎目一瞪,“你现在是神仙,参加凡间战争成何体统,快回去”·秋棠急得满面通红:“爹,怎么你也如此说,难道要我扔你一人在此不成”·秋将军还想说些什么,然而战场上耽搁不了太长时间,他只能摆摆手,最后再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便策马再次杀入敌阵。
其实秋棠自幼时便在外修行,与父亲见面次数甚少,即使见了面,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大将军也不知道如何宠儿子,总是一副不怒而威的模样,别说对他笑,不把幼年的他吓哭就算不错了。
秋棠没料到第一次见父亲露出笑容,竟然是在最容不得温情的战场上···“走吧·”卿玉轻声说·秋棠没有理会,只是愣愣地望着父亲的背影。
恰在这时,一支箭斜斜地擦着二人飞过去,箭的轨迹如此清晰可见,秋棠甚至无意识地伸手抓了一把,捞了个空··异变斗生,两人眼见着那支箭以可以碎石的力道,准确无误地- she -入了秋将军的后心·“爹”秋棠爆发出一声嘶吼。
秋将军听见了儿子的呼唤,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仿佛想说让他不用担心·然而这时乱军中不知谁手中的一把刀趁机高高落下,利落地斩下了那颗总是矜傲威严的头颅。
秋将军颅腔中的热血高高地飞溅到了半空中,时间忽然流逝得极为缓慢,秋棠眼见着那捧热血在空中划过晶亮的痕迹,落下时甚至有一滴落在了他的脸上,还是温热的·片刻他的话语尚留耳中,而现在,晃眼的日光里,他高大的身躯已经缓慢倒地,如一尊镇守四海多年的高山终于倾塌。
在秋棠眼中,即使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恍惚之中,有一幕回忆在眼前明晰,那是秋棠刚升仙不久后,在神殿隐身接受众人祈愿时的场景·那时秋棠看到,自己的父亲也在祈愿的人群里,脸色不像平时那么黑,学着众人叩拜祈福。
秋棠很好奇他会写些什么,于是隐身偷看他的祈愿纸条,只见上面遒劲的字迹写着——“愿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愿我儿仙途顺遂,万寿无疆·”·“爹。”
周遭的喧闹迅速地离自己远去,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一片冷然的死寂·许久后秋棠听到熟悉的声音,有人反复对他说:“秋棠,跟我回去吧·”·“卿玉。”
秋棠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细细地发抖,他听见自己说,“你这个没有心的怪物,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秋将军殉国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夏朝朝廷之上,也传到了京城最有名的妓馆里。
罗絮看完了从战场上传来的消息,纤纤玉指拾起传递消息的纸片,丢入了驱寒的火盆中··忽然一阵冷风穿过屋子,水晶帘叮咚作响··“谁”罗絮警觉地拿起做针线用的剪刀,厉声问道。
一道修长的人影出现在水晶帘后,“罗絮姑娘·”·“原来是公子·”罗絮放软了声音,然而眉眼间依然十分警惕,“不知公子忽然到访,有何贵干”·“罗絮姑娘。”
卿玉温声问道,“是你将秋将军的行军路线告诉秋棠的吧”·罗絮手指一颤,笑道:“公子说笑了,我一个歌妓,哪来这么通天的本事,能够知道秋将军的行踪”·卿玉低笑一声:“是么可是我查了秋棠奔赴沙场前,最后与他接触的,可是姑娘你。
若不是你,我真想不到他会是从谁那得到的消息·”·罗絮声音冷了下来:“公子,凡事要讲证据·”·“我一直在想,你是有何本事可以知道这样的机密。”
卿玉说道,“直到我听说了这样一首诗·”·罗絮的唇色已然泛白··“垂杨袅袅映回汀,作态为谁青可怜弱絮,随风飘零。
蒙蒙乱点罗衣袂,相送过长亭·叮咛嘱汝,沾泥也好,莫化浮萍·”卿玉顿了顿,“罗絮姑娘,不,公主殿下,你的母后的传世之作,你不会不知道吧”·这是哀帝的皇后逃出宫后的作品,当时她走投无路,于青灯壁冷中写下哀凉的诗词。
出宫前便已身怀六甲的皇后在宫外生下一名女儿·小叔派人来杀她的女儿,是身边忠心耿耿的老婢用自己的孙女换下了公主的- xing -命,保留了哀帝的骨血·垂杨,弱絮,罗衣。
杨为国姓,罗絮为名,她托身歌台,从未有一天忘记过自己的身份·她是九天翱翔的凤凰,注定有一天要飞回宫殿中的梧桐树上去·“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
我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名字便认定你的身份·”卿玉继续说,“我依着这个猜测继续追查,发现你竟是许多歌台妓馆背后的主人,你依着那些侍奉达官贵人的女子,获得了不少朝中机密。
而这些机密,你都告诉了楚王·你庞大的情报网,以及你对楚王的拥护,再联系你的名字,若再认定不了你的身份,便是我傻了·”·“不错,是我。”
既然事已至此,罗絮也索- xing -褪去了柔弱的伪装,她傲然地挺起头颅,“我就是哀帝的公主,当今楚王的亲妹妹·”·“你早知道秋棠的身份”卿玉问。
“不错·神殿里的泥塑虽然不像他,但他那日显形时我恰好在场,我素来过目不忘·”罗絮唇边泛起骄傲的笑,“那时我就想,他是秋将军的儿子,为何不能为皇室尽忠他是仙人,只要他站在我们这边,夏朝就能安定下来,楚王也能顺利登基。
于是我故意命人当街羞辱我,就是为了引他注意·”·“可是他居然让秋将军死了·秋将军一死,夏朝就塌了半壁长城·”罗絮话中明显裹挟上了怒气,“他怎能犯如此错误”·“你是要害得他魂飞魄散”水晶帘被甩得劈啪作响,卿玉瞬间欺到罗絮面前,狠狠扼住了她的咽喉,往日温润的面容如今如同修罗厉鬼,“他对你情真意切,你却你如此利用他你可想过他这样做,会落得怎样下场”·罗絮咽喉被制,发不出声音来,但身为高贵的公主,即使处于劣势,也绝不会向对方求饶。
她依然带着森冷笑意,无声地对卿玉说了一句话:“身在乱世中,我与他都是身不由己·”·“我不会让他再受到伤害·”并非公务,卿玉终究是不能擅自杀人,他在罗絮喘不上气之前放了手,看着她匍匐在地狼狈咳嗽,冷冷说道。
虽然卿玉有心隐瞒,但秋棠在战场上杀了人,事情到底还是没有瞒过天帝与典狱司,典狱司依照天条,罚秋棠在洞府中禁足三月··“上仙,您可不能出去啊。”
被派来看守他的小仙急得头顶冒汗,“您可是在禁足期间,天帝特意交代了我们要看牢您”·秋棠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似的,直愣愣地往洞府外走,直到这位小仙拼死抱住他的腰才反应过来“哦,我想去找卿玉,也不行么”··另一个小仙见秋棠状态实在糟糕,扯了扯同僚的袖子,轻声对他说:“让上仙去吧,我们可制不住他。
卿玉仙人清正之名谁不知道,我们再一起跟着,想必不会出什么事·”·几乎力竭的小仙想想也是,于是一队人拥着秋棠,浩浩荡荡地去往卿玉府上··秋棠其实不知怎样面对卿玉,他心乱如麻,一方面将父亲的死归咎于卿玉,那天还说了那样决绝的话语,等同于宣布与卿玉老死不相往来,一方面他由于巨大的打击而失魂落魄,几乎是本能地寻求温暖,又不由想见到卿玉。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他来到了卿玉府上,出乎意料的是,一向足不出户的卿玉此刻竟然不在府中··“请上仙稍候片刻,我家主人很快回来·”卿玉府中下人替他端来一杯热茶,秋棠喝了一口,茶汤暖入心肺,使得他心绪稍定。
卿玉的书房里还是堆满了公文,和自己第一次踏进来时无丝毫不同,仿佛一切还未发生,那人回来,自己还能与他谈笑自若·这里实在承载着太多回忆,秋棠只觉坐如针毡,于是决定去院中走走。
卿玉- xing -格清冷,院中景致也十分简单,没有名草花卉,也没有亭台楼榭,只在后院中载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前几天才落了雪,此刻风一吹,竹上成片压着的雪便簌簌下落,如同玉碎。
竹林深处,隐约有两点红光闪烁··或许是什么珍禽异兽吧确实有些神兽的眼睛是会发光的·秋棠心想,朝那两点红光走了过去··他猜错了,走到时,眼前现出的居然是一座坟墓,而那两点红光,是用法力维持的长明灯的亮光。
灯火被冷风吹拂,闪烁着照亮墓碑上的字··“父皇,母后”秋棠周身一颤,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将跟着他的小仙们吓了一跳。
“卿玉,卿玉,卿··”秋棠反复读着这个名字,意识到了什么··“是我太傻·”他说··是自己太傻。
秋棠想,我怎么能忘了,数百年前被夏朝所灭的凉国,国姓是卿呢史书上不是分明写着,凉国最后一位太子,名叫卿玉么·怪不得,怪不得他教自己要以苍生为重,不得干涉人间气运怪不得他那么惶急地从战场上把自己带回去秋棠哈哈大笑,泪水止不住地从脸上滑落,状若疯癫。
我怎能说他没有心他怎么没有他不但有心,还心思深沉得很他分明恨了夏朝那么多年,要亲眼看着夏朝覆灭·“上仙,上仙你没事吧”小仙们看着秋棠大笑不已,却又泪流满面,真是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心想怎么眼见着就疯了这还如何向天帝交代幸好这时卿玉府中的下人赶来:“上仙,我家主人回来了,正在书房中等候您。
您,可要见他”·“是,我要见他·”秋棠胡乱抹去泪水,眼圈通红,“我当然要见他·”·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书房,卿玉果然回来了,还是那样温良恭俭让的样子,见他神色不对,甚至还关切地问道:“秋棠,你怎么了”·“没事。”
秋棠面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意,他死死盯着卿玉,仿佛要看穿他君子皮下的真相,“我很想你·”·卿玉本能地觉得不对,说着热切的话语,秋棠的眼却是冷的。
卿玉放软了声线,说道:“秋棠,我有话要与你说·”·“说什么”秋棠冷笑道,“是要说为苍生,不能擅改人间气运,还是为仙者必得忍旁人之所不能忍”·卿玉愕然:“不是,我不是要说这些。
我··”·“卿玉·”秋棠打断他,“你骗得我好苦·”·卿玉愣住了,他何时骗过秋棠·“明明恨极,却要装作与我焦不离孟的感受很恶心吧”秋棠字字泣血,“是我蠢,没能早发现你是凉国太子,任由你牵着鼻子走,断送了夏朝的生机,害死了我的父亲”·“再不会了。”
秋棠斩钉截铁地说道,“卿玉,你听好,从今以后,我再不会信你一个字我秋棠,从此刻开始,与你瓶坠簪折,恩断义绝”·他未等卿玉解释,便拂袖而去,早听得目瞪口呆的小仙们急忙跟上,书房里只留下卿玉一人,满脸错愕,手足无措。
半晌,卿玉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着嘴,纤瘦的指间流出嫣红的鲜血··不是这样的,他没有想过要骗秋棠,也不是为了让夏朝灭亡才说那些话·他今日也不是要拿道理来规劝秋棠,他只是从冥界救回了秋将军的魂魄,想要告诉秋棠而已。
秋棠并不知,秋将军几年后便会在玉石的身躯中复活,秋棠也不知,为这扰乱轮回的举动,卿玉受了雷刑,方才才从受刑的地方回来··自以为看破真相的秋棠抬头看着九重天澄澈的天空,恨意将他的双眼烧成两盏灼热的灯。
因为天命所趋,也因为敌军实力强横,史书终于翻过了夏朝这一页,夏朝的最后一任君主夏殇帝在敌军冲入王宫之前投了井,其他王公贵族早做了鸟兽散,只有楚王顽强抗敌,最终战死于封地,到死未再能看到王都一眼。
秋棠禁足结束出来后,已是换了王朝,新王朝已族名命名为燮,燮朝第一任君主登基,改年号为光裕··光裕元年,京城上空有凤凰出现,翱翔三日方去,世人异之。
光裕二年,百姓迎来前所未有的丰收之年,百姓激动之下,纷纷在各地替君主立碑,称其“天命所归”··光裕三年,燮朝安顿好版图上最后一股流民,天下从此河清海晏。
已是深夜,燮朝京城的大街上却依旧灯火通明,如今夜晚出行也极为安全,于是这个时刻,街上便摆起了喧闹的夜市,规模较夏朝末年白日的集市还要庞大数倍·珠翠满头的女子在街上悠闲地挑拣货物,丝毫不怕被登徒子调戏。
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匆匆从街上的暗影中走过,满街的烟火气丝毫沾不上他的袍角,街边一所小屋悄悄开了一条缝,待此人迅速隐入屋中后又悄然关闭··“你前来时没人看到吧”罗絮紧张地问。
“你觉得可能么”来人冷冷答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俊美却- yin -鹜的脸···“断肠散,我施了法术,足以让你成功带入宫中。”
秋棠丢给她一个纸包,“届时等皇帝临幸你宫中时,只要往茶水中倒上一点,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他·”·“皇帝有龙气庇佑,我近不了他的身。”
秋棠说,“届时无论成功失败我都救不了你,机会只有一次,你自己把握·”·罗絮低垂下双眸,如今前朝的势力几乎被剿灭干净,她在众人的庇护下得以幸存。
改名换姓了多年,最终也只能伪造了出身,走上选秀进宫,刺杀皇帝的这一步··其实她原本有更好的选择,至少,她原本可以在入宫之前留下一个流淌着夏朝皇家血脉的孩子。
“阿棠,若是能再回到那天,你还会那样回答我么”罗絮问道··秋棠知道罗絮指的是哪一天,那时他才恢复了自由,下凡来见她。
对秋棠的颓唐,罗絮轻声软语地安慰,劝他喝了不少酒,然后,待酒过三巡后,罗絮在灼灼灯火中看向他,用初见时含羞带怯的眼神:“阿棠,我想要个孩子,待我身死之后,他至少还能延续复兴夏朝的希望。”
罗絮或许是在酒里下了药,灯火葳蕤,美人如花,秋棠只觉意乱神迷,如堕梦中·他听到自己粗重地答了一声“好”·在罗絮的笑意中,他抚上罗絮的脸,就要吻下去。
然而烛火劈啪一响,惊醒梦中人,脑海中忽然出现另一张如同海棠春睡般的脸··他一把推开罗絮·“我不能·”他哑着嗓子回答,披上外衣匆匆离去,任由罗絮在身后哀求哭泣。
“我如今的选择也是一样的·”现在的秋棠回答道·他没法骗自己,三年多了,即使他从未停止对卿玉的恨,他也无法忘记那日,卿玉伏案小憩时,自己未能偷来的那个吻。
“是我妄想了·”罗絮再次垂眸,遮盖住眼中的哀凉,诚然,一开始她确实是为了利用秋棠而接近他,可是这么多年,她早已认清了自己的真心,她竟是真的爱上了他然而世上事总是不遂人愿,你以真心待人,人未必会还你一颗真心。
“最后一个祈求·”罗絮柔声说,“我死后,可不可以不要忘了我”·“我会替你报仇的·”秋棠听懂了她话语中的深情,略微动容。
与罗絮商定了刺杀事宜后,秋棠回到九重天上·已经是春天了,院中的四季海棠又开了满树,正是软软浓浓,一院春色·秋棠无心欣赏美景,正要进屋,忽听得身后一声呼唤,“秋棠”。
·“原来是卿玉上仙·”秋棠转身,唇边勾起冷笑,“深夜造访,所为何事”·“你今日去人间做什么”卿玉问道。
“去见我的爱人·卿玉上仙有何指教”秋棠说道,“现在卿玉上仙可是闲得很了,连这点小事也要管,怪不得在天庭人人避你唯恐不及,谁想整天听人狂吠呢”·秋棠满意地看到卿玉被自己的话刺了一下,他以为卿玉会怒极而去,然而卿玉只是咬了咬唇,轻声说道:“秋棠,收手吧。”
“收手”秋棠仿佛听见天地下最好笑的笑话,他大笑了几声,继而带着恨意说道,“卿玉,这话你说了三年多了·这三年里你试着骗过我,处处阻挠我你是不是记- xing -也太不好了一些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夏朝是怎么亡的,你都忘了让我收手,你凭什么”·最后一句太过愤怒,而至声嘶力竭。
卿玉的眼中盛着哀伤:“你要怎样才能不恨呢”·“你去死吧·”秋棠恶毒地说,“你死了,我就不恨了·我保证不会再做任何事。
只要你去死·”·在凉薄的月光下,秋棠看见卿玉往后退了一步,“伪君子”,他心想,随即转身进屋,不欲再做纠缠·他并未听到卿玉轻声的一句“好”。
罗絮色艺双绝,又有心计,入宫后很快获得了君王的宠爱·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她寻到了下药的机会·一日皇帝留在她的宫中进膳,罗絮给皇帝递了一块洒了断肠散的糕点,皇帝一时大意,就要张口吃下。
眼见着谋划就要成功,然而真是天意注定,就在这时一只宫人养的猫忽然从窗口跃入,叼走了这块糕点·皇帝错愕了一瞬,便被猫的憨态逗得捧腹大笑,并未留意到宠爱的罗美人已是花容失色。
结果可想而知,猫很快毒发身亡,侍卫们立刻拿下试图喂皇帝第二块糕点的罗絮·可怜前朝的金凤凰,功未成便陷身囹圄,很快不堪折磨而死·观其一生,终是过得连野鸡都不如。
然而皇帝感其烈- xing -,在其死后厚葬了她·史官得到皇上授意,在史书上为她留下了忠烈之名··光裕四年,罗美人死于狱中后不久,便发生了一桩轰动全国的大案,除皇帝外,所有与罗美人身死有关的狱卒、侍卫、宫人都一夜之间死于非命。
此事震动朝野,朝廷怀疑是潜藏的反朝廷势力所为,下令严查此事,然而查来查去,终是毫无线索··然而地上的皇帝查不到,不代表天界查不到·天帝大为震怒,立刻派天兵捉拿了秋棠。
此事甚至都没有经过典狱司,天帝亲下令,判秋棠剔去仙骨,三日后贬入畜生道··“唉·”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崇华对卿玉叹息,“当时蟠桃宴上见他,多么志得意满,如今落魄至此,能怪谁呢这三年里你尽力向他解释当年真相,他也一句不信。
总之你能做的也都做了,如今到了这步田地,不得不说是造化弄人·”·这样说的人还有很多,诚然,秋棠的遭遇怪不得任何人,天界的神仙谁不是历经磨难的呢是他太过福薄,也是他太不守为仙之道了些。
卿玉无法阻拦行刑,但救秋棠,尚有别的法子··卿玉获准赶到诛仙台的时候,秋棠已经被抽了仙骨,他就那样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一双眸子无悲无喜,明明还有气,却像是已经死去了。
看到卿玉来,那双眸子飞快地亮了一下··“你来了·”·“嗯,我来了·”·两人对视了很久,久到卿玉觉得沧海都变成了桑田,秋棠才开口说道:“我不恨你了。”
“最后一个站在我这边的人也死了,我实在是恨不动了·”秋棠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至少从前,我们还是朋友,最后再陪陪我吧,我不恨你了。”
·卿玉原以为,他这一生最想听到的,是秋棠说一句“我心悦你”,可如今,只是两个字“不恨”,就能让他落下泪来··“喂,你别哭啊。”
秋棠说,想替他擦泪,可实在是疼得举不起手来,只好说道:“哭起来就不好看了·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就像是我院中的海棠花·”·“是么”卿玉擦干泪水,过了一会,他眼眶通红地,冲秋棠缓慢地笑开了,在芳菲老去的暮春,是那样不合时宜的漂亮,果然像极了一朵流连不去的海棠花。
在卿玉的微笑中,秋棠神智逐渐涣散,他恍惚地想,谎言也好,仇恨也罢,都算了吧,死前能看到这样的笑,似乎也还不错··死而无憾了··再次醒来时秋棠发现自己躺在府中的床上,一身的伤已经痊愈,他动了动身子,感到自己灵气充沛。
“怎么回事”秋棠疑惑地想,“我不是已经失了仙骨么”·“你醒了·”床尾有人说道,秋棠吓了一跳,寻声看去,竟然是崇华。
“是不是在疑惑自己为何恢复了灵力”崇华闷声道··为何是他在这秋棠问:“卿玉呢”·“你还有脸问他。”
崇华冷笑一声,“好,既然你问起了,我不妨带你去见见他·”·秋棠一头雾水地跟着崇华来到了卿玉的洞府,他原以为崇华会带他去卿玉的书房,谁知两人径直来到了竹林里卿玉父母的墓前。
墓碑似乎与上次看见的不同,是哪不同了呢暮春的阳光太刺眼,秋棠觉得自己有些眼花,过了半晌,他才终于看清上面新添的两个字——“卿玉”。
“你当你是怎么活的”崇华的声音仿佛隔着水帘传来,要用尽气力才能听清,“是他苦苦哀求天帝,以自己的仙骨换你活命·是他一根根抽了骨头,替你重塑仙体。
抽仙骨有多痛,你是知道的·可怜他从前从轮回保下你父亲魂魄时受了雷刑,伤一直都没好,仙骨剃完,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就去了·”·“我父亲”·“是啊。
他这些年一直以灵力养着你父亲的魂魄,你父亲很快就能复活了,你不知道吧也是,他每次想和你解释,你什么时候好好地听他说话了呢”崇华接下来的话如同惊雷在秋棠耳边炸响,“你以为他是凉国太子,你是夏朝将军的儿子,他就会恨你吗我告诉你,当时凉国国破之际,他知道百姓会在新朝统治下过得更好,他怕自己忍不住篡改天命,将自己关在洞府中整整一年出来时,他父母的尸骨都找不到了,这里不过是个衣冠冢他当时跪在你脚下的这块石板上足足磕了四十九个头,磕破额头流出的血把石板都湮透了要不是我拉他起来,我真怀疑他能直接死在这。
你看看你脚下的石板,你跪下去看看啊,看看石缝里是否还有他的血迹”·崇华疲惫地说:“你怎能认为他是在骗你”·秋棠再也承受不住,他缓缓跪下,颤抖着抚摸上墓碑上的“卿玉”二字,不知不觉间咸涩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落,滴到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那是卿玉曾跪拜叩首的地方,如今早已失去故人温度,在冰冷的石板上,温热的泪很快就凉透。
秋棠回想起自己初见卿玉的时候,自己初上天庭,正是炙手可热的新贵,人人都赶来巴结,但卿玉就远远地看着他,在如雪飞舞的柳棉中,他像是一座玉做的人儿,眼神都是干净澄澈的。
当时年轻气盛,不肯信崇华的卦象,谁知道当时走过去,就是应了两个人的劫··这夜秋棠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带着姜娘子的小桃红去找卿玉·卿玉正在裱着那幅海棠图,他面容清丽,也像是一株海棠,确实是很美的。
秋棠看着看着,心中一酸,做了一个现实中他从未做过的动作··“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秋棠自身后紧紧抱住卿玉,埋首于卿玉肩头说,“我将此画赠你,好不好”·“好。”
卿玉包容了他借花献佛的不要脸行为,笑着说,“你先放开我,我没法动了·”·如烟入抱,梦里感受不到对方的温度,可秋棠仍舍不得放手:“不放,我心爱的人,我自然是捧在掌心,又怎么会放手”他的眼中淌出泪来,怎么收也收不住,渐渐浸- shi -了卿玉的衣物。
“卿玉,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吧·”秋棠低声说道··梦里卿玉转过身来,回抱住了他,在他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他听到卿玉明明白白地说了一个字。
“好·”·院中的四季海棠又开过了一季,风吹拂,断肠铺了碎锦满地·开过了一春,还有秋,开过了秋,还有来年春天·可是曾于花下盈盈含笑的人,却再不会来了。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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