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何欢+番外 by 落瑾下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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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何欢+番外 by 落瑾下时(2)
·如今看来,自己也不是什么天界仙尊了,自千年前背下盗药的罪名,他便再也回不去仙界了,如今得西王母相救,得了一副长生不死的人身,他在这世间,非人非仙非妖非魔,也不知算作什么。
东极正出神着,突然听到一声野兽的嘶吼,他一愣,起身循声追去,可就在他追着声去的时候,那声音却也走远,他明知道是有人故意为之,可还是追着去,只因,那嘶吼之声乃他为仙时的座驾所发,九元圣灵九头狮。
当时在长明殿中,他明明亲手将那神兽交给何欢君,又怎会出现在此地,莫非是他·东极一路追到乐游山才发现,引他来此的确实是一位故人··“原来是昔日妖王,幸会幸会。”
一见故人,老头为仙时的毛病又犯了,开口便恭维起那纪青山··如今的纪青山可不是什么妖王了,自千年前他在玉山险些丧命,弃妖身逃走,便一直靠着邪术修炼,却始终修不出人身,只能附身在凡人身上,或捡些尸体来- cao -纵。
此刻他却没有附在任何人身上,只以本相示人,是以东极一眼便认出了他··“太乙仙尊,哦,是昔日的太乙仙尊·”纪青山可不觉得东极是在恭维他,是以也故意提起他为仙时的身份奚落他,“许久未见了。”
“是啊·”东极本想抚须做出为长者的体面来,谁知一伸手便摸到光洁的下巴,别说是长须了,便连一根短须也摸不到··感觉有点失了面子的东极连忙握拳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
“仙尊恐怕不知,过去我最敬仰的便是您老人家了·”·明知他已非仙人却还是故意叫着他过去的仙号,东极是半点没感受到他敬仰的诚意,但恶心人一事老头做起来也是不遑多让的。
“哪里哪里,妖王才是久负盛名,你看你活着一世有人护你一世,死了还有人替你去盗仙药,妖王魅力如斯,只教老夫汗颜啊·”·那万年,东极从未在何欢君面前提过那八十六载里的纪青山,他知道此人是那人的心头刺,不提,装作不知,故意避免,都只是怕伤了他。
可在这纪青山面前,他什么都不必避讳··东极的目光扫过纪青山骑着的九头狮,又忍不住想去抚须··纪青山听他提起过往,腼腆一笑:“我也是想不到,何欢待我竟这般情深意重,他的情意我实在难以辜负,这才来寻你。”
东极听着他的话见着他的神情正暗自恶心,听到他说重点,连忙道:“你来寻我究竟何事”说着又指着那座驾问,“这九头狮是他给你的”·纪青山高坐九头狮上,俯身笑望东极:“你想知道”·东极点头。
纪青山便伸手去摸那九头狮的毛发,东极见他那举动,疼得嘶嘶吸气,暗骂:再抓九头头的毛老夫跟你拼了·东极急得挠心抓肺,可他一向隐忍惯了,又怎会表现出一星半点,他抬手朝纪青山道:“妖王若有事,还是直说了罢。”
说着抬头望了望天色,“不然老夫要回去生火做饭了·”·“你一点也不关心何欢君”纪青山问··东极淡定道:“关心他作甚,他位列上尊神位,老夫如今不人不鬼,还须得他人来关心一二。”
“哈哈哈·”纪青山笑得前仰后合,“你不人不鬼他千辛万苦给你弄来这具不死之身,自己埋在那地下不醒,你还不知足”·“何人埋在地下不醒”东极惊奇道。
“来·”·纪青山朝东极招招手,“我带你去看·”·东极便朝他走去,纪青山在他来到九头狮前时一把将他拉上坐骑,从后抱着他的腰,看起来关怀备至,实则暧昧不清。
老头心中冷哼一声,不作声··早在那人间的八十六载,他便已清楚知道纪青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只有那人堪不破,始终停留在年少时的那一分情谊上,为这一分情谊,一生温柔以待,当真是个痴傻的。
东极脑中胡乱想着那人与纪青山的事,不多时便来到了玉山脚下··“听闻仙尊的九头狮能直上三十三重天,狮吼声能开幽冥界之门,下十八层地狱无碍,是也不是”·纪青山问东极,他贴在他的耳旁,毫无人的气息,只觉得那股气- yin -寒森冷,让人如被蛇盯上了一般。
东极猛地一仰头,若无其事地挠挠后脑:“是么好像是啊,九头头是有点厉害,当初降服它也费了老夫不少力气·”·纪青山捂着被他撞疼的下巴直瞪着他的后脑勺。
东极转头看他:“哎呀,失礼失礼,老夫无心之举,妖王不会见怪吧”·纪青山咬牙:“不会·”·东极便笑得像朵花:“那便好,老夫看妖王这肚子,便知是个能撑船的。”
纪青山一脚将东极踢下九头狮···东极拍拍灰尘爬起来,毫不在意·· · ·第二十五章 ·“妖王这是要带老夫来看什么”·纪青山拔出靴子里的獠牙刀,高举起猛地向后一扎,狠狠扎进九头狮的皮肉,但听一声响彻天地的狮吼声。
东极见九头狮疼痛嘶叫,缓缓握紧拳头··只见一阵山摇地动,脚下竟开了一道门,一条长阶铺滚出去,直坠幽深地底··纪青山从九头狮背上跳下来,拎过东极的后领便拖着人往长阶下走去。
东极一路被拖得踉跄,摔了几次,那长阶极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也不知走了多久,等他适应这幽暗,已被纪青山拖到了一个棺前··那说是棺又不像是棺,周身布满黄纸符咒,有细细红线捆绑,密密麻麻,让人望之打颤。
纪青山把东极拖到那棺前,猛地将他掼在棺上,东极莫名其妙,抬眼去看··只见那棺无盖,里面平躺着一人,双手交握在胸前,一袭红衣,红的让人不敢多看。
东极往上攀了攀身体,靠近了去看,才知那不是红衣,而是血衣·他被浸泡在血棺之中,衣色早已被血染透,只有脸是干净的,唇色也如血一般鲜艳··他闭着双眸,像睡着了一样。
东极伸手轻轻摸上他的脸,口中轻声说道:“血祭·他血祭了自己,平息万尸之怒”东极轻叹一句,“原来他不是不来看我,只是来不了。”
“你现在知道了,你待如何”·东极又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身后的纪青山··“你既带我来此,想必也有万全之策,不如你说要我怎么做”·纪青山- yin -笑:“你倒是乖觉。
血祭早已完成,只是他不醒,你知道他心中最是爱我,你把不死之身给我,我便帮你唤他醒来·”·“可以·”东极点头··“你答应了”纪青山不想这般容易,听他答应反倒愣了。
“你不想我答应”·纪青山噎住,朝他招手:“你过来·”·东极便走向他··纪青山把人抓到跟前,细细看着,脸上露出疑惑不解:“怎么一个两个都是傻的”·东极朝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砰的一声··东极一拳干翻了纪青山,接着便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拳打脚踢··一顿暴打后,东极直起身叉腰喘道:“这尸僵之症拖累了老夫,打得不尽兴,下回再来。”
说罢转身爬到棺中,把人从那血汤里抱了出来,经过躺在地上起不了身的纪青山时,又补了两脚··“老夫活了几万个年头,岂是你这个小朋友诓骗得过的老夫便是被剃仙骨失去神籍,也还曾做过数万载的仙尊,也好歹有十世苦修之行,毛还没长齐就敢跟老夫撒野,我呸”·老头一脚又将醒来的纪青山踹晕。
抱着人爬出幽深地底,九头狮已在那翘首以待··“嗷”的一声,九头狮蹿上来蹭着东极的裤腿·东极放下手中的人,腾出一只手去挠九头狮的颈窝,见它舒服的哼哼,便笑:“方才委屈了九头头,你莫怪我啊,他想诓我却想不到被我反将一军。
也怪他傻,难道不知你是我的九头头么你不听我的,难道还听他的”·九头狮听懂了他的话,摇了摇头,又晃动尾巴··东极一笑,抱起人爬上了九头狮。
狮吼一声,九狮腾于天际,裂开的幽冥之门缓缓阖上··东极自然知道那纪青山不可能被关在地底,他既是幽鬼之身,在那地底自是来去自如,否则也不会找到血祭了自己埋在- yin -极之下的何欢君,又从何欢君身上偷得九狮玉璧,大摇大摆的来找自己。
“真是傻子·”东极呢喃一句,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可你更傻,所以才被一个傻子骗了又骗·”·何欢君从长梦中醒来,他抬手遮了遮刺眼的天光,许是在地底太久,一时不能适应这地上的天光。
他动了动脖子,缓缓转头,一眼看见不远处在桌前拿着菜刀割下自己发丝,又将发丝当作胡子往嘴上粘的老头··“老头·”嗓音嘶哑,不复往日清亮,却还是一样好听。
东极一听见便抬头看他,接着将那发丝胡乱在嘴上贴好,一手在腰前,一手负后,踱步朝他走去·一看就是一个有身份的长者,如果不是那假胡子太过滑稽的话··然而东极才走到榻前,便被那人拉着手腕倒了下去,被他抱个满怀。
“……”老头惊吓住了,不敢乱动··何欢君抱着人在他胸前流泪:“一千年太久了,我真怕你不来·”·“这这、这……”老头结巴了。
何欢君哀哀戚戚地抬头:“老头,有一事我忍了一千年了,你定要应我·”·“什么事”老头僵直的手总算是拍到了他的肩上,轻轻安抚,“你说吧,我应你便是。”
何欢君便抬起那双桃花眼,眨呀眨呀··八殿长生池··老头双臂抱胸挨在汤池的角落,头侧枕在池边,无奈地望着正在池中吹泡泡洗花瓣浴的某神君。
原来他忍了一千年的事是一起泡个澡··哎,老头第三百五十六回 叹气··千年前自己挨了四十八道天雷,下定决心要替他扛罪受罚,便诓骗了他说要泡澡,结果这人念念不忘这一茬事,还非要把这澡给泡了。
老头不是不想泡,实在是不敢泡··他怕在那人面前出丑,就像那一世在玉山修竹林楼中一样·想着想着,老头的脸又红的发烫,麻木地朝脸上泼了水,老头再抬眼看池中还在清洗自己的何欢君,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
·何欢君在地底埋了一千年,又在那血池泡了一千年,醒来第一件事当然是泡个澡洗洗晦气,这长生汤泉便是好啊,日日在这泡着,便是母猪也能赛貂蝉··何欢君一抬眸,看见汤池角落死鱼一般瘫着的东极老头,目光在他的后背上溜过,一抹戏谑聚在眼角。
当东极发现到后背贴上来一个人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那人的手臂强硬地横过来揽住他的腰,下颌抵在他的肩窝上,便这样毫无一丝缝隙地贴抱着他,呼吸轻轻地吹在他的颈上,东极有些痒,想伸手去挠,却被身后的人握住手腕。
 · ·第二十六章 ·“老头,往后莫要再骗我了·”·骗东极听到他这个话心里头有点不舒服,那纪青山骗了他多少回,也不见他计较一分,怎的还记恨起自己骗他的事了,再说,他骗他也是为了他好,而纪青山骗他只是为了一己之私。
老头这时还摸不清自己是吃味了,好像自从他被剃仙骨除神籍转世轮回受罚以来,一切就跟从前不一样了,过去隐瞒之事全都浮出水面,再也藏不了什么,何况,本来是没有的,便可以不去想,却偏偏有了玉山修竹林楼那一事,他与他之间,好似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自处了。
东极叹了口气,转动手腕挣开了他··“其实此番未见你之前,我便也都想明白了,我们这朋友,怕是再也做不成了·”东极转过身面对何欢君,好似那一万年的面具在此时此刻终于能够卸下了。
虽说那十世历劫极苦,可心里也是松快,他再也不必苦苦捱着就怕泄露一星半点的情意让这人察觉,从此对他厌憎恶心,再也不肯与他往来·可到头来,他担心了万年之久的事还是发生了。
·何欢君见面前的东极眉眼落寞,看他一眼又转开视线,许是这次他没有再掩饰,那一闪而过的伤心被何欢君尽收眼底··“朋友……”何欢君细细斟酌着这两字,微微一笑,“朋友还是要做的。”
老头惊讶地看他··何欢君便靠近了,在那丰厚莹润的唇上轻轻一啄,又道,“可朋友不能做的事,也要做·”·可怜老头还没想明白那话是何意,就被人堵着嘴勾缠着快喘不过气来。
他可怜地推拒着,可他也知这人身经百战,也曾尝过这人的手段,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对手,没多时便软成一团,被那人拖抱起来压在池边,无意撞到那人狡黠的眼,若老头还有力气,恐怕要一拍脑门,悲叹一句。
原来有的人不是傻,是肚黑··后来不知月上梢头几许,只知如若是在凡尘,此夜已深·何欢殿座落黄泉之上,碧落之下,自有雾隐云深,也染人间风月。
被欺负过了头的东极被抱回第七座长情殿后便沉沉睡去,他从来都是个心思透亮端正的人,唯一的隐瞒,也就是爱他一事·何欢君摸着他眼角的细纹,心中盛满柔情,一时只觉得无比安心。
他摸了他的眉眼,又去摸他银亮的发丝,他想着,若是以世人的眼光来看,纪青山也是好看的,老头虽是仙风道骨,可在皮相上,总归是差了一些··他的手又顺着那柔软的发丝往下,落在那筋肉结实的腰身上,老头的身子却是极好的,尤其是这里,每每用点力气,老头便抖得厉害,那青涩的反应直教人爱不释手。
何欢君想着,这万年来他枕畔的女子无数,风情各有,不管哪一个都比老头更讨人欢心,算起来,老头应是最不解风情的一个,便是纪青山那般完全只爱女子的男人也会对他卖弄风情不惜讨好。
若非老头对他有心,恐怕根本不会有这种亲近··何欢君想着想着,那动作渐渐变了味,老头还昏睡着,似乎极累,何欢君想着这人的体力也是太差,不过才两回便累成这样,不好好- cao -练- cao -练他,往后岁月可怎么度过·心里想着,手上便付诸行动,可怜老头在梦中也不堪其扰,皱着眉发出哼哼声,那沉重的眼皮掀开一点,见眼前晃着个人影,推了推他,想让他别动,可喊出的声音太过沙哑。
他一推拒,那人便用了力道欺上来,老头终是呲牙咧嘴地掀开了全部眼帘··何欢君见他疼得吸气,便缓了动作,抱着他的背托起他来靠在自己肩上,老头的身子弯折的厉害,气愤地在何欢君的背上锤了两下。
何欢君胸腔震动,溢出笑声··“你这万万年的光棍做得太久,这点事都经不了,你若不抓紧好好练练,日后恐怕更吃不消·”·东极梗着脖子喊:“谁、谁要与你练这个了”·“那你想与谁练”·东极气煞也,羞恼道:“我谁也不想练,我就没想练。”
“那我怎么办”何欢君垂眸问他··东极不敢正视他,脸红脖子粗地道:“你不是有许多相好,这万年来也没见你断过,便是那……那女横公,温柔多情,也、也配你……”·“是么。”
何欢君按着他柔韧的腰身缓缓贴近自己,至深之处,贴合严密,无一丝缝隙··东极猛地抓住他的臂膀,用力过度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几道抓痕,眼角沁出一丝泪意,东极抖着唇抬眼看他,只见何欢君神情淡淡,嘴角噙着一丝笑,看起来温润如玉,可东极实在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此刻定是气极了。
“我竟不知,原来你是这样想·”何欢君缓缓摆动腰身,不多时,竟慢慢离了去,东极无意瞥了一眼,知他还未餍足,却见他就这般起身出去,唤来侍童吩咐去请貌美仙娥过来。
东极慌忙起身,披了衣袍连腰带也来不及系便想出去,却在门口被拦下··“你去何处”·“我、我当然是不能在此打扰你、你们。”
东极忍着羞愧,连话语也说不清楚··何欢君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去,只道:“往日/你也撞见不少回,多看这一回又有何妨”·那貌美仙娥来时,何欢君搂了她进到帐里,不多时,断断续续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东极抓着未穿戴好的衣袍站在原处,这万年来他的确撞见不少,只是……从未有过此刻这样的心境·他当然是极爱怜那个人,从来不忍他受半分委屈,可是……想到自己在他的手段下软弱无力只能任之搓圆搓扁,想到那极致地轻易便让人失去理智的欢愉,老头狠狠打了一个寒颤,最后瞄了一眼那摇晃的帷幔,蹑手蹑脚跑了出去。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东极一口气跑到青石渡口,累得气喘如牛,弯着腰撑膝休息片刻,才又往那长阶下走去··以他对何欢君的了解,那人若是知道他就此跑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恐怕还要抓他回去- cao -练,想来想去还是先到酆都城避避风头。
酆都大帝与他交情不浅,便是这十世历劫,也对他多有照顾,他如今虽不能重列仙班,但也算脱胎换骨得以永生,理应去找酆都大帝叙叙旧·· · ·第二十七章 ·酆都城繁华如故。
东极还未走到城楼便走不动了,捶着老腰随意在一边的摊子坐了下来··“这臭小子一点不知道尊老爱幼,明知道我年纪一把还这般- cao -练我·”·崔府君今日正巧出来办事,途经摊前,一眼看见摊在桌上生无可恋的老头,不由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东极真人·”·老头抬眼看去,连忙起身拜会:“崔判大人·”·崔府君抬手道:“东极真人身份不同,实不必如此多礼·”·东极道:“我如今已无仙位,万万不敢对大人失礼。”
“真人太过见外了,你便是无仙籍在身,也是酆都大帝之友,我等又怎敢怠慢于你不知真人到此有何要事若有用得到崔某之处,真人不必客气,尽管说来。”
“哈哈·”东极想要抚须,奈何已然无须,连贴着的假胡子也在之前被何欢君撕掉,只好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对崔府君道,“不过是来寻大帝下棋,并无什么要事。”
崔府君笑言:“如此甚好,大帝近来心情烦闷,正巧真人来了,也可陪他解解闷·”崔府君注意到东极时不时揉/捏后腰,便善解人意道,“离城楼还有段路程,我正巧办完了事要回城复命,不如捎带真人一程”·东极连忙点头道好,心想这崔府君谦恭有礼,容貌生得不像陆判那般凶神恶煞,被评为酆都城中最会做人的鬼神。
崔府君携着东极不过一瞬便到了酆都城楼,他将东极送到楼下,便告辞离去··东极经由楼中的鬼侍引领,来到太乐殿,酆都大帝百无聊赖,正在座上弹箜篌,殿堂中十数名鬼乐伎霓裳舞袖,箜篌音和之,正是曼妙无双。
东极在门前静静欣赏了片刻,待酆都大帝向他招手,才慢悠悠走进去··酆都大帝招来东极在旁落座,给他斟了酒··“东极老弟,怎么有空到我这酆都来耍,何欢君呢”·东极听他提何欢君,不由一怔,古怪地看向他:“大帝为何问他”·酆都大帝反而奇怪:“你二人久别重逢,难道不该好好叙旧”·东极听酆都大帝的话说着平常,可就是忍不住脸热,他们的确好好地叙过旧了,就是续得太过,才把他吓到这里来逃难了。
东极以为酆都大帝不知他二人之间的事,正清清嗓子打算开口,却听大帝说道··“那时他屡次找我借灯,我开始还不知,后来才知道是为了你,这小子不管成不成仙都是个痴情种啊,只可惜了我那盏走马观花。”
不等东极接话,大帝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这万年来他相好的女子无数,你怎的一点不吃味”·东极张了张口,疑惑道:“借什么灯”·“走马观花灯啊,”酆都大帝道,“可惜已经毁了,便是在这里。”
大帝把那日之事讲了一遍给东极听··东极听完气道:“你怎敢把那灯借给他,你不知曾有人为那盏灯心血枯竭而入魔”·“不就是广陵君嘛。”
酆都大帝不以为然道,“何况我当日也砸灯救了他,他如今不是好好的么”·老头气结,一想到当日情形就后怕,那何欢君实在太乱来了,果然不好好盯着他便四处惹事生非。
且不说那纪青山,便是这万年来多少对他求而不得的仙娥女妖对他由爱生恨,惹出多少风波,还有那些嫉恨他排挤他,私下对他使绊子的人也是层出不穷,若非他替他善后,他早不知该在哪蹲着哭鼻子了。
酆都大帝见东极这副忧心忡忡活像何欢君亲老爹的模样,不由嗤鼻··“东极啊,不是我说你,我觉着你就是杞人忧天,护犊过甚那何欢君何许人也,哪有你以为的那般弱不禁风,本帝看他能耐大着,不是听说他三言两句便劝服了西王母那可怕的女人,仅凭一人之力便平了玉山之乱,古往今来,也就他一人敢血祭自己以镇万尸之魂。
你实在不必对他过分保护·倒是你如今的处境才让人担忧·天帝如今还不知你尚留存于世,倘若知道你的存在,恐怕难以善了·”·东极本来还在想着何欢君的事,听大帝这样一说,突然道:“我听说天帝将一个凡人的魂魄留在酆都城要你看管,可有此事”·“谁说的”·“西王母。”
酆都大帝领的是密旨,他本来不想承认,可一听西王母的名号,瞬间便蔫了··只见大帝老老实实点头,凑到东极老头耳旁低语:“你既已知道,我也不瞒你,此番我便是因为此事难以排忧,郁结于心。”
“怎么了”东极问··大帝叹了口气··“你也知我这酆都城是干什么的,当初你受十世之劫,也是按着这幽冥界的规矩,我纵然有心助你,也不能徇私枉法。
可如今轮到天帝自己头上了,他却把这烫手山芋往我酆都城一丢,你说丢个三五载无妨,十七八载也无妨,可他要丢三千载啊如今不过才一千载,一个凡人的魂魄留在这酆都城,既不受刑也不入轮回,更不让我将她安置到地狱中去,久而久之,我怕她成为异数。”
东极点头,他明白酆都大帝的苦恼,幽冥不比他处,此处原是万圣仙灵的禁地,经上古之战天翻地覆,万圣仙灵拥护玉皇登天为帝,而原本存活于地上的万尸鬼魅皆被赶到地底,幽冥界有太多变数,若不是立司造册,设轮回之制,有五方鬼帝,十殿阎王坐镇,还有逐级地狱分押管制,是很难维持此间秩序的。
·如今天帝不明不白放了个凡人的幽魂在这里,三千年之久,恐生大的变数·若再有个像纪青山那样的,不入轮回,窃食无数黄泉幽鬼,又受魔族挑唆出去为害四方,那可如何是好。
当初纪青山逃出忘川跑到妖界作乱,并不如他自己所言那般无辜,便只是他吞吃蛊雕妖王的妖丹一事,就牵连甚广·当初天界的广陵仙尊究竟因何成魔,还不就是蛊雕妖王之死。
 · ·第二十八章 ·那蛊雕妖王原是广陵仙尊的座驾,后来犯事被削去仙籍堕入妖界,他心无旁骛一心修炼,短短百年修得妖丹,因其骁勇善战勇猛无比,被推举为妖王,维护妖界和平千年之久。
其实以他之神武,不可能轻易便被纪青山吞吃妖丹,盖因昔日赤水之北章尾山的烛龙之乱,广陵君奉命前往平乱,伤重不退,本以为他会就此身陨,却不想最后蛊雕妖王出现,与他共同抗敌,联手封印烛龙。
广陵君便是因那一战晋升仙尊之位,称广陵仙尊,可他不知缘何前尘尽忘,不识昔日座驾蛊雕··蛊雕妖王于战后默默回到妖界,却是伤重不起,在洞府中足足沉睡百年,那纪青山,也是趁人之危,才能轻易吞吃了蛊雕的妖丹。
那时妖界生乱,天帝本来派广陵仙尊前去平乱,也不知那纪青山与他说了些什么话,竟让他跑到酆都城来找大帝借灯,观灯后竟耗尽心血而入魔道,让人扼腕··东极与酆都大帝相识数万年,对他也是十分了解,见他如此烦忧,便知他还有些事没说全。
“大帝既有事不如全盘托出,我也好替你参谋参谋·”·大帝瞧了他一眼,叹息着给他斟酒:“我便知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的确还有一事,与何欢君有关。”
东极神色一正,便是心急也不敢催促,只等大帝慢慢说道··“你也知道千年前纪青山逃出万川生出多少事端,黄泉之下的魔族蠢蠢欲动,伺机而出,本来纪青山不过是魔族的一颗棋子,意在用来牵制何欢殿主,可最终却是你去盗药触犯天规被罚,那何欢君也一反常态,竟毁二殿祭出长眠石,孤身入幽冥黄泉封了魔族的出口。”
东极听得心惊,想到那人受的苦不禁心疼万分··“虽是苦了他,但对幽冥而言,不是件好事么”东极道··酆都大帝道:“本来当然是件好事,何欢君此举,莫说幽冥,便连魔族也对他生出畏惧之心。
可是……”大帝又叹,“他血祭自己在地下埋了一千年,长眠石之威也因此沉寂,实不相瞒,其实……”酆都大帝一咬牙,说了出来。
“其实天帝放在酆都的那凡人女子已经不见了·”·“啊”东极张嘴··酆都大帝道:“不仅如此,近日我还见过一人。”
“何人”·“广陵君·”·“他若何欢君当真封印了魔门,他堕魔已久,应是不能出来,可你却见到了他”·酆都大帝点点头,斩钉截铁道:“绝不会错,那便是广陵君无疑。”
东极问:“他寻你何事”·“他向我探听纪青山·”·“莫非他要替蛊雕妖王报仇”东极猜道。
大帝摇头,正要说话,眼角瞥到一个人影,连忙住了口··东极奇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是一愣··“嘿嘿,你来了·”老头反应也是极快,回过神连忙跳起来,心虚地朝那人笑。
何欢君朝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东极猜不出他的喜怒,见他走来,不禁退了一步,不想后腰撞到桌角,疼的他立时流出泪来··何欢君过来扶住他的腰,旁若无人地替他揉了揉,东极想起酆都大帝在旁看着,连忙伸手推拒。
何欢君也不与他多作纠缠,收回手转身向酆都大帝揖礼··“见过大帝·”·酆都大帝亦起身回礼:“神君来了,快快请坐·”·大帝将何欢君请到一旁坐下,亦替他斟了酒,何欢君如今也算是他的好友,他自然也愿意替他斟酒。
东极见他二人都落了座,便也坐下来,只是他局促不安不敢靠得何欢君太近,明明是逃来这里避难的,怎么一时三刻的就给人找到了··以往不太看他,不知他举止何意,如今一眼也离不开他,将他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他此刻有些郁卒。
轻轻勾起一笑,何欢君垂眸饮酒··酆都大帝笑言:“莫非我这酒便有这般好,让你二人轮番来讨酒喝”·何欢君放下酒盏,睇了一眼埋头喝酒的东极,对大帝道:“老头贪杯,大帝莫灌醉了他,否则回去还要与我闹。”
“噗”在旁听着说话的老头一口酒喷了出来··“哈哈·”大帝见之大笑,指着东极道,“我还道你怎么有心来酆都看我,原是逃家来了。”
“胡说·”东极红了脸,羞恼不已驳斥,“什么逃家,休要胡说·”·大帝洋洋得意道:“那怎么何欢君要来寻你想不到昔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东极太乙仙尊竟也有怕谁的一日,真是让本帝大开了眼界。”
想这酆都大帝与东极相识数万年来从未见他这般羞恼吃瘪的模样,大帝难得一见,简直想要敲锣打鼓宣扬出去··东极在好友面前失了面子,实在气恼,狠狠瞪了何欢君一眼,何欢君见他恼羞成怒,想到他过去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心中一动,忍不住伸手过去在他光洁的下巴揉了一下。
“莫恼了·”安慰了老头一句,何欢君又转头去看酆都大帝··大帝一对上他的眼立时不笑了,咳了一声,正襟危坐喝酒··何欢君微微一笑,对大帝道:“大帝方才说,何人向你打听纪青山”··酆都大帝瞧了东极一眼,见他埋头喝酒也不看二人说话,无奈之下只好应道:“你都听到了是广陵君。”
“是么·”何欢君举杯饮一口酒,在嘴里轻轻咂了咂,心道酆都这酒易醉,却是好喝,“他打听了什么”·酆都大帝见他一定要问,便想着告之他也好,魔门是他封的,魔族若真的冲破封印出来,恐怕第一个便不会放过他。
“他问纪青山的来历,问了你与纪青山在人间的旧事,还向我探听如今纪青山的去处·”·何欢君抬眼看他:“大帝知道纪青山的去处”·大帝为难地抓了抓头发,又抓了抓胡子,欲言又止。
何欢君便又问了一遍,语气神情一如既往·· · ·第二十九章 ·“人间·”酆都大帝弱弱地道,说完这两字忍不住又去看东极,却不想那老头抱着酒盏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睡着了,还在轻轻地打鼾。
何欢君也发现东极睡着了,他转眸看去,见他眼下一层青影,想到他原本就是极累的,却还跑到酆都城来·眼眸一暗,伸手将老头抱起半身来靠在自己怀里··“何欢君”·“有话改日再说,我先带他回去。”
何欢君朝酆都大帝微微颔首,便拂袖招来祥云,半扶半抱着东极,腾云而去··等两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见了,酆都大帝才张了张嘴,道出一个“好”字。
酆都大帝着实看不透这二人,那何欢君看着明明对东极很是在意,偏偏言语中似乎还不忘纪青山,而东极……·大帝忍不住叹气,他这个老朋友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偏偏就栽在一个不过万把岁的毛头小子上,简直比那广陵君还教人扼腕。
从前东极还是太乙仙尊,有自己的仙府,如今没了仙籍,便只能留在何欢殿··何欢君为东极掖好被角,便静坐一旁望着他·老头的容貌依旧,可眼角却又添了一丝细纹,那十世历劫修道,每到功德圆满之际又历雷劫,一生辛苦化为灰烬,如此反复煎熬,应是极苦的罢。
何欢君凝视着东极安睡的面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也许略施障眼法便能抚平他的细纹,动一动手指便能抹去他的衰老之色,可又有什么必要呢他自己的容貌已是极好,可他从来也不爱自己。
那八十六载岁月,若不是爱着一个纪青山,在无数深夜醒来的一瞬,他自厌到了极致,连自己都想杀死·后来得道升仙,万载岁月有无数温香暖玉在怀,她们热切的爱意也不过仅仅能够让他善待自己一分。
再软弱可欺的女子,在求而不得后,也会如柳生枝一般生出妒意和杀心··他一直觉得自己最适合修道,生- xing -冷淡,寡情少义,一生只爱过一个纪青山,未曾因求而不得生出怨念,从来善待众生。
却从未有人知道,他只是厌憎自己罢了,无论是出身,容貌,品- xing -,无一令他欢喜··是以,诸如纪青山对他的所作所为,还有像柳生枝那般由爱生恨之人,在何欢君的眼中皆是理所应当,他们理应这般对待自己,因为他自己也不曾善待过自己,又何须奢求他人来爱自己。
便是时至今日,他也不能明白,东极缘何会爱他爱他的皮相不,东极为仙已有数万载,天上地下他见过的绝色不知有几万许,便是爱这样的皮相,也轮不到他的头上。
东极当真是累极了,一睡就睡了两天,醒来时见到何欢君坐在榻边望着他,不禁一愣,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没醒,揉了揉眼再看的确是如假包换的何欢君,东极不由老脸一热,还没想好说什么,便听何欢君道。
“即日起,回人间重新修道·”·东极没有惊讶,只点点头道好,然后掀开被子下榻整理衣冠,理好仪表后,他便抬手朝何欢君道:“多谢神君近日照拂,老夫告辞。”
何欢君在他走过身边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东极回头,听他缓缓说道:“我与你同去·”·“啊”·其实修道对于东极来说驾轻就熟,他早就修的不想修了,但怀璧其罪,不知有多少魑魅魍魉会觊觎他的不死之躯,他若不修道,最终只会成为各路妖鬼的食物。
人间当然是最好的修道之处,贪嗔痴念无所不在··人间,熙攘喧闹的长街上,二人化作寻常人的装扮走着··何欢君容貌出众,引得路人频频驻足,不少女子含羞带涩暗送秋波。
他虽生得一双桃花眸,却不曾乱瞟,目不斜视走着,感觉到东极落到身后,便慢了脚步回头看他,东极容貌较之常人有些奇异,是以他戴着一顶纱帽遮掩了白发,他如今虽无仙身,但他为仙尊数万载之久,又在人间修苦道十世,即便是年长些,那不同寻常的气度也令人心折。
“你在想什么”·东极抬头看见何欢君回身望着他,许是还没从所思之事回过神来,便不自觉说道:“酆都大帝说纪青山藏在人间,你可是要来寻他”·何欢君道:“你以为呢”·东极摇头,半晌后道:“若你是要寻他,方向也不对。”
东极回头指向身后,“他无肉身,只是一缕幽鬼,在这繁华之地难以久留,必不可能藏身于此·他心- xing -不纯难走正道,我猜他想修出肉身必会寻找捷径。”
东极掐指道,“如今人间太平,仅有的祸事也只有边陲之战,穷恶之徒贪羡中原富庶想要侵略进占,常在边境扰民生事,两界之地律法难定,纷争不断,我猜他应是在那里。”
何欢君听他说完,嘴角勾起一丝笑,走回来牵起他的手··“我原以为最是了解纪青山的人是我,如今看来却是老头你·“·老头忍不住朝天翻出个大白眼,心中暗道,年轻就是好,总有莫名其妙的自信。
一直盯着老头的何欢君突然哼笑一声,老头不知他笑什么,正要说话,便被他牵着手继续往前走,耳边听到他说:“那一年纪青山随大军凯旋归朝,同年封官进爵,娶了大臣之女为妻。”
听到这里东极自然想起了当初的事,但他不知何欢君为何提起此事,便接话道:“纪青山本有原配妻子,只因出身不高,只能退居妾位,长子也过继到新妻的名下,不久后原配妻子病死,纪青山也生了一场大病……”说着东极突然一惊,诧异地看向何欢君,心道莫不是他知道了那件事··当初纪青山的病当然不是思妻心切而得,他是被枉死的原配妻子在临死前诅咒了,糟糠之妻给新妇让位沦为妾室,郁郁寡欢无人问津,亲生骨肉也认作她人为母,心生不甘却无能为力,而那心高气傲的大臣之女也容不下她,便寻机将她害死。
原配妻子故后,纪青山也病倒,那女子- yin -魂不散附着纪青山想要吞吃他的生魂,因怨念极大,与纪青山有夫妻名分又育有一子,是以诅咒难解,已是死局··想到这里东极看了一眼何欢君,心中叹气,偏偏那纪青山有个傻子护着,无论如何也命不该绝。
 · ·第三十章 ·“我一直以为上天总是垂怜于我,便是我将纪青山身上的诅咒引到自己身上,受怨灵啃噬之苦,修为散尽,也能得一线生机·”何欢君缓缓捏住掌心里东极冰凉的手指,低声道,“却原来一切都是你的缘故。”
东极听他这样说吓了一大跳,连忙挣扎要缩回自己的手,脸也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休要胡说,我、我……不干我的事,我可什么也没做。”
可惜欲盖弥彰··何欢君的手捏得死紧,教老头半分也挣不开,他似笑非笑睇着老头,低低道:“我可有说你做了什么”·“是是是,你没说,我也没做……”东极磕巴地点头。
何欢君一笑,牵着他的手走进一座茶楼:“说话说得口干,喝杯茶润润嗓子再走吧·”·东极根本是被强拉着进去按在了椅子上,许是方才一番话的缘故,如今东极瞧着何欢君白/皙的手指握着那雅致的杯盏,放到嫣红的唇边轻轻啜饮,咽下茶水,喉结轻轻一动。
老头捂脸,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于是他身子倾向何欢君,压低了声音对他道:“想来你也知道了当日的事,我也不瞒你,当初情势所逼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但我对你绝对无半分渎心,我只是想救你。”
当初何欢君将诅咒引到自己身上,那怨灵便附着他吞吃他的生魂,东极无奈,只得为他在身上画下缚灵咒,那符咒须得遍布全身,一分一毫肌肤都不能错漏,便连私隐之处也……二人皆是男子此等举止本是无碍,可怨灵- yin -冷无比,须得使缚灵咒发烫生热才能生效,被怨灵所附,便是拿来火盆烘烤或盖上棉被御寒皆是无用之功,只能使本体自己生热驱动缚灵咒才行,事急迫人,东极无奈之下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助他发热……·“当时情况紧急我别无他法。”
老头还在锲而不舍地解释道,“我听说凡间有些同窗好友年少时也有会有互相纾解之举,此举应是……正常的吧你不会怪我吧”·何欢君对上老头殷切期盼的眼,不自觉地想笑:“哦是么。”
“是……吧……”老头如今想起当初的情形只觉得,怎么说呢,虽然的确是在救人,他也真的心无杂念,可是只要想象一下当初他帮他那啥的情景和举动,怎么想都觉得猥琐的不行,自己一个长者,也并非他什么凡间的同窗好友,握着那啥……做那什么……的举动,老头捂住脸无声哀嚎,真的是毁尽他万载英名啊。
·老头垂死挣扎问道:“你为何会知道当日的事你明明昏睡不醒,只差一口气你就死透了·”·何欢君失笑,忍不住抓住老头从帽檐下垂落出来的发丝轻轻一扯,说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猜想,每回我要死透了,应当都是你救了我。”
“啊”老头张大嘴··何欢君接着道:“至于你所说的凡间同窗好友会互相纾解之事我确实不知,你我做了万载的好友,也不见你向我开口求助……”·东极连忙伸手捂住他后面的话语,低叫:“莫再胡说了,我怎么可能要你相助这种事,何况我也没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的老头连忙又住了口,不知怎么突然问道,“你和纪青山也没有么”话一出口东极就想打自己一个嘴巴子,真是越说越不着边了。
谁知何欢君居然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不曾·”·“那你想过么”不经三思的话语脱口而出,东极恨不得再打自己一个嘴巴子,今日提起往事,他当真是方寸大乱了。
何欢君道:“自然·”他瞟了东极一眼,“我本不是寡欲之人·”·东极闻言红了脸,却还故作镇定咳了一声··“你便从来没有妒恨之心”何欢君问。
东极抓抓下颌,他本想像过去那般挤眉弄眼打哈哈糊弄过去,可他明白有些事自始至终都无法回避··“没有·”东极摇头··“是么。”
何欢君垂着眼,轻轻转着手中的杯盏,“为什么不呢”·东极叹了口气:“想到你爱一个人所受的苦楚,便什么嫉恨心也生不出来,心里对你只有……”·何欢君凝神细听。
东极顿了顿,他本想说“爱怜”二字,想想还是换了一个词··“惋惜·”·何欢君捏起一片桂花糕递到东极嘴边,道:“有什么可惋惜的我从来也不值得可惜。”
东极吃下糕点,伸手按住何欢君的肩头,语重心长道:“莫要轻看自己,这万年来,由仙进阶成神的,也仅你一人·”·“是么·”何欢君又剥了花生放在东极面前的瓷碟里,笑笑道,“若非有你,早在那八十六载我便已化作尘土,哪有后来这些际遇”·东极拍了拍他的肩,挤眉弄眼笑道:“可不是吗,能得老夫相助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莫说这万载,便是再几个万载,也没有人有你这样的幸运了。
你如此有福气,怎的还不知足”其实老头早就发现这个年轻的神君在还未成仙前便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自厌心,偏偏这种自厌毫无缘由亦无从考究,稍有不慎便容易玉石俱焚,便如当初好好的一个少年郎非要跑到山中寻死,好好的八十六载不过,非要跟着一个纪青山。
老头心中对他有爱恋有惋惜,剩下的也就是无奈了···“你说的对,你确是我的福气·”何欢君又剥了颗栗子递到东极嘴边,东极吃下后,他又递了茶给他饮下。
老头吃着吃着才觉察出不对劲来,瞅了瞅那瓷碟里剥好的几颗花生,又瞅了瞅何欢君剥着栗子的手指,又砸了咂嘴想了想刚才吃下的东西,老头顿时一脸懵,这何欢君怎么了,添茶倒水亲自喂食这般殷勤莫非被什么邪魅冲撞了不可能啊,他乃神格,无论多高明的邪魅撞上他都要灰飞烟灭。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此时老头还不明白,只是一脸懵的不知何欢君怎么突然对他这般好,等喝饱了茶吃饱了点心想要出门时,何欢君一看天色,勾着笑道:“天色已晚,不如我们找间客栈住下。”
老头历了十世的劫,前前后后加起来也算在人间打滚了一千多年,早已熟悉人间的昼夜休作,此时听他说天色晚了不宜赶路要歇息竟也没有反对,觉得理所应当,等二人先后进了客栈要了一间房后老头才突然反应过来。
 · ·第三十一章 ·“何欢君,你是神仙啊,莫说千里瞬行之术,便是随便捏个口诀也一身无垢清爽宜人了,怎么还要住客栈休息”·何欢君没有一丝被揭穿的惊慌,十分淡定而理直气壮道:“我是为了你着想,你虽有不死之身,可这具身体还未曾辟谷,况且你年纪大了,我也不忍心让你昼夜赶路餐风露宿。”
“你说的……有点道理·”老头缓缓合上惊讶的嘴,可是好像哪里不对·一脸懵的老头被牵着进了屋,关上了门,然后对着屋中何欢君随手变出来大澡盆和热水,老头又反应过来:“你又不缺银子,为何不开两间上房”·何欢君一边伸手去试水温,一边开始解衣带,头也不回道:“有何必要”·“怎么没有必要”此时此刻老头要再不明白何欢君的用意那他这数万年就白活了,突然想起二人之间那些事,老头不禁倒退一步,“老夫觉得十分有必要,就不打扰神君沐浴了。”
说着转身就跑,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门边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拉住身体,身后的何欢君正不急不慌的踏入盆中,还听他不紧不慢道··“你知我最是记仇,千年前你诓骗过我一次,往后的澡都要一起泡。”
“实在不必麻烦神君,其实老夫一点也不喜欢泡澡,对你那八殿长生池更是半点想法都没有·”老头一边叫着一边被那无形之力拉扯着后退,直到退到大澡盆边,扑通一声,整个人翻了进去。
何欢君提着老头的后领将他拉出水面,一双潋滟风情的桃花眼眸轻轻一抬,说道:“就只是泡个澡而已,你慌什么”·这语气说的好像东极在想些什么龌鹾的事一样,气得东极的头发都打结了。
好在那澡盆实在大的不像话,几乎占了半个屋子,东极与何欢君拉开最大的距离后,总算放开手脚认真地泡起澡来··也难怪何欢君总喜欢在那八殿汤池与女子嬉戏,这泡澡的确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东极被热气蒸腾的十分享受,眯着眼靠着澡盆的边沿,不知何时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猛然睁开眼就看见何欢君不知何时已到了自己身边,正趴在桶沿上枕臂看着自己··东极吓了一跳,问道:“干嘛”·“老头究竟喜不喜欢我”·东极突然听他这样问,脸烧的厉害,想要驳斥却又觉得虚伪,可若说喜欢,又是哪种喜欢·“不喜欢么”何欢君的眸子生得极美,如今被水雾沾染,- shi -润莹澈,就这般定定的看着东极,似有一分委屈在里头,教东极老头看的于心不忍,似乎只要他说不喜欢的话语便会伤他至深一样。
老头摇摇头又点点头,他问:“何欢君对纪青山还想着吗”老头问了这一句后,便觉得,有些事迟早是要说明白的,既然开了这个头,索- xing -便全部说出来罢。
“其实,你大可不必对我负疚·”东极正色道,“昔日我本就是闻声救苦的太乙仙尊,你为凡人时我屡屡救你也只是职责所在,便是换了旁人……”东极顿了顿,露出微苦的笑意,“换了旁人许是不会这般尽心尽力,可我见着你这样的人,实在不忍心……你受这些苦。”
“嗯·”何欢君轻应··东极又道:“我们做了万载的朋友,便只是为了这万载相伴的情谊,我也不愿看你为了一个纪青山毁了自己,无论如何,还望你多珍重。”
“嗯·”·东极见他这般乖巧听话,心中多有宽慰,想到一事,涨了涨脸色,又说:“昔日/你为纪青山引怨灵,而我为救你对你……有所不敬,便如玉山竹苑中,我为女魅所惑,你、你不忍我十年修行毁于一旦,对我……”东极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脸微微转向一边,“我也不会怪你,只是往后实在不必再做这种事了。”
“为何”何欢君无动于衷,只是淡淡道··东极鼓起勇气,重新对上他的眼,有些期盼道:“能不能还像那万载岁月一样,只做朋友我对你所为便如你对纪青山,从不曾想过要你回报,也不须你垂怜于我。
你就还像原来一样待我便好,不须这般……奇怪·”·“奇怪”·“嗯·”东极点点头,道:“你如今对我太好,我总觉得……不真实。”
东极看了他一眼,“不太像你·”·那万载岁月,多少女子对他前赴后继,多少深情碰壁,他便是温柔以待,也不过是暂且的欢情,转身便将那些女子忘到了脑后。
便如那时,他当真是想把女横公送给新任妖王为妾,只是想不到,那妖王竟会是纪青山··可东极从来不是纪青山,不可能得何欢君那般相护一生诸多宽容,他也不是那些女子,只求一夕露水情缘,到头来伤身伤心。
·他只想一切还像从前一样,做他一个不必挂在心上的朋友,即便如立危崖,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而后路也早已自断··何欢君终于有所反应,他抬起身往东极的方向靠近了一步,水波随着他的举动漾开,东极想后退一步,却只是被他逼得靠在盆壁上,再不能动弹。
何欢君一手揽住他的肩,一手捏起他的下巴,强势地在那被水雾沾染的莹润的丰厚双唇上印下一吻··东极僵硬的像一块被火烤熟的石头,只听何欢君在他耳旁轻声低语。
“可我如今谁也不想,只想要你一个·”·“你说什么”老头瞪着眼··何欢君见他这副样子实在可爱,心中一动,指尖捏住他的脸向两边拉扯,在他的额上,鼻尖,嘴角接连落下亲吻。
“我有了你,就不想再看别人,抱着别的女子,也只是想着你·如若你不肯,我自然不会强求你,只是我早已受不得孤枕之苦,往后只能将枕边人的模样幻化成你的样子。”
“这、这太丢人了吧·”老头不可置信道··何欢君露出无辜的表情:“便只能委屈东极真人了·”· · ·第三十二章 ·老头又蒙了,回过神来发现澡也泡完了,何欢君正拿着一块布巾给他擦拭- shi -发,其实他只要随手捏一个仙术便可,却偏偏喜欢这样亲力亲为,让老头心中既不自在又有几分感动。
擦完了头发,何欢君便把老头推到榻里头躺好,然后自己也躺了上去,闭着眼就要睡了··老头僵躺着半宿,终是忍不住睡了过去··何欢君睁开眼,把贴着墙根睡的老头抱过来揽在怀里,亲了亲他的发顶,好似所有的强势和故作无谓的态度都在这一刻崩塌,桃花眸里流露出一丝伤心,无论为人还是为仙,世间可曾善待过他。
他从前爱一个纪青山,爱的悲苦自抑,便是纪青山从前什么都不知道,不会回应他,可后来知道了,只是怪他,利用他,对他何曾有过一丝怜悯··如今心中装着这个老头,可老头对他无一分私欲,就只想划清界限做一个寻常的友人。
为人一世求而不得,为仙还是如此··自厌之心生出,便如魇鬼,张牙舞爪··突然听见老头睡梦中一句呓语,便再也忍不住,翻身压上,只想求一丝滚烫的温情。
东极迷迷糊糊被重物压覆,想要挣扎开,可那身体温暖滚烫,是为仙万载,是十世修道所没有的温情,贪恋温暖大约是世间万物的通病,肉/体凡胎不能勘破,神仙亦难以幸免。
“东极·”·一声一声呢喃在耳畔响彻,重复纷沓热烈·像被蛛丝缠紧,越是想要挣扎越是自缚··从来没有私欲,但若有朝一日拥有,要拿出怎样的定力和决心才能拒绝。
酆都大帝近日寻到了一些天帝所爱那女子的踪迹,便派了崔府君出来寻找,又指派马面给他做帮手·除了要找回丢失的凡间女子,还要拘回吞吃无数黄泉幽冥逃出忘川的纪青山。
昔日他吃了蛊雕妖王的妖丹被拥护为新王,可惜后来玉山之变他丢了好不容易修来的肉身,一切功亏一篑·纪青山既是幽鬼便自然不能逗留人间,昔日酆都奈何他不得,如今却是定要将他拘到地府重新审判。
崔府君与鬼差马面循着线索查到之处正是东极推算出的边陲之地··此处有人间的军队驻扎,在苦寒的无人戈壁还有游荡的孤魂野鬼,不仅如此,便连一些妖物和魔魅也在此争食人间五戾,急近修为。
崔府君和鬼差马面并立在那被风沙千年侵蚀的城墙头··一望无际的戈壁黄沙滚滚··烈日当空··但那暖阳之下戈壁之上却有一团团深而厚重的黑雾,它们压着云头,使这漠上的苍穹低垂,仿若触手可及。
鬼差马面看着这异象说道:“大帝猜的不错,纪青山也在此处·”·“嗯·”·崔府君点点头,说道:“看来魔族也来了,只是不知昔日的广陵君为何要寻纪青山”·鬼差马面摸了摸下巴,猜测道:“许是因为纪青山抢了蛊雕妖王的妖丹,毕竟那蛊雕曾是广陵君的座驾,些许有几分主仆之情吧。”
崔府君点头道:“寻回那凡人女子的魂魄重要些,你我分头行事,我去城中探听一番,你到漠上巡游,看看有何异类·”·“是·”鬼差马面抱拳领命,身形一晃,犹如一卷画轴凌空展开,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便倏忽远去了。
崔府君转身跃下墙头,待落到地上时,已化作人间寻常贩夫走卒的模样··何欢君说是带东极在人间修行,数月下来却只是吃喝玩乐游山玩水··东极十世修行不是苦修便是清修,总之寡淡无比,枯燥无比,艰苦无比,哪里像现在这般,有那闲心寄情山水,还能阅遍人间美味。
便是何欢君那八十六载,也是尝尽辛苦方才苦尽甘来··这样的修行,让东极觉得十分不妥,但何欢君一边给东极挟菜一边说道,不是所有的修行都要背离人间脱离世俗,市井之中的修行与世外的修行并无差别,能不能得道,端看修行者本身。
东极想想自己十世修行,便是最后得道也要被天雷劈死,久经此种挫骨扬灰之痛,心中说不惧怕那是骗人的,如此想想,便是得道不得道他也不在意了·若是何欢君能一直在身边陪他修行……老头侧目偷觑了年轻的神君一眼,便是往后无尽岁月能这样相伴相随,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只是不知,这人何时会生出倦怠,便如那八十六载,最后生腻,杀死护了一世的纪青山,独自登天而去··何欢君与纪青山的往事,老头从来看在眼里,历历在目,事事旁观,老头从来心如明镜,不忍点破,却是明白,世间情爱不能长久,再多的浓情蜜意也会随岁月流逝消淡,最后生出倦意,便再无力维系,有人会去追逐新的热情,而有人觉得情也不过如此,便就此作罢不再问情。
东极不知何欢君属于前者还是后者,或者两者皆俱,但便诚如酆都大帝所言,昔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东极太乙仙尊却是实实在在一见君误,莫说区区八十六载,莫说这万载春秋,便是天人五衰一日终来临,也无法将心中所念断绝片刻。
·是以,无论他的枕边有多少女子,无论他心中怎样放不下纪青山,无论他怎样都好,老头只希望他能多善待自己一分,便是辜负许多深情,便是三界六道无人愿与他为友。
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弃他不顾··酆都大帝来寻何欢君时,何欢君正与东极在人间一处古窑停留,二人游山时途经一座在深山里的瓷窑,东极对那窑火烧制之物心生向往,便想亲手做一个陶埙。
埙亦作壎,从土,熏声,古而有之,是人间一种吹奏乐器,六孔,大小为鹅蛋。·东极亲手揉泥,捏了个埙的坯体,晾至半干便用刀修饰整齐,他又用刻刀寥寥几笔绘了一副山水,待那做好的陶埙进了窑烧制,何欢君问他··“从不知你也喜欢这些乐器,倒也不曾见你吹过埙,莫非是十世修行时喜欢上的”·东极笑着摇头,说道:“你许是不记得了,你还未登仙之前,夜里辗转难眠,便喜欢起来吹埙。”
 · ·第三十三章 ·何欢君眨眨眼,若非东极今日提起,他确实忘了··那些年,许是心中总有一分悲戚,这埙曲出自他之口便愈发幽怨。
那年,纪青山参加皇家猎宴,因得罪小人在猎场上险些命丧虎口,他当时情急之下赤手空拳与虎搏斗,那只埙也在当时丢了·曾听人说过埙曲幽怨不吉利,他本不放在心上,可纪青山出事,埙也丢了,自此后,他便再也未曾碰过埙之乐器,到如今,擅弹的也仅有一把上古瑶琴。
可那瑶琴,也在玉山之变中因纪青山而毁··何欢君望着古窑中热烈的火焰,再转头去看东极,火光映在老头的脸上,明灭的眉目,眼含的温情,何欢君心中一动,一股酥麻之意缓缓漫延至四肢百骸。
他说道:“那么久了,你还记得·我夜里难眠起来吹埙,你便也睡不着来听着”·东极见他也回想起往事,笑道:“老夫实在听不得人间悲苦之音,闻声救苦乃我天命使然,偌偌人间,你一吹,我便只听得到你了。”
这才是为何那八十六载东极总来的原由,到了后来,便是他不再吹埙,可东极也已放不下他了··一个从来不知他存在的少年,渐渐成了仙人心中的牵挂,天上地下,一来一往,一念便成执念。
陶埙出窑那日,东极早早起来守在外头等候,当窑夫将烧制好的陶埙递给他时,东极捧着那还留有窑温的埙露出一笑,一旁走来的何欢君见他笑容,不仅也勾起唇角,缓缓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捧着的陶埙。
“吹吹看”东极转头,将手中陶埙递过去··何欢君接过来,圆润的陶器在掌中静静躺着,并未用什么复杂的工艺,只寥寥几笔勾勒山水,上了简单的黑釉,因窑变产生一些斑纹,拿起来轻轻一转,那纹路便如有实质,在光下流转,似水墨山河流淌,令人心生喜悦。
何欢君握着埙凑到嘴边,低低一吹,一句低沉的埙音发出··何欢君掂了掂手中的埙,朝东极道:“许久不曾吹奏,生疏了·”·东极一笑,将埙拿过来,放到自己嘴边。
酆都大帝现身时,东极正迎风站在山头吹奏埙曲,何欢君在一旁席地而坐,闭目和歌··山风猎猎,衣袂飘飘,一坐一立,曲歌苍凉,有悲壮之意,但幽怨之下还有一丝长情流转。
“这曲子太伤人了·”·突然听到有人道了这一句,何欢君睁开眼,看见酆都大帝不知何时来了,此刻正站在东极身后··东极也听到了酆都大帝的说话声,停下来回头看见他,笑着招呼:“原来是大帝来了,怎么,这曲风你不喜欢”·酆都大帝摇头:“太悲壮了,不吉利。”
东极失笑道:“你本属幽冥还要什么吉利”又问,“大帝怎么不在酆都城却来到人间,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酆都大帝道:“倒也没什么大的变故,听说你重回人间修炼,我便顺路来看看你,主要还想向何欢君问一件东西。”
说着大帝转身向何欢君抬手道:“敢问神君可留有纪青山生前之物”·东极面露疑惑,何欢君亦然··酆都大帝道:“哦,你们许是不知,那天帝留在酆都城的凡间女子的幽魄已然寻回了。
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是被纪青山偷出去的·”·“偷”东极奇道,“好端端的纪青山为何偷她”·酆都大帝叹了口气:“你们怕是怎么也想不到,那女子竟是蛊雕妖王在人间的转世。”
何欢君与东极闻言面面相觑··大帝又道:“这便是广陵君要问纪青山去处的原由·那女子的幽魄在酆都城千年之久果然出了异数,引起了魔族的注意,也不知那纪青山从何得知她的身份,竟到幽冥中将她诱出酆都城辗转去了人间。
广陵君探听到纪青山的去处,自然追随而至·”·东极挠挠下巴道:“大帝莫不是想说广陵君与纪青山为着一个女子在人间大打出手,引得边陲之乱”·“你怎知是边陲之乱怎么不是皇城之乱或者其他哪里之乱”大帝问。
东极摸着光洁的下颌作捋须之状道:“老夫掐指一算·”·大帝哼哼:“老当益壮嘛·”·老头得意:“那是·”·被忽略的何欢君在旁哼了一句:“说正事。”
大帝神色一正,清清嗓子道:“他二人倒是不至于大打出手,如今广陵君乃堂堂魔君,纪青山自然不是他的对手,棘手之处在于那蛊雕妖王转世的女子身上。”
“怎么说”东极追问··大帝道:“能将天帝迷得神魂颠倒自然非是凡物……”说到这里大帝压低了音量凑近二人小声道,“那蛊雕原来不是广陵仙尊的座驾嘛,天书中记载她犯事被贬,实则不然,其实她是……”··“喂,酆都老头你大点声”云上突然传来一句喊声。
众人一惊,相继抬头望去,只见一朵肥沃的云飘在半空,云上伏坐着一个女子,不知在那里听了多久··“王母娘娘”酆都大帝最先反应过来,惊呼道。
姬灵从云头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利落地甩了甩长发,叉腰对酆都大帝道:“大帝唤我姬灵仙便可,千万别叫什么娘娘·”冷眼一睇,“否则休怪我无情”·大帝见她一脸凶神恶煞,忍不住抬手摸摸寒凉的脖子,点头道是。
姬灵一袭平常女子的妆扮,最显眼之处是她腰袢处垂挂的一枚青铜小鼎·她见何欢君盯着自己腰间的青铜鼎看,一撅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你师神睡着了,你可别唤他出来,我还要听酆都老头讲那玉皇的八卦呢。”
说着又朝酆都大帝挤挤眼,“赶快继续讲啊·”·“”酆都大帝一头雾水,这西王母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东极拿手肘戳了戳大帝的老腰,催促道:“讲啊。”
酆都大帝哎呀一声扶着老腰瞪向何欢君,好似在说快管管你家这老头··何欢君接收到大帝的哀怨,忍不住摇头失笑,拂袖一挥,面前变出一张长方的茶案和几张矮凳,他招呼众人坐下。
袖风在案上轻轻扫过,又变出茶具,热腾腾的茶汤一一递到众人面前,俨然是要认真听故事的模样了·· · ·第三十四章 ·大帝生生饮尽了三杯茶才在众人期待且姬灵已经想要暴揍他一顿的目光下说道:“昔日蛊雕犯事被贬其实是因为天帝的缘故,当初天帝不知怎么看上了广陵仙尊的座驾,广陵仙尊虽舍不得,可也没办法,只好将座驾献出,谁知那蛊雕十分通灵- xing -,又是个认主的,当庭冲撞了天帝,于是她就被贬下来了。”
姬灵从鼻中哼出一声··东极叹了口气··何欢君自在地喝茶,并无什么反应··大帝又道:“后来之事大家也都知道了,蛊雕在妖界潜心修炼,不仅修出人身,还当上了妖界的王。
后来赤水之北章尾山的烛龙之乱她与广陵君联手封印烛龙,回到妖界时身受重伤……”·“等等”姬灵突然出声打断,“你是说昔日骁勇善战勇猛无比的蛊雕是只母的”·大帝点头。
姬灵无比可惜道:“如此忠心护主的女子怎么被玉皇给采了那广陵君也太不是东西了,自己的座驾不好好护着,还想将她拿出去献殷勤,打了胜仗只知回天界领功,就不知去看看蛊雕”·东极也颇为惋惜道:“是啊,若是广陵君知她受了重伤,在天帝赏赐时能开口为她求一枚丹药疗伤,想必后来也不会被纪青山趁虚而入吞吃了妖丹。”
姬灵一拍桌子,怒道:“后来呢”·大帝颤巍巍道:“后来蛊雕妖王散灵,一丝残魂在人间转世为人,天帝到人间历劫时偶遇她,惊鸿一遇,后来便将她带回来寄放在酆都城由本帝看管,只等王母……咳,姬灵仙子的蟠桃三千年结实,再赐她永生之躯。
不想后来她出了变数,引得魔族注目,又使纪青山窃走她的幽魄,又使广陵君破出昔日何欢君堵在魔界出口的长眠石之封印……”·姬灵掏掏耳朵,显然对这又臭又长的裹脚布一样的后来有些厌烦,她打断酆都大帝的话语,问道:“那这蛊雕到底喜欢谁是她的主人广陵君,是玉皇,还是后来那什么纪青山”·对感情之事一知半解的大帝无辜地摇头,求助的目光望向他的老友人东极。
西王母的气场相当可怕,大帝好想再喝杯茶压压惊啊··东极迟疑地开口:“昔日我与广陵君也有交情,他的座驾蛊雕我也见过几次,后来蛊雕为妖……”东极看了何欢君一眼才道,“我曾为何欢君惹下的情债几番出入妖界,与那蛊雕妖王也打过几次交道。”
“啧啧·”姬灵看向何欢君,揶揄道,“神君好胃口·”·何欢君垂着眼看手中的杯盏,并不接话··只听东极接着道:“依我之见,那蛊雕妖王心中许是无一丝风月之情,她未修人身之前只是一只仙兽,有的只是对主人饲养的感激和结契后的忠心。”
酆都大帝听东极这番分析,想起日前人间边陲之地发生的种种,不由接话道:“不错,便是昔日广陵君要将座驾献予天帝,蛊雕不愿易主冲撞天帝被贬,为妖时还不计前嫌赶去赤水之北相助广陵君。
这等忠诚,的确难能可贵·此番人间边陲生乱,蛊雕觉醒,已记起前尘往事,她得知广陵君入魔后狂- xing -大发,竟对他动了手……”·那日,蛊雕从混沌中觉醒,忆起前尘往事,一眼见到昔日的主人,心中有说不出的欢喜,可在得知他已入魔,并非是九重天上的广陵仙尊时,她的笑容凝结在脸上,最后生出一股恨意。
·昔日的主仆反目成仇,大打出手·天现异象,山摇地动·酆都大帝赶到时,满目疮痍,一片凄惶·那蛊雕本非魔君对手,又被魔族趁乱袭击,一息残魄奄奄,幸而有崔府君和马面护着,否则事后难向天帝交代。
酆都大帝犹记得最后那蛊雕已难凝聚人形,如碎在地上的残光,还在挣扎着朝广陵君嘶吼··“我从未想要成妖,也不想做人,那日您在山林间驯服我,我便视您为主,此后便只想做您的座驾。
您欲将我献之帝王,我不怪您,只恨自己无能·我堕入妖界,苦心修行,惟愿有朝一日修得人身,从此再也人觊觎您的座驾·”·“在您眼中,我从来只是一头畜生,万载光- yin -您这样看待我,我也未曾怪过您一分……可您,可您怎能如此辜负我的辛苦,我如此忍耐,便只是要您做好您的广陵仙尊,便是帝王逼您,我也可以为您忍让,便是烛龙伤您,我也可以为您赴汤蹈火,可您您怎能堕魔您怎么能堕魔……您为什么……”··她伏在地上起不了身,便只是哭泣不已,便是昔日受再重的伤,便是纪青山剜了她的妖丹,她也未曾如此绝望,她生为灵兽,孕育于天地,若是从来不开灵智,若是未在山林中遇见那从云上下来的仙人,若是未曾被驯服,若是在第一次被他所弃的时候就死了心,不去妖界,不修人身,不赴赤水之北……若是从来没有这些开始,今日便也不会有这般恨意。
姬灵听到此处时突然默不作声,垂着头去摸腰袢上挂着的青铜小鼎,鼎中沉睡的长乘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所思,青铜鼎微微发热,倏忽一阵青烟飘起,他化身出来,立在众人面前。
“师神·”何欢君率先起身朝他拜倒··“小何欢,你如今真的是长大了·”温柔的青年男子扶起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欣慰地笑着。
“师神莫非是……”酆都大帝讶然不已,上前来揖拜,“小神见过上古之神,长乘大帝·”·长乘抬手制止他的拜礼,温言道:“酆都大帝不必多礼,今非昔比,我经天人五衰已同化羸母山,如今算不上神,不过世俗一缕青烟罢了。”
酆都大帝心中感慨万千,却不敢多言,只点头道是,恭谨地退到一旁,容他与姬灵说话··“是我吵醒你啦”姬灵上前握住青年的手。
青年摇头,反手握住她的,轻声道:“你因何事感伤”·“没什么·”姬灵顿了顿,又道,“只是可怜一只被主人所弃的灵兽罢了。”
“哦”长乘疑惑的目光转向一旁的何欢君·· · ·第三十五章 ·师神相询,何欢君自然如实作答,也顾不上姬灵屡屡睇过来的眼色。
待何欢君简言意骇将蛊雕一事讲明后,长乘道:“天帝虽是多情,但向来容不得异心,若此事被他知晓,恐怕那蛊雕等不到蟠桃三千年结实的那一日·”·姬灵闻言站出来说道:“那我可不管,我既允诺一颗蟠桃给她,自然一定要给她。”
长乘拉住她的手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抚,姬灵便缓和了神色,朝他露出一笑··东极问酆都大帝:“不知那蛊雕现在何处边陲一战可曾惊动了九重天”·大帝道:“蛊雕已被带回酆都城,由崔府君看管,至于人间边陲一战,魔族多有准备,并未惊动四方,只是……”大帝迟疑。
何欢君道:“天帝乃九天之主,若他有意,三界六道无事可瞒于他·”·“不错·”酆都大帝苦着脸道,“此时天帝还未曾来兴师问罪,只盼他还不知此事罢。”
东极突然想起一事,又问:“大帝先前说要问何欢君要一件纪青山生前之物,做什么用”·大帝这才想起初来时的正事,不禁一拍脑门叫道:“哎呀这事我都忘啦,可不得了,那纪青山是个异数,极难抓捕,如今只得借助他生前之物暂困于他,才能问他之罪。”
说着,大帝期盼地望着何欢君··何欢君摇头··“我登天之时身无长物,只一把师神所赠的上古瑶琴·”·大帝失望无比,连连叹气。
“那个……”东极老头在旁弱弱道,“我有一物,也许是纪青山生前之物……”·“什么”大帝面露喜色,又期盼地望向东极。
何欢君也看向他,眸中似有深意··姬灵也凑过来,好奇东极身上究竟有纪青山的何物··东极见众人都在看他,忍不住脸热,在袖中摸索了半天才摸出一张纸。
那纸折成三角,叠成小小的一枚,用一根红线穿着,看起来像一个护身符·兴许年代久远,纸质发黄··东极才将它拿出来,便被酆都大帝抢过去,里里外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虚心求教:“这是啥”·何欢君看见那枚折成三角被红绳穿挂的纸签,脸色漠然,只将它从酆都大帝手里拿回,用两指捏着,轻轻将它打开来。
这是一张签文··亦是他替纪青山在山庙里求得的护身符··一枚上上签,但他终其一生未将它送出··“怎会在你手中”何欢君向东极问。
东极嘿嘿一笑,有一分腼腆:“是你丢了,我捡回来的·本以为是你之物,后来知道你是想送给纪青山,只是从来没有送出去罢了,我便想着先替你收着·”·说着,东极朝大帝问道:“不知这未曾送出之物,可能算作是他的”·“这……”大帝也不确定。
姬灵在旁道:“拿去试试不就知道了·”·“有理有理·”大帝点头,连忙将它拿过妥贴收好··姬灵眼角瞥着那张签文,轻哼了一声,转身向何欢君走去,停在他面前,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
才慢悠悠道:“何欢君,你对纪青山如此深情不负,你的心当真还装得下别人么”说着,她的目光转向东极··何欢君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老头也正望着他,并未眯眼,也不像从前那般不着痕迹避开,他如今正直,坦荡,再也不用掩饰那一分真心。
姬灵又道:“你如此爱纪青山,为何不告诉他,兴许你开了口,好好争取一番,一切便都不一样了·”·“姬灵,回来·”·长乘轻声唤她。
姬灵一向听长乘的话,可今日不知怎么了,看见那枚被东极妥贴收藏了不知多久的本属于纪青山的护身符,心中无比烦闷不是滋味,只想替这傻老头问个清楚··“你这样喜欢纪青山,付出了那么多,怎么说放下就放下,你怎么就不再喜欢他了你也不曾告诉他,你怎知他会不喜欢你你心中便没有一点点不甘么”··姬灵一连逼问,何欢君的从容终是有了一丝裂纹。
他勾着笑,可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姬灵见他动容,便咄咄逼人再问:“神君昔日因何登仙”·“又因何而修道”·潋滟桃花眸中有什么细细流转,倏忽的一瞬,无声地漾开去。
只听他语气淡淡,像在说着别人的事··“我本一介凡俗,未曾有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之心,昔日出世入道,是与师神的机缘·后来入世修道,是与纪青山的机缘。
八十六载悟道登仙,是与我自己的机缘·一生顺应天命,不曾强求·”·姬灵道:“不曾善待自己,也是对他人的一种慈悲·”·何欢君道:“你问我为何不告诉纪青山这一分心意,你便觉得我不说,他也不知”·“你问我,付出那么多,怎就轻易放下了,如若你亲眼见他娶妻生子,另结新欢,一生对他人倾尽爱意,如若你眼睁睁看着,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终有一日,也会生倦。”
“可是……”姬灵还要再说··何欢君却打断她:“纪青山是我一生顺应天命中的逆数,逆数不除,我难以登天·”·“如此说来,你到头来也不像你自己说的那般无辜,你一朝登天将他舍弃,怪不得后来他不肯往转生轮回,是你欠他的。”
“我欠他”何欢君低笑,“众生一栗,谁人都可怪我亏欠,唯独他没有资格·”·“好了·”冷眼扫过,何欢君打断姬灵还未出口的追问,无端生出一种威严,这才使人顿悟,他已非昔日跌跌撞撞在尘世打滚求生的凡人,也非昔日倚仗太乙仙尊袒护的小小仙君。
他如今位居神位,自有睥睨众生的气度,便是凶名远播为三道六界畏惧的西王母,也奈何他不得··“姬灵仙子若还想有机会赠出那一颗蟠桃,便早早随酆都大帝到幽冥黄泉去见一见那女子吧。”
说完这句话,何欢君便向师神与酆都大帝辞别,随后拉过东极,踏云而去·· · ·第三十六章 ·云头上··老头问:“你怎的不解释清楚”·何欢君盘腿坐在云上,手中把玩着那老头亲手做的陶埙,不甚在意道:“为何要解释。
世间皆不知我,我也不怨·有你知我,是我之幸,再不必苛求他人·”·“你啊·”东极无奈道,“便是你这- xing -子,世人才对你多有误解。”
何欢君抬手将老头拉至身边坐下,搂着他的肩,下颌搭在他的颈窝处,贴着他的耳朵笑道:“老头这是又心疼我了”·“诶诶诶,这是在何处,岂容得你乱来”老头一边惊呼一边想躲开,可又不敢太大声引来别人的注意,只好压低声量。
“那你可不要乱动了,万一不慎摔了下去,老头可就成渣渣饼了·”何欢君调笑道··东极梗着脖子道:“老夫有不死之身,怕个锤子·”·何欢君揪着他一缕鬓发笑得花枝乱颤:“虽是不死,可苦痛皆是实实在在要亲身经历一番的,你可想试试”·东极连忙摇起双手:“不想不想。”
老头见何欢君能如此心无芥蒂地与他在云头上打趣,丝毫没有被西王母先前的逼问所影响·想来那纪青山再不能轻易撩起何欢君的心绪了,老头感到很是欣慰。
“咦”东极望着前方在云中若隐若现的山峦,“这是要去桃水”·“嗯·”何欢君点头,坐直身子,又去把玩那陶埙,口中不紧不慢说道,“当初神勇无比的稷泽青年,扛着花豹,健步如飞,在小院中熬骨煮肉,汗水披露,神采飞扬,教本君念念难忘。”
东极尴尬不已,挠头笑道:“神君不会还要我去打一只花豹回来给你吃吧”·“那倒不必·”何欢君抬头笑对他,“倒是想与真人一同在那桃水畔钓鱼。”
“钓鱼”东极咧嘴笑,点头道,“也好·”·老头喜欢钓鱼··执一把杆,头戴草笠,坐在岸边昏昏欲睡,不管那日夜交替,斗转星移。
年轻的神君陪伴在侧,偶尔奏埙一曲,或打开水月镜观一目人间秋色··闲散之中,老头也曾问过何欢君:“当真不去酆都城看看纪青山的审判如何”·何欢君摇头。
老头托腮:“当真一点不好奇他的下场”·何欢君便揪着老头的发丝拉到眼前,逼近了道:“我曾心疼他历世之苦,逆天替他化去杀孽,我受天雷之火,他功德加身,若他好好地去轮回转世,不贪不死不灭之身,终有一日也能功德圆满飞升登天。”
“你可知道,人心不足,欲壑难填,他对我无情无爱,却从来不拒绝我的布施,八十六载亨通享誉一生顺遂,凡人哪受得起这种福气”·“我从来甘愿护他那一世,对他所作所为亦从来不悔,他可以不知,不屑,或不应,但我可以选择付出,便也可以选择放下,我之择决,从来无关旁人。
世人皆可对我怨怼,唯独他不该·”·老头叹了口气,将面前这个年轻的神君搂抱进怀里,拍拍他的背,终是将一件往事道出口··“有一事我一直瞒着你,其实,那八十六载的某一日,纪青山过八十大寿,妻妾同堂,子孙绕膝,他的府邸张灯结彩热闹非常,可我见你独自坐在西南角的树上,人间烟火不能染你分毫,便连月影也不曾眷恋你一分,可你便这样静静地看着纪青山。
那一刻,我心中便生出一念,要将你带离这人间·是以那夜我入了纪青山的梦,将你悉数过往为他所做之事全盘托出,希望他可怜你一分真情,能放手让你归去·”··老头又叹:“可他从梦中醒来,仍是对你之事只字不提,只当作还是不知。
我便知晓,怕是他早已知道你在他身边默默守护了数十余载,他一生顺遂,妻妾无数,又有你这样的人从旁爱慕倾心,我想,他之心已作鸿鹄,再不能低就了·”·何欢君面露不悦,冷笑道:“他又不是孩子,难道还要怪我将他宠成这般无法无天的模样,敢偷食黄泉幽鬼,敢吞吃蛊雕妖丹,敢迷惑柳妖,敢哄我上九重天盗药,还敢借你之雷罚来避天劫”·“哇,你还知道他作恶多端啊”东极老头瞪眼称奇,“老夫还道纪青山在你眼中便是三岁小儿,便是再不知天高地厚捅了天你也要替他端着呢”·“你这臭老头说什么”被老头这一番奚落,何欢君气恼不已,眼角瞥到老头的鱼漂晃动了两下,便伸手扯断那鱼线,让好好一尾肥鱼哧溜拍了个水花欢快地逃命去也。
“你你你”老头气得手抖,眼睁睁看着那尾肥鱼游出去又转了个弯游回来拍了个水花溅到老头脸上··“气煞我也,这桃水的鱼欺人太甚”老头跺脚怒跳,挽起袖来便要下河赤手空拳逮鱼。
何欢君见状连忙伸手拉住他:“这人间已入深秋,水凉的很,你就不怕你那老寒腿夜里发作”·东极回头斩钉截铁道:“老夫年纪是很大,可是没有老寒腿”·“是么。”
神君的目光便顺着老头腰下慢悠悠地滑下去,一路往下,把那两条又笔直又健壮有力的腿细细看过··老头被那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抬起腿要踢这目无尊长的年轻神君一脚,想不到神君顺势就握住了老头的脚踝,一下将他拉到面前,翻身压下。
东极的老骨头一下撞在岸边柔软的草泥上··神君压着老头,慢悠悠道:“那便试试看您老人家到底有没有老寒腿吧·”·东极气道:“没有,我说没有你这少年郎会尊老爱幼一下吗”·何欢君捧着老头的脸,桃花眸潋滟流光,温情脉脉道:“我特别尊敬您老人家,也特别爱您,只要您把我推开,我肯定不会怎么样您的。”
“放屁”老头骂,“有种你别用仙法·”·神君低笑:“有却不用,岂非傻子·”·“你等着,你给老夫等着,老夫昔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时你不知还在哪里投胎做人呢。”
“是么·”神君笑得愈发欢快,把最后一丝布料从老头身上拿开,啵唧一声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那您要赶快修炼,才好赶上本君呢·”·“哇哇哇老寒腿要断了……断了……”·“嗯,真是个不诚实的老头,方才还说没有老寒腿。”
“呜呜呜呜哇……”老头哭·· · ·第三十七章 ·是夜··月朗星稀··东极在稷泽小院的瓦顶上打坐吐纳。
何欢君负手立在一旁,只望着那一轮明月静默不语··夜风徐徐,偶有虫鸟低鸣··不知过了多久,东极张开双目,望向一旁的何欢君··何欢君知他目光,便也转眸望向他。
在这人间修行多时,未见几分辛苦,有何欢君陪伴,时日流逝,只觉得每一日都那样短暂,又都那样快乐··十世孤苦伶仃,一人历尽辛苦··相比之下如今这般知足快乐,眼角的细纹便也淡了,双眸愈发清明,有身轻如燕之感,每时每刻都那般精神抖擞。
他又活回了万载之前那个神仙模样,尽管他如今并无神籍··兴许这一念之间便有许多感悟,东极动了动嘴唇,开口道:“你觉得人一生庸庸碌碌因何忙活”·听一个昔日做了数万载又在人间历劫修道十世的人问这个问题,何欢君有些想笑。
便随口应道:“不就是为了活·”·“可无论活多久,人不也会死”·“人非神,一生如蝼蚁在地,不能俯视众生,也难超脱生死。
便只是百年可活,这一百年对他们而言也太长太久了·在这活着的途中,所要经历的苦痛、挫败、煎熬都太多了,难有人会去想百年之后,身死之后,况且,活得越久的人,越忌讳谈及生死。
又哪里会想,无论活多久也还是要死这个问题·”·何欢君顿了顿,又去望月··“无论如何,人,只要是人,便想活·”·清清淡淡,又道了这一句。
似有许多怅惘,也有一分超脱··东极望着他的侧脸,道:“神也并非无欲无求·”·“当然·”何欢君道,“神也不过是自以为居住九天拥有神力的人,世间万生万物,世外妖神魔鬼怪,哪一个化身不是化成人的模样总归,人生于天地,人魂与天地万物亦是同久。”
东极顺着他的目光去望月:“兴许有一日,人间不再需要神,神也会被放逐九天之外,无人供奉,终成天地自然,避世亦为在世·”·何欢君回眸看他,勾起一笑。
“神的万年也太过久远无趣,若老头腻了,可同我睡在地底最深之处,哪一日醒来,再看这人间还有没有神的香火·”·东极笑:“也好·”·“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去拿回一物。”
何欢君道··“何物”·“祁风兽之獠牙·”·东极正要细问,突然见满天星辰显现异象,他观之心惊,忍不住叫道:“帝星逆位,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何欢君拂袖一挥,水月镜展在眼前,他看上两眼,突然便拉过东极穿镜而过,镜波晃动一瞬,再眨眼,二人已到青石渡口。
·但见忘川幽鬼皆藏匿黄泉之下,瑟瑟发抖不敢妄动,远处酆都城一片圣光笼罩,在幽冥界中圣光无异于毁世之光,能在此处放出如斯圣光者非天帝莫属··东极喃喃自语:“这、这究竟是怎么了”·突然听一声兽类般的嘶吼震响,何欢君秀眉一拧,交待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前去看看。”
东极连忙伸手,堪堪拉住何欢君一片袖子,急道:“我随你同去·”见何欢君面露犹豫,东极再道,“无论前处有多险要,莫独自赴险,莫留我在这。”
何欢君缓缓将袖子从他指间拉回··东极摇头:“求你了·”·撞上那哀求的目光,再硬的心肠也化作暖水一般,何欢君牵上他的手,终是将他携在身边。
·二人赶到酆都城,见都城如废墟一般,处处硝烟弥漫,似有无数魔物从此间踏过,但万圣仙光之下,邪魔不生,妖物难存,想必这便是天帝与魔君的冲突。
何欢君与东极来到都城殿内,见殿中场景不由顿足··只见那自登九天,被拥护为玉皇之帝披头散发跪在殿中,他怀中抱着一只浴血的蛊雕,而他后背,竟穿透一柄刀刃。
“獠牙刀·”何欢君冷声道了这三字,目光转至周遭,似在搜寻纪青山的身影··“何欢君东极你们来了”酆都大帝匆匆赶上来迎向二人,面色可谓苦不堪言。
东极亦连忙拉住酆都大帝问道:“这究竟怎么了”·“哎呀”酆都大帝拍大腿哭叫,“老弟啊,我这酆都城如今可算是毁了,我好不容易让这城中如人间一般繁华热闹,让那些幽鬼可安居乐业,偏偏……哎呀你看看,我一番心血付之东流,痛煞我也啊。”
东极被他哭得头疼,连忙喊停··“你先别急着哭,快说说究竟发生了何事”·酆都大帝抹去老泪,抬手指向角落一黑影,道:“哪,先是西王母与天帝打了一架,搅得我这里天翻地覆一片混乱,后来广陵君率魔族闯都,非要我交出那只蛊雕,天帝在此,我怎可能做主蛊雕之事当然是问那蛊雕自己想要如何。”
“那蛊雕如何选了”东极问··大帝摇头道:“她什么也不选,她说只想做回一只什么也不懂的灵兽,或者,神形俱灭也好。”
“后来呢”·大帝猛地握拳,骂道:“后来那可恶的纪青山又出来捣鬼,他将广陵君因何堕魔一事告之蛊雕,蛊雕方才知,原来广陵君是因她成魔,昔日仙人与灵兽结契,仙人背誓食言在先,本就心生愧疚,却被纪青山一一道破,才知灵兽护主之心一如誓约,自始至终未曾违背。”
“说到底,他是因背誓成魔·”东极叹道··大帝点头:“不错,是以他率魔军而来,是想带回蛊雕,他说蛊雕是他的座驾,自誓约之日起,至他神形俱灭之日止。”
“那他如今……”东极观如今局面,隐约猜到了后来··大帝道:“天帝怎能容他一堕魔之仙放肆,尤其蛊雕知其堕魔之因后,竟不计前嫌还想做回广陵君的座驾,更使天帝大怒,这万圣仙光你们也瞧见了,便是为灭魔而生,广陵君与一万魔军尽数湮灭,神形俱毁。”
原来如此,所以方才在青石渡口所听闻的那凄惨的兽类嘶吼声,便是蛊雕为亡主而发,便如当初他于天柱受剔骨之刑,九头头感悟他之痛,仰天嘶吼,狮吼声直上三十三重天,久久哀鸣,长天不绝。
 · ·第三十八章 ·“那天帝怎会被獠牙刀所伤”东极又问··酆都大帝颓丧道:“谁曾想天帝对蛊雕竟是真心一片,蛊雕眼睁睁见万圣仙光毁掉广陵君,怒极之下蛊惑天帝,又暗自以獠牙刀伤他,可天帝乃九重天之主,岂是她轻易伤得的她受獠牙刀反噬被打回原形,又自绝天地,如今已再活不成了。
天帝便发狂成这样,哎……”·“纪青山呢”东极转头问,却突然发现何欢君不知去向,“何欢君呢”·大帝指向大殿一侧,道:“寻纪青山去了。”
“万圣仙光出来,缘何纪青山无碍”·大帝看着东极道:“你可还记得那一纸你妥贴收藏万载的护身符”·“原来如此。”
东极一愣,随即释然,叹道,“天命难违·”·大殿一隅,纪青山依附在那一枚被红线穿挂的签文上,待感应到何欢君的来到,便化影出来··“你总算是来了。”
纪青山看着何欢君道··何欢君见他一丝精魄难存,只不过是苦苦捱着··纪青山朝何欢君走近,道:“那年你登仙而去,万丈祥光,有东极太乙仙尊驭九狮为你接引。
可我呢”纪青山冷嘲,“我被牛头马面锁着双腕,一路拉到幽冥,涉忘川,渡黄泉,你可知我在这里等了你多久一万年,整整一万年你缘何不来看我你为什么不来”·何欢君垂眸看着逼近在眼前的纪青山,冷淡反问:“我为什么要来”·纪青山的神色变得狰狞,发狂道:“你凭什么不来我并无八十六载寿命,是你强留我在世间多活,你改变了我的寿命,到头来想撒手不管天底下可有这样的好事”·“呵呵。”
何欢君轻笑,眸里千华流转,他低低道,“天底下可有这样的好事,你最清楚不过不是吗你历尽数世辛苦,每每不得善终,也曾入过畜生道,也曾如秋蝉一般短暂,你的八十六载是哪里来的是本君改的不,是本君给你的。”
何欢君抬手按在纪青山的后颈上,把他压在自己肩上,他侧首在他耳畔低语,如情人一般,可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的纪青山却蓦地发起抖来···“本君爱你,什么都可给你。
本君不爱你,你便什么都得还回来·你记住了”·“什、么”纪青山的眼缓缓地睁大了··发黄的签文倏忽被火舌吞噬,一丝青烟未散,纪青山的残魂便蓦地扭曲,也不过一瞬间,便散于天地,神形俱灭。
东极走向角落,看见枯坐的西王母时,她神情冷静,双手捧着碎裂了的青铜鼎,泪水早已流尽,只余血迹蜿蜒在那面上··“王母娘娘·”·“不要叫我王母娘娘。”
“姬灵仙子·”·“我的长乘没了·”·“望你……节哀·”·“三百五十里,是天神不能逾越之距,违背天命,便注定是这样的下场。
我已无哀可节·本想着,便是往后再千万载的岁月,只要他能在我身边,他便只是这样一缕青烟也没关系·可如今,什么也没了·我为何要管他人的闲事,我为何要去可怜一个失去主人的灵兽,我自己所得之物尚难惜存,为何没有好好珍惜……”·听她言语中尽是悔意自责,东极不忍,却不知如何安慰。
酆都大帝从身后走上前来,对他道:“天帝回天了·”·西王母听见这一句话,猛地抬头望天··东极觉察到不对,连忙呼道:“姬灵仙子,不可”·却来不及了,便是来得及,西王母又怎会听他所劝。
只见她之身影倏然窜空而去,直上九重云霄,所携之势犹雷霆万钧,誓要破天而归··“师母·”·这一声呼唤,令她迟疑,顿足半空回首望去。
洞开的酆都幽殿内,何欢君长身玉立,抬首望着她··“回羸母山吧·”·“师神在等你·”·西王母眉梢冷然,再无一分寻常女子的娇俏天真,她仰头望向上空,云深天远,宝殿巍峨。
住在那里的神,对她有太多的亏欠,亿万光- yin -,未曾偿还一分··此仇不报,难消心头之恨··“当年玉山之乱,你便阻过我一次,如今,你以为你还能再阻止我莫要天真了”·话音未落,她义无反顾穿透云层,三青鸟并驾齐驱,犹如亿万载之前,三青鸟率万圣搭建天宫,天地尤甚从前,可惜昔日爱侣终成死敌。
是不甘心的··咬牙切齿,也要讨回这分不甘··天兵天将来挡,在三青鸟之魇下神魂错乱互相残杀··她手握长枪,身披铠甲,终是浴血杀至天帝金座之前。
座上,天帝握膝而坐,俯身望她··“你当真要与朕为敌”·“不然呢”西王母笑着侧吻染血的枪杆,“自你杀了长乘那一日起,你便应该明白。”
“你是朕之王母,怎可去爱他人”·“那你呢你贵为九天之主,众神之首,缘何你会自降身份去爱一只妖兽”·“你岂可与朕相提并论”·“哈哈”·西王母大笑,长枪直指天帝,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不能论,便来打·长乘已去,你还有何再要挟我便且看看这一战,是你死还是我亡·”·“朕乃天地之主,不会消亡。”
天帝垂眸看胸前一柄长枪穿过··西王母一手攥紧枪杆,一手捂住胸前突然破出的金光··她冷冷笑道:“你老了,天地需要换一个主人了。”
天帝抬手一划,她身上的裂纹便越来越多,从那破开的大洞流泻出耀目的金光··天帝道:“若你现在悔改,朕既往不咎·”·西王母笑着俯身,她的血沿着那枪杆汩汩而流,顺势流进天帝的伤处,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对他道。
“你应该没忘,我的身上流着怎样的血·是你厌恶的,恨透的,过了亿万光载,也还令你觉得恶毒的,如诅咒一般,是你永生不能摆脱的噩梦·”·“是你的兄弟和你的妻子,对你的……”·“背叛。”
最后一个字话落,他神圣不可侵犯的平静面容终于龟裂,现出怒,恨,屈辱,还有毁世的杀意·· · ·第三十九章 ·“一个对天地有着杀心的神。”
“呵呵呵·”·她为终于能戳到他的痛处而畅快大笑··“玉皇啊,你当真喜爱那蛊雕吗”她摇头,语气失望至极,“你只不过想证明,你是天帝,你是九天之主,你的话就是天命。
你想告诉三界,天命难违·”·“你让一只忠心侍主的灵兽堕天,化妖,转世为人,与你相恋·你一手安排了她的天命,可到头来,你才发现,原来她不想做人,她从头到尾,由始至终,只想做一只不通情爱的灵兽,与她的饲主相伴相随,她从来没有爱过你,从来没有将你放在眼里,所以你……”·“住口”天帝勃然大怒。
“所以,你杀了她的主人·”·“朕叫你住口,不许再说了”·“这亿万岁暮,你把我摆在王母的位置上,你不是爱我,是在惩罚我。
你厌恨我之父母,杀了他们也不够解你心头之恨,你留着我,只是为了永生永世地惩罚他们·”·“你让我背负凶名,三界六道,亘古以来,无人无神敢爱我。
你让我爱而不得,只许我做一个凶厉的神·人人敬而远之,三界六道谈及色变·”·“天地之主,你配吗”··“众神之首,你配吗”·她俯眼看他。
几乎要流尽了血,裂纹也已爬到她染血的面上··她也曾在一人面前弯眉浅笑,是世间温柔的模样··她也曾被拥在怀里,被亲吻发顶··也曾有柔软到令人落泪的爱意。
不是现在这般凶神恶煞,与天地为敌··天帝抬手抚上她满是裂纹的面容,被刺穿的胸腔深处,发出震动的嘲笑··“若非是朕,这三界何来的太平你问朕配吗天地之间,除了朕,谁有资格坐在此位你么长乘么”·“你心里委屈,你怪朕,恨朕,你只想着你的长乘,你可知这亿万载来,朕为了这三界又是如何地委曲求全”·天帝望着面前的女子摇头:“成全一个人很容易,可要成全这三界六道万千众生,太难了。”
他缓缓向她靠近,她俯视他,他抬头望她··“姬灵,这三界之主换你来做你又会如何呢若今日长乘在此,你问他,众生与他谁重要,你说,他会如何答你”·“闭嘴不许你提他”颤抖的唇弯成悲戚的样子,她知道,她心里一直知道那人的回答,便是知道,所以才这般难受。
“可你是为了你的私欲,你用着众生给你的权利无休止地满足自己的私欲·玉皇啊,三界六道维持太平,众生安乐,难道,是凭你一己之力”·她冷嘲着摇头。
“是这芸芸众生,他们虽以你为首,虽仰望你,可人人都在尽心尽力,为这六道苍生,大好河山·”·“你委曲求全”姬灵勾起一笑,猛地拔出长枪,铿地一声,枪尖重重刺入白玉铺就的地砖,“你坐在这九重天上的凌霄宝殿,受众神朝拜,掌管众生生死。
你便是皱一下眉头,都将身边侍奉的仙娥吓得魂飞魄散·三道六界的珍宝莫不捧来进献给你,三道六界的女子只要你一个眼神哪个不前仆后继”·“你尊享这天庭无限的荣华,你手握无上的权力,你说你委屈玉皇啊,与你之所拥有相比,这点委屈,你得受着呢。
这众生之中,有人什么也没有,偏偏也还得受尽委屈”她挑着眉,凉薄地斜睨他,一字一句道,“你可明白吾之玉皇。”
·她之言语神情无一不是对他最大的藐视··他终于正眼瞧她,露出原原本本真实的模样来··一场天神之战,于九重天云霄宝殿上拉开序幕。
酆都城万千幽鬼探头,仰望这场亘古未有的角逐··忘川黄泉之下,长眠石裂··魔,重回人间··东极问:“你说,她还会回来吗”·何欢君轻声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你师神他当真在羸母山”·“嗯·”·“可青铜鼎不是裂了”·“我骗了西王母。”
“啊”东极瞪圆了眼·骗西王母谁给你的勇气,你师神吗·何欢君看了他一眼,道:“为骗她一颗蟠桃给你,我谎称那青铜鼎是师神的真身,其实,上古瑶琴裂后,我见到断弦才知师神尚存一丝神识在世。”
“你是说……”·“原来,昔日制琴时,师神自抽一缕神识化作琴弦,因而这琴能弹出诛邪金光·那日我为博取西王母信任,便将师神这缕神识附在青铜鼎中,没了师神的神识作弦,瑶琴自然再不能修复。”
老头啧啧称赞:“少年郎有点头脑吭·”又道,“如此说来,青铜鼎裂了,你师神的神识应是回羸母山去了可惜西王母不信你。”
老头仰天叹气··何欢君摇头··“这一战,不得不打·”·“怎么说”·“便是今日不打,往后也难免有此一战。
天帝与西王母宿怨太深,便是为了师神,她也一定要打·”·“那我们现在去何处獠牙刀可寻回了”·“嗯。”
何欢君抬起手,掌中化出一把刀,“再养一只灵兽吧·”·他又转向东极,桃花眸潋滟流光··“回羸母山吧,与师神一同等她破天归来。”
“你是神仙啊,不去帮忙”·“帮什么上古之神打架,你要帮”·“不帮不帮,帮不动。”
“天地最不缺的便是主宰者,没了一个,也总还有一个·”·“神君说的是·”·眼见二人一边闲聊,一边携手正要踏云而去,酆都大帝连忙追出来喊道。
“如今人间魔物众多,你二人若得空前去清一清啊·”·“知道了·”· · ·第四十章 番、魔在人间·“可渡人,可渡鬼,为何偏偏妖魔不可渡”·“我所喜爱之物,很少会呈现在世人眼前。
它们总是默默无闻,无端消陨·”·“我与别人不同·”·“我想要……”·“有父有母·”·“有兄弟姐妹。”
“有遮风避雨之所··“有家·”·“有世人的爱·”·(番外做个备注,不一定写)·(本文引据山海经,神话故事,及个别神话人物改编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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