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城十年 by 松尾狗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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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城十年 by 松尾狗刨(2)
·白新茶问:“魇魔走了之后若再加害其他人怎么办”·“它在这里已经吸取到了足够的精元,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害人了·” 许留君疲惫地垂下眼帘,“况且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未必有胜算。”
“魇魔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白新茶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是宿命什么叫你没有多少时间了”·许留君摇摇头,道:“我们先去找婉婉。”
他们在一间没有屋顶的废弃屋子里找到了婉婉·细瘦的她缩在一堆- shi -漉漉的稻草里,身体已经僵硬,手里还握着半个馊了的馒头··婉婉被葬在镇子外的田埂边。
小小的一个土包,连墓碑都没有·白新茶采了一束不知名的野花,半蹲下来,放在她的坟头··许留君也半蹲下来,两个人沉默着·太阳清冷地照着田野,许留君突然开口,轻轻地唱起一首歌 [注1],白新茶静静地听。
爱哭的孩子要睡觉·庄稼再多多不过草·等待的人儿不知道·远方的人回来了·睡吧,睡吧·夜漫漫路迢迢·梦中人未少·梦中人未老·少年的声音很清澈,白新茶觉得自己又陷入了梦中冰冰凉,又深不见底的湖水。
注[1]:这是我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电影里的歌曲,电影的名字叫《温凉珠》·一直很喜欢这首歌,就套用过来啦··客栈·Part 53·“小时候我娘经常唱着这歌哄我睡觉。”
许留君对着婉婉的坟说,“婉婉,你也好好睡吧·不会再有痛苦了·”·“那你娘她……”·“她死了·村里的人染上了瘟疫,我爹娘都死了。
是师父把我带回了少阳山·”·“对不起……”·许留君站起身,白新茶也跟着站起来··“新茶师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把你挟持到这里,害得你断了剑,还身陷险境·”·仙侠修真·要是他不说,白新茶早把自己人质的身份抛到脑袋后面去了··“哪里哪里,咳,其实你看咱们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而且……”·“你走吧。”
“……啊”·“你走吧·”许留君转过身,只留给白新茶一个背影·“夕林镇往西一百里是饮马河村,离稻城很近,我之前做过功课的。
你到了那里再往南,就可以回稻城派了·”·白新茶迷茫地问:“那你要去哪儿”·“先穿过这个镇子·”·“然后呢”·“新茶师兄,这我不能再告诉你了。”
许留君停了停,又道:“真的谢谢你·”·他似乎想回头看看,但最终没有回头,径直朝镇子中心走去了·白新茶呆立在原地,犹豫着该不该追上去。
他知道许留君有很多秘密,但他不想说,他也不会强问·可他们也共患过难,也在许留君的梦里聊过天,结果他还是没有得到一点的信任,连陪他走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他只是个人质,许留君确认不会有人追上来之后,他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么·白新茶胡思乱想着,有一瞬间真想赌气离开,回稻城去,继续他平淡又无聊的生活。
许留君说朝西就能回稻城,太阳快落下去了,那个方向就是西边吧·他迈开腿,脑子里突然闪过魇魔的话··“你不会再感到寒冷,不用再担惊受怕……”·“……我好心提醒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使劲摇摇头,强迫自己继续西行·可眼前又偏偏不争气地浮现出许留君在月光下清冷的侧脸,想起说到在少阳山的侧峰一个人住时他落寞的神情·是什么样的孤独才会让他想象,满屋子的书籍和后院的桃树,这些原本没有感情的东西,是他的好朋友呢·白新茶停住了。
“可是他还是会叫你走的啊·”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道··但他总是能给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留君师弟还受着伤,怎么能丢下他不管呢·于是他也大步向夕林镇走过去了。
Part 54·许留君走得并不快·白新茶追上他时,他还在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糖葫芦架子··“这是糖葫芦么”白新茶在他背后,听他问小贩。
卖糖葫芦的小贩刚刚从一场美梦里醒来,迷糊地揉着两只眼睛:“不是糖葫芦是什么”·“啊”许留君带着小小的雀跃:“是冷的还是热的”·“啥”小贩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哪儿来的乡巴佬我说是热的,你要不要啊”·“热的我就不要了·”许留君失望道··白新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些心疼他,冲着小贩道:“喂,你不做买卖,逗他干什么”·许留君猛地回头:“新茶师兄你怎么……”·白新茶故意不去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递给小贩:“来一串,我自己选。”
小贩嘟嘟囔囔地收了钱,又躺回去试图继续他没做完的梦·白新茶绕着糖葫芦架子走上一圈,挑出一串最红最大的,给了许留君··许留君下意识接过去,却直直看着他。
“做糖葫芦的时候要用开水,但拿出来卖的时候就凉了·”白新茶说,“你那样怕冷,本来是不该吃这些东西的·但偶尔尝一尝嘛,不要紧。”
“新茶师兄,我是想说,你不是走了么”·“你伤还没好,我怎么能丢下你呢再说了,两个人结伴同行才不会寂寞,对不对”白新茶搂过他单薄的肩膀:“你不会是怕我传信给你师父吧那我也太委屈了。”
“不是的”许留君连忙否定,随即叹了口气:“跟着我,真的可能有危险的·”·“咳,你这么厉害,连魇魔都不敢和你交手,能有什么危险我保证,等你伤好了我就回稻城,好不好呢”·许留君没做声,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
是感动是犹豫还是哀伤白新茶也说不出·他总是没办法猜出许留君在想些什么··“好了,快吃吧。
再等一会儿糖葫芦该化了·”·许留君这才想起手里的吃食·白新茶见他十分矜持地在最顶端咬下一小口冰糖来·甜蜜的感觉让他又开心地弯了双眼,他真是很容易满足的。
“好吃吧”·许留君连连点头··“怎么光啃冰糖山楂又酸又甜,那才叫一绝呢·”白新茶笑着说。
“我要慢慢吃,记住这个味道·”许留君又咯吱咯吱地嗑起那一小块糖··“记不住也没事,再买一串就是……啊”·“怎么了”许留君嘴角还沾着点糖渣,懵懂地抬起头。
“别回头那是……”白新茶越过许留君的肩膀看去··柳临风·Part 55·幸亏白新茶眼力够用。
柳临风离他们还挺远,见着个人就拉住,比比划划的,似乎是在形容许留君的个子··两人连忙窜进最近的巷子·慌乱中糖葫芦的签子折断了,又大又红的山楂狼狈地躺在灰尘里。
“我的糖葫芦”许留君小声叫道··“先别管了,以后给你买”·他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巷奔跑,直到一堵墙拦住去路。
“是个死胡同”白新茶灵机一动,蹲下来指指自己肩膀·许留君立马会意,也顾不上客气,小心地踩住,扒着墙翻了过去·白新茶紧随其后,两人同时跳落到地面。
白新茶环顾四周,见墙角缩着个人,被他们的声音吵醒了,正慢悠悠爬起来·白新茶怕他叫喊,刚想上前解释,就听他迷迷糊糊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怎么从后门进来了”·仙侠修真·“住店”他们异口同声道。
虽然不知道柳临风是怎么追到夕林镇的,但他总不会想到他俩会住在客栈里·再远的路程,御剑几天即可达目的地,所以客栈对于修仙之人来说实在很陌生·正好可以在这儿避一避,等柳临风走了再说。
“住店啊,交钱先·”·“哦……”两个人翻遍全身,凑足了银子,交给小二··小二看了看手里的钱:“住一晚呗。
楼上请”白新茶和许留君跟在他身后上了楼梯,拐进最里面的房间·小二问:“两位客官叫我阿福就好·天色晚了,二位要用饭菜么”·白新茶从被掳走后就没吃过一点东西,此时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忙说:“要的要的”他回头看了看许留君:“不要凉的,趁热送过来。”
“好嘞·”阿福关上门··许留君正扒着窗户缝往外张望,白新茶走过去:“咱们身上的钱只够住一晚的·”·“临风师兄应该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他怎么会出现在夕林镇”·“我也不知道·”许留君摇头,“按理说,他们只能靠追踪我的剑来找到我。
可我在你御剑的时候,已经将那柄断剑朝别的地方- she -出去了·没理由再留下什么痕迹啊·”·“你这么做,是要误导你师父到错误的方向对么”·“没错。”
“原来我当时看到的白光是这么回事,你计划得也太周全了……等等,”白新茶不太理解,“为什么他们能追踪你的剑”·“各门派修仙的弟子达到一定修为时,都要把自己的剑登记在天机府的名册上的。”
原来自己的修为这么低,连这件事都没听说过·白新茶不由得有些尴尬,好在此时响起阿福的敲门声··Part 56·阿福把晚饭摆在桌上,炒鸡蛋和白菜豆腐诱人地冒着腾腾热气。
白新茶的肚子更加肆无忌惮地叫个不停·饥饿让他比平常更容易感觉寒冷··“嘶……好冷啊留君,你冷不冷”他搓着手,“阿福,麻烦再送个火盆上来吧。”
小二应着下去了·许留君欲言又止,咬了咬嘴唇终究没说什么·白新茶赶紧招呼他··“快趁热吃,凉了对身体就不好了·”·“哦……”许留君慢慢答应。
阿福已经端来了火盆,放在屋子正中央·空气顿时暖和起来·白新茶按捺不住,塞了一大口米饭在嘴里·空虚的肚子里终于有了食物,他心满意足地揉揉肚子,发现许留君还在拿筷子数着饭粒儿,一口也没动。
“是不合胃口么”·“不是……新茶师兄,你快吃吧,不用管我·”·白新茶将信将疑地低头,继续吃他的豆腐白菜和炒鸡蛋。
饭菜蒸腾起的水汽和火炉的热气都让他感觉像是回到了稻海阁,和师父师娘、师兄师弟同桌吃饭的日子·“真奇怪,明明前两天还在一张桌子上,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
师父师娘、大师兄、岳云和肖震现在是不是在四处找我呢”白新茶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噗通”一声·他猛一抬头,见许留君吃力地大口喘着气,从椅子上跌下来。
“留君师弟,你怎么了”白新茶忙放下筷子··许留君惊慌地连连后退,直至退到墙角,缩在那里·白新茶想冲上去,却听他尖叫道:“别过来”·白新茶只好束手无策地站着。
许留君难受极了,一手紧紧抓着胸口,一手指着屋子中央的火盆,断断续续道:“快,快熄了它”·一瞬间白新茶似乎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血红的光。
但他顾不上多想,抄起脸盆将水倒在火炉上·阿福听见声音跑了上来:“怎么了怎么了”·“刚才火烧的太猛,火星子溅到衣服上了。
没事,你去忙·”白新茶隔着门镇定地回答··没有了热源,屋子里一下子就凉了不少·许留君喘得没那么急促了,身体也稍稍放松下来·他没再拒绝白新茶的靠近,任由他搀起自己,扶到床边坐下。
“新茶师兄,你这回知道了·”白新茶什么也没说,他却自动开口:“和我一起走的危险,不只来源于外界,也来源于我本身·你还是回去吧。”
Part 57·白新茶直视他的眼睛,许留君亦回以凝视·他不笑的时候就还是那样,坚定和冷静中透着哀伤,那哀伤像是山林里永不消散的雾·但这次,似乎还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
“他在撒谎他明明不想我走的,我能感觉到” 白新茶内心天人交战··“可或许,他真的有自己的苦衷呢我跟着他,是不是可能耽误了他的计划,甚至害了他不如就听他的话,回稻城吧。”
“他的伤还没好,剑也断了,一个人要怎么办呢”·“可这样执意跟着他,又算什么”·许留君仍在看着他,眼神里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
“好·”白新茶终于下定决心··“不过今天太晚了,等明天一早我就走·”他补充道··“嗯。”
许留君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好啦,你肯定饿了吧”白新茶拉过许留君,“快来吃饭……诶呀·”·一番折腾之后,饭菜已经凉透了。
“我去叫阿福热一热·”·“不要”许留君一下子拉住他,吞吞吐吐地说:“冷的……冷的就好。”
白新茶又呆呆地看他慢慢撇开凝在白菜豆腐汤上的油,喝下已经让人没什么胃口的汤,夹起不再冒热气的鸡蛋放进嘴里,斯文而毫无生机地咀嚼着··仙侠修真·他们没再说别的,似乎每多说一句话,两个人就离分别更近一些,最终成为彼此的往事。
白新茶将蜡烛吹灭后,两人并排躺在冰冰凉的床榻上·实在是太冷了,白新茶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身上一沉,顿时精神过来,睁开双眼·许留君背对他躺着,薄薄一层单衣,正哆哆嗦嗦抱着双臂。
他自己倒是盖着两层被子,暖和多了··白新茶就这样看着许留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长夜漫漫,白新茶有足够的时间从头回忆。
还没遇见他时,就听叶远说他是十年前论道会的第一名,后来又随着谢为安收服成魔的炎鸟;可刚刚认识他时,他就奇奇怪怪,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第二次见到他,他说要去寒潭,结果被谢为安发现,后果非常严重;第三次,明明他看起来稳- cao -胜券,何云川断阳剑一出,他却被打落台下。
更出人意料的是居然挟持自己逃走了;还有在魇魔的梦里,他说一直一个人住在少阳山的侧峰,为什么魇魔说他贪生怕死,他说是他的宿命,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今晚,他居然会怕小小的一团火。
许留君会有什么样的秘密呢这些秘密谢为安又知道么·细碎的片段在白新茶的脑中纠缠着·许留君什么也不肯说,他只好试着自己解开这团乱麻。
等等火……断阳剑……白新茶的头脑飞速转动着,……还有今天冷了的饭菜……·“一直以来我都以为留君师弟他很怕冷,是因为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冻得瑟瑟发抖。
可他却不肯吃热乎的东西,反而对冰糖葫芦并不排斥·屋子冷得快结冰,他却要我熄了炉火,当时他离火盆远远的那场景,竟像是当日躲避断阳剑一样难道说他怕的不是冷,而是……”·……热·故技重施·Part 58·白新茶在纷乱的梦境中挣扎。
许留君就在他眼前,可怎么抓也抓不住,喊也不应,急得他胸口发闷·突然许留君消失了,谢为安在虚空中怪笑着冲他伸出手·他回头拼命地跑,跑得都快断气了的时候,师父出现在他面前。
“师父,救我啊”·梦里的杨正则却完全不理他,自顾自看着手里的书·白新茶认得封面的两个怪异符号,是从《上古密文》里破译的“剔魔”二字。
他曾经看过师父把这本册子慌忙地压在草稿纸下·可现在哪顾得了这么多他紧紧扯着杨正则的袖子,一把将书打落:“师父,谢为安要杀我”·杨正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
白新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剔魔》薄薄地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可这些符号为什么这么熟悉到底还在哪里见到过·想起来了白新茶的心跳猛地一停。
是在许留君的梦里,放在他床头的那本这书到底记载着什么然而由不得他细想,谢为安的笑声又回荡在他的耳畔·他慌忙抬起头,只见师父的脸已经变成了谢为安的,开口却是魇魔吟唱般的声音:·“这是你的宿命……”·白新茶急促地喘着粗气醒过来。
昨晚不知不觉睡着了,此时天光已大亮·他看向身侧,许留君却不在··“留君师弟”他翻身下了床,迎面正赶上端着洗脸水进来的阿福。
“客官你醒了·”·“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他一早就走了·”阿福说,“走前还朝我要了笔墨,要我交给你封信。”
白新茶急忙接过来打开·信上写着:·新茶师兄:·原谅我不辞而别·其实想和你好好告别的,但我怕一见到你,就舍不得离开了·和你一起真的很开心。
你的梦里是我见过最美的地方了·如果今后有机会再见,记得请我吃糖葫芦··留君·他第一次见许留君的字——是工整而不失棱角的行楷,但比平常的行楷更加柔和,实在是字如其人的。
白新茶深深叹了口气,把信细细折好放在紧贴着左胸的口袋里··“我总算没猜错,他不想我走的·”他想,“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到底有些什么秘密,我终究也是没有办法再知道了。”
是时候回稻城了··Part 59·虽然昨天还想着师父他们,但白新茶对于回稻城这件事可没什么热情·回去之后还不是练剑,学符咒,偷着写小说,偶尔回家一次。
千篇一律·他磨蹭着收拾好,和阿福问清了方向·得先穿越一片树林,找到河上的桥,过去后再往南走··清晨的夕林镇已经挺热闹了·人们从睡梦中醒来,叫卖的叫卖,赶集的赶集。
白新茶在这里找到了一丝久违的烟火气·他正东看西看,突然在一家包子摊前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诶这不是魇魔虚影里的那对贫穷夫妻么·魇魔说的没错。
他们吃着早饭,还在吵·女的气呼呼对男的说:“叫你把青菜撒上点水,看着新鲜·你听完就忘了今天起码少赚两个铜板”·男的不服:“我忙着赶木工,哪里记得住你的话撒点水这么小的事,你自己不会做”·女的就更气了:“我在织布,哪儿能倒出功夫你成天就知道说我”说完抱着胳膊坐在那儿,连包子也不吃了。
白新茶苦笑一下,听那男的说:“喂,吃早饭啊,还有个包子呢·”·“不吃了”·“不吃哪有力气干活”·“你干的活多,你吃了吧。”
女人还在气头上,把“多”字强调得重重的··虽然吵来吵去,但总归是有些关心的呀·白新茶想·男的也知道这一点,语气缓和了些:“还不是你先说我的反倒来怪我。
包子一人一半,行不”·女的似乎想笑一下,但本来是在生气的,于是表情生硬地掰开肉包子·两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
白新茶慢慢离开小摊,后面他们说些什么已经听不清了·魇魔说夫妇俩在梦里有很多钱,恩爱有加,幸福极了·可是如果他们一直在梦里,不到几个月就会死去。
现在他们倒是能活得长久,但整天要对付生计,纵然有片刻的温情,烦恼却远远多于快乐·他们会选哪一个呢白新茶并不知道·他想起许留君的话:“没有痛苦,快乐是没有意义的。”
仙侠修真·是不是一个人一生所能享受的快乐是固定的呢就像一串糖葫芦,只有那么几颗山楂·吃得快的话的确很开心,但很快就没得吃了。
小口小口吃就能吃的很久,可是一点都不过瘾·为什么从来都无法兼得二者呢他突然很想和许留君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但许留君也已经离开了。
白新茶叹了口气,思绪继续飘来飘去,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婉婉·虽然贫贱夫妻百事哀,但却还是陪伴着彼此·对于婉婉又该作何解释呢有些人糖葫芦上串着饱满的山楂,有些人只挂着一点糖,有些人却只有一根可怜的竹签。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宿命么他突然想到了这个词·婉婉的宿命就是在饥寒交迫中死去,那对夫妻的宿命就是在贫穷中度过一生。
那我的宿命是什么留君的宿命又是什么呢师父师娘呢·这已经是第三次想起许留君了·白新茶抬起头,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穿过树林,来到了河边。
河水清澈湍急,他俯下身洗了把脸,清醒了不少,心里也开阔了许多·既然这些事想不通,不如就放在一边吧他又舀了点水送到嘴边,正喝的开心,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喊:·“二——师——兄——”·白新茶抬起头,岳云站在挺远的稻田那边,正使劲朝他招手。
“岳云”他心头突然涌起一阵亲切感,撒开腿朝三师弟跑去·岳云身后似乎还站着个人,被他的身躯挡了个结结实实。
要不是那人比岳云高出一个头,根本看不到他··“岳云,你怎么在这儿你后面是谁”白新茶边跑边喊··“二师兄不好了,你快来啊——”岳云还在挥着手,却不动地方。
白新茶生怕他有什么危险,跑得更快了,到岳云身边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怎,怎么了你没事吧”·岳云拉住他:“二师兄,我没什么事。
是……”他求助地回头看去··他身后的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和许留君一样的天青色长衫,却比许留君要高一些,此时正紧握着剑··“……柳临风”白新茶吃惊道。
柳临风没有回头看他,而是紧盯着前方·白新茶在他背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刚才被他想了好几次的人··Part 60·“留君师弟,你为什么要逃走”柳临风问。
许留君不说话·白新茶在后面悄声问岳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柳临风怎么和你在一起”·岳云苦着脸:“师父叫我来找你。
我走的时候被临风师兄发现,他就跟过来了·”·柳临风看许留君一直沉默,又道:“师父、杨掌门、李掌门还有赵掌门他们都出去找你了·跟我回去吧。”
许留君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那么站着,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把它们都咽到肚子里··“那我只好强行把你带回去了——”柳临风举起剑。
“临风师兄,”许留君终于开口,“你最好不要动手,我不想伤你·”·白新茶一挑眉·柳临风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虽然许留君本意真是如此,但在对方手里有剑,自己却没有剑的情况下还说出“我不想伤你”这种话,只会刺激到他吧。
“你”柳临风果然气得噎住了·“这么多年你一直不和师兄弟们一起住,一年不过见你两三回·大家都道你- xing -格古怪,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除了古怪之外,还更加狂妄自大了”·许留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摇着头忙道:“临风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那你是什么意思”柳临风冷笑,“既然你这么肯定就能赢我,我们就痛痛快快……啊呀”·许留君讶异地看着柳临风直挺挺倒了下去——白新茶一记手刀敲晕了他。
“二师兄,你干什么”岳云惊叫道··白新茶朝着还愣在那里的许留君喊:“快走呀他说不定已经通知你师父了”·许留君看着他后退两步,终于扭过头奔跑起来。
“留君师兄你别走啊”岳云大叫:“我师父有话叫我转达给你呐”·许留君根本没停下,连速度都没有放慢。
岳云连忙就想追,被白新茶一把拉住:“师父让你和许留君说什么”·“师父只说让留君师兄到一个叫梨花谷的地方去等他·”·“梨花谷还说别的了没”白新茶在稻云阁收藏的地图册中读到过,梨花谷每至深秋就开始下雪,直越明年四月方停,可以说是寒冷非常。
为什么要去梨花谷呢·“哦,师父还要我交给他这个·”岳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写的什么”白新茶忙接过来。
“我看过了,两个鬼画符似的东西,根本看不懂嘛·”岳云把他的那颗脑袋凑过来,继续研究对于他来说像是天书般的符号——可他不知道,这两个字白新茶已经相当熟悉了——·“剔魔”。
Part 61·岳云看白新茶陷入沉思,焦急地捅捅他:“二师兄,我还得去找留君师兄呢……”·“不着急,”白新茶回过神,“他没法御剑,要是想追很快就追到了。
岳云,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还有师父怎么和你说的,你再详细告诉我一遍·”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少阳派内部的事情,但如今看起来师父似乎也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了。
岳云听话地开始回忆··“那天留君师兄把你挟持走之后,大家都呆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谢掌门立马就要去追·这时候李飞舟掌门把他拦住了。”
·“李掌门怎么说的”·仙侠修真·“李掌门说:‘许留君是你少阳派的人,发生这么大的事,谢掌门你总得给个说法’”岳云很是形象地描述着,连神态都模仿了五分。
“谢掌门只是回答‘不关你们的事’,说着又要走·”·这真的很谢为安了·白新茶想··“赵青掌门就说,‘怎么不关我们的事呢许留君是少阳派的没错,但被掳走的白新茶是稻城派的,你不和我们讲,对杨掌门总得有个交代吧更何况各门派间同气连枝,岂有不关心之理’”赵青一直就对许留君青睐有加,这下子和他自己的弟子出了事一样着急。
“李掌门又说,‘赵掌门讲话委婉,我李飞舟却是快人快语·谢为安曾经干过的事大家都清楚,只不过后来将功补过,咱们才不重提旧事·如今无论他做出什么来我都不奇怪许留君到底为什么要逃跑,要是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走’各派的掌门都点头称是。”
“李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谢为安做过什么”白新茶打断岳云道··“不知道啊·”岳云皱着眉头,“然后谢掌门就同意说出来,但要所有弟子都下去,不得旁听。”
“所以你们什么都没听到·”白新茶失望地下定论··“不是的……”岳云叹了口气·白新茶挺吃惊,岳云平常乐乐呵呵,从来都不会叹气的。
“我们三个怕你有危险,都急坏了·大师兄想了个办法,用了一张傀儡符,送到超然台上偷去听掌门们的话·”·傀儡符一般一式两份,一只用于远距离的五感,一只放在自己身上接收回传的讯息。
他带许留君去寒潭的时候谢为安就用过此符咒寻找他们·叶远平时循规蹈矩的,白新茶真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偷听··“我们听到谢掌门说,必须要尽快找到留君师兄,他身上封印着炎鸟的碎片”·“炎鸟”·岳云点头道:“嗯。
大师兄转头和我跟肖震说,他估计谢掌门所指的炎鸟就是十年前成魔的那只·之前他和我们提到过的·可是他还没说完,就……”岳云已经带着哭腔了。
Part 62·“快说啊,怎么了”白新茶慌了起来··“谢掌门发现了傀儡符,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招数,大师兄身边的那只傀儡符突然发出很耀眼的闪光。
接着大师兄就倒了在地上,我们看到他的耳朵流,流血了”·“什么”白新茶又急又气·谢为安是不是专和稻城派的弟子过不去,伤了他之后又伤叶远·“大师兄怎么样”·“随后他们一起冲进稻海阁。
师父检查了大师兄的耳朵,说大师兄需要静养,叫我们照顾大师兄,他要和师娘、各位掌门出去找留君师兄了·他还特别生气地和谢为安说,以后如果再伤稻城派弟子,他就不客气了”·“没事就好……”白新茶稍稍放下心。
“李掌门也不管避不避讳了,直接当着我们的面问谢掌门,许留君身上怎么会残留着炎鸟的碎片·可是师父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先找到留君师兄要紧。
于是他们就离开了·但师父临走前,借口看大师兄,吩咐我来找你们”·白新茶明白了:“怪不得来的不是大师兄,而是你·我还纳闷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出来呢。
可师父怎么知道我们在哪里”·岳云继续道:“师父说,达到一定修为的弟子都会在天机阁名册中录入自己的佩剑·你的剑虽然不在此列,但他作为掌门,还是留有你的剑的信息,所以可以通过符咒追踪的到。
我等师父他们走了,就偷偷溜出去,可谁知道被临风师兄给发现了,他非要跟着我,甩都甩不掉·除了你之外,师父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关于梨花谷的事,所以我什么也没和他说。”
原来是这样·白新茶恍然大悟:“师父允许你和我说梨花谷的事”·“对了”岳云想起来,“师父还有东西要我转达给你”·“是什么”白新茶眼睛一亮。
“他说要你护送留君师兄到梨花谷·如果半路上他有什么异样发生,你就给他施这个符咒·”岳云献宝似的又从怀里掏出张符咒,递给白新茶。
后者接过来,还有些恍惚··真是突如其来的惊喜·本以为和留君师弟就此别过,没想到护送他到梨花谷的任务居然落在自己头上,这回他再没有理由要自己走啦·“二师兄,你傻笑什么你的剑呢”岳云奇怪地问。
白新茶这才收回痴呆般的笑容:“我的剑断了·岳云,去梨花谷的话走路是不行的·得麻烦你把剑借给我了·”·“你的剑怎么断了”·“说来话长。
等回去慢慢告诉你·”·岳云有点舍不得自己的剑,但还是交给了他·白新茶道:“柳临风应该一会儿就醒来了·你别怕,等他醒了自然会带你回稻城。
但千万什么都别告诉他·”·岳云点点头:“放心吧二师兄·你要小心呐·”·白新茶答应着,跳上岳云的剑,向着许留君离开的方向急速追去。
Part 63·毕竟是岳云的剑,和自己有些生疏,驾驭起来别别扭扭的·白新茶好言相劝:“不要扭呐,你的主人就是我的亲师弟,你跟他这么多年,不可能没见过我吧我的剑断啦,只好借你过来用。”
岳云的剑平稳了些,但还是慢··白新茶见有效果,又说:“真乖·你快一点,我就能早点回稻城,把你还给岳云·”·那剑“嗖”的一声就窜出去了。
白新茶不禁想念起自己的剑来·它曾带着他掠过稻城的山水,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失去它··御剑果然快极了·白新茶发现许留君时,他刚要走进一片松树林。
再稍稍晚一点,茂密的树冠就会遮挡住他,说什么也找不见了··仙侠修真·白新茶俯冲下去,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何云川在交流赛上的上台动作,于是也依样画葫芦地急刹车,自以为将会十分帅气。
然而三师弟的剑还没跟他磨合的太好,加上随岳云的- xing -子,胆小,离地老高的时候就停下了·他自己倒是没停,直接摔到许留君面前,把后者吓了一跳··“你是何人”·白新茶尴尬地抬头,心想倒不如把头换成岳云的好。
“新茶师兄”许留君吃惊之余跑过去扶起他·“你……”·岳云的剑悬在半空,知道闯了祸,不敢下来。
白新茶没脾气地冲它招招手,它这才犹犹豫豫地回到他手上·白新茶收好剑,笑道:“怎么信上不是说不舍得我走嘛,我回来陪你·”·许留君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白新茶,这才说了心里话,现在觉得很不好意思,把头埋得老低。
白新茶拍拍他:“咳,说正事·我师父要我交给你这个,还要我护送你去梨花谷·”·许留君神情顿时就一变·打开字条之后,脸上仅剩的一点点笑容更是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防备和警惕:“什么意思”·“啊”白新茶摸不着头脑,“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么”他本以为师父留下指示,不管去梨花谷是做什么,对于孤立无援的许留君都会是好事,毕竟他们一直有来往。
他以为他会欣然动身的·然则在许留君的事情上,他就没一次猜对的··许留君冷冷地直视着白新茶,搞得他很慌·留君师弟还从来没有这样子过·白新茶在他逼迫的目光下有些躲闪,却加重了许留君的不信任。
片刻沉默后,他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一步,白新茶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抽出他背后的剑,纵身跳上去了··“留君师弟,你做什么”白新茶大喊。
又来这招·松林村·Part 64·然而此时,岳云的剑就显出它的好处来——因为不认识许留君,怕生的它根本不受控制,被指令催的急了,只好没头没脑地冲。
白新茶眼看着它带着许留君栽进了树林子里,惊起了群群飞鸟··“我的天呐……”白新茶感叹道·真不知道该不该跟岳云夸夸这把剑。
许留君坠落的地方并不远,白新茶狂奔过去·他趴在又软又厚积成堆的松针上,正挣扎着爬起来,没受什么新伤··“不要过来”·许留君一把将白新茶推开,自己也跌坐在地上,然后似乎是疲惫到了极点,把头深深埋在两膝之间。
两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许留君闷闷地发声:“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肯放过我”·白新茶不解:“留君师弟,你在说什么”·“你不明白”许留君抬起头。
“不明白·”·“那你是否读得懂那字条上面的符号”·白新茶不想骗他,就点点头··“既然如此,你就应该知道,杨掌门要我去梨花谷是何用意吧你也应该知道,论道会为何要在稻城举行”·“我真的什么都不了解啊”白新茶连忙辩解,“我偶然看到那本册子的封面,才好奇去查阅了《上古密文》,其中内容我一概不知,我发誓”·许留君狐疑地看着他。
白新茶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刚才岳云和我说,他偷听到你师父和各位掌门的谈话,说你……你体内有炎鸟的碎片·我不知道这和‘剔魔’到底有什么关系,但师父他肯定会想办法帮你的为什么不去梨花谷试试呢”·“我不去”许留君提高了声音,“帮我你师父是个骗子他和我师父一起骗了我十年如今你又来……”·他再也说不下去,用双手捧住脸,从指缝间长长、长长地叹气。
白新茶有一肚子的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只是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留君,我不会骗你的·你说不去梨花谷,咱们就不去·现在你想到哪儿,我都和你一起,好不好”·许留君放下手,眼睛里泛着泪花:“新茶师兄,你对我这样好,我会……”他哽咽了一下,“我会更不想死的”·“说什么傻话好端端的怎么会死”·许留君轻轻一笑,眼泪却止不住落下来了。
“你和我说过,寒潭会凝成永世都化不开的冰,对么”·“对,可是……”·“那时我就知道,不管我逃到哪里,最终的归宿只有一个。”
他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在耗费他极大的气力:“寒潭就是我的坟墓·我和我的魂魄,将冻结于万年寒冰中·”·“什么”白新茶一时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许留君自顾自说下去:“炎鸟碎片的封印马上就要碎裂,没有办法再修补·为了再次封印它,我只能带着它沉入寒潭·魇魔要我入梦,我是真的动心了啊。
可一旦死去,我体内炎鸟碎片的封印就会解除·如果没有寒潭的冰封,不知要殃及多少无辜- xing -命·我说了那么多,不是在说服魇魔,而是在说服自己。
新茶师兄,我明知道这些,却还是从稻城逃走,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对不对”·一阵风从树林间掠过,松涛声汹涌澎湃·白新茶震惊地呆在原地,那句话在他耳边来来回回。
“寒潭就是我的坟墓·”·Part 65·他颤抖地问:“那我师父他,他知道么”·其实他清楚答案的·自他来到稻城,寒潭四周就布着结界,杨正则三令五申,不许他们靠近。
许留君说师父每年都会去少阳山,他又怎么会不知许留君体内有炎鸟的碎片两者一旦联系起来,已经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他只是怀揣着一点点希望,希望他猜错了——师父会救留君师弟,不可能想置他于死地的·仙侠修真·但这次他没错。
果不其然,许留君轻轻点头:“我想,他十年前就知道的·”·白新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从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稻城是许留君的墓地,寒潭是他的坟墓。
原来这十年里,他们都是守墓人,等待着许留君的埋葬··半晌,他终于开口:“那接下来你怎么办”·许留君反而镇定下来:“我要去极北之地。
那里寒冷非常,能最大限度地延缓封印碎裂的时间·”·白新茶还是不甘心,犹豫再三问道:“就没有什么别的解决方法”·“能试的办法都尝试过,但都无法将碎片从我体内清除,反而被它缠入五脏六腑。”
·“那我师父说的‘剔魔’是否也和炎鸟碎片一事有关”白新茶问··许留君咬着牙不吭声··白新茶知道留君师弟在想些什么——他担心说出真相后,会令杨正则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受到影响。
当终于明白许留君背后的秘密那一刻,他突然变得无比地了解他·褪去防御的外壳,他的内心实则澄澈如湖水,不需要费力猜测的··“留君,”白新茶正色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你大可放心,不管我师父做了什么,我都会接受事实,并且永远尊重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帮你找到出路,两个脑袋总比一个脑袋好用,对么”·许留君也清楚他的意思。
他们都是同样的聪明剔透,所以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剔魔’也是杨掌门带给我的书,用上古密文记载着如何将附体之魔物剔除的阵法,这就是其叫做‘剔魔’的原因。”
他缓缓道,“十年来,他一直和我说,‘剔魔’就是最后的希望,等他钻研明白,就会帮我除去炎鸟的碎片·我很相信杨掌门,但事关- xing -命,所以我自己也一直在研究其中的原理。
“师父和我说要去稻城派时,我高兴坏了,以为杨掌门终于将阵法参透,要将我体内碎片剔除·可就在出发前一天,我却推算出来,剔魔里记载的阵法根本是不可行,必然会失败的”·“怎么会”白新茶瞪圆了眼睛。
“我又仔细检查了几遍,确信自己的演算没有问题,于是开始怀疑此行的目的·半路上邓嘉师弟随口提了一句,说稻城有千年寒潭,被师父厉声训斥,我便更加警惕。
之后你也知道了,我随你见到寒潭,终于确定师父带我去稻城,原来是要……”·“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李掌门、赵掌门他们都会帮忙想办法的”白新茶打断他。
许留君苦笑:“那天趁师父与人密谈,我求你带我去鸡冠山,师父发现后竟下狠手·之后他一直寸步不离,我根本没机会与人交谈·况且此事关系到少阳派声誉,非同小可,我不知如何开口。”
白新茶这才恍然大悟,论道会那两天谢为安在许留君身边左转右转,原来是在监视他·本来应该最亲的师父却防着他、要取他- xing -命,真不知作何感想。
许留君接着道:“从那天起,我就计划逃走,向北直到极北之地·可没想到交流赛当天剑竟然断了·你来扶我时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否则我就再没可能逃出稻城,所以只好挟持了你。
这就是全部的经过·新茶师兄,师父随时可能找到我,他会再次对你不利的你现在回稻城还……”·“我和你一起去极北之地”白新茶不假思索地说。
他真恨自己从来没好好修炼,如今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法子也想不出·陪伴是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新茶师兄……”·“什么都别说啦”白新茶起身,向许留君伸出手。
“我们这就上路吧”·许留君仰起头,眼睛里清清亮亮,倒映着万顷松涛·他的手还是那般细瘦冰凉,搭在白新茶的手上·然后他们一路向北,向着未知、却又早已写下的结局,一步步走去。
Part 66·出了松树林是个村子·因为依着树林而建,就叫“松林村”·名字起的随意,村里的人也挺随意,当时正是午后,大家懒洋洋地坐在村头打发时光。
白新茶和许留君的路过无疑让他们觉得新鲜极了··“哟,瞧这俩孩子生的真俊呐打哪儿来呀”嗓门很大的大婶问。
“我们从夕林镇来,到前面的村子去探亲的·”白新茶不动声色地撒谎,隐瞒了来处和去处,以为就不会被问东问西·可这算盘却是打错了··“诶呀”一个年轻的媳妇道:“我就是从夕林镇嫁过来的哇,怎么没见过你们”·白新茶一愣:“啊……那个……对,我从小就出去读书了,最近才回来的。”
“你一定是王掌柜的儿子了”媳妇得意地说,“我就说嘛,怎么看你眼生·王掌柜最近可好啊那这位是”她指着许留君道。
白新茶后悔莫及·一个谎说着轻巧,却要绞尽脑汁编一百个来圆它·幸亏此时一位老伯急冲冲走过来,嘴里“诶呀”、“诶呀”地叫着,村民的注意全被吸引过去了。
“张老头,怎么了”·张老头急得直挠脑袋:“诶呀,我刚从行脚商那儿买的楹联呐,被老鼠啃了”·白新茶乐得转移众人注意力,忙问道:“再写就是了。
怎么如此慌张”·一人道:“我们村就没有几个认字的,更别提写字了·我们贴的楹联都是从过路的行脚商人处买的·他们一年也就来个两三次,前两天刚来过,下次就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了。”
众人便开始七嘴八舌议论,有笑话张老头马虎大意的,有想办法说去夕林镇找人再写一副的,一时间热闹纷纭·白新茶扯扯许留君的袖子:“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许留君不能更赞同·两人趁乱悄悄移动,刚要消失在众人视线,那个聪明的媳妇又叫道:“诶诶诶,你们都忘了,这不是有两个现成的读书人嘛”·仙侠修真·他们只好跟在张老头屁股后头回家去。
好歹逃过了村民们的“盘问”,白新茶松了口气·许留君噗嗤一笑··“笑什么”·“笑张老伯来的不是时候,我还想看你怎么圆谎呢。”
许留君调皮地眨眼·卸下心防后他开朗了许多,和白新茶在梦里见到的他渐渐重合·白新茶有意逗他,就装作严肃道:“嗯·看来撒过的谎还是太少,没有经验。
等我们扯多几个谎,自成体系,也就好了·”·许留君果然咧开嘴笑得更开心了··张老头翻箱倒柜地找出红纸和笔墨,铺在长条桌子上:“年轻人,就拜托你们啦”·“张老伯,您想写什么样的联财源广进福寿绵长子孙满堂”白新茶问。
张老头得意道:“我不识字也知道,你说的这些和我邻居的一模一样好不容易才叫我遇见个读书人,当然要写点不一样的·”·“什么是不一样的呀”许留君笑问。
·“就是……就是……”张老头憋了半天,“就是文绉绉的,叫他们都看不懂”·好奇特的需求。
白新茶只想了想,便将毛笔沾满墨,一字一字写道:·莫叹蹉跎岁月短,·但惜旖旎春日长··许留君在旁轻轻跟着读出来,叹道:“真是觉得春天都来了呢。”
白新茶笑一笑,将笔递给他:“来补个横批吧·”·许留君接过笔,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会儿,工整地写下横批:·不负好时光··离春天还有很远很远。
但白新茶念着这五个字,仿佛惨淡的阳光都温暖了一点··Part 67·他们帮张老头挂上楹联·张老头听许留君解释了对联的意思,赞不绝口··“诶呀,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看我这回跟他们好好显摆显摆”他一溜烟朝村口跑去··白新茶忙道:“我们贴完快点走,不然又走不了了·”·许留君一边加快速度一边笑道:“不是说要练习撒谎的吗大好机会可别错过了。”
“哈,你还拿我打趣是吧”白新茶佯装生气,“看我怎么收拾你”他用手指蘸了点浆糊,往许留君脸上一划,后者顿时成了花猫。
两人哈哈大笑··“话说回来,”许留君强止住笑,“新茶师兄,比起修仙门派的弟子,你真的更像是读书人呐·”·“那可不。
实话和你讲,我要不是来了稻城派呀,早都继承了我爹的磨坊·每天练练字,读读书,写写小说,不知道有多逍遥自在呢”·“那你为什么会去学修仙呢”·“还不是我爹我娘逼的。”
白新茶愤愤地说,“他们只听说修仙好啊,飞天入地,呼风唤雨,就逼着我跟师父去稻城派·可御剑、符咒什么的,我根本不感兴趣嘛·”·“唔……我明白了,身不由己,对不对”·白新茶有些惊讶:“很多人都会问我:‘那你为什么要听你爹娘的话’或者是,‘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回去继承磨坊,还留在稻城派做什么’之类的话。
像你这样说的还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嘛,人活在世上总是有些身不由己·”许留君笑笑,“而且,难道他们就果断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事去做了么或许那些人连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如你呢。”
白新茶感动得真想抱抱他··许留君补充道:“不过我相信,当你真正清楚你的目标时,所有的阻碍都是暂时的啦·如果你想读书写小说,总有一天你会离开稻城派的。”
“那你的目标是什么呢”白新茶问··“我的目标么”许留君的笑容消失了·他垂下眼帘:“师父早晚会找到我的。
我只想多活一天算一天·”·白新茶的心使劲痛了一下·他真蠢,不该问这种话的,于是笨拙地安慰道:“别太悲观了·说不定我们走着走着呀,就遇到个高人,帮你把碎片取出来,还传你绝世武功。
武侠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这话他自己说着都没底气·可许留君还是点点头笑起来,只不过眼底依旧带着忧愁·白新茶何尝不知道,许留君强颜欢笑,是作为对他安慰的感谢,亦不想让他过多地担心。
就算已经身处绝境,留君师弟还在考虑着别人;就算马上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他的善良依然温润地发着光··九尾狐·Part 68·“咳,瞧我,说这个干嘛·不如说说你现在最想做什么吧。”
白新茶说··“现在吗嗯……”许留君认认真真想了想,道:“对了,我想吃糖葫芦”·“好”白新茶满口答应,“我们找糖葫芦去”·楹联已经挂好了,他们把浆糊桶放回柜子。
刚迈出门,就远远看见张老头踉踉跄跄从街角跑过来··“他跑那么快干什么”·话音还没落,张老头狠狠摔了一跤,他慌乱地扒着地面,发出惊恐的尖叫。
跟着,一股又长又粗、蛇一样的东西追上他,缠住他的脚腕·张老头就这么被硬生生倒拖着,消失在拐角··更多的惨叫声伴随着器皿破碎和房屋倒塌的巨响传来。
白新茶和许留君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两人来不及说什么,就飞速奔向声音的来源··白新茶边跑边解下岳云的那柄剑:“你拿去防身”·许留君没有推辞。
剑在他手里的确更有用些·白新茶紧随其后,见他攀住砖墙,一个急转弯之后连减速都没有,直接冲了上去·原来那怪物是只九尾狐妖,光是四爪着地就有一丈多高。
张老头和其他几人被它的狐狸尾巴紧紧卷住,正在大叫“救命”··仙侠修真·直至今日白新茶才知道,许留君在交流赛上放了多少的水·毕竟彼时面对的不是敌人,以他的- xing -子绝不会下狠手。
而此时情况大不一样,他才显示出真正的实力,在狐妖的猛烈攻击下从容周旋、步步杀招,很快狐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白新茶本来还担心岳云的剑会再次掉链子,但它知道自己不是被抢去,而是主动被交到许留君手里的,反而和他配合的好极了。
白新茶也调动脑子为数不多的符咒,躲过狐妖扫过的爪子,勉勉强强暂时封印住了它的一条尾巴·许留君见状,祭出剑诀,手中的剑“咻”的一下飞出去,刺穿了九尾狐的尾巴根。
“啊,留君师弟和我配合的真是天衣无缝·”白新茶不合时宜地想··九尾狐发出痛苦的哀嚎,退后老远,同时口吐人声:“住手你不想让他们活了么”·许留君连忙收手,半边脸沾上了狐妖喷出来的血,咬着牙狠狠问道:“你要做什么”·“很简单,”狐妖见威胁见效,得意道:“我要你体内炎鸟的碎片。”
许留君一瞬间有些慌乱,不过转眼又恢复了冷静··“没可能·”他说··“哦”九尾狐冷笑一声,“那这样有没有可能了呢”它猛地收紧尾巴,一阵咯吱咯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脊柱断裂的脆响传来。
接着张老头发出临死前的凄厉叫声,他连一句话都没说,就歪下头、死掉了·白新茶一刹那连呼吸都停滞,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天灵盖飞走了。
·Part 69·“不要——”许留君大喊着,徒劳地伸出手··“把碎片给我,我保证放了剩下的·”狐妖说。
还挂在它尾巴上的几个人听它这么说,嗓子都快喊破了:“什么东西快都给它,我们不想死”·白新茶看向许留君,后者紧紧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九尾狐继续道:“呵呵,难道少阳派弟子如此铁石心肠”·“炎鸟碎片一旦取出,殃及的无辜势必比现在多上千万倍·”许留君开口。
“留君……”白新茶听见自己喃喃道··狐妖没想到他甚至不惜松林村所有村民的生命,不由得慌了神:“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就不顾这些人的- xing -命了”·“我救不了他们,但一定会杀了你。”
话音未落,许留君一挥手,剑从他身后飞来,直逼狐妖心脏而去·剑气带着十足的愤怒和决绝,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而清越的声响·九尾狐连连倒退,扯住一个人挡在前面。
许留君急忙竖起两指,使剑偏离了方向,可狐妖的尾巴尖还是瞬时被削断,鲜血淋漓·它疼得暴怒,只好背水一战,将缠住的另外两个人狠狠向白新茶和许留君掷了过来。
那两个人吓得嗷嗷骂娘,直直冲着他们扑来··白新茶赶紧接住其中的一个,转了两圈来缓解巨大的冲击力,最终自己的背结结实实撞在地面,眼冒金星,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还没等回过神,右脸上“咚”地挨了一拳··“他妈的,早看出你们两个不是好东西,带来这个妖怪”那人骑在他身上,又暴揍他左脸:“见死不救,要赔上我们整个村子的命,为了你那什么鸟东西”·白新茶担心许留君,急得要喷火。
也顾不上是人是妖,猛地掀开他,翻身起来·许留君也是同样的情况,用背护着另一个村民,倒在地上·狐妖的尾巴紧跟着抽过来,眼看着要落在村民的身上。
这一下子招呼下去,必定十死无生·白新茶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小心呐”·可是根本来不及·这一刻在白新茶眼中无限地放慢,他眼睁睁看着许留君将那人压在身下,用自己的双臂支撑出一小块安全的区域,义无反顾地承受了所有。
他无法交出炎鸟的碎片来换取那几条生命,却还是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机会挽救他们·狐妖猜他会如此,最终还是赌赢了··白新茶脑袋里嗡嗡作响·他肯定是在喊,但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许留君软绵绵地倒下去,被身下的村民粗暴地推到一边·而后者则一溜烟逃离战场,不见踪影·九尾狐没有理他,用爪子抓起许留君··“住手”白新茶想拿起落在不远处的剑,可狐妖更快。
他只觉得一阵腥风扫过,双脚就离开了地面,双臂也被其尾巴禁锢住,动弹不得··“你快……放了新茶师兄”许留君虚弱地说。
他并没有失去意识,但情况也不容乐观·狐妖那一击肯定是损伤了他的脏器,鲜血从他的口鼻中缓缓流出·除此之外,尖利的爪子深深嵌入他的后颈,现在他满身都染了血,艰难地喘息,靠剧痛维持着清醒。
“你现在没有谈判的条件·”狐妖冷笑,“有妖魔鬼怪想要你体内的炎鸟碎片来提升修为,你还应该感谢我,至少我能给你个痛快·”·说着,它张开血盆大口,往许留君脆弱的咽喉咬去。
这个妖怪,倒是一点废话都没有的··Part 70·白新茶的大脑空白一片·但人在危急关头的意识运转甚至会先于其逻辑·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时,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你这样是没用的”·果然奏效,一针见血。
“什么没有用”狐妖停下来问··如果说错一句话,许留君就再也没有生存的机会了·白新茶强装镇定,维持着可信的样子,一字一句道:“我是说,你想吸取他体内炎鸟的碎片,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开始发挥自己胡编乱造的能力,“封印一旦破损,碎片的能量就会完全释放,还没等你提升修为,咱们就都会被高温融化的·呵,别说我们得死,你也跑不了。”
白新茶看得出,九尾狐将信将疑,但明显动摇了·修炼不到家的妖怪就是这点好,没有多少脑子·刚刚还在和留君师弟说要多多练习撒谎,这会儿机会就来了。
“你有办法” 它恶狠狠地勒紧尾巴,弄得白新茶喘不过气来··仙侠修真·“当然,办法只有一个,而且两全其美·”·“快说”·“炎鸟的碎片属火,最怕的就是寒冷。
必须找一个极寒的地方,压制住它的能量,从而转换进你体内·最重要的是,许留君能活下来,你也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极寒的地方”九尾狐慢慢转动眼珠。
“没错,你肯定听过梨花谷吧”白新茶趁热打铁,试探着问··“梨花谷……哼,”九尾狐神色一变,“梨花谷环境险恶,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或是拖延时间”·白新茶心中火烧火燎,脸上却不能显露分毫。
“你不信我的话,总该信少阳派掌门的话吧十年一次的论道会,你知道不知道”·“我自然知道”狐妖打断他。
少阳派以斩妖除魔为要义,天下的妖魔闻之都胆战心惊·所以以少阳派为首的各大门派有什么动向,都会第一时间在妖界和魔界传开·白新茶赌它一定有所耳闻,果然不出所料。
“你知道就好·谢为安刚刚在此次论道会上就说过,魔物的力量通过转化,可以为人所用·他还……还特别举了炎鸟碎片的例子,梨花谷可是他亲口提到的,可不是我瞎编的。”
白新茶庆幸自己好歹听到了最重要的一两句,此时此刻用上了·后面的则完全是胡说八道··不过就算是胡说,狐妖已经信了七八成了·它举起被忘在一旁的许留君,半是威胁半是恐吓地问:“他说的是真的”·许留君被移动了一下,难以抑制地发出呻吟。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白新茶,艰难地开口:“新茶师兄……”·白新茶的心悬了起来·他瞎说一气,目的就是将狐妖引入梨花谷,让师父来消灭它。
可这样一来,无疑是将许留君也送到杨正则手中,被带回稻城、封入寒潭·许留君又何尝不明白他真的会任由狐妖带进梨花谷白新茶静静等着,如同等待最后的审判一般。
·“为什么要告诉它”许留君被血呛住,咳了一下·“明明可以,和它同归于尽的……你为了我的命,要牺牲天下人么”·许留君这样说,反而比两人统一口径更有说服力,真是难为他受了重伤还能保持如此清醒之思维。
白新茶心里一轻,随即为这心里的一轻而感到羞耻和愧疚·在许留君选择放弃生命时,他居然还对他存着一丝怀疑·他没本事救他,反而一再地拖累他;口口声声说绝不会害他,到最后却相当于亲手杀了他。
白新茶的心就如同被锋利的刀子割来又割去,血肉模糊地疼··Part 71·九尾狐虽然修为不够,但还是搞出了一个简陋的结界,把两个人塞了进去,带着他们向北飞奔。
白新茶紧紧抱住许留君,怕他在剧烈的颠簸中加重伤势·后者紧闭着双眼,嘴唇轻微张开,露出一点染着鲜血的牙齿,头颅软软地靠在他肩上·鲜血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结界中。
“留君,”白新茶轻轻叫他的名字,“坚持一下·”·“嗯·”许留君的声音很微弱,“我不能死·”·白新茶又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
他想起留君师弟含着眼泪说,“最终的归宿只有一个,寒潭就是我的坟墓·”·他连死都不自由··于是白新茶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了·他伏在许留君耳边轻声道:“对不起。”
他怕狐妖听到,所以不能说得更多,但他们之间也不需要说更多,就完全明白彼此的意思··许留君微微皱起眉头,却没力气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他的意识被寒冷和剧痛来回拉扯,身体剧烈地发抖,白新茶的体温成了唯一的安慰·十年来他为了不激发碎片的能量,只能穿最单薄的衣衫,吃凉透的饭菜。
师父在他的住处周围布下结界,阻隔阳光的热量,即使在盛夏,少阳山的侧峰也是寒气逼人·原来温暖是这样的,他迷乱而不着边际地想,被人拥抱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如就顺着这丝温暖滑到黑暗里去吧……·白新茶见他不再作声,那种害怕失去他的感觉又一次袭来··“留君,你别睡着了,听到我说话么”·听到白新茶的声音,许留君暂时清醒了些。
“梨花谷,会很危险,你拿着剑,快点走,别管我·”他用尽力气说··可岳云的剑已经丢在了松林村,他真的失血过多,有点糊涂了,白新茶不是滋味地想着。
“我一直在,不会离开的·一直陪着你·”·许留君勾起嘴角,似乎是笑了笑··“第三次·”他说··“嗯”白新茶有些困惑。
“这是你,第三次,说……陪着我·”·白新茶艰难地答道:“留君,以后我可以……可以每天都和你说,每天一百次。”
他像安慰小孩子一样,“听话,不许睡觉·跟我说点什么,好不好”·许留君果然听他的话,嘴唇蠕动着,吐出破碎的话语。
只是他声音太轻,就像是梦里融化在水面的星星·白新茶把耳朵凑近··“炎鸟,成魔的时候,很多师兄,都死了·他们说,我还小,把我从阵眼,推出去,要我好好活着……我一直,记着他们的话。
活着多好啊,还有好多地方,我都没,没去过·糖葫芦是,什么味道,我也不知道·我真是,贪生又怕死,从稻城跑出来·却害了,张老伯,害了你,还会,有更多人……”·“留君,”白新茶的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你一定会活着的。
我带你去吃糖葫芦,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许留君没听清这份承诺,他开始产生幻觉·谢为安、杨正则、他死去的师兄们、松林村的村民,悬在半空,用扭曲的面孔冷酷看着他,不发一言。
他不再冷静,歇斯底里地祈求他们的原谅,却徒劳无功··仙侠修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到最后只剩下“对不起”。
白新茶听他一遍遍地道歉,把嘴唇咬得出血·他从未如此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梨花谷·Part 72·雪下的正紧,风里夹杂着下雪时特有的凛冽气息·天色暗极了,浓云和天幕相接,到处都是白茫茫、灰蒙蒙的。
梨花谷之所以叫“梨花谷”,就是因为雪下得急而且久,厚厚地压在枝丫上,如同开满了洁白的梨花·岑参有诗云“千树万树梨花开”,大抵如此。
白新茶曾经和叶远、岳云以及肖震偷偷计划今年冬天到梨花谷玩赏,却没成想是以这种方式来到这儿··他被粗暴地扔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许留君被狐妖抓着,血还在滴滴答答地流,在雪地里开出妖艳的花。
这妖怪真的废话不多,眼看要成功了,不追忆往昔、不展望未来,连感言都没一句,就直接上手·刻不容缓,白新茶仰头大声喊道:·“师——父——”·没有回应。
声音只在山谷里微弱地回荡了几下就被风吞没··“你干什么”九尾狐愤怒地转过头咆哮,“臭小子,你果真骗我”·它的尾巴横扫过来,白新茶急忙一个前滚翻躲开,手里捏了个符咒,叫声“去”。
符咒拖着红色的尾巴,“咻”地弹- she -到天空中,在漫天风雪中照亮了小小的一片彤云·紧接着,白新茶的胸口一阵发闷,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飞出去几丈远。
他剧烈地咳嗽着,吃力地从雪堆里爬出来··他的左胳膊肯定是断了,以奇怪的姿势垂在身侧·肺或许和许留君一样,也被肋骨刺伤了·不过白新茶感觉不到一丁点疼痛,极度的寒冷和紧张都让他把所有的其他感觉都抛诸脑后。
“快来啊,师父,快啊……”·仍然人影全无·师父明明在信上说过会在梨花谷等着他们,难道他记错了或者说,这又是个骗局么·白新茶有些恍惚。
但恍惚也仅仅是一瞬间,隔着风声,他听见许留君因为封印被九尾狐强行解开而发出的惨叫·九尾狐不讲什么方法技巧,用蛮力将封印撕开一道口子·那封印本来就几乎无法禁锢炎鸟碎片,此时这股永不安分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挣扎着往外涌,又被狐妖吸入。
白新茶再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抱着鱼死网破的信念、拖着不听使唤的四肢冲上前去·就在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东西飞速从他身后掠过·白新茶还没看清楚,九尾狐突然仰天长啸,松开了爪子,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白新茶连忙扑上去,抱住许留君打了几个滚,以防被它庞大的身躯压到·等他们停下时,他发现许留君四肢蜷缩在一起,剧烈地打着哆嗦··“留君”他叫道。
许留君茫然地抬头,一双眼睛血红血红,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血从里面滴出来··“封印裂开了,快走……”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咬着牙说。
Part 73·白新茶手足无措地慌了神,身后狐妖的吼声拉回了他的理智··“对,肯定是师父来救我们了,师父……”·他满怀希望地回头。
可哪有杨正则的影子九尾狐背上插着把剑,半个剑身露出来·白新茶一眼就认出,这是岳云的那柄剑它精准地插在狐妖的后心,削弱了它的战斗力。
九尾狐正挣扎着想拔出它,给白新茶创造了些许时间·他的头脑稍稍冷静了点,开始飞速运转··“岳云的剑……岳云……啊对岳云不是给了我一张符咒,说留君师弟出现异样的时候用么”·他孤注一掷地从怀中掏出符咒。
许留君此时跪在地上,拼尽全力抵抗着封印的裂开·他额头中央的封印之眼正慢慢扩大,红得几乎发黑,连脸上的血都黯然失色·周围的冰雪在高温下飞快地融化。
符咒触碰到他额头的瞬间,白新茶的手被高温灼伤,如同握住一块燃烧的木炭·然而下一刻,温度就陡然降低,他欣喜地看到血色从许留君的眼睛中褪去,清澈的黑白再次浮现。
许留君长长吐出一口气,被抽干所有力气般倒在冰雪化成的水洼中·白新茶转过身面对九尾狐·许留君的暂时安全给了他很大信心,他此生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信心去战胜什么。
“留君,”白新茶低语,“没人来帮我们,那我们就自己上吧·”·说着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凭着机警和一点点的运气,躲过爪子和尾巴的攻击,带着满身的伤口绕到狐妖的背后。
岳云的剑就在那里等着他·白新茶握住剑柄,大喊一声,似乎要出尽一路的恶气,狠狠插了进去··九尾狐哀嚎一声,剧烈地翻滚·白新茶一时间被它压住,马上断气时,狐妖终于安静下来,死掉了。
白新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它沉重的身躯底下爬出来,拔出岳云的剑·他感到眼前一阵发黑,但心情却放松不少,甚至还开了个玩笑··“这次多亏你了,要不回去和岳云说说,把你让给我”·沾满腥血的剑立马不悦地抖动。
“好啦,怎么会呢”白新茶安慰它··他一步三晃地走向许留君,把他从雪水里扶起来背在背上·后者浑身- shi -透,却连打哆嗦的力气都没了。
“我们去哪儿”漫天风雪里白新茶勉强听到他问··“往北走,能走多远走多远,就像你说的那样·”·许留君轻轻在他耳朵边呼了口气,似乎是笑了一下。
“刚才你真厉害……在交流赛上准拿第一·”·“怎么会”白新茶咧开嘴角·“不过要是有说谎大赛,我肯定要夺得头魁。”
他又开了个玩笑,可许留君没有回应·又等了一会儿,白新茶被恐惧一寸寸填满··“留君,你和我说说话·”他恳求··“娘……”许留君只是轻轻叫道。
仙侠修真·白新茶记得娘亲说过,人快要死的时候,最后想到的总是母亲·他的心疼痛到麻木,茫然到绝望,只能不停不停地走下去·风雪越来越大,水和汗结成冰,逐渐带走全部的热量。
最后他跪倒在雪地里,视线渐渐模糊·失去意识之前,他似乎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Part 74·呼啸的风声一直没停过·白新茶的意识仍然跋涉在无边的雪中。
在漫天的纯白里,一切如同虚无·他不再感到疼痛和寒冷,悲伤、恐惧、喜悦,所有的情绪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疲惫,像是走了有一万年那么久,永远也找不到归途。
永远是什么·他空荡荡的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娘亲的声音突然回响在耳边·年轻的她抱着年幼的他,带着她南方家乡的独特方言,软糯糯的。
“永远是什么呢就像是天上落雪在你手上,不一会儿就不见了·它去哪儿了呢它又跑到天上去,变成雨重新落下来啦。
万物虽然都不能长久,但它们总是变来变去,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组成它们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那我呢”白新茶问。
“你也是啊·你会长大,会变老,最后变成风、变成云和雨,再组成很多新的东西……”·真深奥啊·幼小的他听不懂,就去用手接住落雪,看着小冰晶一点点化开,消失在指尖。
这是他早已丢失的回忆,为何如今一字不差、如此清晰地映在脑海里呢白新茶伸出手,和记忆中一般地接住纷纷扬扬的雪花·雪融化的同时,手掌中居然传来一丝温热。
他惊讶地抬头,看着纯白的背景逐渐变得漆黑,飘落的雪发出莹莹光亮,就像是梦里落在水面的星星·他还来不及想什么,就一脚踩空,和繁星一起急速下坠··“娘”·白新茶喘着粗气,睁开眼睛。
全身的感官都恢复了,哪里都痛,这样一点也不好·他挣扎着扭过头,杨正则关切地看着他,一边握着他的手输入内力·虽然浑身疼,但总算不冷了··“师父……”·“嗯,好孩子。
你多歇歇,别说话·”·白新茶脑子还有些糊涂,茫然地点点头·但下一刻他就想起了一切,不顾刚包扎好的伤口,一把抓住杨正则的袖子··“师父,师父,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有办法的求你别把留君师弟封印在寒潭里,求你了”·杨正则叹口气:“你都知道了。”
白新茶一愣:“我……”·“你先躺下·”杨正则和颜悦色地安抚,白新茶倔强地摇头:“留君师弟呢他怎么样了”·“你这孩子。”
杨正则无奈,“他暂时没事了·”他错开身子,白新茶看到许留君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呼吸平稳,总算放了心··“此次我叫你带留君过来,是瞒着谢掌门的。
本意就是救他的命·只是路上被一只妖怪阻住,耽搁了时间,差点坏了事·”杨正则说··“什,什么”白新茶怀疑自己听错了。
“十年里我一直在探寻将炎魔碎片取出,而不伤及宿主的方法,也做了很多实验,最后都没有成功·用上古密文写就的《剔魔》成了唯一的希望·可早在两年前,我推算出书中记载的方法竟完全不可行,唯一的出路也被堵死了。”
·“留君和我说过·”白新茶插嘴··“什么”杨正则诧异道,“他怎么说”·“他说在来稻城之前,他推算出《剔魔》中的阵法必然失败。
你和谢为安……在骗他·所以他逃了出来·”·杨正则深深叹了口气··“谢掌门阻止我把这件事告诉许留君,我只好继续带给他虚假的期待。
可这孩子极善钻研,早晚会叫他给知道的·”·“你们不如早点和他说,”白新茶皱起眉头,“他也好做点想做的事,而不是被关在少阳山直至今日。
现在留君师弟什么时间都没有了”这话说出来如同对师父的指责,他自己也吃了一惊··Part 75·杨正则倒没觉出他的无礼,反而痛心道:“是我害了他。
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之一就是许留君·”·他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和盘托出·此时杨正则并未当白新茶是他的弟子,而是一个完全独立于他的人·或许他已经察觉出白新茶对于许留君异乎寻常的关心;又或许再不讲出来,这些事就如同梨花谷厚重的冰雪,要压垮他了。
“十年前,南蛮之地炎鸟成魔,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各门派为降服炎鸟而纷纷前往,聚集在九河城·我那时正在云游四方,听到消息也赶到九河·大战持续了三天三夜。
众人拼尽全力,将炎鸟困在八卦阵中·但就在它垂死挣扎之时,几百年修炼所得的魔力倾巢而出,撕裂了八卦阵,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阵眼……”·白新茶沉默地听着。
短短几句话,当年惨烈情形仿佛跃然眼前,令他触目惊心··“炎鸟就算死,也要拉上我们同归于尽,于是很多人被吸进阵眼中·他们大部分是少阳派的弟子,因为八卦阵是少阳派的独门阵法,他们都处于八卦阵的中心,首当其冲。”
“留君他也在其中·”白新茶道··“是·谢掌门也在里面·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掌门,而是少阳派教授符咒课程的老师。
我赶来的太晚了,在八卦阵的外围,没有被吸进阵眼·等到血一般的红云散去,谢为安手握着剑,剑身插入炎鸟的心脏·我们胜利了,但也损失惨重,尤其是少阳派,九成弟子死于九河城。
今- ri -你看到少阳派虽然人数众多,但年龄都不大,就是这个缘故·”·白新茶点头··“我帮忙安顿好各门派后,打算继续游历·但谢掌门却叫住了我,和我说,炎鸟的心脏碎裂时,有一片进入了许留君的体内为了不引起更多事端,他和谁都没有说,将碎片暂时封印住,再做打算。
而我则找到寒潭,在周围布下结界,并一直守在稻城·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就……把许留君他……”·仙侠修真·白新茶呆住了,他无法相信寒潭从最最开始就有如此用途。
他试探着问:“那稻城派……”·“是为了掩人耳目·”杨正则一咬牙,“我正要离开前往稻城时,正巧碰到小远在求谢为安收他为徒。
我想,无缘无故就长居稻城,必定惹人怀疑·若是能收一两个徒弟……”·后面的话白新茶根本没听清,他胸口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缓缓问:“那我们几个算什么为什么,师父,为什么就因为谢为安是你师兄”·杨正则瞪大眼睛:“这你也知道”·白新茶直勾勾盯着他。
杨正则逃避着他的目光,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下去··“这两年里,我以为谢掌门瞒着许留君,只是因为怕他知道真相之后做出什么傻事来·可我真的没想到……”·“没想到什么”·“接到论道会要在稻城举办的通知时,我和阿茗还是吃惊极了,怎么会这么早就将他封入寒潭呢我们都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剔魔》不行,就找别的办法,总归能解决的。
那晚阿茗去须弥芥子中找谢掌门询问此事,却碰巧发现,发现他正在利用许留君体内的炎魔之力做,做实验……”·“什么”·“本来,本来封印不会这么快就裂开的,不会这么快的”杨正则已经哽咽,“可是谢掌门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解开封印,引出炎鸟碎片的能量,然后再重新修补封印这样怎么行呢封印的漏洞越来越多,终于撑不住了”他用一只手捂住双眼:“他在论道会上所说的研究,并不是凭空假设……他以前还小心和我探讨过,我竟从来都没发现”·白新茶猛然想起那天他从屋顶跳下来,差点被坐在地上的许留君吓死。
他虚弱得站不起来,手冷的像块冰,喘着气和自己说:·“我走不动了,新茶师兄,你可不可以扶我一下”·原来是这样的·白新茶原以为许留君的苦痛已经是极限,但他还是隐瞒了一部分。
他也终于明白初次见到他时,那如同叹息的笑·众人看来等同荣耀的一战,对于留君师弟却是一生中寒冷与孤独的开始··白新茶沉着脸一言不发,心里又酸又痛,竟不知是何滋味。
剔魔·Part 76·山洞外狂风怒号··“师父,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再隐瞒了呢”·白新茶的问题总是能问在点子上。
杨正则意味深长地看看他:“这件事终归要有人记得·”·“我不太明白·”·“唉,不重要了·”杨正则胡乱抹了抹脸,“新茶你听我说,《剔魔》一书记载的方法并非完全不可行,我改进了其中几个关键步骤,现在有希望剔除炎鸟的碎片”·这话在绝境中有如黑暗里的一颗火苗,白新茶的眼睛腾地被点亮了。
“啊师父,你是说真的”·“此次叫你们前来梨花谷,就是为了一试·”·“那……有多大把握呢”白新茶犹犹豫豫地问。
杨正则刚要回答,山洞外突然传来尖锐而急促的哨声,即使在风雪声中也格外刺耳··“什么声音”白新茶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这是天星派的求救信号”杨正则皱起眉头,“我出去看看,你在这儿待着,别害怕。”
白新茶应了一声,一下子意识到师父就在旁边·无论有什么危险,师父都会挡在前面的·于是一阵轻松和宽慰涌上心头·他目送杨正则走出山洞,转头看向许留君,却发现后者正冲着他眨眼睛。
·“留君你醒了”白新茶欣喜地慢慢挪过去,“师父说你有救啦”·“我听到啦。”
许留君的嗓子有些哑,发出梦呓般的喟叹·“就像做梦一样……这真的不是梦么”·“当然不是,不信你摸我的手。”
白新茶把手覆在他的手上,顿时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他的体温更低了·封印每一次破裂后的重新修复,都带走更多的热量··“好暖和。”
许留君说·白新茶把他扶起来,两个人偎依着靠在山洞的石壁上,一身的血还没干,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当希望真正出现时,他们反而默契地不再谈论这件事,不敢抱有太多的期望,生怕掌管宿命的哪位神明听了去,收回这来之不易的一点幸运。
“对不起·”沉默了一阵后,许留君说·“新茶师兄,我真是贪生又怕死·”·“留君,”白新茶很认真地回答,“别说对不起。
责任本不该由你承担的·”·“那又该由谁承担呢我总是在想,如果当时师兄们没有救我,该多好啊·我比他们多享受了十年的时光,反倒更加不知足了……”·“享受”白新茶重复这个词,觉得不可思议。
他失去自由、健康、感知温暖的权利,失去了几乎一切,却还管这叫“享受”·“对呀,是享受·师兄他们说,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活着总归更好,对不对你知道吗,从少阳山上看星星,甚至能看到银河,对了,就像我们梦里的那样美·有月亮的时候,我还经常拿本书爬到屋顶上去读。
还记得么,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那个故事·”·白新茶点头··“晴天的时候,我可以在院子里练剑·下雨的时候,还可以躲在藏书阁里听雨声。
春天的时候,后院的那棵桃树就开了满树的花,秋天的时候从北边吹来的风有一股好闻的味道·虽然少阳山冬天没有雪,但这次来了梨花谷,我也看到雪啦·这十年里,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只要活着,哪怕就在少阳山侧峰一辈子,也是有乐趣、有期待的·于是一边责备着自己,一边苟且偷生·可我没有……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从容地去死,真的没有办法。”
仙侠修真·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呢白新茶从未在一个人的身上体会过如此强烈的纠结,和如此热切的执着·他回忆起他们在夕林镇,在能为人制造他们的终极理想的梦境中,许留君的梦却是那样平淡。
当时他还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想来,那真的就是留君师弟最渴望的事,一件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忘记了有多么重要的事··白新茶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你别担心,”他安慰道,却仍然不敢说太多,“相信我师父。”
许留君郑重地嗯了一声··然后他们又一次心有灵犀地停住,陷入更长久的无言··Part 77·“新茶师兄,外面好像有人·”良久,许留君忽然拉拉他胳膊。
白新茶警觉起来·山洞外响起鞋子踏过雪地的咯吱声,听起来似乎不是一个人·没等他起身查看,转角处就探出个脑袋··“啊大师兄”·叶远也扑过来:“新茶师父说你在山洞里,你们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白新茶差点被他震聋。
他突然想起叶远的耳朵被谢为安伤了,估计现在还是听不清楚,连带着说话也要喊··“大师兄,你的耳朵怎么样了”·“儿子谁的儿子”·“耳——朵——”白新茶指着自己的耳朵使劲嚷道。
“哦好——多——了——”·“那——你——怎——么——会——在——梨——花——谷——啊——”白新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用尽所有力气了。
“你们这么吼下去,梨花谷就要雪崩啦”银铃般的声音在叶远身后说道··“苏灵师妹”白新茶诧异道,“你们怎么在……哎呀”·柳临风紧跟在苏灵后面也进了山洞,最后出现的是秋筠。
这四个人就是修罗场组合,白新茶在心里暗想,各有各的心思,居然凑到一起了·但现在要担心的可不是他们——其他三个都没什么,只有柳临风,几天前他可是被许留君“顶撞”了一气,又挨了自己一记手刀。
现在迎面遇上了,连躲都没地方躲··白新茶心虚地转转眼睛,看向许留君·却发现后者不知什么时候躺在那儿了·面朝石壁,装睡装得挺辛苦·他知道许留君怕几人向他询问梨花谷一事,又怕面对柳临风,才出此下策。
但自从认识留君师弟,还没见过他“怂”成这样,不禁噗嗤一笑··柳临风却以为白新茶是在笑他,于是更加的不爽,狠狠瞪他一眼:“那你们两个又为什么在这儿”·看来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白新茶想。
虽然场面十分尴尬,但也不是太难对付··“临风师兄,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先问问自己师弟怎么样么”他咄咄逼人道·柳临风这种一板一眼的人,最重视别人的评价。
被这么一问,果真心虚地瞅瞅苏灵她们,闭了嘴·白新茶好得意,在背后偷偷捏了捏许留君的手·许留君轻轻回握,以示感谢··现在柳临风不吭声,叶远又听不清,秋筠更加沉默,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只有苏灵神色如常,及时出来解释:“许留君他……嗯……之后,各派掌门出去找你们,留我们在稻城派等候·入夜后,少阳派弟子监测到稻城北方有异动。
一部分人就分头追出去,谁知中途失了联系·我们四个人还在梨花谷被几只妖袭击,多亏杨掌门出手相救·”·许留君的手突然僵住了·白新茶明白他的意思,问道:“你们是一路追踪妖怪到梨花谷的”·“是啊。”
苏灵说,“它们似乎就是奔着这里来的·而且连接没有断之前,另两队人也说他们的方向就是梨花谷呢·”·白新茶内心涌起一阵不安·这些妖魔,很可能和九尾狐一样,是冲着炎鸟的碎片而来。
苏灵没有看出他的异样,还在补充:“叶远师兄不知怎么的耳朵受伤了·大家劝他在稻城派养伤,他非要跟出来·”·叶远听不见,只痴痴望着苏灵笑。
白新茶在心里叹口气:“他为什么要跟着,你还不明白”这样想着,他又不自主看向秋筠,却微微吃了一惊——秋筠的脸色- yin -沉极了,之前她只是沉默而害羞,如今却好像添了几分怨恨,显得冷漠又疏离。
“秋筠师妹,你没事吧伤到哪儿了么”白新茶有些担心··秋筠受到关心,反而一愣·随即不带一丝笑意地淡淡摇头:“没事。”
肯定有事·以秋筠师妹的- xing -子,说出来才怪·白新茶刚想再问,杨正则风风火火从外面冲进来:“来不及了留君,快跟我到外面去”·Part 78·跟着杨正则的还有三个人,也是刚被杨正则救下的。
白新茶认出了少阳派的服饰·果然,他们聚在柳临风身边,心有余悸地叙述遇到妖怪的经过··杨正则已经管不了太多,蹲下来对白新茶和许留君低声耳语:“之前封印裂开,各路妖魔都感知到了。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要尽快剔魔·”后面一群人都面面相觑,不明就里··许留君没法继续装睡,只好起身,同样压低声音道:“杨掌门,刚才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在《剔魔》的哪处做了如何之修改”·杨正则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来不及讲了。
留君,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尽力一试·”又背对柳临风等人道:“麻烦你们几个帮我护法,维持结界稳定·”说着,目光在白新茶身上停了一刻,又转头看看叶远,就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白新茶扶起许留君,感到他在发抖··“放轻松,别害怕·”·许留君点头:“我不怕·新茶师兄,你抖得比我还厉害·”·仙侠修真·确实是。
白新茶不好意思地笑笑:“咱们都别怕,一定没事的·”·他们走向洞外的一片空地·雪仍然下得紧,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白新茶撤到外围,和柳临风几个人一起布起结界来。
叶远凑到他边上:“新茶,岳云他也没说明白·什么碎片你和许留君怎么回事”他以为声音控制的挺小,却和喊也差不多了。
幸而风声掩过了他的喊声,其他人没注意··白新茶压制住忐忑,提高嗓门:“这个说来话长·不过大师兄,秋筠师妹怎么了感觉她有些不对劲啊。”
“也没怎么啊·”叶远纳闷,“哦,我想起来了我们在和妖怪打斗时,苏灵师妹和秋筠师妹差点掉下悬崖·可能她是被吓坏了。”
苏灵被吓坏了还有可能,白新茶想·秋筠冷静沉稳,断不会如此脆弱·不过他没再细究,结界已经成型,八个人守护在八个方位·白新茶听许留君对着外面道:“谢谢你们。”
没有人回答·大家还都糊里糊涂,连里面两个人要干什么都不清楚·只有白新茶对着他点点头·许留君回以微笑··“我们开始吧。”
杨正则说··许留君深吸一口气,站到他对面去·两人双掌相对,盘腿闭目而坐,显得气氛紧张,众人皆静默不语·起初还没有任何动静,没过多久,只见许留君周身逐渐有越来越多的“红线”围绕。
这些线仿佛有生命般,不停地跃动和舞蹈,在白雪映衬下反- she -出耀眼而诡异的光··“怎么回事”一名弟子惊声叫道。
白新茶却才知道,《剔魔》的“剔”字究竟为何意·炎鸟的碎片本为魔气,缠绕于留君师弟五脏六腑·如今再想清除,就如同将肉从骨头上一丝一缕地剥离,是精细又费力的事。
“红线”还在不停从许留君身体中窜出,扭动得愈加疯狂,不愿离开他的身体·可奇怪的是,似乎有种强大的力量,硬拉着它们向杨正则那边涌去··白新茶皱起眉头,正纳闷之际,只听许留君慌忙叫道:“快停下杨掌门,这根本不是要剔除碎片,而是要把碎片引入你自己体内”·Part 79·白新茶眼前一黑,双膝差点软倒。
“新茶,不要分心”杨正则喊·“留君,听我说·这件事都是我的责任,我要弥补自己的过错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你又骗人不可以,不可以,快停下”许留君带着哭腔。
“不要乱动剔魔是不可逆的,一旦被扰动,不仅无法剔除碎片,我也会没命的你想我没命么”·“什么新茶,师父说什么”叶远只听到“没命”两个字,惊呆了。
其他人也慌乱起来,结界开始波动··“都镇定”杨正则道,“保证结界的安全”·众人强行定神,修补结界的漏洞,使它再次稳定下来。
此时杨正则和许留君两个人已经被红线完全包裹住,看不见了·阵阵炽烈的热浪袭来,几乎将他们的手灼伤··“师父……”白新茶含着眼泪叫道。
然而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半空中传来异响,抬头看时,一只赤色九头鸟盘旋过他们头顶,煽动着巨大的羽翼,九只头同时发出长啸··“是鬼车鸟”柳临风道,“大家小心”他没法抽身,只好一手控制结界,一手捏起剑诀。
另外几人依样效仿,八柄剑嗖嗖- she -向空中,每把剑负责一个头,和鬼车鸟缠斗起来··白新茶忧心地看向空中,祈求能拖住一些时间·可是就算八只剑全都派上用场,它还多出来一个头,猛地向结界上方吐出熊熊火焰。
白新茶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骤然弹开,狠狠摔在雪地上·其他七个人也是如此,结界应声碎裂··“杨掌门,怎么办”·“先不要管结界”杨正则在红光里说,“拖住它,不要让它靠近”·众人连忙定神御剑。
鬼车鸟在猛烈的攻势下有所收敛,一边躲避着刺来的剑,一边急促而高亢地鸣叫,紧接着就听见同样的声音在远处回应——·另一只鬼车鸟·“谁能撤下来,去对付那只”柳临风大喊。
他的剑正和最中间的头打得难舍难分,根本没法撤离·苏灵和秋筠试着让剑掉头,九头鸟却得着机会,喷出烈火·她们的剑成了两团火球,逐渐融化,掉落在雪中。
“啊,我的剑”苏灵惊慌失措··原来第一只鬼车鸟意图引开他们,第二只的目标才是结界中的炎鸟碎片,他们还是败在没有实战经验,以为处处都是交流赛。
·“还有谁”柳临风的声音都变了·另外三个少阳弟子此时调转剑身,冲向新来的鬼车鸟·但为时已晚,它早就到达了那片空地,庞大的身躯朝杨正则和许留君二人撞去。
只一下,红光顿时熄灭了·鬼车鸟昂起头颅,发起最后的总攻··Part 80·“不要师父——”·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忽而从他身侧闪过,伴着轰隆一声,鬼车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化为灰烬。
卷起的雪渣疯狂甩在白新茶脸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向后倒去,却被一只手扶住了··“啊师父”柳临风喜道。
白新茶猛地回头·谢为安站在他身后,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讨人喜欢过··空中的鬼车鸟见同伴死了,长啸一声,向谢为安飞扑过来·谢为安面不改色,又一道金光一闪,这回威力更大,前一只好歹留下点灰烬,这一只连渣都不剩,直接化作青烟被风吹散。
最大的救星来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白新茶跌跌撞撞跑过去,心里乱糟糟的,叶远跟在他身后·杨正则和许留君都倒在地上,那些红线重新缠绕在许留君的周围,变得越来越短,钻回他的体内。
谢为安抢先一步,攥住他的手腕,压制下炎鸟的魔- xing -··仙侠修真·白新茶和叶远扶起杨正则,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挣扎道:“小远,新茶,不管怎么样,你们四个,都是我最好的弟子。
要好好照顾师弟,明白么”·叶远其实听不到杨正则说了什么,只是掉眼泪·白新茶无法相信,师父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师父怎么会和死扯上关系·“师父,师父谢掌门会治好你的,不会有事的”·提到谢为安,杨正则的眼睛有了些光亮:“师兄……”·“我在。”
谢为安不知什么时候半跪在他身边··“我没有,没有告诉你到,梨花谷来·唉,终究还是,失败了·我这辈子,一步走错,步步都错。
我对不起阿茗,对不起留君……”·“是我对不起你们·”谢为安的声音依旧平静,低得几乎听不清··杨正则动动嘴角,笑了一下:“我从来都,没怪过你,我知道,你也很苦。
我走啦,你好好儿的,别再……”他突然长长地吐了口气,头歪到了一边··“师父”叶远撕心裂肺地喊··白新茶的脑袋里突然“嗡”地一下。
他听见自己颤抖着说:“谢掌门,你快想办法救救师父”·谢为安的声音模糊地传来,像隔着一层水:“没有办法·剔魔是不可逆的,他……”·“不用你说”白新茶嘶吼,“都是你师父才会……”·“师兄”绝望的喊声刺破水面,白新茶收了声,心里又是剧烈地一痛——是师娘。
适才喊的那一声似乎耗尽了陶梧茗所有的情绪·她一步步走过来,接过杨正则的身体,一滴泪都没有流,平静地让人害怕··“阿茗·”谢为安低声说。
“走开·”师娘冷冷地回答·叶远哭道:“师娘……”·“别叫我师娘·”·她悲伤至极,似乎已经精神错乱,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
白新茶更加茫然而无助··“师娘你怎么了……”·“我说了别这么叫我”陶梧茗扯了扯嘴角,竟是讥讽地笑了:“你有一次听过,他在你们面前称我为‘你们师娘’么”·寒潭·Part 81·好像从来都没有过。
白新茶在混沌的思绪中勉强回忆,似乎师父提起师娘,从来都是“阿茗”、“阿茗”地叫·听了这么些年,他们早都习惯了,从未感到奇怪·他瞪大一双眼,呆滞地看着陶梧茗。
陶梧茗见他这样,反而笑了:“傻孩子,我们从不是夫妻,我只是他的师妹啊·”·“不会的……我们一直叫你师娘,师父也从来没有否认……”·“正则他怕我难过,自然不会否认。”
陶梧茗慢慢地说·“爱而不得这件事,他和我一样清楚,反倒成了知己了·唉,只要能陪着他,又有什么要紧可他早就做好了代替许留君进入寒潭的准备,一点机会都没有给我。”
“每次你们喊我师娘,我有多开心呐,现在想想,无非是自欺欺人罢啦——骗自己说,多付出一点,他就会多感动一点;多在他身边一刻,他就会多爱我一分。
呵,我叫你们不要有执念,自己又何尝不是痴人哈哈,哈哈哈到头来,他还是想着你”·白新茶顺着陶梧茗的目光看去,谢为安冷着没表情的一张脸,和她对视。
李飞舟和赵青站在更远的地方,一个抹着泪,一个垂着头··“知道么藏书阁到现在还留着你的符咒笔记·”陶梧茗说··“对不起。”
谢为安说·他好像失去了语言能力,除了这三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白新茶吃了一惊,随即恍然大悟·师父所做的事情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疑惑虽然打消了,但巨大的信息量还是令他难以置信··“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这话还是和许留君说吧·”陶梧茗叹口气,“算啦,我太累了。
为安师兄,正则的四个弟子就拜托给你了·他们都是个顶个的好孩子,绝不比少阳派弟子差·小远,新茶,你们好好照顾师弟,要听谢掌门的话……”·“阿茗,别做傻事”谢为安忙上前,却被无形的结界弹了回来,想破解已经来不及。
叶远和白新茶也被挡住,陶梧茗微笑着看向他俩··“别哭啦,再叫我一声师娘吧·”·“师娘”白新茶哭道,“你永远是我们的师娘”·陶梧茗满足地笑了。
她低下头,带着十年来一贯的温柔轻声说:“正则,你去游历四方,我和你一起;你下决心被寒潭冰封,我也和你一起;现在我怎么会没有勇气不和你一起呢山高水远,我总是陪着你的。”
他们的身体愈来愈模糊,最后变得完全透明,消失在结界里··“师娘”叶远哭着大喊,“师娘,你去哪里啊”·空旷的梨花谷寂静无声。
半晌,谢为安道:“灰飞烟灭·”·“什么”白新茶背对着他,木讷地问··“灰飞烟灭·”谢为安重复道,“她什么都不肯留下。”
白新茶呆呆转过身,隔着眼里的泪水,看见许留君跪在地上··“师父,”他轻轻说,“我和你回稻城·”·他的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绝望和木然··“不行,不行”没等谢为安回答,白新茶失控地跑过去,挡在许留君前面·变故发生得太快,他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师父死了,师娘也死了,不能再失去留君师弟·仙侠修真·“谢掌门,求你再想想办法,留君师弟他才二十三岁”·谢为安冷冰冰地看着他。
白新茶又转头求助于李飞舟和赵青,像是要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李掌门,赵掌门,求求你们救救他”·然而两位掌门也只是摇头··白新茶只一转念,又道:“我可以代替他”·许留君听到这话,浑身突然一战。
感动使他又活了过来,仿佛溺水窒息的人重新得到空气··“新茶师兄·”白新茶听到他说,“我害了太多人,不应该再活下去了·”·白新茶却已经语无伦次:“不可以,留君,你不要死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他的嗓子哽咽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音,眼泪一个劲儿地掉。
许留君只是看着他,和白新茶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和他们每次对视一样,平静而又充满悲伤地看着他·然后他笑了一下,如同一声叹息,伸手去抹白新茶的泪·他的手指可真冷,冷过梨花谷的冰雪。
指尖和面颊接触的那一刻,泪水冻结起来,细微地刺痛··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白新茶感到他的手突然一僵,随即痛苦抓住自己的胸口·炎鸟的碎片感知到许留君求生意志的丧失,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沉入寒潭,于是不顾一切地冲破封印。
“留君”他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许留君的眼睛,曾经清清亮亮,盛着叮咚泉水的眼睛,再一次红得能滴出血·他的额头和脖颈也显出一道道血红的裂纹,在苍白的皮肤上蔓延开。
就在接触到他的刹那,许留君发出一声惨叫·白新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弹开,在空中飞了好远,然后重重摔在地上··“留君……”·他头痛欲裂,谢为安的喊声隐隐约约传来:“封印又裂开了,你们先走李掌门,赵掌门,我们三个……”·后面的话白新茶没听到。
黑暗笼罩了他,这次再也没有漫天繁星··Part 82·白新茶惊醒的时候,叶远、岳云和肖震正排成一排在他床边,担忧地望着他··“啊,二师兄你醒了”岳云道。
他和肖震的眼睛肿的像桃子,看见白新茶醒了,又开始呜呜哭起来··“二师兄,大师兄说师父和师娘都死了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叶远除了杨正则和陶梧茗的死,对事情的发展一无所知,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白新茶并没空解释,抓住叶远的胳膊问:“留君呢”·叶远凝重道:“在,在寒潭·他们刚把他带过去……”·话音未落,白新茶已经跳下地,抽出岳云背后的剑,跑出稻海阁,御剑飞向寒潭。
身后传来三人的喊声,他也充耳不闻·恐惧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在心上烧灼出窟窿··越靠近寒潭,寒气就越重,白新茶没有披外衣,冷得直打颤·寒潭的结界已经解除,第一次展示出它的全貌来。
从近处看,寒潭的两头显得更尖,如同一弯新月,潭水将每一丝云都倒映在里面·许留君就站在水边,谢为安在他身后,李飞舟、赵青等一众掌门,还有少阳派的几个弟子在旁边垂手而立。
白新茶从剑上跳下来,踉跄着跑向潭边··“留君”·许留君转过身,染血的长衫已经换过了,脸也擦得干干净净,比他们初见时更加苍白,见到白新茶,先是讶异,而后轻轻笑了:“新茶师兄,你来送我了。
真好·”·他往前迈出一步,似乎是想迎接,微小的动作却触发了谢为安布下的防护机制,一柄剑立刻从虚空中变成实体,直指他的咽喉,逼着他退后··白新茶更加心痛。
他离他们越来越近·谢为安命令道:“临风,拦住他”·白新茶只觉得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却被柳临风的符咒定住,只能跪在地上,出离的愤怒涌上心头:“柳临风,你放开我谢为安,留君他是无辜的要不是你一次次在他身上做试验,封印怎么会这么快就裂开要不是时间不够用,师父又怎么会贸然犯险都是你害了他,害了师父”·随后赶来的叶远、岳云和肖震听到这话,惊呆了。
谢为安看都没看他们,道:“我会赎罪的,但不是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那留君怎么办你连自己的弟子都救不了,还要做什么事”·谢为安不吭声,拿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新茶师兄,”许留君打断沉默·在最后的时刻,他反而更加平静,好像只是要出趟远门,去陌生的地方··“这是我的宿命·”·Part 83·李飞舟发出一声大的啜泣。
赵青直摇头,悄声嘀咕:“可惜,可惜”可他们对于许留君的宿命亦无计可施·一切事情一旦用宿命来解释,便似乎无法反驳·白新茶尝试着用力挣脱符咒,却一次次被拉扯回原地,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他突然无比痛恨“宿命”,这两个从前被他用作破罐子破摔挡箭牌的字,连带着痛恨起不学无术、如今无能为力的自己··“师父,多谢您的教导之恩。”
许留君说··谢为安纵使再冷漠,面对许留君时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愧疚··“留君,始终是我对你不住·”他低声道··许留君没有很轻易地说原谅师父,也没有说不原谅,原谅或者不原谅都太过困难,只好选择无言,况且他都还没有原谅自己。
他只是突然很想任- xing -一次··“新茶师兄·”·“啊”白新茶下意识地回应··许留君犹豫了一下:“你再抱抱我好不好”·“好,好”白新茶连声答应,极力地伸出双臂。
柳临风则听从谢为安的话,更加吃力地控制符咒定住他,这让他们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结下了梁子··许留君自嘲地叹气·封印裂了又补,补了又裂,到如今已是脆弱不已,任何热源都会激发碎片的能量,师父又怎能允许他接触一个活生生的人可光是听白新茶说“好”,他都觉得满足,好像是做了一回放肆的小孩,大哭大闹,然后真的得到了那个期盼的拥抱,和贪恋的一点温暖,终于少了些遗憾。
他毅然决然转过身··仙侠修真·“留君不要啊”白新茶嘶吼着·可许留君已经踏入寒潭,水面立刻浮起一层冰霜。
谢为安和身后的一众掌门急忙同时输入内力,维持潭水不至马上结冰··白新茶的眼前一片模糊,唯一清晰的就只有那个天青色的瘦弱背影·许留君走得很慢,每走一步,他们就离得更远些,每走一步他们就离永别更近一点,往事转眼间成为陈迹。
冰冷的水齐过他的肩膀·白新茶突然意识到他们还有好多话没说,好多事情还没来得及一起做··快说点什么吧,再也没有机会了,快说点什么有个声音在他心里一遍遍地重复。
他喊出了此生从未有过、最郑重其事的承诺——·“我一定救你出来你等着我”·许留君的缓慢移动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因为极度的寒冷而打着颤,脸上却竟是笑了·他会立刻死去么还是只被困在这里,直到老死呢曾经思考过无数遍的问题,因为白新茶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都不再重要。
不,才不是虚无缥缈——他不再悲观、不再说服自己要清醒——新茶师兄说了要救他,就一定会救他的·永别变成暂别,这让他开心起来··反正最后骗一下自己又能怎么样呢·“新茶师兄,我等着你啊。”
许留君一派天真地笑着说·十分纯粹的、不掺杂一丝悲伤的笑,是他最本来的、少年人的样子··然后他向后倒去··“留君”·水漫过他的脖颈,漫过他笑起来弯弯的眼、漫过他挺直而秀气的鼻梁、漫过他苍白的脸、漫过他好看的嘴唇,最后漫过他永远冰冷的手。
当他完全沉入寒潭时,众掌门同时收回内力·寒潭立刻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巨大的暖流从寒潭中央散发出来,那是水结冰时散发出的能量·当冻结的声音停止时,柳临风终于解开符咒。
白新茶跑上冰面,一步三打滑地跑到许留君沉下去的地方·冰层厚得什么都看不到,只倒映出惨淡的天和痛哭的自己·再不会有人牵他的手,再不会有人送他一个有着浩瀚星空的梦。
他跪在冰面,疯了一样用上半身撞、用拳头锤、用嘴哈气、用双手去捂,撕心裂肺地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人能告诉他为什么。
指甲被坚硬的冰折断,血滴滴答答地流淌,很快凝固,冰却没有化开一分·叶远、岳云和肖震从后面赶来,死命拉住他,肖震被吓得哇哇大哭,他们都劝他离开寒潭,不要被冻坏了。
但白新茶并不觉得冷·留君被困在永世都化不开的冰中,他现在又该有多冷呢他一直想告诉他,他的名字真好听·留君,留君,留君。
可他留不住他·许留君于暮秋来到稻城,永远留在稻城的初冬··告别·Part 84·寒潭冻结所散发的热量让稻城的气候变得反常·本来是入冬的季节,却下了一场大雨,稻香河化了冻,连原本花期在春天的那几棵桃树梨树也稀里糊涂开了花。
谢为安就在这场雨中离开稻城·走之前他去找白新茶,后者正发着高烧,头重脚轻、有气无力,并不想搭理他··“阿茗说,正则他……还留着我的笔记,你知不知道放在哪里”·白新茶闭上眼,过了好久听见门“吱呀”一声,以为是他走了。
睁开眼却是叶远他们端了碗药进来,见到谢为安,纷纷绕过他,选择保持沉默·白新茶已经把事情的原委和师兄师弟讲了个大概,唯独隐瞒了师父说的,“创建稻城派是掩人耳目”这句话。
对于叶远、岳云和肖震来说,稻城派就是他们的家,他不想让他们难过··“二师兄,我们煎糊了好几碗,终于有一碗能喝的·”肖震说··白新茶虚弱得手都在抖,一碗药磕磕绊绊喝了大半碗,谢为安还在那儿杵着,大有得不到答案就不走的意思。
“册子被师父拿走了,我不知道在哪儿·你去他书房找找看吧·”·他接着喝药,被苦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见了底,扭头一看谢为安居然还没离开。
“还有事么”·“阿茗她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们·你们……愿意跟我回少阳派么”·叶远接过药碗的手一停,岳云、肖震看看他,又看看白新茶,为两个人即将产生的巨大分歧而感到恐惧。
他们知道叶远从一开始就想拜入少阳派,此时正是绝佳的机会;也知道白新茶由于许留君的事绝不会原谅谢为安,更别提去做他的弟子·无论选择哪一边,四个人终究是不能在一起了。
他俩突然更加讨厌谢为安,恨他提出这样的难题··白新茶倒有着另一番打算·除了他之外没人知道,稻城派不过是寒潭的“附属物”·如今寒潭也已经发挥了作用,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呢或许是高烧让他失去了很多情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静静地等着叶远的同意。
叶远端正地站起身,朝谢为安行礼··“多谢谢掌门好意·师父师娘虽然不在了,但我们还在,所以稻城派就在·”·这让白新茶始料未及,岳云和肖震吃惊之余更加激动。
在连日的- yin -霾下,叶远的决定让他们稍微振奋起来·两个师弟学着大师兄的样子,礼貌地拒绝··“今后若有什么需要,随时来少阳山找我·”谢为安撂下一句话后推门离开。
“都看我干什么”叶远平静地拆开白新茶的绷带,换上新的··岳云道:“大师兄,你一直都想……”·“那是之前了。”
叶远认真地说,“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作为稻城派的弟子被大家敬重·更重要的是,我们四个不能分开·”·稻城派居然在叶远心中这样重要。
白新茶决定永远不把师父的话告诉他们·大师兄在他的眼里曾是最固执、最不知变通的人,明知道不行,还是努力地折磨自己,真是傻透了·如今这份傻气却成了他们的精神力量。
师父说过,“如果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那么就万山无阻·”现在看来,叶远真的和杨正则越来越像——都在最艰苦、最崎岖、连尽头都望不到的路上,走得义无反顾。
·仙侠修真·Part 85·谢为安走时没有人去送他·白新茶也不清楚他是否找到了那本册子·煎糊了的药没有抑制住高热,连日来精神和肉体上的损伤让他陷入持续的昏睡。
在间断的梦魇里,他被四面八方的冰凌困住、动弹不得,那冰却是滚烫的,烤得他喘不过气·每当感觉马上要去世时,许留君就会出现在他面前,留着眼泪说:“好冷。”
然后他惊醒,在叶远、岳云和肖震焦急的呼唤中再次失去意识·也不知过了多久,灼烧感渐渐减退·他又梦见了许留君,他正一步步走进寒潭·白新茶拼命叫他,他回过头,微微笑着道:·“新茶师兄,我等你啊。”
白新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窗外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寒潭的能量散尽,稻城的初冬总算来到了·李飞舟正在门口的小炉子上煎药,热气缓缓蒸腾,让他觉得恍若隔世。
“都四五天了,你总算醒了·”李飞舟说,“几个人连药也不会弄,叫人怎么放心得下·”·“多谢李掌门·”白新茶说着就起身,光着脚踩在地上,只感觉头晕目眩。
李飞舟- xing -子急,“咚”的一下把他推回床上,气道:“你干什么”·“我要去藏书阁·”·“去藏书阁干什么”·“找解冻寒潭的办法。
我答应过留君师弟,要救他出来·”·李飞舟皱起眉头:“你师父和谢为安都束手无策,你又能有什么办法”·“我可以找。”
白新茶简短而固执地回答··李飞舟深深地叹了口气:“真是冤孽……孩子,我不希望你走谢为安的老路啊·”·“谢为安的老路李掌门,这是什么意思”·李飞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可知,十年前炎鸟为何成魔”·白新茶摇头。
“是谢为安·”·“什么”·“其实该叫他为安师兄的·”李飞舟望着窗外的雪,回忆道·“为安师兄、正则师弟、梧茗师妹,还有我,我们进入少阳派的时间相差不多。
谢为安脾气古怪,从来不理人,整天不是在练剑,就是在藏书阁,再不就是躲到哪里去做他那些危险的实验·只有正则师弟能和他说上两句话·我和阿茗的关系很好,知道她喜欢正则师弟。
那时她很苦恼,说杨正则对她客客气气,但也止于客气,似乎隔着层什么·学成后,我自创天星派,正则师弟去四方游历,阿茗则执意跟着他,让很多人十分费解·现在想来,他们一个是逃避自己爱的人,一个要紧紧追随自己爱的人……”·提到师父师娘,白新茶心中一痛。
“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就是谢为安·以他的资质,自创门派、或者考入天机府,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却甘心留在少阳派,当起了符咒课的讲师·”·“这是为什么”白新茶连忙问道。
“开始我们以为,他是舍不得少阳派,或者干脆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直到那场大火中炎鸟降世……”她的眼睛里依然存有十年前的恐惧,“那场火,就是从少阳派的后山烧起来的”·“您是说……”·“没错。
那场灾难中牺牲了许多人的- xing -命,包括我们当时的掌门,整个修仙界百废待兴·谢为安杀死炎鸟有功,大家推举他做掌门,他也一步步再次壮大少阳派,声望甚至超过了原来。
可就在几年前,我派的弟子在少阳后山发现有封印炎鸟的阵法痕迹残存,忙赶回来向我报告·我惊呆了,带上几位掌门前去质问谢为安,他这才说出实情……”·“谢为安他为什么要驯养炎鸟”·李飞舟意味深长地看向白新茶。
“和你一样,孩子,他的目的和你一样·极北之地有另一个寒潭,比稻城派的更大,冻结的时间也更久·不同的是,被困在里面的是他的父母·”·Part 86·“他的父母”·“对。
谢为安的父母是专门研究异常现象的学者·二十几年前,他们闻说极北之地自然形成了寒潭,就带着刚十几岁的谢为安一同前往,谁知不小心失足落入·”·白新茶想起藏书阁里有本《异象录》,其中作者之一似乎就姓谢。
“年少的他亲眼看见双亲被困在冰中·从此,解冻寒潭成了他唯一的目的·后来正则师弟告诉我,在少阳的这些年里,他尝试过无数种方法,甚至已经可以如何创造极小型的寒潭,以及维持寒潭不至冻结的结界。
但一旦寒潭冰封,就再没法化开·绝望之际,他突然在古籍中查阅到,以炎鸟之烈火或许能够融化寒潭的冰·于是他才在后山驯养炎鸟,却没想到被它冲破了封印,唉……”·白新茶终于知道谢为安所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是何意,对他的恨意似乎消减了几分。
事情发展到如今,每个人都如此痛苦,竟不知该怪谁·他怔怔地问:“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怎么会问出这句话。
但李飞舟很好地解答了这个问题··“哪有什么为什么·”·这就是最好的答案·两个人沉默下来·白新茶突然间想到了很重要的事。
“李掌门,既然谢为安执意要解冻寒潭,是不是说明,被冻结在寒潭里的人并没有死”·李飞舟担忧地看着他:“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问。
理论上来说他们还有生存的希望·但其实谁也不知道,孩子,连谢为安也不知道·”·白新茶只听到“希望”两个字,不禁精神起来,眼睛里放着光。
李飞舟慌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听我说连谢为安用了十几年都毫无头绪,你又怎么能成功新茶,你可千万别走上了歧途,做出什么傻事来”·仙侠修真·白新茶冷静了些。
“李掌门,谢谢你的提醒·再救人心切,我也绝不会牺牲无辜的- xing -命·我不是谢为安·”·李飞舟还是不放心,但终究没再多说。
两天后她也离开稻城,秋筠来和白新茶告别·后者正在藏书阁废寝忘食地翻找文献,眼窝深深陷下去··“新茶师兄,我要走了·”·白新茶从文献里抬起头,发现秋筠和他一样憔悴。
他打开窗子,凛冽的风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叶远在超然台练剑,剑法越发纯熟了··“去找大师兄了么”白新茶问。
秋筠摇摇头,在难以落脚的书堆中找了个地方坐下··“秋筠师妹,你是不是不舒服大师兄说你之前差点掉下悬崖,被吓到了·”·“我没有被吓到。”
秋筠道·这样有些反常·按她的- xing -格,只回答“我没事”三个字就够了,不需惹人关注·没有被吓到,那是怎样了呢秋筠低头不语,似乎在纠结。
白新茶知道她还有话说,静静等着··“那天我和苏灵师妹落下悬崖,”秋筠慢慢说,“临风师兄和叶远师兄,他们,他们都先去拉苏灵师妹·把她救上来之后才……其实没什么,现在我已经不在意……”·Part 87·秋筠不经常向别人袒露自己的脆弱。
一来旁人并不会太关心她的脆弱,二来她骨子里也很是要强,不想得到什么同情或怜悯·但白新茶此时更像是个同病相怜的沦落人,秋筠反而愿意告诉他··“秋筠师妹,”白新茶道,“你说出来就会舒服些了。
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你千万别,别丧失信心·唉……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他为自己无关痛痒的安慰话而内疚·他也想说,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去救秋筠,但又觉得对苏灵不公平,再说,事情已经发生了,秋筠已经受了创伤,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他也想冲到超然台,揪住叶远的领子骂他一顿,可秋筠是不会同意他这样做的,再说,叶远喜欢谁又与他何干呢无论是师父、师娘、留君,还是大师兄、秋筠师妹,他对于每个人的痛苦都无能为力,这让白新茶觉得更痛苦。
“新茶师兄,我明白·”她看着白新茶:“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足够强大,根本不会被打落山崖,等着别人来救·以后我不会再指望别人救我的命,更不会指望别人会喜欢我。”
秋筠师妹最终也长大了,甚至似乎有些陌生·白新茶默默看她半晌:“你说得对,我们都要靠自己·谢谢你,秋筠师妹·”·“杨掌门和留君师兄的事情,我很抱歉帮不上什么忙。”
秋筠说··白新茶摇摇头··李飞舟走后的半个月里,白新茶在藏书阁和师父的书房里不分昼夜地翻书·看得眼睛花了,就去刻符咒、练剑,把对许留君的愧疚转化为对自己近乎折磨的严苛。
叶远、岳云和肖震劝也劝不动,只好按时送饭,见他实在撑不住,就架着他去休息,空闲了也帮他一起找找文献·藏书阁的书虽然多,但有关寒潭的实在寥寥无几·当几乎翻遍所有藏书依然一无所获时,白新茶知道,他一直犹豫的事,是时候做决定了。
在告诉师兄师弟前,他先回了趟家·因为稻香河已经结冰,磨坊的水磨停了工,工人们正卖力地凿开冰块·小虎只穿着件单衣,头顶在寒冷的天气里蒸腾着白气,见白新茶回来连忙跑去报信。
他现在是一个很优秀的长工了··“茶茶儿”娘亲叫着他小名,飞奔着出来迎接他·“孩子你可回家了怎么瘦成这样”·“我……练功太累了。”
白新茶垂下眼帘道··“唉,辛苦点也好,将来有出息”白夫人很欣慰·“你爹在后街,一会儿就回来,娘给你留了好吃的,坐这儿等一下啊。”
白夫人又飞向后院·白新茶随便坐在台阶上,他以前经常趁着太阳正好在这里晒书·熟悉和亲切感涌上心头,近日来积攒的疲惫猝不及防地爆发·刚开始他只不过是想在家多待上几天,胡思乱想到后来,破罐子破摔的本- xing -失控地暴露,一发不可收拾地想到了放弃。
“大师兄就去少阳派吧,这对他是再好不过的了·岳云和肖震呢,愿意跟着大师兄也好,愿意留下来,就和我回家来·爹和娘最喜欢小孩子,肯定会把他们当亲儿子养的……”·“新茶”娘亲在他身后愉快地说,“看这是什么”·白新茶一回头,一串又红又大的糖葫芦神气地出现在眼前。
一瞬间他如坠冰窟,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两个耳光,再捅上两刀·方才自甘堕落的想法全被抛诸九霄云外··“怎么了”白夫人被他的神情惊到,“快接着呀。
你不是最爱吃后街老王师傅做的糖葫芦嘛·”·白新茶拿住竹签,轻轻咬下一口糖··“……怎么光啃冰糖山楂又酸又甜,那才叫一绝呢。”
“我要慢慢吃,记住这个味道……”·许留君雀跃而小心翼翼的模样清晰地浮现·白新茶又咬了一口山楂,酸和甜同时充盈在口腔,带着一丝冰凉的舒适。
“留君还没有吃过·”他想··于是他再也没有动过一次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就算苦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劝他放弃,也没有过··Part 88·白老爷从后街赶回来,见到白新茶也是挺开心。
白新茶简短地汇报:“爹,娘,过段时间我要闭关,专心修炼,可能要很久才回来·”·白夫人一听,眼泪差点落下来·白老爷却欣慰道:“好啊,儿子,你终于长大了哎呀,多亏杨掌门教导有方,你和他说,过段时间我要上门拜谢”·“没有机会了。”
白新茶想,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当晚他回到稻城派,又纠结了一宿,终于在吃午饭时下定决心,将决定向师兄弟道出·彼时正是冬日午后,阳光耀眼而清冷,照在积雪上,明晃晃地亮眼。
仙侠修真·“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说·”·叶远、岳云和肖震齐刷刷抬起头看他··“我要去少阳派……谢为安研究寒潭那么多年,只有他才能帮助我。”
其他三人很平静地同意了··“我以为你们会很惊讶的·”白新茶说··“这没什么·”叶远说,“我们仨看这些天你的样子,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那你们……”·“自然是跟你一起啦·”岳云插嘴,“大师兄说过,我们四个不能分开·对吧小师弟”·肖震拼命点头。
白新茶突然很想抱住他们大哭,但忍住了··“对不起,大师兄·我知道你不希望用这种方式进入少阳派的·还有,因为我,咱们就要离开稻城了。”
·叶远摇摇头,看着他们坚定地回答:“不拘泥于哪个地方,是稻城还是少阳山,我们在,稻城派就在·”·他们很快商议好了离开的时间——就在明日清晨——然后继续低头吃饭,默默无语。
阳光就和十年中的每一个晴天一样,在稻海阁的砖地上洒下光影,又不动声色地静静走开·然而一切都变得不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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