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宣传,骗我修仙+番外 by 倚骄(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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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宣传,骗我修仙+番外 by 倚骄(6)
·沈梧想了想,道:“大师兄想如何就如何·”· ·周敛道:“随我高兴”· ·沈梧道:“嗯,随你高兴。”
 ·然后周敛便赌气似的说:“那你别喝茶了·”· ·方才端起茶盏的沈梧沉默地放下·· ·周敛:“过来·”· ·沈梧不敢磨蹭,配合地走到了周敛身边。
 ·下一瞬,周敛便猛地起身,双手按着他的肩,把人按坐到了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梧并不反抗,只是有点无奈地道:“大师兄”这是做什么呢· ·周敛不接话,微微俯身。
 ·沈梧下意识地后仰·· ·周敛继续弯腰,沈梧再度后仰·· ·这椅子是没有椅背的,沈梧修行多年,腰力好,不惧这区区压力·· ·——只不过看这趋势,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要在这下个腰。
 ·不得已,他只好伸手按住周敛,道:“大师兄且住·”· ·周敛冷淡道:“何事”· ·两人的距离实在有些近,沈梧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唇上过了一遍,鬼使神差地道:“大师兄若再如此,我就要非礼你了。”
 ·周敛于是终于破功,耳畔染了薄薄一层红·· ·沈梧却无暇关注他的反应,而是在自我反省,吃惊地想,他方才说了句什么不成体统的话·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周敛的目光也忍不住游移了一下,终于直起身,义正词严地指责他:“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仅说了胡话还想付诸行动的沈梧尴尬得直不起腰来,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住。”
 ·周敛瞪了他一眼,仿佛连跟他置气的心思都没了,没好气道:“行了,起来罢·”· ·他本意只是让沈梧坐起来,沈梧却误会了,一鼓作气地站了起来,还没站直呢就抬起头试图挽回一下颜面。
 ·话未出口,便感到鼻尖传来了一点柔软的触感·· ·沈梧:“……”· ·周敛:“……”· ·周敛前几天虽然才把人放倒在了榻上,不过那只是情况特殊,实则他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两人关系的转变。
于是,在这不知所措的催化下,脸皮居然前所未有的薄了起来·· ·他抿了抿嘴,斟酌了片刻,认为还是把以下犯上,冒冒失失的小师弟教训一顿比较好,一开口却发觉嗓子有点哑。
 ·“你……”· ·沈梧无辜地看着他:“我”· ·算了,此人一看就是冥顽不灵,不知悔改,还浪费口舌教训个屁。
 ·周敛迅速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运功把面颊上的热意压了下去,沉着冷静地对沈梧道:“你过来点·”· ·沈梧目光微闪,一动不动·· ·周敛就只好遵循山不就我,我就山的原则,犹豫着抬起手,想扣住他后脑勺,中途那只手却自作主张地改道,在沈梧发上揉了一把。
 ·沈梧:“……”所以周敛方才要他靠过去,只是为了方便摸他脑袋吗· ·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沈梧抬眼看了看周敛,虽然这夜色完全不足以妨碍他将周敛的容色看得一清二楚。
但“天黑了”这一认知还是给了他一点底气·· ·恰好周敛低低地道:“我还是有点生气·”· ·沈梧微微屏息,也压着声音道:“那大师兄要如何才能消气”· ·周敛眼睫颤了颤,伸出手揽住了他劲瘦的腰,过于紧张的缘故,临到头了还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可,可以么”· ·还结巴了一下· ·沈梧绷到了极致的心弦登时如被一只不懂乐理的手闭着眼瞎拨弄了一下,他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周敛登时恼羞成怒,二话不说,勾着他腰往怀里一带,微微歪头,亲了过去·· ·……· ·等周敛消气了,两人才要了点清淡小菜,坐下来谈正事。
 ·沈梧把舒慎所言都复述了一遍,省略掉了烟萝山内可能有灵药可根除捕灵这一节,道:“大师兄对蜀慎太师公可有印象”· ·他只记得,当初朏明那处院子的堂屋神龛上,确有此人的牌位,由此可见烟萝派里确有此人。
虽然一个大活人会被后辈立了灵牌一事有些奇怪,但并非找不到理由·· ·只是,单凭他一面之辞,沈梧不确定,舒慎,到底是不是他说的那个人·· ·周敛沉吟片刻,道:“他说的话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你为什么不信他他不是你的朋友么”· ·沈梧一愣,答道:“我并非不信他。
只是兹事体大,我……”· ·周敛却打断了他的话,道:“既然你信他,那便按他说的来罢·”· ·他看了沈梧一眼,倏尔一笑:“不必这么看我。
何况阮前辈不也说了么,‘世数今逃尽,烟萝得再还’·师父已经没了,云谢尘也疯了,山上的那些毛孩子不能算,若不算你那个朋友,烟萝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 ·他停了一下,“不,只剩我一人。”
 ·“这都不算世数已尽,如何才算呢”· ·他说话时神色淡淡,并无什么悲伤或者疲惫的意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沈梧却听得心头一酸,半晌说不出话来。
· ·他以前以为长梧子是在骗他,所谓的“第一仙门”只是他吹出来的,因此,尽管门派内人丁凋零,也不觉得有什么·· ·一个连自己的地盘都没有,还要租房子过日子的骗子门派,再怎么没落,不也是正常· ·可是到如今,想到“第一仙门”曾经实实在在地存在过,想到那一位位身负无数荣光的先人,曾经怎样意气风发地在修真界来去如风,再一想到现在的落魄,连开个自家的山都要斟酌再斟酌,即便他对一手把自己带入门的长梧子观感复杂,也还是觉得意难平。
 ·已然式微至此,还要如何,才算世数尽· ·他平了平起伏的心绪,舒慎言之有理,周敛也赞同,他也确实无法从中找到不对劲的地方。
 ·可他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是他应该知道,而他不知道的·· ·这一点未知,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 ·· · · ·· ·· ·· ·· ·· ·  · ·  · ··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蠢作者的疏忽,昨天存稿箱时间设置错了·所以就……二合一吧orz ·我对不住你们嘤嘤嘤· · · · · ·第65章 迷雾起· 沈梧道:“可是这样,当真不会给大师兄带来麻烦么”· ·周敛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摸摸他脑袋,最终碍于距离,还是放下,道:· ·“这怎么会是麻烦”· ·不待沈梧回答,又道:“且就算是麻烦,莫非沈郎君还会坐视不理么”· ·沈梧心神一震,豁然开朗,道:“是我糊涂了。”
 ·“无妨,”周敛宽宏大量地道,“横竖你就没清醒过·”· ·沈梧于是认错:“大师兄说的是·”· ·这事便算是定下来了,多思无益,沈梧也不再去纠结其中或许会有的,他未曾看见的危机,决定起身告辞。
 ·还没来得及动一下,就听周敛清了清嗓子,道:“天色不早了,你……”· ·沈梧愚钝,没意会他话里的未尽之言,愣了一下,抬眼看着周敛道:“大师兄可还有什么事么”· ·周敛便在一片黯淡的天光中,晦暗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撇过头,道:“无事。”
 ·“我……”沈梧回味了一下他方才那句话,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什么,心跳登时卡了一下,道,“那我先回去了·”· ·“嗯。”
周敛望着窗外,像是忽然对夜空里闪烁的星子起了兴趣,心不在焉地道,“去罢·”· ·沈梧遂起身,只是也不知是周敛这里的茶有什么奇效还是怎么的,他觉得脚步十分沉重,短短一段路程,居然颇花费了一些时间,方才挪到门口。
 ·到了门口,又有意无意地停了一下,刚巧听见周敛问:“阿梧,你住在何处”·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沈梧扶了一下门框,低声道:“我还未曾订房。”
 ·而后便听见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再是轻缓的跫音渐渐到了身后,手上一暖,是周敛覆上来的手:· ·“我与你一道去·”· ·沈梧故作镇定地反握住那只修长而温暖的手,道:“好。”
 ·这时节客栈里并没有什么客人,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着的·沈梧要了周敛隔壁的房间,小二在前边给他俩带路,一面舌灿莲花地从天南说到地北·沈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着,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右手处握得愈发紧的手上。
 ·小二一番交代后便下楼了,两人相对无言地杵在门口,胶着半晌,沈梧听得周敛矜持道:“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沈梧惊了一下,无端地有些慌乱,下意识地道:“大师兄请。”
 ·“请”了以后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们方才从周敛房里喝茶出来,如今周敛又要去他房里坐坐,万一一会儿周敛出来时来一句“你不送送我么”,那这一晚上,岂不是都要耗费在这种幼稚的把戏上。
 ·但人已经被他请进去了,忽然反悔也不是事儿,沈梧只好压下了杂乱的心绪,跟着周敛走了进去·· ·屋子里点了灯,周敛一进去便先四下打量了一番,没看出什么缺点来,遂不太乐意地道:“还勉强能住人。”
 ·沈梧无言以对,只好随口附和道:“啊,是·”· ·周敛说是“请我进来坐坐”,屁股却压根挨都不挨椅子一下,只是在屋子里来回溜达了一遍,边看边道貌岸然地对其评头论足。
他眼光高得很,这已经是这客栈最好的房间,到了他嘴里,处处就最多只能算是差强人意·· ·他这般停停走走,最终停在了窗前,周敛伸手推开窗,指腹貌似无意地擦过窗棂的外沿,收回来时低头一瞧,眼底忽然闪过一点微光,扭头一本正经地对沈梧道:· ·“这房间不能住人。”
 ·沈梧被他严肃的脸色镇住,还以为这房间里被谁布下了什么禁制之类的东西,先放开神识仔细查探了一番,没探出什么所以然,便虚心请教道:· ·“可是有何不妥”· ·周敛有理有据地批评道:“窗上有灰,小二洒扫也忒不尽心。”
 ·沈梧凝眸望向他指腹,艰难地看见了上面沾着的……一粒微小的灰尘·· ·得亏他目力好,一般人只怕都看不见· ·沈梧简直十二万分地无言以对,哑了片刻,还是把心底翻涌的千言万语都憋住了,道:“那我去同掌柜说说,换一间罢。”
· ·周敛义正词严道:“换什么,天字房尚且如此,其他的更不用说·莫非你还要跟人去挤通铺么”· ·沈梧隐隐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喉咙莫名地有些发紧:“那大师兄的意思是”· ·周敛端详了他一阵,勉为其难道:“为今之计,只好让你跟我挤一宿了。”
 ·沈梧只觉得一直被他握着的手又一阵发热,一时竟然没说出话来·· ·周敛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话音里便多了点不悦的意思:“怎么,你这是嫌弃我么”· ·沈梧拿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他微微泛红的耳畔,登时自己的耳朵也被传染了似的热了起来,一口否认道:· ·“我绝非此意。”
 ·周敛就不再吭声,扣紧了他的手,出门,关门,进门,反手关门,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脚步匆匆,生怕别人反悔似的·· ·关门之后就不知道做什么了。
 ·面面相觑了片刻,周敛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倒,倚着墙,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摸了摸沈梧的脸,道:“这样就不用送来送去了·”· ·沈梧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纤长的睫毛,依次扫过他无处不精致的五官,停在他微抿的唇上,脑海里不可控地划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呼吸蓦然乱了。
 ·……· ·来别梦城,该知道的事都知道了,该见的人也见了·云谢尘还在为非作歹,由不得他们在此多做停留·· ·于是,次日清晨,沈梧便与周敛一道,启程先回“烟萝山”。
 ·那位待在山里照看孩子的小师叔与云谢尘本是一体,虽然上次自谶都回去见他,他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按理说应是已与云谢尘彻底分离开来·可如今从阮听松那里得知了云谢尘的现状,不回去看一眼,总觉得不安心。
 ·何况,依修真界对昔日第一仙门的关注,前往打开烟萝山一事绝对不可能一帆风顺·若他俩运气不好,遭遇了什么不测,总要给山上的那一群孩子安排好退路。
 ·临动身之前,周敛问沈梧:“你不叫上你那个朋友一起去么”· ·沈梧道:“他说他当年既没在烟萝出事时出过一份力,便再算不得烟萝派之人。”
 ·只是让他在开了烟萝山,一切收拾停当后,传讯与他,他好前去,为沈梧治病,顺便带走神树··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沈梧知道舒慎说这话多半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他也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惭愧,只是面对舒慎时没有来由的不安,让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之前那样信任这个相识了十年的朋友。
 ·一路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周敛霸占的山窝窝里·· ·行至半山腰,沈梧便抬头看了在云雾间半隐半现的房屋一眼,所幸,一切看上去都一如既往的安宁。
 ·时日无多,原本按照惯例,周敛是想让小师叔继续留在宗门内,护着那帮羽翼未丰的孩子,谁知小师叔听了,却道:· ·“我,我与你们同去·”· ·周敛诧异道:“你跟着去做什么”· ·小师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言简意赅道:“他说,要护着你们。”
 ·这个“他”,毫无疑问,是指长梧子·· ·旁边一直不吭声的沈梧猝不及防地听见了这句话,鼻子蓦地一酸,心底又冒出来一个疑问:· ·为什么· ·不论如何,两人行最终变成了三人行。
 ·小师叔也不知是因为身体变成了一根木头,还是因为本- xing -如此,一路上几乎不说话,只脸色- yin -沉地远远缀在他们身后,猛一看,还以为是来向他们寻仇的。
 ·据记载,烟萝山旧址在修真界西北角,绵延千里,盛极时,终年有灵气凝成的云雾缭绕不去,珍禽嬉戏,鸢飞鱼跃,见之而忘俗·· ·只是自从那山被锁了之后,那里便什么秀丽风光都看不到了,只凭空多出来了一片荒凉的平原。
 ·可当沈梧与周敛赶到那处时,却出乎意料的,并未看见什么平原·· ·只看见了一座耸立的,积雪覆顶的高山·· ·作者有话要说:·收尾,卡文卡得厉害 ·以及隔壁新文已开,因为暂时还是主更修仙,所以可能会更得比较慢。
《你是我的掌上明猪》·写完修仙,就主更这本了··是自攻自受,呃,雷这个的小天使,就下下本有缘再见·· · · · · ·第66章 一扇门· 这雪山高逾千丈,山顶覆盖着的雪在长年累月的积压下,几乎凝结成了厚实的冰,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明亮的雪光,圣洁而威严。
 ·然而就算扑面而来的寒气再如何凛冽,就算这巍峨高耸的陡峰再如何令人望之生畏,也掩盖不了这只是一座光秃秃的雪山的事实·· ·没有任何异样之处,灵气的浓度也就是修真界的一般水准,植被是有,却不见一株奇花异草。
就连冷,也冷得极有分寸——哪怕是从未修行过的凡人,只要穿厚一点儿,也能在这里活下去·· ·不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雪山·· ·若不是阮听松给的地址细致到了周围有哪些极具特色的山水,沈梧几乎要以为他们走错了地方。
 ·事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好在这附近居然也有修士长住于此,沈梧便与周敛找上了这个看样子对这一带十分熟悉的土著修士问了一问·· ·谁知那修士闻言就是一愣,吃惊道:“雪山什么雪山你们莫不是认错地方了别处确实有雪山,可我在此处待了二十年,从未在荒原见过什么雪山。”
 ·沈梧也愣住了,与周敛面面相觑片刻,微微皱了皱眉,旋即笑着对那修士道:“我二人初来乍到,约莫是走错了·不知道友口中的‘荒原’是在何处若有闲暇,可否请道友带个路我……”· ·话未说完,就被那修士大大咧咧地打断:“带路是可以,不过……”·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嗓音,双手比划了一下,“有,有没有报酬啊”· ·沈梧面不改色地答道:“自然是有的。”
 ·“那好说”那修士言罢,越过他们就往前走,步子迈得挺急,生怕他们反悔似的·· ·沈梧心下奇怪,但还是跟上了。
 ·——然后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为什么这修士的态度会这么奇怪了·· ·走了不过百来步,穿过了一抔低矮的土丘,到了沈梧与周敛方才停留过的地方,那修士就停住了,指着前方,道:“喏,这就是荒原,没有你说的那座雪山……”· ·话音戛然而止。
 ·他直愣愣地望着前方直入云霄的雪峰,惊讶得缓缓张大了嘴,半晌才哆哆嗦嗦地道:“这是哪里来的山”· ·沈梧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顾不得自己方才被这人坑了一把,敏锐道:“道友的意思是,以前此处并没有哪座雪山,是么”· ·那修士道:“自然没有,我半个月前才来过这里,这山哪里来的”· ·沈梧眯了一下眼睛,靠近了一些,闲聊似的问:· ·“那道友这几日可有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动静么”· ·那修士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道:“这不是在这深山老林里待着太无聊了嘛,我前些日子就和边儿上的哥几个约着出去赌了一把。”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心知十有八九是问不出别的了,沈梧便对那修士笑着一拱手,递过去一只钱袋,道:“多谢这位道友·”· ·那修士接过钱袋,下意识捏了捏,约莫是这报酬的分量叫他很满意,他转了转眼珠,多说了一句:· ·“我看哪,这山邪门得紧,二位道友若是没什么大事,就还是速速离去吧。”
 ·沈梧道:“多谢这位道友·”· ·那修士见劝不动,也不再多嘴,径直走了·· ·沈梧目送那修士的背影消失在小土丘边,收敛了脸上客套的笑容,轻声对周敛道:“再去看看”· ·“好。”
周敛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怎么你对着我总也没个好脸色”· ·沈梧一愣:“什么”· ·“哦,没什么。”
周敛淡淡道,“没听见就算了,我好话只说一遍·”· ·沈梧盯着他脸上明晃晃的“快问我”三个大字看了一会,又一次领教了此人有多口是心非。
 ·不过周敛这一打岔,确实把他心底压抑的不安打散了一些,他上前握住周敛的手,并未如周敛所愿地追问下去,只是对他笑了笑,便又向着那雪山跋涉而去·· ·大概是有了先入之见的缘故,这一回,他们再看那雪山,便不再如前一次那般觉得,这只是一座平淡无奇的普通雪山了。
 ·若那修士所言不虚,这山是在这半个月内才冒出来的,模样却苍凉得像是在此地沉默地伫立了数十年,山脚下的贫瘠的土地,也丝毫不像是刚翻新过的模样·· ·委实不正常。
 ·就连那割在脸上的寒风,也仿佛掺杂了点别的什么东西,莫名的,竟然让沈梧感到了一丝类似于天威的气息·· ·尽管一时仍然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可待他们走到了雪山下,这一点若有若无的感觉又消失了·再抬头看,这雪山仍只是一座没有半点稀奇的山·· ·绕着这山走了个来回,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不得已,沈梧只好提议道:“不如,上去看看”· ·周敛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从储物戒里取了两件厚实的大氅出来,言简意赅道:· ·“披上。”
 ·沈梧怔了怔:“大师兄,我不冷·”· ·周敛蛮不讲理道:“我看着觉得冷·”· ·那好吧·· ·为了让他大师兄能在看他时获得一丝御寒的暖意,沈梧披上了大氅。
 ·这山陡峭非常,山脚处还覆有植被,不至于无法通行·愈往上,灌木杂草便愈发凋零,而冰雪渐厚,寒气渐重,若是没有武力傍身的人,只怕走一步,便要退十步。
 ·沈梧与周敛倒是不惧这天然的寒气,可是到了山腰以上,竟然也渐渐觉得呼吸不畅——仿佛顶上压着什么庞然大物,愈往上,这辨不出来历的威亚便愈是明晰,慢慢地,竟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沈梧停了停脚步,抬头望去,那在山脚看时凝成一个点的山顶在他眼里露出了原貌——那竟然不是寻常山顶的一片平地或者凹凸不平的尖顶,而是一道十分圆润的弧形。
 ·映着其上顶着的雪光,便如一弯倒扣的弦月·· ·沈梧目光一闪,不知是他被这满目的雪白晃花了眼还是怎么的,他看着那弧顶,总觉得那一线雪光,隐隐闪着某种特殊的质感。
 ·他扭头去看周敛,恰好对上周敛望过来的视线,听他道:· ·“阿梧,我要下去看看·”· ·此言一出,沈梧便知他多半是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遂点点头道:“好。”
 ·下山比上山要快上许多,不多时,二人便疾驰至了山脚,又不约而同地朝远离雪山的方向奔了数十里·周敛御剑,带着沈梧飞至半空中,望向那雪山。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沈梧便发现,那山的边沿几乎是平削而下,近乎垂直地矗立在平原上,山顶也弯成弦月状,远远看去,就好像——· ·一扇放大了无数倍的门。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那原本平平无奇的雪山给沈梧的感觉,登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对周敛道:“大师兄……”· ·周敛接话:“你看那像不像是,一扇门”· ·若以山顶为起点,把这山看作是一扇耸立于这天地间的巨大无比的门,那覆于其上的雪土草木,便是这漫长岁月在它身上流淌而过的痕迹。
 ·只是单单看,到底看不出个所以然,像或不像都在人的一念之间,作不得数·· ·周敛站在猎猎寒风中,摸了摸沈梧的脸,给沈梧几乎已经麻木了的面颊带来了一点鲜明的暖意:“沈郎君,要劈山么”· ·沈梧道:“我没有刀。”
 ·周敛答:“我借你,记得还·”·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 · · · · ·第67章 门上锁·        沈梧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最终道:“好。”
 ·周敛没错过他方才那个眼神,一面御剑缓缓下沉,一面道:“阿梧有何意见”· ·沈梧一口否认:“没有。”
 ·周敛趁机教训他:“借了别人的东西就是要还的·”· ·沈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大师兄说得对·”· ·周敛收剑,拉着他跳下,丝毫不买账,还一脸正气地批评道:“马屁精。”
 ·沈梧见风使舵,飞快改口:“大师兄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周敛:“……”长本事了· ·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犹不解气,口头道:“你的刀没有了。”
 ·沈梧从善如流道:“好·”· ·说话间,两人已又靠近了那座峻峭非常的山,周敛便暂时放了他一妈,神识凝成一束,直刺那厚实的山体而去。
 ·最初触到的依然是冰冷的土壤,没捕捉到任何异样,只是越至深处,一开始还算松散的土壤,便愈发紧密,牢牢地黏在一起,纵然本不是实物的神识,也渐渐感到了吃力。
 ·周敛并不勉强,果断收回神识,道:“深入三十丈以内,并无异样·”· ·沈梧明白他的意思:“我有分寸·”· ·他们本以为这山既然藏着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或许会与平常的山不一样——譬如会特别不好劈之类的。
 ·不曾想,撇去山顶露出的非金非玉的一道弧,这座从山脚往上看,貌似长得中规中矩的雪山,居然还真泯然众山——一个法术丢过去,山石便滚滚落下,非常好对付。
 ·于是,未过多久,他们便像剥去玉石上的皮壳一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山”表面长年累月积下来的土壤剥离开来,渐渐露出了其下掩藏了数十年的美玉。
 ·不消他们动用清洁术去清洗,待得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土壤时,那块“玉”便自动放出了一阵朦胧的光,沾在上面的水汽- shi -土便如被水自上而下地冲洗过,纷纷落下。
 ·一扇被封存了无数岁月的门清晰地浮现在了他们面前·· ·不比方才在重重障碍物的掩盖下的掩人耳目,尽管这门高得委实有些过分,抬头看时,门的顶部几乎缩成了一个点,但沈梧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确实就是一扇门。
 ·这门分两扇,中间落了锁,紧紧闭合着·门的材质非金非玉,颜色是比雪稍暗一些的白,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光泽,有古老神秘的纹路自底部一路攀爬而上,在此门的腰部偏下的地方,则探出了……· ·一截树枝。
 ·那一小截树枝孤苦无依地悬在门上,在高大沉默的门的衬托下显得异常的细弱,叫人不由得担心它会不会从上面掉下来摔个粉身碎骨,然而仔细一看,却又会发现,这截树枝虽然细弱,其上生长的树叶却十分精神,在不知何时轻柔了下来的风中惬意地摇曳着,盈翠欲滴。
 ·沈梧甫一眼看过去,便觉得眼睛仿若得到了某种安抚滋润,就连久被谶语花束缚的神魂,似乎也在刹那间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他喃喃道:“这便是……”神树么· ·如若这便是那株名声斐然的神树,那这扇突兀地矗立在此处的门会意味着什么,也就不言而喻。
 ·沈梧特意绕到这门的后面去看了一眼,见其后仍是一片散落一地的烂泥巴破石头,飞过去也未曾受到任何阻碍,仿佛它就只是一个意外,不代表任何东西·· ·他不由得有点迟疑,回到周敛身边,道:“这会不会太容易了些”· ·好在这门是最近半个月里才现身的,不然,纵然西北一带人烟稀少,只怕也早已被人看出了端倪。
 ·等等· ·半个月……· ·约莫就是半个月前,他和周敛,方才离开别梦城·· ·这个时间实在是太巧了,由不得他不多想。
不过只过了片刻,沈梧便压下了种种猜测,刚好听见周敛道:“容易与否,开了门再说·”· ·那便先上去看看那锁吧·· ·这门实在太高了,以至于纵然那把锁的位置只在门的中间位置,以沈梧的目力去看,仍然看得不是十分清晰。
 ·其实根据舒慎告知的开门方法,他们无需知晓那把锁长什么样子——毕竟,在舒慎的说法里,烟萝山是完全被封锁了起来,并没有这么一扇孤零零的门露在外面。
 ·可既然出现了意外,不弄清楚原因,沈梧总觉得无法放心·· ·为今之计,只好自行飞上去,才能探清个中底细·· ·只是,眼下这扇门完全暴露在了天地间,其散发出来的威亚便远非方才可比,沈梧与周敛行至一半,便觉得一道无形的力直推着他们往下,须得拼尽全力才能上升半尺,及至到了终于能看清那锁的模样的位置时,沈梧已然力竭,只惊鸿一瞥,便再控制不住,直直地跌坠了下去。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可是,只这一眼,也已经足够他把那锁的模样看了个清清楚楚·· ·与那古老威严的门不一样,那锁虽也是白色的,却并非是寻常大锁的样式,而是有些违和的……雪狐的模样。
 ·那是一只蜷缩着身体的狐狸,蓬松的尾巴卷起来,被它自己叼在嘴里,一双狡黠的眼睛则微微朝下看——正好对上了方才沈梧的视线·· ·不知制作它的人是有多心灵手巧,“它”一点也不像个死物,动作神态无不活灵活现,雪白的皮毛亦比真的看起来还要柔软,仿佛在引诱人上手撸一把。
 ·而在对上它的“目光”的一瞬间,沈梧竟然在它的眼里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笑意·· ·这一笑顷刻之间便将那狐狸表现出来的憨态可掬破坏了个一干二净——太像人了。
沈梧刹那间简直毛发都为之悚立,下坠的过程中犹沉浸其中,半晌回不了神,险些直接头朝下栽进土里·· ·幸而周敛及时扶了他一把,才免了他当场出糗,皱眉训他:“你方才在想什么呢”· ·沈梧仍惦记着那个过度灵- xing -的笑,又觉得这狐狸无端地叫他觉得分外眼熟,但把回忆都扒拉了一遍,都不记得自己几时见过雪白的狐狸,便干脆问周敛:· ·“大师兄,你觉不觉着,那只狐狸有些眼熟”· ·周敛漫不经心地说:“不就是一把造型怪了点的锁么……”· ·话音猛地止住。
 ·沈梧亦有醍醐灌顶之感·· ·这把锁的手法,可不就是跟当年在朏明,那位一心要做个锁匠的皇帝赐给他俩的那两只一模一样么·       ·        周敛还磨着他交换了一下,结果隔天就把那松鼠的大尾巴薅秃了。
        可那位皇帝明明就是个没有丝毫修为的凡人……· ·        念头到这里便忽然断了,沈梧想,是啊,那时他才多大,若将修行比作一只瓶子,那他那时的修为也不过堪堪漫过瓶底而已。
一位能造锁锁住烟萝山的修士要蒙骗他的眼睛,岂不是很容易的事么· ·        可那位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何与云谢尘演那么一出君臣情深的戏码·        若他和云谢尘当真是……一丘之貉,那他施加于这扇门上的锁,当真会这么轻易地被他解开么·        他和……舒慎,又是什么关系· ·        沈梧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千万个念头,最后,停在了那日在阮家与舒慎分别时,他回过头,舒慎背转过身,露出的背影上。
 ·        他和舒慎相交十年,期间不止一次地见过他的背影,这一回忆,便下意识地觉得十分熟悉·· ·        然而这种熟悉的感觉里,似乎又揉进了别的什么。
        这个人,这个当年恰巧路过谶都救下他的人,这个口口声声一定要他活下来的人,到底是谁· ·· ·· · · · · ·第68章 开门后·眉心忽然一暖,周敛一点点抚平他不自觉蹙起的眉头,道:“想什么呢”· ·沈梧看了他一眼 ,摇摇头:“没事。”
 ·不论如何 ,想来那人大费周折地让他和周敛来打开烟萝山,总归不会只是要戏弄他二人一番·因此,告知他的方法应该没有纰漏;而阮听松也不像是会拿众多无辜百姓的- xing -命开玩笑的人,烟萝山内有可以牵制云谢尘的方法这件事,十有八|九也假不了 。
 ·至于其他,就再说吧·· ·掌门玉印周敛一直随身携带,而所谓“心印”,按舒慎所说,早已被长梧子“种”入了他体内,引子其实就是一句话: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是烟萝派传承了无数岁月的祖训·· ·沈梧运转心法,低低地念出这句话,随着第一个字从他口中说出,他立即感受到了一阵莫名的悸动,与此同时眼前冰冷的门也为之一颤,仿若共鸣。
 ·他闭上了眼睛,任自己沉浸在这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境界里,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被束缚了多年的神魂好像在一瞬间得以脱离躯壳,缓缓地,缓缓地靠近那扇神秘的门。
 ·他蓦地一震,耳边听得一声叹息,再睁开眼时,视野便几乎被一块巨大的“玉印”全然占据·· ·这时候天上并没有太阳,乌云密布,那块玉印却在不知道哪儿来的光的照- she -下,闪耀着迷人的光,并于其后的门上,投下了巨大的虚影。
 ·这一景象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造就,可惜沈梧无心贪看这美景,只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对周敛点了点头·· ·周敛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面色,确认这所谓的取出“心印”的行为未对他造成什么伤害,这才从储物戒里拿出掌门玉印。
 ·那玉印方一离开储物戒的屏蔽,便如同受到了什么召唤似的,登时在周敛的手中震颤了起来,挣扎着要向那空中的影子飞去··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周敛倒也不勉强它,从善如流地松了手。
 ·沈梧和他一起抬头看着那块玉印飞速地靠近那半凝实的影子,几乎只是一霎那,两块大小完全不对等的玉便融在了一处,天地无声,周敛和沈梧却在那一瞬间,同时听到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眼前蓦然惊现一片刺眼的光,沈梧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手方才抬起便反应过来,强行睁开眼,试图看清眼前的情形·· ·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两块玉印已然融合完毕,下一瞬,强光消散无形,映入沈梧眼帘的,是一把……奇形怪状的钥匙。
 ·如果不是事先看到了挂在门上的那把锁,沈梧绝对不会认为面前这个玩意儿是把钥匙·· ·那竟然是一条雕刻得活灵活现,惟妙惟肖的……小银鱼。
 ·沈梧:“……”· ·周敛率先发声,难以置信道:“他是觉得,雪狐爱吃鱼么”· ·沈梧居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事已至此,不管是不是因为雪狐爱吃鱼,都先去试试吧·· ·说来也怪,在他们弄出这把“钥匙”后——姑且称之为“钥匙”吧——那门的威亚便好似被什么镇压了一般,再未阻止他们飞上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雪狐趴着的地方·· ·鉴于这钥匙的模样这般奇怪,沈梧也不指望能像正常开锁那样打开这把锁了,几乎是闭着眼睛把那条鱼往雪狐的嘴巴边一凑。
 ·——然后他就听见了锁眼转动的声音·· ·沈梧:“……”· ·大约是这锁太过笨重的缘故,它的行动也格外迟缓——沈梧听那锁眼转动了一刻钟,那雪狐的眼里才蓦地闪过一抹流动的光晕,嘴巴一张,吐出了它叼了不知多久的大尾巴,把送到了嘴边的“食物”一口吞了进去。
 ·动作还挺凶狠,饿虎扑食一般,差点儿没把沈梧的手也叼进去·· ·而后白光一闪,沈梧见到一只雪白的狐狸舒展了身姿,朝远处一跃,顷刻间便没了身影。
 ·终于到了这一刻·· ·出乎意料的顺利,可也太顺利了·· ·两人回到地面,沈梧下意识地偏头望向周敛,周敛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道:“看我做什么,开门啊。”
 ·沈梧于是转过头去,抬起右手,指尖堪堪触到门,整只手便被周敛握住了·· ·沈梧不由得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 ·周敛道:“你用另一只手开,记住了,一会儿无论里面有什么,都不要松开我的手。”
 ·沈梧反手抓紧了他,小指在他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微笑道:“好·”· ·他定了定神,抬头看了那仍挂在门板上的翠绿的树枝一眼,绷紧了心弦,伸出手缓缓地推开了门。
 ·这门看着重,实际上也很重,以沈梧如今的修为,居然也要费九成功力才勉强推得动,周敛看不下去,也搭了一把手·· ·两扇大门中间露出了一条仅可供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下一瞬,上方传来异动,沈梧时刻警惕着,看都不看一眼,抓着周敛的手微微一使劲,便把对他从不设防的周敛推进门去,自己也紧跟着闪身而入·· ·只是他的反应虽快,却终究快不过那偷袭的东西,背上挨了重重的一下,踉跄着被周敛搂进了怀里。
 ·耳边听到周敛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已把沈梧一把拉到了身后,朱明出鞘,对着那向他们急- she -而来的绿枝狠狠地削了下去。
 ·他这一剑用了十成的力气,可谓是毫不留情,那看似柔弱无力的绿枝却并未被削断,无往不利的朱明砍在上面,赫然发出了一阵金玉相撞的声音·· ·只是它似乎也被这一下镇住,枝条在空中瑟缩了一下,并未立即攻来。
 ·便在这时,沈梧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周敛,用尽全力地朝深处奔去·· ·这般没命地跑了两个时辰,那绿枝一直紧紧缀在他们身后,那原本挂在门上只有短短一截地树枝仿佛可以无限延伸一样,张牙舞爪地对他们穷追不舍,似乎只要他们一停下,它便会猛地扑上来,把他们吞噬。
 ·幸而,沈梧赌赢了·· ·在他的气力即将耗尽的时候,那根绿枝的速度陡然慢了下来,最后如被什么压制,在他背后恐吓似的抖了抖枝叶——可惜根本没人看它,它便只好悻悻地,缩了回去。
 ·察觉到背后没了那股恐怖的杀机,沈梧这才放慢了脚步,分出心神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 ·还没看出个所以然,脑门上便蓦然一痛·· ·周敛屈指在他脑门上不遗余力地重重敲了一下,咬牙切齿道:“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沈梧本能地捂住额头,辩解道:“大师兄怎么能这么说我可没有放开你的手。”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无辜极了·· ·周敛本就不解气,他还这样“死不悔改”,顿时又抬起手,要在他脑门左侧来一下。
 ·可沈梧已有了防备,哪能再让他得逞,当下手掌张开,护住自己的额头,又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周敛眉眼含霜地瞪着他:“手让开。”
 ·沈梧坚决说不·· ·周敛心头火起,决心自己动手,结果手才挨着他手背呢,沈梧就蓦地皱起了眉头,隐忍地吸了一口气·· ·周敛:“……”· ·这层出不穷的花招,还真是要反了天了他· ·周师兄以为自己绝不能惯着沈梧这种坏毛病,于是他铁石心肠地抓住了沈梧的手,强硬地打破了他对自己额头设下的“结界”。
 ·——然后一把按上他方才敲的地方,冷着脸揉了一下,十分冷酷地说:· ·“过来,给你敷药·”· ·· ·· ·· ·· · · · · ·第69章 尘埃定·沈梧小心翼翼地觑了一下周敛的脸色,见他确实没有要揍他的意思,便放下心来,识趣地转过身去,任周敛给他上药,自己则好好地打量了一下周遭。
 ·这一眼,沈梧便知道,当年长梧子自吹自擂似的一句“蓬莱小洞天”,并不是虚名·· ·目之所及,尽是珍禽异兽,悬泉瀑布,各色奇花异草摇曳生姿,沈梧粗略一看,居然便扫到了好些他叫不出名字的。
· ·而这一切均笼在薄薄的云雾中,半隐半现间,无端地便多了几分不真实的美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不远处的一株巨树,肆意生长,枝条舒展,成遮天蔽日之势,每一片树叶都莹绿发亮,自在得仿佛它才是这片天地的主人。
 ·所谓仙境,大概便是如此了·· ·只是这仙境中又有些许违和,仔细一看,那悬泉飞瀑,珍禽异兽,看似在一派祥和地安然相处,生气盎然,其实却都是静止不动,就连缭绕在山林里的云雾,都是死物。
 ·唯有那株巨树,是活的·· ·只是这鲜活中,也叫沈梧莫名有种失望,总觉得这树应该……更气势如虹一些·· ·差了点灵气。
 ·太安静了,静得叫人倍感荒凉,忍不住地便想竖起耳朵捕捉一切轻微的声音·· ·——对了小师叔呢· ·沈梧终于得到了片刻闲暇,顿时就想起了那日出发时,非要随他们一起的小师叔。
 ·他一个激灵,回头问周敛:“小师叔在何处”· ·不会跟丢了吧· ·周敛回了他一个有些迷茫的眼神。
 ·沈梧的心都提了起来,若不是还有要事在身,几乎便要原路返回把人找出来·· ·好在他的心并未提多久,便听到左侧死角传来一道颇为怪异的声音:“有,有事”· ·沈梧猛地循声望过去,震惊道:“小师叔”· ·小师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过他常年都是这么一副吓小孩子的表情,沈梧对此早已习惯,问:“您是如何进来的”· ·小师叔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走进来的。”
 ·沈梧还待问他些什么,目光触及他身后的某物,视线忽然凝住·· ·一人沿着山间被青草覆盖了的羊肠小径缓缓走来,衣袍下摆拂过草叶,无端地有种多情之感。
 ·察觉到沈梧的注视,他对沈梧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寒枝·”· ·仿佛是看出了沈梧的防备,他主动解释道:“我只是跟来看看。”
 ·他把目光转向那株无比巨大的树,轻声道:“我好久没看见小树了·”· ·周敛忽然出声:“能请您讲一下您和这棵树的事么”· ·舒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搭理自己,随即笑了一下,温和道:“当然可以。”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而后缓缓道:“我遇上小树的时候,他才刚刚完全了灵智……”· ·神树生于深山之巅的一处危崖边上,他与别的树不太一样,生来便有了一点模糊的灵智,不够他辨别是非,只是叫他本能地讨厌别的生物的靠近,鸟雀不行,人也不行。
 ·只是尽管讨厌,他却从未害死过任何人·舒慎那时修行遇上了瓶颈,遂出门游历以寻求机缘,偶尔路过那里,见这树实在生得漂亮,便一时意动,在那悬崖边上开凿了一处洞府,住了下来。
 ·他这一住便是五十年,那树日日看着这个人进进出出,一个人悠然自得地修行,品茶,弹琴,一开始也曾暗中下手,想把这个人赶走,却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于是,看似相安无事地过了五十年,舒慎要走了,临走前忽然看着他,道:“我晓得你开了灵智,如今我要回去了,你可愿随我一起”· ·那树的枝条摆了摆,好半晌,将一根树枝,矜持地放在了他手里。
 ·于是舒慎就这么带着一棵树回了烟萝山·· ·故事很短,舒慎很快便讲完了,言罢温柔地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白白让他在这多待了这么些年,委屈他了。”
 ·沈梧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开口道:“舒慎”· ·舒慎抬眼看他:“嗯”· ·沈梧问:“你是舒慎么”· ·舒慎好笑:“我不是舒慎是谁”· ·周敛道:“你是神树。”
 ·舒慎迷惑地看着他:“周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梧语气笃定道:“你就是·所以当年宗门出事,你才不能赶回来;所以你才会催着我打开烟萝山,所以你才能毫发无损地走到这里来。”
 ·舒慎用荒谬的目光看着他:“我怎么会是小树,他不是一直在那儿么我若是他,又怎么能一直在外界待着至于进来,”他看向一旁沉默的木头人,“他不也照样进来了么”· ·周敛缓缓道:“一般精怪自做不到,可你是妖。”
 ·一般精怪,绝无可能在一出生时便“有模糊的灵智”·· ·只有妖,才能做到长久的本体与□□分离·· ·被这样揣测,舒慎也不生气,而是追问道:“那他呢”· · 沈梧道:“因为,云谢尘是你的人。”
 · 舒慎目光一凝:“寒枝,你在说什么”· ·沈梧道:“您这般大摇大摆地进来,不就是想让我们猜到这件事么,神树前辈”· ·真正的舒慎,怎么会明知烟萝如今处境如何,还一再催促他打开烟萝山,又怎么会在知道他的身份后,始终对烟萝现状不闻不问· ·舒慎凝神看了他半晌,忽而一笑:“你说得不错。”
 ·“事到如今,我也不用再瞒你了·”他弯腰徐徐向沈梧施了一礼,“多谢你二位为我开门·”· ·他眼角余光分明看到了周敛直刺过来的剑势,却一点也不慌乱,道:“你是一个剑修,我自然是打不过你。
可你若是杀了我,寒枝可就活不了了·”· ·周敛的身形猛地一滞,下意识地要扭头看向沈梧,动作到一半却又停住·· ·舒慎悠悠道:“看来,寒枝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诉你嘛。
我就说,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周敛紧了紧握剑的手,再次提剑而来,寒声道:“我与我师弟的事,无需你多管闲事·”· ·舒慎不慌不忙地避过,眼见沈梧也开始动手,当机立断道:“云谢尘。”
 ·下一瞬便有一道雪白的影子从天而降,转瞬便到了沈梧眼前,一掌劈向他脑门·· ·阮听松说他疯了,他看起来却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尤其大概是见多了小师叔- yin -沉可怕的模样,他看起来竟然还是有点谪仙人的味道。
 ·这一掌裹挟着无尽的灵气,未至跟前,沈梧便感受到了其中的威力,也知晓了,以自己的脑门硬度,绝对不足以挡下这一击·· ·他不得不收了攻势,侧身避让,心里一瞬间流转过无数个杀了此人的法子,又尽数被他自己推翻。
 ·这时,他那一直几乎隐身了的小师叔,忽然一步上前,接下了云谢尘这一掌·· ·他是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因此生生受下了云谢尘这暴烈的一掌,面上也没什么变化。
沈梧在一边却看得分明,这一对击,小师叔明显是落在了下风·· ·那个人,竟然强了这么多· ·怪不得阮听松会说,无人可以制住此人。
 ·沈梧恨不能立即冲上去手刃此人,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无力,周敛那边正被舒慎缠着,他这里也绝对不能出了差池,不然,只怕周敛今日也无法活着出去·· ·他如今看到此人,虽然仍有恨意在胸臆中激荡,久久无法平息,脑子却一片冰雪般的冷静,没过片刻,他就把目光转向了那棵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的,悠然自得的在风中摇摆的树。
 ·阮听松的话语犹在耳边,为今之计,也只好拼一把了·· ·他发力向那处山谷奔去·· ·舒慎一眼瞥见,喝道:“寒枝,你要做什么”· ·沈梧充耳不闻,拔足狂奔到了那棵显眼无比的大树边。
 ·舒慎方才有离开的意图,周敛的剑势便愈发密集,缠得他抽身无能·他心知自己是急躁了,可任谁在最后关头,眼看着自己筹谋多时的事就要成功,能不猖狂,不想炫耀一下呢· ·好在,他还有云谢尘。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眼看着沈梧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巨树旁,不消他多说,云谢尘便拼着挨了小师叔结结实实的一掌,一脚直接把人踹开了数十里,不过瞬息,便到了巨树周遭。
 ·他一步踏过去·· ·——无果·· ·一道无形的屏障,冷硬而坚决地,将他挡在了外面·· ·沈梧收回目光,抬眼打量了一下这树遮天蔽日的树冠,迟疑了一下,顺着心里莫名的指引,把手轻轻地放在了粗糙的树皮上。
 ·一阵猛烈的冲击通过他的手直冲他脑海,他还没来得及把手移开,便晕了过去·· ·时刻关注着这边动静的舒慎自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下便松了口气。
 ·这时,迫切地想要冲过来的人,便成了周敛·· ·舒慎自知拦不住他,但也没有放过他,几乎是使尽了手段缠住他,口头嘲讽道:“过去做什么,‘我’一时半会又不会吃了他,总会让你见到他的尸体的。”
 ·周敛被他缠得烦不胜烦,狠狠一剑在他肩上划了一道一尺长的伤口,寒声道:“滚开·”· ·舒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不止的肩膀,眼里闪过一道寒芒:“好,我让你。”
 ·“云谢尘·”他一回身挡下了负伤归来的小师叔,头也不回地道,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只猫或一只狗·· ·云谢尘便沉默着拦下了周敛。
 ·他的实力暴增,眼里却没了往日的神采,一招一式也透着轻微的僵硬,似是有些掌控不住体内奔涌的灵力·· ·周敛一心急着过去看看沈梧的情况,因此出手也格外狠辣,他是剑修,爆发力本就远比普通修士要强,一时之间,还真和云谢尘打了个表面上的不分胜负。
 ·只是这僵局只维持了不到片刻,便被打破了·· ·他出剑,云谢尘手无寸铁,竟然直接用手来应对,偏他实力高绝,周敛的剑割在他身上,固然可以对他造成伤害,他的一双手,落在朱明剑上,居然也叫周敛有种不堪重负之感。
 ·周敛一时甚至分不清,他和那个沉默了一路的小师叔,究竟谁才是木头人·· ·他的灵力急剧减少,反应也不可避免地慢了一些,防守不再密不透风,于是,半个时辰后,他的肉体挨了云谢尘不遗余力的一掌。
 ·周敛顿觉五脏六腑都这一掌打得挤在了一起,当场便吐了一口血·· ·舒慎觉得差不多了,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道:“好了,可以了·”· ·云谢尘便听话地停了动作。
 ·舒慎又道:“过来,帮我收拾他·”· ·他腾出了手,慢悠悠地走到了周敛面前,低头俯视着他,道:“你这么拼命做什么,反正,就算没有‘我’,寒枝迟早也是要死的,不是么”· ·他注意到周敛猛地砍过来的一剑,连忙一闪身避开,有些吃惊地看了周敛一眼,道:“了不得,力竭至此,竟然还能使出这么锋芒毕露的一招,若不是遇上了我……”· ·他不再多说,转回正题,道:“你大约不知道吧,寒枝本来可以活下来的。”
 ·他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若他听我的话,我是会救他的·”· ·周敛冷着脸不说话,他也不在意,只是低眼看了一下周敛骤然握紧的拳,微笑道:“你呢你听我的话,我就帮你把寒枝救回来,好不好”· ·一道轻而弱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劳你费心。”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了过去·· ·那巨树下,方才晕倒的沈梧,一手扒着树干,吃力地站了起来,摇了摇头,试图让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起来,又重复了一遍:“不劳你费力。”
 ·舒慎蓦然变了脸色,本能地直奔自己的本体而去·· ·——而后便如方才的云谢尘,被狠狠地挡在了外边·· ·云谢尘被挡住时,他并未放在心上,以为自己的本体要亲自惩处沈梧。
 ·可眼下是什么情景· ·他居然被自己的本体排斥了·· ·舒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向好端端地现在树下的沈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沈梧一眼轻飘飘地扫过他,抬起手,就要拍向树干·· ·若是平时,这一掌舒慎绝对不会放在眼里·他是谁他是当世唯一的一只妖,虽然作为树妖,他的攻击力并不怎么强,可他的本体,却怎么也不可能是沈梧一掌就能摧毁的。
 ·只是这一刻,他看着沈梧抬起手,不知怎么却恐慌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他眼里已没了方才胜券在握的从容,色厉内荏地喝道:“住手”· ·沈梧不理他,倾尽全力的一击,势如破竹地落在巨树的树干上。
 ·——而后便在舒慎绝望而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那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巨树,缓缓地,却又无法挽回地,轰然倒塌··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舒慎如遭重击,面色惨白地晃了晃,身体一下子软了下去。
 ·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沈梧,嘶哑地道:“怎会,怎会如此”· ·明明他就要成功了· ·他有些茫然地道:“如果能自由地活着,谁又想被永久地束缚在一个地方呢”· ·他不过是想让自己获得自由,为什么,他的本体,原本应当和他站在一边的本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沈梧连个眼神都不想多施于他,一掌破开了树干,从里面取出了一块莹润晶亮的树心。
 ·那是沈梧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绿色,表面甚至有一层朦胧的光,散发着隐隐的,幽淡的香·· ·极清新而芬芳·· ·这块树心,比任何宗师炼制的器物都要完美,韵味天然,光华流转,令人见之忘俗。
 ·——却有一半,是腐朽的,凝固的灰色·· ·他的目光扫过被小师叔反制住的云谢尘,在周敛身上停了一下,淡淡道:“那是你的想法,不是它的。”
 ·他终于正眼看舒慎,一字一顿道:“你方才说的那些往事,当真一点也不错·”· ·树从来没有变过·· ·变的是他这分离出来,当年和真正的舒慎一起四处游荡的灵智。
 ·是那颗在时光的搓摩下,曾经光华灿烂,却渐渐腐朽的,心·· ·他喘了一下,强忍着神魂处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剧痛,把那颗心递至舒慎跟前:· ·“还给你。”
 ·舒慎伸手去接,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那抹绿的时候,那一半完好的树心蓦然灵- xing -地朝后一躲,脱离了另一半,径直钻进了沈梧的体内·· ·舒慎的面色,又是一白。
 ·沈梧一愣,身体却忽然被什么人拽住了,耳边响起一道急急的质问:“那是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神魂又猛地一痛,未出口的话便被封死在了嘴里。
 ·意识沉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也不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醒过来·· ·舒慎呆愣地看着那原本属于他的半颗心隐入沈梧的体内,半晌惨笑道:“好,我当初说要救你,如今便果然要留住你的命,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不甘心地咬紧了牙关,“早知如此”便会怎样,却始终没说出口。
 ·周敛悬着一颗心把手指探到沈梧鼻子下面,感受到了一阵微弱的呼吸,这才稍微放下了心,目光转向舒慎·· ·舒慎道:“你要问我他怎么了么我偏不告诉……”· ·这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一句不完整的话。
 ·周敛有些吃力地抱住沈梧,走到小师叔旁边,看也不看整个人如被抽了筋骨,颓然的云谢尘,道:· ·“小师叔,回去了·”· ·小师叔抬起他那张和云谢尘有七八分相像的脸,露出了一个可止小儿夜啼的笑,嗓音沙哑:“我回不去了。”
 ·· ·· ·  · ·· ·· ·· ·· ·· ·· ·· ··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写师父和云谢尘的番外· · · · · ·番外·第70章 云俞番外:光湮(上)·        长梧子生平心愿有两个:一愿宗门长兴盛,永安宁,二愿师弟改- xing -情,能自新。
 ·他生平自负也有两次:一是自以为能护住宗门,叫师弟从此向善;二是自以为能护住沈梧,免他漂泊之苦·· ·遇上云谢尘的时候,他还不叫长梧子,他姓俞,名子安。
 ·那时他也不是后来那副样子,腰背还是笔直的,虽然眼距是天生的近,眼形却生得好,乃是一双生来便潋滟含光的桃花眼·· ·作为烟萝派掌门座下唯一亲传弟子,第一百六十代弟子的大师兄,俞子安长了一张严肃的脸,内心里却颇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野望:他想在三十岁之前,把修真界和凡界都走遍,看遍。
· ·那时烟萝派还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仙门,掌门健在,能干又精明,不是很需要他这么个弟子帮忙·于是在二十年那年,俞子安就携着剑,豪气干云地出发了。
 ·一路走走停停,偶尔管管闲事,他像一蓬蒲公英,风往哪吹,他往哪飘,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飘到了谶都·· ·时值盛夏,俞子安进了城,路过一家茶馆,里面有人正在说书,他停了停他漂浮不定的脚步,听了一耳朵对他烟萝派的吹捧之语,顿觉如同喝了一大碗沁凉的泉水,五脏六腑都得到了安抚。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于是他脚步一转,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来了·· ·他此番外出,虽是打着历练的旗号,不过他可并未忘记自己的本心:他是出来长见识的,只需四处走走吃吃看看就可,旁的,像是修行啊什么的,是不必做的。
 ·因此,他理直气壮地,在谶都过了一段很是逍遥的日子:早晨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可能起的,起来了就溜达着去旁边那家他一见钟情的茶馆听说书·听到日落时分,再溜达着随便找个地儿吃点什么——他已然辟谷,不为裹腹,只为饱饱口福。
 ·他这般稀里糊涂地过了大半个月,那说书先生也愣是讲了大半个月的烟萝派诸仙人的各种轶事,其中也包括他——俞子安,第一仙门掌门座下唯一亲传,天赋异禀,成熟稳重,心怀天下,斩妖除魔,无所不能。
 ·这大半个月的闲暇时光把俞子安的一身本就不勤快的骨头彻底养懒了,这一日,他实在懒得出门,便提了只酒壶,靠在窗边,眯着眼看着天边缱绻的行云,用那说书先生的故事下酒。
 ·今天说的依然是他这个修真界传奇的故事·· ·俞子安本尊窝在客栈里,听那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煞有其事地说,前几日谶都以西八百里的莲花村闹鬼,整个村子几天都不得消停,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直到昨天,他,修真界传奇,天之骄子俞子安,一身白衣胜雪,仗剑乘风而来,见此情景,当下二话不说,一剑荡平了所有作祟的邪秽,还了莲花村一个安宁·· ·昨天一整天都在谶都街头晃来晃去的俞子安低头看了眼自己沾了点油渍的青布麻衣,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对人家的夸奖全盘接受,甚至有点飘飘然,觉得,这说书先生实在说得好,故事比他的酒还叫他上头。
 ·微风徐徐,醉意上涌,俞子安打了个哈欠,想睡觉了·· ·这时,却听见楼下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俞子安探出脑袋,一手扒住窗沿免得自己头重脚轻之下栽下去,低下眼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街上,不知道谁家的小郎君跟家里人闹了别扭,一气之下跑了出来,被跟上来的下人堵在了岔路口·· ·这种家务事,俞子安是懒得管的,当下便要返身去做一个春秋大梦,目光扫过那少年单薄的身影时却不由得顿了一下。
 ·不怪他,实在是这少年太扎眼了·· ·须知谶都人民打小便受到修仙传奇的熏陶,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十分崇尚浅色衣服——虽然不耐脏,但这不重要,看起来仙气飘飘,有那么个意思就行。
 ·只有这少年,在炎炎夏日里,裹了一身纯黑·· ·他站在人群里,就宛如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忽然晕开了一团墨,叫人不注意都难·· ·俞子安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便难免多看了两眼。
 ·这两眼看过去,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少年板着张脸,一脸的死气沉沉,这个年纪还有的生气在他身上寻觅不到半点踪迹,哪里像只是和家里人吵了架的样子· ·他想了想,认为自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手行个善,说不准来日修行上也会更顺畅一点呢。
 ·于是他掐了个诀,把自己整饬得人模狗样了,扔了酒壶,从窗口跃了下去·· ·惊到了一大片群众:“嚯——是仙人啊”· ·俞子安处之泰然,正经人似的走到了那少年面前,问:“这是怎么了”· ·他无需摆出多么严肃的表情,只要绷住不笑,就已经足够有威严,且又有“仙人”这一先入之见,那几个下人连看都不敢看他,只有一个看模样像是领头的管事,硬着头皮道:· ·“回,回仙人,小的是奉公……夫人的命令,来把我家小少爷请回家的。”
 ·“哦·”俞子安点点头,无意中对上少年漆黑的眼睛,奇怪,那少年分明连眼神都是麻木的,他却总觉得自己透过那黯淡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个正在挣扎的灵魂。
 ·他愣了一下,旋即不动声色地道,“我看他不大愿意同你们回去,约莫是在闹脾气,不如我帮你们劝劝他,可好”· ·那管事惊讶得都顾不得“仙人的威仪”了,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明晃晃地写满了对他多管闲事的惊讶,反应过来后又赶紧低下头,诚惶诚恐道:· ·“这,这怎么好劳烦……”· ·“那便这么定了。”
俞子安不容置疑地丢下一句,拎着那少年的后衣领,就把人提走了·· ·满大街的人都低着头,因此也没人看见,他把人提去了何处·· ·俞子安脑子一热,把那少年弄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冷静下来后,对着这个自己找来的麻烦,抓心挠肝地发起了愁。
 ·他一派高人风范地来回踱了踱步,一回头,那黑衣少年依然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可比他要沉得住气多了·· ·沉不住气的俞仙人忖度了一下,心想,要不还是把人送回去吧。
 ·……左右那浑身都没二两肉的少年也打不过他,他直接把人弄回去,也不算毁约··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往少年跟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那少年却先抬起头来,问:“您可以教我修仙么”·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大约是久不见阳光的缘故,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苍白,愈发衬得眼睛漆黑,像是所有的光都要湮灭在里头。
· ·声音也轻,低弱得像只幼猫在叫,咬字莫名地生涩·· ·委实是很有些可怜的味道·· ·俞子安动了恻隐之心,然后铁石心肠地拒绝道:· ·“小郎君莫说笑,道人可还没到收徒的年纪。”
 ·他是绝对不可能收徒弟的·· ·那少年又低下头去,片刻后,又道:“那,您的师父还收徒么”· ·俞子安心想,他又不是他师父,哪里知道他收不收徒,面上却很是威严地劝诫道:· ·“我观小郎君尘缘未了,可莫要一时冲动。”
 ·少年便轻声道:“不行么·”· ·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被拒绝眼底也未曾起过任何波澜,仿佛那双明净的眼,只是一汪死水。
 ·这小子有点儿邪门·俞子安暗想·· ·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迟了一瞬,才一脸麻木道:“云谢尘。”
 ·“谢尘·”俞子安道,“我们不是随便收徒的,若令尊令堂不同意,我……”· ·话没说完,云谢尘便抬眼看他,认认真真地问:“那要如何,才能无需她同意呢”· ·他只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可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俞子安一瞬间却觉得脊背一寒。
 ·这样不好·他想,既然他如今出手管了这少年的闲事,那便管到底吧·· ·他于是十分正经地问:“你当真要修仙”· ·云谢尘道:“要。”
 ·俞子安又问:“你多大了·”· ·云谢尘:“十五·”· ·俞子安就想,他们烟萝派弟子刚巧是十五岁可修行,可见这孩子确实和他有缘。
 ·有缘归有缘,他们门派是正经的第一仙门,可不能逮着个人二话不说就带走,还是要允他去同自己的亲故告个别·· ·少年低着头想了想,最终拉着他到了沈家,只同那叫沈善书的半大小子说了一声。
 ·此事结束后,俞子安想到自己此番游玩…历练便要这般腰斩了,难免有些反悔,道:“修仙很辛苦的·”· ·云谢尘静静地看着他。
 ·俞子安便叹了口气,仍不死心:“若来- ri -你家里人找上门来了,你可得自己好生与他们说,知道不”· ·云谢尘道:“知道了。”
 ·俞子安就这么未经他师父允许,给他自己找了个师弟·· ·他顾及少年单薄的身躯,不敢在路上多做停留,当下便飞快地回了烟萝山,把人带到他师父面前过了过眼。
 ·他师父慈祥地捋了捋刻意蓄长的胡子,和蔼可亲道:“既是子安带回来的,那自然是个好孩子,以后,你便是本座的第二个徒弟了·”· ·然后命人把云谢尘支开,狠狠地揍了俞子安一顿。
 ·揍完后,师徒俩相对无言,愁肠百结:“那孩子一点根骨都没有,你把他带回来做什么呢”· ·俞子安光棍道:“不是有神树么他受得了就受,受不住就算了。”
 ·掌门看了他一眼,一言难尽道:“无冤无仇的,你何必这样祸害人家”· ·所谓换根骨,是要把脊梁骨硬生生地整根抽出来,再以神树枝替换。
个中痛苦,不比抽筋剥皮要轻·· ·俞子安不觉得,他回头还真就去问云谢尘,尤其强调了一下换根骨的痛苦,满以为会把人吓退·· ·不想云谢尘默默听他说完,毫不迟疑就道:“我愿意。”
 ·算盘落空的俞子安:“……”· ·他吓了一跳:“你可想好了一旦决定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云谢尘答:“我想好了·”· ·俞子安装作没听见,仍然絮絮叨叨地,试图说服他:“俗话说,三百六十行,你何必非要走这最难的一条路我瞧你模样挺像个读书人的。”
 ·“读书也不错嘛·”不爱读书的俞子安如是说·· ·云谢尘漠然道:“我不读书·”· ·俞子安说到口干舌燥,也没能说服他。
 ·换根骨的时候,是掌门人动的手·俞子安就在一边看着·看着他拒绝了师父为他止痛的提议,看着他清醒地忍着骨肉剥离的痛楚,看着他汗如泉涌,嘴唇被他自己咬得血流不止,也还是不肯掉一滴泪。
 ·……·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俞子安就这么多了一个师弟·· ·云谢尘很黏他,跟条小尾巴似的,常常俞子安不经意地一回头,总会猝不及防地在某个角落里看见他。
 ·起先,俞子安想着人家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初来乍到,怕生在所难免,因此就忍了他这块狗皮膏药·· ·可是过了一个月,云谢尘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俞子安就奇怪了——主要是他有点忍不住了,还担心是不是其他师弟排外,欺负了这个后头来的师弟,遂暗地里观察了一番·· ·这一观察就看见了云谢尘冷着脸三言两语把找他玩的几个少年赶走的一幕。
 ·都是少年人,面皮薄,被他不咸不淡的几句嘲讽,那几个少年气得脸都红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跑开了·· ·俞子安:“……”· ·他头疼不已,待那几个少年走远了,才出面,问道:“为何这般说他们”· ·云谢尘半点也没有被抓包应有的慌张,平静陈述道:“不想跟他们玩。”
 ·俞子安又问:“那你想和谁一块玩儿”· ·云谢尘就直勾勾地看着他,轻声道:“师兄·”· ·俞子安:“……”不,我觉得我们玩不到一起去。
 ·他想说师兄很忙的,要修行要打理门派事务还要出去玩儿…出去历练,最终却只是无奈问道:· ·“为何”· ·云谢尘答:“师兄是唯一一个看到我的人。”
 ·俞子安没听懂·· ·他觉得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就是喜欢为赋新词强说愁·什么叫他是“唯一一个可以看到他的人”,难不成方才那些孩子是在跟鬼说话么· ·……· ·俞子安觉得这样不行。
 ·他们烟萝派里的弟子都是顶顶好的孩子,云谢尘- xing -子本来就闷,多跟同龄人相处,方才有利于他敞开心扉·成天粘着他像什么话——虽然他也就是个二十啷当岁的青年,可他作为大师兄,心境哪能跟一般的小年轻比· ·他琢磨着,云谢尘对他的依赖,多半就跟雏鸟会格外依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一样。
 ·于是俞子安……外出历练得更频繁了·· ·他出去一趟,没有三月半年是回不来的,第一次出门的时候,他还担心,那格外内敛——甚至有些- yin -沉的少年,孤零零的一个人,会不会不好过。
因而,特意缩短了行程·· ·回去见云谢尘好端端的,也没对他表现出什么怨气,他方才放下心来,把此行收拢的小玩意儿给他,又试着引导云谢尘去和别的少年人一块儿修行切磋,云谢尘也乖乖听从了。
 ·俞子安顿感老怀大慰·· ·修真无岁月,倏忽间便是十年过去·· ·烟萝派的气氛渐渐低迷了起来·· ··· ·· ·· ·· ·· · · · · ·第71章 云俞番外:光湮(下)·烟萝派最近出了事,俞子安在宗门里停留的日子长了些,但仍是没什么时间搭理云谢尘。
 ·烟萝山附近总有妖魔作祟,最近来往的别派之人也变多了不少,忙得他焦头烂额,恨不能把神魂捏吧捏吧,捏出几个俞子安·· ·这般忙碌,自然就顾不上关心云谢尘了。
 ·待他终于有空闲,方才发现,云谢尘的- xing -子似乎更- yin -沉了·· ·他于是抽空把人叫了出来,尽量和颜悦色地问他怎么了·· ·云谢尘笑了笑,道:“师兄不必忧心,我没事。”
 ·俞子安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言不由衷,可他生平毕竟没有带过孩子,只好道:“若有事,可来找我·”· ·云谢尘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皱了一下眉头,低声道:“师兄,我头疼。”
 ·俞子安一惊,道:“怎么会头疼呢”· ·他一把抓过云谢尘的手腕,输了一丝灵力进去,云谢尘也不挣扎,老老实实地任他查探。
 ·这一探,俞子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云谢尘的神魂,竟然隐隐有要分裂的趋势·· ·他揪着人就要往师父那边走,道:“我不是让你一个月去师父那一次么怎么还会如此”· ·换根骨并不是只要疼过那一遭就完事了,那毕竟是神树,是天地间的最后一只妖,哪怕是一截树枝,也绝对不是云谢尘这种修为低弱的小小修士能驾驭的了的,因此,俞子安一早就跟他说了,每隔一个月,便去师父那一次,以压制住那树枝的反噬之力。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云谢尘不吭声·· ·俞子安也不指望从他嘴里得到什么答案,叹了口气,道:“走,我带你去找师父·”· ·谁知一听这话,本来还乖乖地任他拎着走的云谢尘顿时停了脚步:· ·“我不要去见师父。”
 ·俞子安只当他在闹脾气,皱眉:“莫闹·”· ·云谢尘挣脱了他的手,重复道:“我不去见师父·”· ·他的声音低而弱,却透着不可忽视的固执,俞子安停了一下,回头看他,见他脸色苍白,额角遍布冷汗,眼睛却隐隐发红,直觉不太妙,好声好气地问· ·“为什么不要去见师父师父惹你生气了么”· ·云谢尘避而不答,反而道:“师兄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了。”
 ·俞子安心说,就这脾气,我莫非还能把你看作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么· ·然而好说歹说,云谢尘就是不肯去·他倒是可以将人打晕拖过去,可他这般抗拒,带过去了又能如何神魂不比躯壳,他能控制住他的身体,却没那本事- cao -控旁人的意识。
 ·无奈之下,俞子安只好先去问了一下师父,师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俞子安遂不抱希望地问:“师父上次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他师父想了想,不确定道:“你日后要好生辅佐你师兄”· ·俞子安咂摸了一下这句话,虽然觉得有那么些不妥当,但十年师徒,按理说,云谢尘也不至于就为了这么一句话就跟师父生分可才是。
 ·于是他又转头去劝云谢尘·· ·无果·· ·好话歹话说尽,云谢尘却像是个油盐不进的木头人,就是不肯去·这般拖了半个月,他本就不稳的神魂终于绷不住,分裂了。
 ·俞子安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作践自己的路上一去不回头,云谢尘却很淡然,白着脸,把那一簇虚弱的神魂捧在手心里,气若游丝地道:· ·“师兄,送给你。”
· ·俞子安给他气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瞪他道:“我要这个做什么你给我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师父·”· ·也许还有方法,可以缝回去呢· ·他的神魂本就不足以压制住神树,如今又生生少了一半,别说修行了,俞子安甚至怀疑,他能不能活下来。
 ·他不要,云谢尘也不勉强,微微笑了笑,目送他远去·· ·等他回来时,屋子里已没了人影,榻上只躺着一个木头人,散发着虚弱的光·· ·是云谢尘的一半神魂。
 ·俞子安把那木头人拣起来打量了一下,陷入了茫然·· ·他头一次发现,他似乎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师弟·· ·那是俞子安作为一个活人,还顶着俞子安这个名字时,最后一次见到云谢尘。
 ·再后来,烟萝派便出事了·· ·他那时正和别家年轻弟子在外历练——是真的历练,听闻噩耗,连夜赶回来,也只来得及和自己的宗门共赴深渊。
 ·那是俞子安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人力有时而穷”的含义·· ·他的修为在当时已是顶尖,他也习惯了自己被当做无所不能的仙人,这些年里,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
 ·直到那一刻·· ·他想,原来他到底不是仙··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死,跌跌撞撞地地跑下山,到了山脚终于力竭,靠着一棵树休息了片刻。
 ·不小心昏死了过去,结果天降暴雨,电闪雷鸣,劈断了一根树枝,压下来,正好压在他残破的身体上·· ·——昔日的天之骄子,就这么被一根树枝压死了。
 ·醒来时,神魂已然离体,他飘在半空,茫然地对自己的尸体拜了拜,去找云谢尘·· ·倒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是储物戒里还有当年为这个师弟准备的生辰礼——他这么多年,东奔西走,终于集齐了材料,请练器名家锻造的两把剑。
 ·一名朱明,一曰玄英·· ·耗费了这么多心力,就这般随他埋在土里,太浪费了,不好·· ·多亏了云谢尘留下来的那一半神魂,此行倒也不是毫无头绪。
只是他如今没了躯壳,便好似没了壳的王八,行事总是没有往常方便,走不得多久便要停下来歇一会,为求尽快找到云谢尘,他偶尔还要做做善事积积德·· ·有时会想,他师弟居然活到了现在,想来,大概也有他平时做好事的功劳。
 ·到朏明时,便多了个积德行善而来的大徒弟·· ·一进朏明,俞子安便见到了云谢尘·· ·他端坐在高贵华丽的宝辇里,着一身雪白道袍,嘴角噙着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前后是绵延长了一整条街的随从,浩浩荡荡地从俞子安面前走过。
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青梅竹马· ·耳边听到百姓压抑又兴奋的窃窃声,话语里是十二万分的崇敬··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俞子安心想·· ·只是不知怎么,反而不敢去见。
 ·仿佛见了,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 ·俞子安回忆了一下这个师弟从前的样子,发现他居然已经快要记不清那身形单薄的少年,满面- yin -沉的模样。
 ·他于是把那个木头人取了出来,吹了一口气,把人吹“活”了··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俞子安虽然基于莫名的直觉,始终对云谢尘避而不见,却时刻关注着云谢尘的动向。
 ·谶都覆灭前,他“死后”第一次收到了外人的传讯·· ·是当年同云谢尘告别的那个少年——现在已经是个儒雅风流的中年男人,沈善书。
 ·他带走了那人的孩子·· ·这里是云谢尘待了十五年的地方,出城的时候,俞子安一直在想,他师弟得知他一心效忠的皇帝要灭了他的故乡时,是不是很难过· ·出于私心,在给一个村子做法的当晚,他赶回了谶都,在周遭布下了阵法。
 ·没有用·· ·就像他没能护住烟萝派一般,他布下的阵法,也保不住一座凡人的城·· ·那就退一步吧,俞子安心想,他守不住宗门,守不住谶都,守住一个孩子,总该是绰绰有余的。
 ·虽然总会忍不住去想,谶都的覆灭,到底是谁在插手·· ·他依然不敢见云谢尘,本能地抗拒此事,可他没想到,云谢尘竟然找上了门来·· ·真正近距离地面对这人的那一刻,俞子安终于明白,他在抗拒什么。
 ·沈梧问他,什么是道·· ·其实他小时候也问过师父这个问题·· ·是在云谢尘走后,他才明白了自己的道是什么·· ·旁人修剑修法,他修的,是自己生平的两个愿望。
 ·一愿宗门长兴盛,永安宁·· ·二愿师弟改- xing -情,能自新·· ·前一个已是昨日旧梦,不可追求·· ·听到那一阵敲门声的那一刻,他才晓得,原来,第二个也是奢望。
 ·生平所愿,俱是妄念·· ·他清晰地听到了什么一点点碎成齑粉的声音·· ·那是他修了这么多年的道心·· ·俞子安又想,如此一来,只怕他连沈梧,也护不住了。
 ·浮沉挣扎数十年,到头来,原来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护不了·· ·沈梧向他辞别的时候,他本可以找借口阻止,只是话说出口的前一刻却又迟疑。
 ·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若无其事地笑道:“若有可能,早点回来过年·”· ·心里却有预感,沈梧,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十年师徒,缘尽于此·· ·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俞子安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云谢尘,却发现,他已什么都不想说了。
 ·不想追究他当年为什么忽然离开;· ·不想追问为何要对谶都下毒手;· ·不想追寻烟萝灭亡的所谓真相·· ·他听见了云谢尘的质问,心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可“身体”懒懒的,使不上劲·他就懒得张口了·· ·眼前是谶都恒古不变的,多云的天·· ·想起不知道多少年前,也是这么一个行云点缀着天空的日子,他在某条街上带走了一个- yin -沉的少年。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意识湮灭前的一瞬,他依稀听见云谢尘说:· ·“我后悔了·”· ·声音很轻,低弱得像只幼猫在叫。
 ·哦,俞子安心想,挺好的·· ·我也后悔了·· ·只是大道三千,唯独没有回头路··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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