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君仙友遍天下+番外 by 岩城太瘦生(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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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君仙友遍天下+番外 by 岩城太瘦生(下)(3)
·林信也想不到,原来这魔尊的心思,原来还挺细腻曲折的··他挠挠顾渊的下巴:“你怎么会这么想”·顾渊没有说话,伸手把他揽入怀中,抱得紧,一只手按着他的脑袋,下巴抵在他的肩上,亲昵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林信偏过头,只看见他的脖颈,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当他是有些难受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林信拍拍他的背,再问了一遍:“你怎么这么想”··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顾渊仍旧没有言语,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林信摸摸他束得齐整的乌发,指尖在他后脑游走,顺着他的发丝划过,一道一道··他斟酌了一会儿,耐着- xing -子哄魔尊:“情劫……谁也不知道那画上说的情劫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这样没弄清楚事情,就胡乱推测是不行的,万一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呢我原本想找到玄光镜……”·顾渊哑着嗓子,打断了他的话:“别去找玄光镜。”
“我是说我原本是要去找,这几天仔细想了想,好像知道了这个情劫是怎么回事,也没有用处,把事情都掀出来,我也解决不了·还不如顺其自然,等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
林信想了想,最后揉揉他的脑袋:“我历过千世情劫,我有经验,听我的·”·顾渊勾唇笑了,脑袋还靠在他的肩窝··他语气不变,问道:“千世情劫和谁一起”·“和……”林信有些为难,“不记得了。”
“和现在一样”·“不一样,不一样·”林信连忙道,“我最喜欢你,真的·”·“对别人也喜欢”·“不是不是。
我的千世情劫是被罚的,一千世那么多,我很多都忘记了·”·“对重渊也是”顾渊贴近他的颈侧,又蹭了蹭,“我和重渊,到底谁更好一点”·林信的理智告诉他这不能比,但是当下局面催促林信快点做出回答。
“你你更好”·顾渊暗笑,把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忍住笑意··林信傻了吧唧的,拍着他的背,忙道:“你哭了你别哭啊,我都说我留下来陪你了,别哭了,小鱼鱼。”
顾渊愈发低了头,憋笑憋得辛苦··好容易调整好了表情,才抬起头来··只是他一看见林信,就忍不住笑··实在是笑得厉害了,便努力将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垂了眸,额头碰着他的额头,唤道:“林信。”
“怎么了”·“我很喜欢·”·说着说着话,原本还只是抵着额头,顾渊慢慢地便靠近了··林信也知道,情到浓时,想亲近亲近,是人之常情。
但是——·“等一下,等一下,这肯定会碰上的·”林信双手摁在他的胸膛上,把他推开,“我摘一下琉璃镜·”·他说着就要去拿琉璃镜,但是顾渊按住他的手。
顾渊有些无奈:“不会碰上的·”·“你怎么知道我也没带着这个亲过·”·摘下琉璃镜是很快的事情,但是摘下之后,林信便看不见了,他摸了摸四周,想要把东西放好。
顾渊一伸手,便将琉璃镜拿了过去,重新给他戴上··“看着本尊的眼睛·”顾渊扶住他的脸,“也顺便看着,究竟会不会撞上·”·撞没撞上,林信不知道。
林信觉着他心里疯鹿乱撞,啪叽一下,把他撞得晕乎乎的··*·先前林信答应过顾渊,要给喜欢泡水的小龙挖个水池··晚饭的时候,他看着顾渊,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挖个水池是不可能的··密林到处都没有水源,密林的土又硬,行宫周围更是夯实了,哪里来的地方给他挖水池子·既然如此,可以转换一下思路。
林信想了一个晚上,不如把水池给拿出来··于是他第二天起来,拉着小魔君沉黯,在围墙外边玩泥巴··林信往泥里加了点水:“没有水池,那就做个水缸好了,只差了一个字。”
沉黯蹲在他身边,帮他添了点泥,弱弱道:“这明明差很多吧·”·“能泡水就行了,顾渊又不挑·”·林信捏了个只比他的手掌大一些的小玩意儿。
沉黯眯着眼睛:“你这是水缸你这是茶杯·”·“顾渊可以变小了进去泡水……先做这个试试·”林信仔细地把“茶杯杯沿”捏捏平整,“要不是不方便去找我那个喜欢做瓷器的仙友,我还不找你呢。”
他将“茶杯”放在地上,添了几块碳,又加了两张符咒,点起火··沉黯对此保留怀疑态度:“你这样烧,真的可以吗”·“这不是来不及建窑嘛,只要烧得够久,应该就可以。”
沉黯抬眼看天,他有时候觉得,林信真挺傻的··爱情使魔疯魔,也使仙堕魔··等着“茶杯”烧好的时候,他二人在一边等着··沉黯找了些花生,借火烤熟。
他剥开花生,将花生壳丢到火里··林信道:“你做什么”·“帮你添点柴·”·“不用·”林信捡了一根小树枝,把烧了一半的花生壳挑出去,“你这是在欺负尊上。”
沉黯看了他一眼:“你做个茶杯非说是水池,才是欺负尊上·”·林信抬头挺胸:“我送什么尊上都喜欢·”·沉黯面无表情:“哦。”
林信打量了他一眼:“你总是欺负尊上,你这样容易被罚·”·“可别说傻话了,林信·”沉黯剥开一颗花生,仍旧把花生壳丢进火里,“天底下能欺负尊上的,只有你一个。”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林信笑了笑,一高兴又添了两道符··火烧得更旺··沉黯被热得往后退开··正午时分,林信正吃花生的时候,忽然有一片- yin -影从他身后罩下来。
沉黯回头偷看了一眼,连忙用手肘捅了捅林信··正当此时,顾渊悠悠道:“总吃零食,等会儿又不爱吃饭·”·林信把花生壳丢进火里,迅速“毁尸灭迹”。
他拍拍手,站起来,跺了跺蹲得发麻的脚:“没啊,谁吃零食我没吃,沉黯吃的·”·沉黯的表情懵懵的:“我是吃了,但是你也……”·林信对顾渊道:“我马上就回去吃饭,给这里添两道符就回去。”
他用符纸捏了个钵罩,罩在烤制“茶杯”的火堆上,防止失火··沉黯趁机告状:“尊上,林信就用这个给你做水池·”·顾渊看了一眼。
那火堆小小的,就算有符咒加持,烧到现在,火也不怎么旺··他点点头:“挺好的·”·沉黯不知道好在哪里,顾渊也不知道··他想了想,添了一句:“想法很好,很有创意。
心意也很好·”·林信添好符咒,朝沉黯挑了挑眉:“快回去吃饭,你姐姐沉明肯定等你好久了·”·沉黯再看看他二人,扭头就跑,一边大喊:“姐”·林信失笑,挽起顾渊的手:“走吧,回去吃饭。”
*·用过午饭,林信回到围墙外边,看着他的“水池”,太阳太大,他便躲在围墙外的- yin -影里··忽然好奇,便把符咒木炭都扒开,看看里边的泥块烧熟了没有。
只可惜泥块还是泥块,只是烤得比较干·林信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将泥块敲散,重新添了符咒上去··他在魔宫这些日子,活得很是清闲,他习惯正午睡一会儿。
今日蹲在墙根下,抱着手,昏昏欲睡··再过了一会儿,有个人在他身边蹲下··“想睡便进去睡吧·”·林信摇头:“我要等到下午再看看,说好给你做水池的,水池做不了,鱼缸还是可以有的。
我要给你做那种闪闪发光的鱼缸·”·顾渊默了默,又道:“你这几天下午,不是总往密林深处去吗今日不去,衍翁不会怪你”·林信一激灵,睡意都散了:“原来你知道啊”·“嗯。”
顾渊道,“很明显·”·他每次带一大包的零食出去,回来的时候就吃完了·魔君们的牌局,聚散时间不定,但是林信总是快天黑了才回来。
顾渊稍稍留意,便猜出来了··林信捂着脸:“我原本是想去找玄光镜的·”·“我知道·”·“他点拨了我一下,我现在不大想那玄光镜了。
不过还是朋友,我还学了他的阵法,他一个人待在密林里这么久,什么东西在他那儿也留不到日出,所以……”·“嗯·”顾渊看着那堆火,“你想睡觉便去睡,想找朋友们玩儿便去玩,我帮你看着火。”
林信看了他一眼:“我还是陪你吧,我老是跑出去玩儿·”·“不用·”顾渊道,“我希望你在密林里自在·”·“那我同你在一块儿最自在。”
林信小声嘀咕··他站起身:“我去看看衍翁,昨天跟他说今天还来,怕他等我,你帮我看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好·”·林信回去拿了乾坤袋便离开。
顾渊站在火堆面前,抱着手,皱着眉··沉黯说,林信给他弄了个茶杯做水池··林信却说,他要给他做个闪闪发光的鱼缸··他忽然有点好奇··顾渊转头看看,林信的身影已经远了,便俯身凑近了看看火堆。
火烧得正旺,顾渊伸手,丢开一个银炭,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里边··林信把那个土胚给敲碎了,又添了其他的符咒上去··顾渊仿佛看见,火堆里,是有五颜六色的东西,琉璃碎片似的,在阳光下发着光。
他只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看了看四周,林信还没回来,也没有人发现,他将炭火重新盖上去··林信从来都不说玩笑话,他确实想给顾渊做一个鱼缸,流光溢彩的那种。
 · ·第151章 ·林信捏的那些小泥块儿,最后烧成干裂的泥块,捏一捏,风一吹就散了··晚饭的时候,他咬着筷子继续思考··顾渊舀汤,放在他的手边:“夏天就快过去了,本尊不用鱼缸。”
林信端起汤碗,抿了一口:“就是因为夏天快要过去了,我才着急的·”他放下碗,拍了拍顾渊的肩:“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在夏天过去之前泡上水。”
“林信,我不用·”·“上次说到帝君的天池,你整个人都不高兴了,你和帝君都是龙,你肯定是想泡水·”·“我不高兴,是因为……”顾渊给他夹菜,“我让人带了越国的盐渍青梅,你等等尝尝,够不够酸。”
林信点点头··他想了想,又道:“漂亮小鱼,你真的不想和石头一起玩水么”·顾渊喉结上下一动,站起身来:“随你,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去给你拿青梅·”·林信捧着碗喝汤··晚间洗漱,顾渊回来时,看见林信的那个本心石头,趴在软垫上,身下挂着一根细绳··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石头上的桃花花苞一晃一晃的,石头睁大眼睛,使劲翻了个身,把细绳缠在自己身上。
他用小树杈手捏着绳子的一段,最后重又变作人形,手中还捏着那条绳子··林信把绳子剪断,又扯了扯:“看来石头也不是很大嘛·”·他从地上爬起来,抬眸看见顾渊站在门前。
顾渊问道:“你在做什么”·林信在原地蹦了蹦:“量一下石头有多大,省得到时候鱼缸装不下·”·“你问我,想不想和石头一起玩水……”顾渊顿了顿,“原来是这个意思。”
“是啊·”·林信在顾渊脑子里的那根弦上蹦跶··顾渊抬眼看看殿上梁柱,回身关了殿门··他走到林信身边,揽了一把他的腰,把他往前带了带。
“以后别在地上打滚了,容易着凉·”·“现在是夏天·”林信随着他往前走,“而且石头不会着凉·”·顾渊没听见他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还是太瘦了。”
“是吗”林信举起双手,低头看看自己··好像是有点儿··他有时没戴琉璃镜,错穿顾渊的衣裳,衣摆长长的拖在后边。
林信倒不在意,笑着道:“我十五岁的时候应该是先长骨头,长高了才长一些肉·”·顾渊轻叹一声:“受不住·”他用拇指摩挲林信的脸颊,又问:“神仙,你到底什么时候恢复仙身”·“难说。”
林信低头又抬头,推开他的手,“你怎么又这样我最快也要三五年才恢复·”·顾渊征询他的意见:“没恢复之前不可以吗”·“不可以。”
林信拍拍他的肩,“只是定了亲,还没办礼·按照规矩,我还不应该住在这里的·”·顾渊伸手抱他,附在他耳边,说话气息拂过他的耳垂,叹道:“本尊要是寻常魔君,都千八百回了。”
“这倒也是·”林信摸摸他的头发作为安抚,“沉黯他们就总以为我睡懒觉是……”·他扶住顾渊的肩:“站好,不许靠着我。”
顾渊赤金色的眼瞳,仿佛闪着些水光··林信笑了笑,最后拍拍他,连声道:“小可怜,小可怜,要不要哥哥我出去一会儿”·顾渊搂着他的腰,往前近了两步。
林信防备不及,随他的脚步连连后退,被脚下的软垫绊了一下,倒在榻上··他伸手时,抬手勾了一下榻前的帷帐,帷帐落下,遮去外间烛火··林信只在顾渊赤金色的眼里,看见正亮的火光。
撩拨到现在,顾渊忽然有了动作,他有些慌张,推了推顾渊:“你敢动”·“不敢·”顾渊靠在他身上,确实也没有别的动作。
“看来你的鱼缸真是要提上日程了·”林信梗着脖子,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底气地威胁道,“看什么看下次再看,就捏着你的龙颈,把你塞进鱼缸里泡泡冷水。”
·顾渊靠近:“神仙,你给我亲一口,我去冲冷水·”·方才见他眼中碎金,林信还以为他是真忍不住了·这才知道他是在做有几分真心的玩笑,稍微放下心来,挑了挑眉:“来呀。”
顾渊不敢再多留,啄了他一口,从床榻里拿出锦被,把林信盖得严严实实的,转身离去··林信盖着被子,朝他挥挥手:“快点回来·”·他偷笑,好像不能说“快”。
林信等了一会儿,窝在被褥里,将睡未睡的时候,顾渊还带着寒气,掀开被子,在林信身边躺下··“你回来啦,吹一下灯·”林信从被子里伸出手,揉了揉眼睛,无意间碰见顾渊的手,一个激灵,“你怎么这么冷”·顾渊把他抱进怀里:“你很暖和。”
“大夏天的,除了你,谁都很热……”林信掀开锦被,低头看看,“你真的去冲冷水了吗”·“真的。”
顾渊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本尊都挨冻了·”·顾渊又骗他:“像上次一样,抱一会儿就好了·”·他抱着林信不肯撒手,也不肯用术法吹灭蜡烛。
外间红烛燃到天明,伴有双头毒蛇入梦··这回略有不同,这一回,林信梦见自己变成沙漠里的吹笛人··能玩蛇的那种··*·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林信都待在寝殿里。
为了给龙做一个鱼缸,他特意钻研了许多书册,拜访喜欢制作陶瓷的朋友,还向南华老君借来一顶小型的炼丹炉——烧制的原理,应当是一样的,林信是这么想的。
老君对此颇有微词:“老夫炼丹的家伙,被你拿去烤花生吃·”·“不是烤花生·”·“那就是烤板栗·”·“也不是。”
“就是烤……”·林信一时气急,抢话道:“烤鱼·”·陪他回仙界的顾渊心中咯噔一声··老君忙道:“信信,没必要,想借丹炉老夫借给你就是了,真没必要。”
借到丹炉,林信便窝在偏殿里,用符咒的灰烬化水,和了点泥,点起丹炉,开始烧制“茶杯”··马上就要入秋的时候,某个晚上,偏殿默默地熄了火。
夜渐深,林信估摸着顾渊不在正殿里,便抱着刚出炉的鱼缸,悄悄溜回去··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顾渊回来时,只看见案上摆着一个大琉璃缸子,缸子里装满了水。
那块头上长花的石头,原本趴在边沿,看见他来,黑豆豆的眼睛眨了眨,便沉到水底··顾渊轻笑,将门关上··他坐在鱼缸面前:“做出来了”·“那当然了。”
林信用神识与他说话,还有些得意,“说好了让你在夏天之前泡上水的·”·小石头蹬了蹬小树杈脚:“漂亮小鱼,下来试试呀·”·可惜琉璃易碎,林信也没有做过这些东西。
他烧不出一整个琉璃缸子,借用仙术也没办法,只好用小丹炉烧了几百块蓝蓝绿绿的小琉璃片,然后再拼在一起··方才石头沉到水底的时候,一片琉璃就已经裂了个缝儿,他再用树杈脚一蹬,就直接把琉璃踢飞了一小块。
顾渊手快,在漏水之前,伸手帮他堵住··林信没有发觉,仍旧蹬着脚踢水:“顾渊”·顾渊把小石头从水里捞起来:“天晚了,睡觉。”
“诶”林信有些不满,“我积攒的功德不多,要变成本心模样很不容易的·”·顾渊用指尖碰了碰石头头顶的花苞,转移他的注意力:“你什么时候开花”·“我……我不知道。”
小石头跳下桌子跑了··顾渊转头看看他的琉璃鱼缸,想要松开手,看它究竟坏成什么样了,却不料他一松开手,那缸子夸嚓一下,垮了半边··烛光照着,清水与琉璃片倾泻下来。
果然是琉璃易碎,琉璃易碎,顾渊苦笑一声,转头去看石头··小石头听见动静,转身往回看,站在原地不动··顾渊怕他以为是自己弄坏的,便道:“林信,本尊会帮你修好的。”
“不用了,我做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样的·这个东西……”石头跑回来,“原本就是一次- xing -的·”·“那本尊帮你收起来,下次再拼起来。”
顾渊找了个匣子,把成千上百片蓝绿的、折- she -着烛光的小光点收起来··他转头去看石头:“你不是不容易变回本心模样吗先不要变回来。”
顾渊将琉璃捡起来,还有一些掉在角落里的,林信道:“什么时候看见,什么时候再捡起来好了·反正总在这儿待着·”·“也好。”
顾渊把小石头揣在袖中,带他出去··原来在行宫后边也建了池子··顾渊把它放进水里:“现在高兴了”·石头用小树杈手划水:“什么时候有的池子密林不是没水么”·“密林没水,怎么会有树”·“也是。”
石头推开波浪,“而且你要是不能泡水,大概会不自在·”·“我已经不是很喜欢泡水了·”·只是他曾经在这里闭关十年·闭关之前,密林没水,他不太喜欢,所以才建了池子。
现在不是很喜欢泡水··林信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有这样的去处,为什么每次……你都跑出去冲冷水,你在这里泡着不是更舒服吗你为什么不来这里……”·话还没说完,一条龙盘在石头上,把他压到池底。
那当然是因为你·所以顾渊说,他也不是很喜欢泡冷水··正惬意的时候,小树杈手摸着龙尾:“你是黑色的·”·“是苍色的。”
顾渊哄他,“叫做苍龙·”· · ·第152章 ·很快便入了秋··这段日子里,林信时不时带着零食去密林深处探望衍翁,衍翁也教他一些阵法符咒,作为交换。
这日下午,林信抱着盐渍青梅的小瓷坛,准备过去,经过演武场时,看见小奴与沉黯在里边过招··林信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小奴转头看见他,跳下石台,闪身便到了他面前:“仙君。”
魔君沉黯从后边追上来,拍了一下小奴的肩:“有你这样的吗打不过就跑”·小奴回头:“我才没有。”
林信看了看小奴:“打扰你了”·“没有·”小奴摇头,“原本今日休息,闲着无事,沉黯非拉我过来。”
他看看林信手里的坛子:“仙君要出去吗我想和仙君一起,我好久没有和仙君一起了·”·林信点点头:“好啊·”·道过别,林信带着小奴离开,小奴回头,朝沉黯得意地挑挑眉,随后转过头,要接过林信手里的瓷坛:“仙君,我帮你拿。”
十二三岁的小奴,与林信相处时,还是孩子气,依稀可见从前的模样··循着阵法踏入密林深处,衍翁背对着,靠在枯树树干上等他··听见他来的脚步声,便站起来,笑着迎上来:“林信你来了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说着便要去拿小奴手里的白瓷坛子,小奴见这老头模样疯癫,衣着破烂,行迹诡异,抱着坛子赶忙后退一步,转头去看林信:“仙君。”
林信道:“这位是……衍翁,你叫他……”·“爷爷、太爷爷、祖爷爷,都可以·”衍翁挼了一把小奴的脑袋,看向林信,“做什么带个孩子来看我你和魔尊进展这么快”·“我阿姐的三子小奴。”
林信拿过青梅,放到他手里,“你有的吃不就好了,管天管地还敢管我·”·“不听老人言,我是怕你被骗·”衍翁打开坛子,拈了一颗青梅来吃,皱了皱脸,“酸得很。”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林信在横倒的枯木上坐下,又用衣袖拂了拂身边的位置,让小奴过来坐··衍翁抢了先,抱着坛子就挤过去·小奴不忿,林信也没法子,只好再拍拍另一边的位置,让小奴到这里来坐。
嘴上说酸,但还是连吃了小半坛的青梅才停下··林信伸手,用两根手指捻着一颗青梅,青梅被腌渍得微黄,在暗淡的天光下,有些晶莹剔透·他将青梅递给小奴。
衍翁用手肘碰了碰林信:“怎么样情劫来了吗”·“没有·”林信撑着头,“我都已经麻木了。”
“不用在意这种事情,该来的总会来的·”·林信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没关系,就算到时候你只剩下那么一点点的魂——”衍翁掐着小拇指,“只要你撑着到这里,我都能把你救回来。”
林信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是不怎么相信··“老夫只是不能出这个林子·别的事情,顶多费些力气·”衍翁停了停,又道,“其实最要紧的不是情劫,最要紧的是,这场情劫究竟是为了什么。
弄清楚这个,再顺应天道,其实是可以破局的·”·林信半知半解,还在思索的时候,衍翁又将话头扯了回来:“你尽管放手去破局,只要还有一缕魂,老夫都能把你拉回来。”
原本小奴听不大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捏着林信给他的青梅,慢慢地吃··衍翁说着说着,忽然道:“你看看,密林上空- yin -云压顶,魔气散聚,大约有数千丈。
据说我被封印之后,仙界的仙君们,在上边修了一个斩仙台·”·小奴听到“斩仙台”一词,动作一顿,竖起耳朵继续听··只听衍翁继续道:“大约是十年前吧,斩仙台上掉下来一缕被符纸裹着的残魄,就那么一点点了,最后还是被我救回了一条残命,好好养着,应该能活。”
十年之前,斩仙台上··斩仙台上不常行刑,除非是犯了大错的仙君··林信恍惚,按住小奴骤而攥紧的手,为求稳妥,多问了一句:“不知道那张符纸还在么”·衍翁道:“我这儿的东西都留不到第二日日出,那张符纸日出之后就没有了。”
“那个人叫什么他是否有……”·“他那名字还挺有特色的·”衍翁想了想,笃定道,“虚怀若谷,怀虚。
他天资不错,我原本还想收他为徒,只可惜他不久之前就离开……”·小奴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睛,猛地抬起头,朝衍翁吼了一声:“闭嘴”·周遭忽然安静下来,林信连忙抱住小奴的肩,摸摸他的脑袋,轻声安慰他:“没关系,仙君再把他找出来就好了,不要紧。”
十年前斩仙台上,华莲菩萨为蛮娘招魂时,将她与怀虚的残魄一同召回·林信以长剑将他二人分开,又用符纸缠住怀虚的残魄,最后将他丢下斩仙台··斩仙台之下翻涌着上古魔气,上古魔气全都被封印在密林深处。
斩仙台下便是密林··林信也没有料到,衍翁竟救下了怀虚··怀虚惯会伪装筹谋,而衍翁独自待在密林数万年,闲着无聊,自然是会救他的··林信抬眼,密林上空果真是- yin -云翻滚,不见天日。
只恨当时没有直接用符咒把他封死··他拍拍小奴的肩:“仙君带你回去好不好”·小奴面色稍霁,站起身来,不愿意再看衍翁。
林信回头看了一眼衍翁,轻叹一声,终究没有说话··*·林信带着小奴回去,途中小奴抿着唇,一言不发··林信一个劲儿地安慰他··“没关系的,仙君马上就把这件事告诉老君,让他加派人手去抓。
他当时做了这样的事情,依照规矩,也是应当处死的·”·“衍翁不知道他究竟做过什么事情,怀虚又惯会骗人,情有可原·”·他长叹一声:“仙君不该带你过去的,仙君没照顾好你。
你要是不高兴,仙君送你去华莲菩萨那儿,你去陪陪娘亲和哥哥,等仙君把事情解决了,你再回来……”·小奴哑着嗓子,道:“不关仙君的事情,仙君也不知道,斩仙台下是……”·他忽然说话,林信也稍微松了口气。
却听小奴又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替娘亲和两个兄长,再报一次仇便好了·”·林信微怔,小奴的目光- yin -沉,既抑不住内心怨愤,却也不愿意让林信再看,转身快步离开:“我去修炼。”
他走得很快,林信看着,却仿佛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林信不大放心,跟上去看看··小奴独自去了演武场,结界大开之后,林信一介凡人,进不去也不敢打扰,只能在外边等着。
听里边的动静,盛怒之下,小奴可能是用了全力,把石台的地都给打裂了··林信靠在墙边等他,一直等到傍晚··顾渊来过,林信把事情跟他简单地讲了一遍,回头看看小奴还没有出来,便让顾渊先回去。
“我不要紧,等会儿小奴出来,我一个人哄哄他就好了·”·顾渊揉揉他的脑袋:“你自己也难受,还要哄他·”·林信叹了一声:“我当然不高兴。
我一直以为怀虚死了,现在他没死,一切又要重新来过,我恨不能……”·他暗骂一声,捏紧拳头,甩在墙上··顾渊道:“他既然出来了,多加小心。”
林信想了想:“也是,万一他还想着用小奴来祭天呢我得让小奴小心一点·”·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你自己也小心。
他不能飞升,最恨的人,应该是你·”·“我知道·”·劝走顾渊,林信一个人再等了一会儿··月出的时候,小奴才从里边出来。
今日月黑,四处- yin -沉沉的,仿佛是要下雨了··小奴抬头看看天,随后跨步走出演武场··走出门时,看见墙下蹲着一个人··相处十多年了,林信的身形他也认得。
借着夜色掩映,小奴揉了揉眼睛,轻咳两声,缓解发涩的喉咙:“仙君·”·林信原本蹲在地上发呆,听见他说话,才转头看他,站起身来:“出来了”·“嗯。”
“回去吃点东西”·“好·”·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言··林信斟酌了一段路,试着开了口:“小奴,仙君知道你的想法。”
小奴没有回答··“你想报仇,仙君也从来不劝人大度·”林信轻声道,“当年仙君一气之下,也是想置怀虚于死地的·仙君理解。”
“不过你年纪小,这几年在外人面前,你又总是冷冷淡淡的模样,仙君一直都不太放心,所以没有怎么跟你提起从前的事情·”·小奴忽然停下脚步,低着头道:“我知道,仙君一直说我没有小时候可爱。”
“不是,仙君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小奴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脑袋埋在他怀里:“小时候灵智未全开,小奴现在,永远也变不回小时候的样子了。”
林信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现在这样也很好·仙君的意思是,你要报仇可以,仙君不劝你宽容·但是有两件事情,你要答应仙君·”·“什么”·“最要紧的,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全自己。”
“我知道,我不会冒险的·”·“第二件事,就算变不回小时候的模样也没关系·”林信的手掌按在他的后心上,皮肉之下,小奴的心脏微微跳动,“不要让仇恨长久地占据这里,事了之后,你要高兴一些。”
“仙君不是觉得你没有小时候可爱,仙君只是觉得,你好像没有小时候爱笑了·”·小奴怔了怔,把林信抱得更紧,脸仍旧埋在他的怀里··林信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抽动,忽然觉得衣襟- shi -了一片。
- yin -云蔽月,风声寂寂··*·次日天未明时,衍翁在密林深处惊醒··他将小瓷坛抱在怀里睡了一觉,醒来时,打开看了一眼,里边还有小半坛的青梅。
这东西酸得很,他吃不了多少··衍翁试着再捻起一颗来吃,正巧此时日出,瓷坛化作一堆沙石,他含在嘴里的青梅,也变作沙土··风吹石走,他伸手,想要留住瓷坛,最后只能咽下口中的沙土。
沙土划得喉咙生疼,他靠在枯树上,双眼微阖··新的一日,便是数万年如一日·· · ·第153章 ·害怕怀虚不死,对小奴不利··如今怀虚在暗,他们在明,不好防备。
林信斟酌了一会儿,便把这个消息告诉六界的朋友们,请他们帮忙留意··近来小奴总在修炼,大约是想着亲手斩杀黑蛟,林信由他去了,只是时不时提醒他注意休息。
还有一件事,林信撑着头想了想,收拾好一袋子的零食,又去了一趟密林深处··他去时,衍翁还枕着双手,靠在树上睡觉··听见他来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两眼,然后坐起来。
“来了”·“嗯·”林信在他面前坐下,拿出零食,在他面前摆开,顺势剥了一颗葡萄吃··衍翁破天荒地没有伸手。
林信疑惑道:“你不馋了没胃口”·“林信啊·”·“嗯·”·“你来和我吃告别餐”·“哈”·“今天这么丰盛。”
衍翁看了看身边的零食,“不会是断头饭吧可是你也打不过我·”·“我不是经常请你吃东西么现在感恩是不是太迟了”林信挑挑眉,又摘了一颗葡萄,“你吃不吃不吃我全吃了。”
吃了一串葡萄、一碟青豆,他二人之间,气氛热了一些··衍翁试图提起那件事:“林信,我开始不知道……”·“我明白。”
林信顿了顿,“你在这里这么久了,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怀虚,你闲得很,救下他让他陪你·他那个人,初初见时,温文尔雅,我也被他骗过·”·衍翁捻起一块梅子糖,有点酸。
林信把从前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语气平静,毫无波澜··“他这人才是走火入魔了,怪我眼瞎,没看出来·”衍翁看了他一眼,“那个小鬼,心里也埋怨我吧”·“是有一点儿。”
林信答道,“不过还是分得清楚人的·我一直很怕他走偏了路,到底怎么教孩子,我到现在也很苦恼·”·“小孩子脾气犟,等他大仇得报,大约就好了。”
“是么”·“是啊·”衍翁含化了梅子糖,又拿了一颗,“回过头来想想,这个怀虚,在密林的时候,就透着一股心术不正的味道。”
林信叹了一声···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我十年前把他救下来,慢慢地把他养活,就指望着能有个伴儿,我还能收他做徒弟,把阵法之术都教给他。”
衍翁哭笑不得,“现在想来,幸亏是没教他·”·“他走了”·“是啊,就在你过来不久前·”衍翁道,“他大约是以为我不想教他,哄了我几次,我还是没教他,他就连夜跑了,另寻出路去了。”
林信问道:“你为什么不教他”·“嚯,你以为就剩下那么一点点残魄,是很好救回来的吗”·衍翁掐着半截小指:“就这么一点,我花费了好大的力气去救他。
他走的时候,还是这么小小一节的黑蛟,趴在地上,跟蚯蚓似的·”·“就这样一截蚯蚓,他怎么学哄我的时候,说什么出去之后,给我带东西进来,时时进来看我。
连帮我破解封印这样的大话都说得出,吹得天花乱坠·”·“后来就是觉得我不想教他,想把他留在这儿,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跑了·”·林信道:“他飞升的执念太重,大约是……”·“就那样了,还怎么飞升拱起身子都难。”
衍翁道,“不过老夫还得提醒你一句,他平生最恨你,你要小心他报复·”·林信点头:“我知道,我会小心的·”·衍翁道:“他走的时候,只能暂时化作人形,模样也不好看,面上身上都是疤,病痛缠身,整日整夜发作……”·面上身上都是疤,整日整夜发作的病痛缠身。
林信想起另一个人··游方··怀虚当年剑剖生魂,分出游方··怀虚挥剑,在游方身上刺出满身的伤口时,有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一日··衍翁最后道:“他虽然不成气候,再无飞升的可能,但你现在也只是个会使符咒的凡人,小心为上。”
“我知道·”·默了一会儿,衍翁转头看看林信:“他做梦也想让我教他,你怎么不想”·林信捧着一瓣甜瓜,头也不抬:“我不用,我有师父了,我师父会教我的。”
衍翁无奈地转过头,也拿过一瓣瓜来啃··林信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要教我吗”·“你太不聪明了·”衍翁吃完最后一瓣甜瓜,“我不是很想教了。”
林信捧着自己还没吃完的那一瓣瓜,看看一地的瓜皮··他辩解道:“我的聪明劲儿又不用在吃东西上·”·“你是比怀虚好·”·“麻烦不要拿我和他这种人比。”
“你比他好得多·”衍翁苦笑一声,“我救了他的命,他也不留下来陪我,漂亮话倒是说得多·”·“所以你是看在我给你带吃的份上,才想教我的”·衍翁没什么耐心,朝他喊道:“那你到底要不要学”·林信往后退:“你不逼我拜师,不随便吼我,不嫌我笨,我就学。”
衍翁抿了抿唇角,斟酌了一会儿,摆手道:“行吧行吧,不拜师也行,不凶你了,也不嫌弃你了·每天吃完东西就教你,你想先学什么”·林信眼眸一弯:“催生植物的那种,比如一粒甜瓜子种下去,然后……”·“没有”衍翁想打他,又怕他跑,手举在半空,“你能不能想点实际的东西”·“这很实际啊,有了这个阵法,你以后再想吃甜瓜,把种子埋进去就行了啊。
种下去立即收获,不是很好的阵法吗”·衍翁一噎,随后恨铁不成钢道:“你学点自己有用的,一个阵法下去,召唤千军万马的那种行不行我简直为你- cao -碎了心。”
“千军万马来相见的那个,不叫阵法,叫穿云箭·”·衍翁满头雾水··林信道:“不过说真的,人越老,应当越稳重·我做石头也做了三百年,时常感觉自己的内心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平和之气。
你都活了几万年,还跟刺头儿似的,而且我在仙界神界也认识几个老神仙,他们都可喜欢我了,我自认我也不讨人厌,你老是凶我做什么”·林信想了想:“你想让我过来陪你,不用特意教我阵法作为交换。
你多笑笑,说两句玩笑话,我觉得和你做朋友挺自在的,我就会经常过来了·”·衍翁失笑:“趁着我还能教你,多学两招不就好了·你- cao -这么多心做什么”·林信捂心口:“可能我天- xing -善良,看不惯孤寡老人独守密林吧。”
他没有心眼地笑:“月老天天缠红线,悠悠闲闲的;老君掌管仙界执法,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每天就蹲在仙门外抓缺勤的仙官;我师祖窝在天均峰,闲来没事,与西天的华莲菩萨谈论佛法,钓鱼喂鸟,开心得很。”
“我认识的老人家都比你温柔,比你好·你凶得很,好像我欠你钱似的·需要引入竞争机制,你才知道你自己做的不太好·”·衍翁抬手要打:“你还敢批评我,竞争机制凭什么我还要和什么月老竞争上岗”·林信往后一躲,却听衍翁轻嗤道:“我倒是想,我这儿能钓鱼喂鸟吗”·林信跺脚,踩了踩脚下的沙土,正色道:“这里有很多沙子,你可以做沙雕。”
他补充解释:“就是沙子做的的雕塑,艺术作品·”·衍翁努力保持微笑··*·入冬之后,照着从前的惯例,林信是要去枕水村过年的。
·但是今年没有枕水村了··林蓁在人界连拔数城,夺去了从前越国疆域内的一半城池,隐隐地与吴国对峙··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吴国也曾派出军队,剿灭反贼,但都被林蓁率军挡住了。
攻克了大的州郡之后,林蓁便将中心从江城挪到了越郡·他的爷爷,还有小雀儿,以及从前枕水村的人,都随着他到了越郡··林信怕麻烦他们,入冬的时节又放心不下,便自己带着顾渊,偷偷地去看了一下。
他去时正是冬至,越郡百姓还算安康,就是粮食药材都有些吃紧,应当是为了支援前线·不过百姓的面貌很好,带着喜气··林信放了心··今年是个暖冬,天气不冷,但是城外仍有派粥的棚子,兼及施药。
冬日虽然不开战,但是百姓民生应当多做防备,尤其今年是暖冬·开春之后,恐有时疫·他们很细心··林信转头,在出诊的棚子里看见熟人··半仙霜林,很早之前就认识的。
他也看见林信,朝林信招了招手··林信走上前,等他为眼前的两三个病人看完诊··霜林向林信与顾渊作揖,林信连忙还礼,顾渊微微颔首··霜林低声问林信:“仙君什么时候来的”·“才来。”
林信笑了笑,“你们都好”·“都好·”霜林眯了眯眼睛,“小雀儿时常念,仙君去见过他了么”·“还没有。”
林信背过双手,“怕打搅你们,来也是悄悄来的·”·“他也在这里,我去喊他·”·霜林说着便要扭头去喊,林信连忙按住他:“不用不用,我四处看看,然后就去找他。”
“好·”霜林笑着,又低声问道,“仙君的病,治好了吗”·他说的是上次林信挨了天道一下··林信摇摇头:“没有。”
“那就是……还没有恢复仙身”·“没有·”林信豁达道,“不急于一时,我觉得做个凡人也挺好的。”
霜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玩笑道:“你现在,可是连我都不如了·”·林信接话:“自然是比不上霜林道长,修行刻苦,行善积德·”·闲聊三两句,林信不耽误他做事,便离开了。
抬眼便看见小雀儿在那边的粥棚,围着围裙,拿着大铁勺煮粥··林信拽着顾渊的衣袖上前,用手指点了点小雀儿的肩··小雀儿躲开了,专心地搅动白粥:“还没好,等会儿。”
林信又动动他··“都说了,再等一会儿·”·冬季少战事,林蓁也驻守城中··正巧此时,骏马长嘶,从城门里出来··马匹在粥棚前停下,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长刀在鞘,收敛了一身锋芒。
小雀儿抬头看向林蓁:“你来啦”·林蓁颔首,随后看向林信,朝小雀儿挑了挑眉,提醒他··“什么”小雀儿疑惑地转过头去,看见林信的时候,瞬即笑着抱住他。
“仙……公子,我可想你了你好不好”·小雀儿宣示主权似的抱住他,就是站在林信身后的仙君未婚夫,看起来有些暴躁,又有些无奈。
在林信看不见的地方,小雀儿朝顾渊吐了吐舌头·· · ·第154章 ·江南地域辽阔,以江城为界,北边大半还是吴国的江山,南边越郡为林蓁所占。
局势暂时稳定之后,林蓁曾经花费一个晚上,绘制了一幅江南的舆图,挂在书房的墙上··林信与林蓁,并肩站在舆图前··林信背着手,看着眼前的疆土。
林蓁站在他身边,低声向他讲述··“三百年前,吴国灭我用了八年·这一回,我有把握在五年之内·”·林信认真地听他说完,笑着夸奖了一句:“做得很好。”
林蓁谦逊地笑了笑:“托仙君的福·”·“不是托我的福,是你们自己的功劳·”林信拢着双手,不再看那舆图,转身离开。
林蓁跟上去,关切地问了一句:“仙君的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吗”·林信摇头,随后安慰他:“不要紧,再过一阵子就没事了·”·林蓁并不知道他暂时变成凡人,只当他是术法衰退。
林信想了想,补充道:“是我自己懈怠,不专心修行,所以没能恢复·与别的事情无关·”·没有再追问,林蓁又问:“仙君要留下来过年吗”·“今年情况特殊,不麻烦你们了。”
林信答道,“我也不多留,待两日就走,不用特别照顾我,我只是过来看看·”·“也好·”林蓁颔首,“兵荒马乱的,恐怕冲撞仙君。”
“这是什么话”·今日天气好,晴空素艳,屋檐的- yin -影落在廊前地面上,笔直地延伸出去··林信跨过门槛,听见墙外孩童嬉戏,似是有所感,叹道:“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安宁康乐,都是前线的将士换回来的。”
“没有仙君,越国后裔一年前就没了·”·林信没有说话,只是在廊前站定··“此处是从前的越郡郡守府,景致还不错·”林蓁又道,“咱们枕水村,向来有年节祭仙君的规矩。
阿爷在府里看了几处地方,准备腾出来暂时做仙君祠·”·“此事不急,等所有事情都稳妥了,再办不迟·”·“阿爷总说,仙君很好,不能断了仙君的功德。”
林信失笑:“那等会儿我去跟他说·”·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好,麻烦仙君·”·顾渊与小雀儿在外边等他,林信提脚要走,却忽然听见林蓁道:“仙君,一直以来,你眼里心里,都只有百姓”·他语气平静,只像是陈述事实,不带任何其他意味。
林信闻言回头:“是啊,怎么了”·“也就是说,仙君心中,无国无君”·“你要说从前越国、现在吴国的百姓,我心里是有的。
你要说国朝君父,我心中确实没有·”林信想了想,“当年入吴为俘,今日扰乱天道,我所做之事,统统与国朝君父无关·”·他继续道:“从前你爷爷也问过我,有没有想过复国。
我很坦诚地回答了,我没有想过·如果复国是重新建起越国的朝廷,把仙君祠建得整个江南都是,于百姓毫无益处,反倒要用百姓的尸骨垒成新朝,那我确实没有想过。”
“我还记得,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在仙君祠跟你说,我不希望你们为了复国活着·你当时说,要渡尽天下人·”林信抱着手,抬眼看看屋檐,“枕水村的百姓特殊,都是越国遗民,他们或许很想复国,但是枕水村之外的江南人民,到底能有什么故国情思说不准连越国是什么都忘了。”
“我是枕水村的护佑神,但是枕水村的百姓是百姓,吴国的百姓也是百姓·百姓不想复国,他们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做护佑神,要不坐在云端,不问世事;若是要管,便不能偏心。”
林蓁目光清明:“仙君说的是,仙君明大义·”·说的太多了,林信抿了抿唇角,最后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挺了解你的,你不是那么浅薄的人。
我从前也告诫过徐恪,他没有听,你起兵是对的·此事我心中无愧,我也明白,你起兵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为天下谋一份太平,是你忍无可忍,不反不得安宁·倘若徐恪没有逼你,你永远也不会起兵。”
林蓁应道:“是·”·过了一会儿,林蓁解释道:“是吴国总把我们说成亡国余孽,越郡百姓也总以为我打的旗号是复国,所以……林蓁一时糊涂。”
“纵使旁的人看不清楚,只当你是为了复国,但你自己心里应当清楚·”林信拍拍他的胳膊,“复国不得长远,越国已经亡了,应当开创新朝,比越国好的。”
“是·”·林信欣慰地笑了笑,抬脚离开··顾渊与小雀儿两人在外面等他··小雀儿上前搂住他的手:“仙君好慢,在商议大计吗”·“没有,只是聊了一会儿。”
正说着话,有一个抱着食盒的小丫头,从对面的走廊拐角里跑出来··她大约是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径直跑到林蓁面前:“林将军好,这是我们家小姐亲手做的点心。
将军辛苦,送给将军……”·林蓁面色不改:“不必了,麻烦你送回去·”·原本是听了吩咐才来的,食盒不送出去,她不好交差··小丫头还想说话,却听林蓁又道:“回去同你家小姐说,书房重地,以后不要再来了,丢失了机密,不是她担得起的责任。”
打发走小丫头,他抬眼,小雀儿早也陪着林信走远了··小雀儿笑着对林信解释道:“仙君不知道,‘阿蓁妹妹’现在可吃香了·他要是在城里走一圈,给他丢花丢荷包的,不知有多少。”
林信好奇问了一句:“那他没有喜欢的”·“没有,他说天下未定,无心娶妻·一个也不喜欢·”·林蓁跟上去,走在他身后。
只听小雀儿道:“不过他要是真不喜欢的话,我有办法·”·“嗯”·“给他弄个夫人,断绝了城中所有人的念头。”
林信笑问道:“你想给他弄个夫人”·“我弄不来,不过他自己可以弄·”小雀儿扬了扬脑袋,“他从前又不是扮过姑娘家吗再换上裙子,扮做自己的夫人,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小雀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仙君,他前几个月还真的扮过姑娘·”·“前几个月,他就领着十来个人在外边,被吴国的军队撞见了·一个小兵死里逃生,传了消息回来,我和阿爷都吓坏了。
然后第二日早晨——”·他努力忍住笑:“第二天天还没亮,林蓁梳着头发,穿一身蓝颜色的裙子,回来了·还搓了胭脂,抹了头油·”·林蓁抬手,想拍一下他的脑袋,让他别说了。
小雀儿滔滔不绝:“他那副模样简直是绝了,我是说很漂亮·他连夜跑回来的,累得躺在床上话也说不出来,我给他擦脸,他那胭脂,红得都晕开了·后来我问他,怎么躲过去的,他说——”·“他说,吴**队看他擦胭脂的手法娴熟,一点都不怀疑,只当他是生得壮。”
林蓁忍不住了,挥手打他的后脑勺··“干嘛”小雀儿回头··林蓁瞪着他··小雀儿转头就告状:“仙君,林蓁瞪我”·仙君眼观鼻,鼻观心,不问世俗,合手道一句“无量天尊”。
抬眼看见林蓁的爷爷··老人家拄着拐杖,正经过这里··小雀儿便又喊了一声:“爷爷,林蓁打我”·老人家转过头:“你也打他。”
老人家上前,眯着眼睛,盯着林信看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来··“仙君,你怎么变小了”·林信灵机一动:“返老还童。”
“仙君来了正好,我正准备重建仙君祠,仙君若是得闲,随我前去看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我不用仙君祠,不用把东西费在我这里。”
林信扶住老人家,转了话头,“又入冬了,你老身子可好”·“好·”老人家拍拍他的手背,“还能活到复国那日,看着仙君做整个江南的护佑神。”
林信也没有反驳,笑着便掀过去··林蓁事务繁忙,很快便被公务喊了回去,小雀儿陪他过去··林信扶着老人家在郡守府里闲走,老人家兴致好,一路与他说话。
顾渊跟在林信身侧,不太说话,只在老人家把他错认成林信的仙友时,应了一句:“是未婚夫·”·于是老人家默默地和林信换了位置,挡在他二人中间。
仙君还小,三百岁也小,反正他觉得不行··出了郡守府,一个扎着头巾的小药童,搂着十来个画卷,小跑着从外边回来··经过他们身边时,拿得不稳,一个画卷落在地上,卷轴滚动,在林信的脚边停下。
林信弯腰,想帮他把卷轴捡起来,不经意间,与画上着君王冕服那人的细长眼睛对上··他没见过这人,但是画边的小字他认得··林信心中发闷,透不过气。
仿佛重回三百年前的亡国前夕,江南烟雨,捂得他喘不过气来··顾渊察觉他有些不对,上前扶住他,摘下他的琉璃镜,帮他揉了揉眉心,低声问道:“怎么了”·老人家目光浑浊,看不清楚那是谁,便问那小药童:“这是谁你手里拿着的,都是谁的画像”·小药童不认得他,只道:“要重建仙君祠,大人吩咐,不能忘本,要我搜罗越国数代先祖的画像,好供奉在祠里。
掉下来那张,是灵帝的·我还赶着回去交差,麻烦帮我捡起来,多谢·”·难怪,难怪··灵帝是闵帝林信的父亲··老人家握紧拐杖。
林信是被他推上皇位的,丢下个烂摊子,自个儿带着朝臣逃了··林信看见他的画像,能高兴才怪··老人家拿着拐杖,狠狠地往地上一顿,怒斥道:“这事情是谁让你做的是谁说仙君祠里,要挂他们的画像”·周遭虚空,林信看不见,仿佛回到许多年前的越国。
他的父皇抬手之间,便将他推进十来年的苦难里··林信睁着眼睛,目光茫然··顾渊抱住他,摸摸他的脑袋:“没事了·”· · ·第155章 ·越郡的郡守府外,林信站在门槛里,脚边散落着卷轴,画中君王的细长眼眸,目光冰冷,好像落在他的衣摆上。
林信没戴琉璃镜,眼前仍旧是一片虚无··那双细长眼睛,仿佛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因为那时眼盲,看不见的年少梦魇,在这一刻有了切实的模样··若不是顾渊扶着他,他几乎要站不稳。
他缓过神来,抹了把脸,若无其事道:“原来他是这个模样·”·搂着卷轴的小药童,见状不妙,地上的画卷也不管了,赶忙跑走··陪着林信的老人家拿着拐杖,重重地叹了一声:“仙君,此事绝非我本意,也一定不会是阿蓁吩咐的。”
“我知道·”林信舒了口气,“我也是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失态了·”·“此事我让阿蓁去查,把那小药童找出来,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
“不用了,不必为了我的一点小事,闹得满城风雨·”林信顿了顿,“反正暂时也不会再建仙君祠,那些画像,暂时摆不到我面前去·”·“仙君,多有得罪。”
林信伸手摸了两把,顾渊引着他,他才握住老人家作揖的手··“老人家不用放在心上,此事与你老无关·”林信道,“旁的人要信奉哪位君主,也与我无关。”
也没心思再逛·林信倦倦的,老人家便让他去房里休息··林信想了想,最后道:“什么时候阿蓁有空,告诉我一声·”·顾渊手里拿着他的琉璃镜,林信看不见,伸手向他要,他没理会,扶着他回了房间。
林信饮了一口热茶,定定神,随后解了衣裳,抱着被子,躺在榻上出神··顾渊坐在榻边,用指尖抚平他的眉心··他这个人确实是霸道,连皱眉也不许。
林信长舒一口气,唤道:“圆圆·”·“嗯·”·“幸亏我和他长得不像·”·顾渊微怔,很快就明白了··那时林信眼盲,没见过他父皇的模样。
今日看见画像,若林信与他父皇模样相似,日后林信时时想起,只怕会怄死··半晌,林信闭了闭眼睛,轻声道:“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把我寄养在道观呢”·“为什么要把我推上皇位呢”·他有八个兄长,数不清的弟弟,哪一个都比他教养得好。
说不准还能力挽狂澜··为什么要将他推上皇位·林信忽而睁大眼睛,将眼眶中打滚的泪水忍回去,用气声道了一句:“偏偏是我,我是最无关紧要的人。”
送到道观里也没关系,挨饿打骂也没关系·唯一一点用处,便是亡国之时,可以把他推出来,抵挡吴国的铁骑··顾渊用拇指搓搓他的脸颊:“不要想了,睡一会儿,有我在。”
林信吸了吸鼻子,又揉揉眼睛,往床榻里边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让他也上来··顾渊解下外衫,在他身边躺好··林信心中闷闷的,仿佛被人攥着心脏,喘不上气来。
他今日有些黏人,一只手搭在顾渊的腰腹上,指尖勾着他的衣料,不肯动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眼盲的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从前数十年的梦魇里。
只有顾渊还在他身边,才让他好受一些,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还有人陪着他··林信偏过头,在他的衣裳上蹭掉眼泪··顾渊伸手揽住他的肩,轻拍他的背。
林信最后说了一句:“幸亏他长得和我不像·”·说完这话,他便在顾渊轻声背诵话本子的声音里,他拍背的动作下,合上眼睛··顾渊语气如常,面色冷淡地给他背诵话本里的精彩情节。
听着听着,倒是没有被哄睡,林信破涕为笑··“你什么时候记下来的这么清楚·”·顾渊垂眸看他:“闭眼睡觉。”
“噢·”林信听话地闭上眼睛··接上方才的话本,顾渊继续给他念··又过了一会儿,林信悄悄睁开眼睛:“你真的知道你在背什么吗”·“嗯。”
“一本正经地念这种东西,你知道什么意思吗你不会是被我带坏了吧”·“我记得·”顾渊回想了一下,跟他讲述话本里的情节。
“不用讲了,不用讲了,江月郎的话本长得很,讲到晚上也讲不完·”·他往上扯了扯被子:“我这就睡了,你也睡一会儿,就当陪我·”·顾渊应了一声,帮他把被子掖好,隔着被子,揉揉他的脑袋。
林信再扭了两下,慢慢的,呼吸放缓,变得匀长··从前顾渊不知道,他在梦里也会哭··顾渊揩去他眼角泪水,刮了一下他微红的鼻子··怪可怜的。
*·林信睡不安稳,睡了一小会儿便醒了··但是睡过一觉,他的精神也好了许多··晚些时候,林蓁来见他··林信打发顾渊去厨房拿点心吃,独自与林蓁说话。
林蓁道:“仙君,白日里的事情,阿爷同我说了,其实……”·“我知道·”林信点头,仍旧是温温和和的模样,“仙君祠的事情不急,你将公务处理好便是。”
“另外——”他搭在案上的食指轻点,“日后你若是要追封家中长辈,那是你的事,我无权干涉·”·话才说了一半,便有人在外边叩门。
门外传来霜林的声音:“仙君,我来送药·”·林信答应了一声··木托盘上放着一个药碗,碗中汤药乌黑·霜林推门进来,又反身将门掩上。
他将药碗放在林信面前:“补身子的,仙君要是不爱喝,少喝一些也行,总比不喝好·”·林信用手碰了碰碗壁,有点烫:“等会儿再喝·”·霜林没有离开,林信也没有在意。
他继续对林蓁道:“日后有没有仙君祠,我也不在乎·倘若有,挂着其他先祖的画像,也没关系·只有一条……”·林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是下了最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我绝不和灵帝共享一祭。”
林蓁还未说话,霜林却笑着打圆场:“实在是仙君说笑了,父子俩哪里有……”·林信仿佛不曾听见他说话,看着林蓁,定定道:“我不曾向你提过请求,这是唯一一个。”
林蓁点头:“我记下了·”·霜林还想说话,正当此时,顾渊提着食盒,从外边推门进来··“林信,点心·”·*·时局特殊,不便久留,林信只在越郡停留两日,见百姓安居,没有大碍,便离去了。
只是从越郡回来之后,他还是有些闷闷的··他抽空去密林深处见了衍翁··林信倚在枯树边,用手撑着头,忍不住叹气··衍翁见他不高兴,乐得一个人提着一整串的葡萄吃。
林信自嘲道:“我那么喜欢当别人的爸爸,结果自己却没有爸爸,我也太惨了·”·吃完一串葡萄,衍翁才终于和他说话··“我啊,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是你义父。”
林信瞥了他一眼:“我不要·”·“其实说真的,他也不算是你爹·”衍翁沉吟道,“你想啊,他没教你没养你,有没有他,都不影响你现在的日子。
要不是那幅画,你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他不配·”·林信轻笑:“也好·”·道别的时候,林信道:“过几日我要带着小奴去华莲菩萨那边,我明日多带点零食过来,你多吃一点,过几日我就来不了了。”
“知道了,你多带一点·”·林信从林子里出来,回到行宫··今日行宫仿佛是来了客,魔君们也不聚在一起打牌,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他回了一趟寝宫,没看见顾渊,便绕去他的书房看看··魔尊确实在那里,与他同在书房,相对坐在一张案上的,妖王胡容··原来他就是客人··胡容常来,顾渊也认得他。
凡人林信不会隐藏气息,他才靠近,将门推开一道缝隙,胡容便知道了··胡容回头,看见林信的模样,动作微顿,随后回过神,熟稔地朝林信打招呼:“殿下。”
林信笑着应道:“容容·”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胡容道:“我是来找仙君的·”·“……嗯”林信推开门,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两个就这么坐着,等我回来。”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胡容点头:“是·”·顾渊面无表情,面前茶水已经凉透··林信将殿门关上,解释道:“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在说话。”
“原本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情·”·他在顾渊身边坐下后,胡容便将摆在眼前的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林信从外边回来,目光落在顾渊面前的茶盏上,暗中用手肘碰了碰他:“你喝过吗”·“没有。”
顾渊端起茶盏,捂在掌心,用魔气加热,最后将温热的茶水递给他··胡容道:“每年腊月初七,殿下都要带着小奴,同我一起去西天华莲菩萨处,拜祭蛮娘。
今年恐怕仙君不方便,我前些日子给殿下传过音讯,但是殿下没有回复·”·他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顾渊:“想是其间出了差错,仙君没有收到·所以我今日,特意来询问此事。”
林信笑了笑:“劳你记挂,还亲自来问·我确实没有收到,还以为同往年一般,你在魔界等我·今年自然也是要去的·”·“殿下……”胡容看着林信瘦削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兄长同我说殿下变小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仙君的身量变小了。
这一年来,怕打扰殿下修行,也没有怎么见过殿下,却不想,殿下是变作更年幼时候的模样·”·林信反问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其实在他来之前,胡容与顾渊说过话。
胡容说:“我把帝君熬死了·”·顾渊没有说话·本尊和帝君不同,本尊一定会长命百岁,和林信长长久久··很早之前,胡容的兄长胡离也教训过胡容。
“人家就拿了幅画,就说是郎君就是郎君,整日整夜地缠着,要他陪·人家缠得特紧,你躲在朋友堆里看一眼就完了·你输就输在脸皮不厚——算了,你还没比就输了。”
“还真是信信带出来的,我们狐狸勾.引人的法子你没学到半点,他做人的那点死规矩,你倒是学得有模有样·”·胡容对林信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与殿下在吴国皇宫里,也是这样的冬天,殿下也是现在这样的模样,我与仙君冷得发抖。
我冻昏了头脑,说了两句胡话,可惜殿下没有听见·”· · ·第156章 ·胡容要离开时,林信送他到宫殿外··林信温声道谢:“阿姐的事情,麻烦你许多年,多谢。”
“殿下见外了·”胡容笑着道,“那便照着从前的规矩,初六那日早晨,我在魔界等着殿下·”·“好·”·道过别,林信站在原地,朝胡容挥挥手,送走他。
直到看不见胡容的身影,他才转过头,看向顾渊··林信唤了一声:“圆圆·”·“嗯”·“容容给我传的音讯,你收到了”·“没有……”顾渊垂眸,摸了摸鼻尖。
林信太了解他,他不大会撒谎,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林信举起威胁的拳头:“来,看着我的父爱铁拳,再说一遍·”·“本尊的错·”顾渊眼眸微抬,看了他一眼,“那天我们在人界,你哭了,好不容易睡着了,原本想等你睡醒之后,再告诉你,后来忘记了。
今日看见他才想起来·”·这话倒是真的,他对什么事情都不太上心·也就对林信的话本子上的东西记得比较清楚,别的事情,看过就忘了··顾渊继续道:“那条音讯只有一句话,他说的很含混。
他问你:‘殿下,是否如约’”·林信皱眉:“你以为我和他私下约会”·“我是男人,我最了解男人的心思。”
“那我不是男人我不了解男人的心思”·顾渊理所当然:“你是石头·”·他想了想,伸手抱住林信,再一次干脆地承认错误:“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下次不会。”
顾渊揽着他,伸手向前,试着握住他的手,捏捏他的手指··见他有些消气了,便想要扣住他的手··“林信,胡容是不是看不惯我”·“好像是你看不惯他比较多一点吧”林信浑然不觉,“人家一只清白狐狸,根本就不喜欢我,他还挺冤枉的。”
“不是·”顾渊压下勾起的唇角,补充了一句,“本尊知道你们是好朋友,本尊不是想挑拨你们·”·他忽然这样说话,林信觉着有些怪异,转头看去。
顾渊转到他身后,从后边抱住他,推着他慢慢地往前走·又稍微弯下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面上表情淡然,确实不像是在告状··只听顾渊又道:“你不在的时候,他对我很不客气。
他说他把帝君熬死了,慢慢地把我也熬死·我会不会死在他前边他是不是看不惯我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我一直对他很礼貌的。
你也不喜欢我了我哪里做错了你讲给我听,我改好不好”·林信一激灵,使劲摸了摸手臂:“你别这样说话,从哪里学来的鸡皮疙瘩掉一地了。”
他浑身不自在,吸了吸鼻子:“你会不会死在他前边,我不知道,但是我肯定死在你俩前边·”·顾渊蹭蹭他的脸颊,轻笑道:“你不会。”
林信转头看他:“魔尊大人,请你扪心自问,你会任由他欺负你吗你不会·你会在意他看不惯你吗你不会。
你自己给自己会找场子的,到我这儿,就变成他使劲欺负你……”·他忽然捂住靠近顾渊的那边耳朵:“……别吹气,痒·”·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顾渊仿佛上瘾了,凑近他耳边,又问道:“林信,他为什么看不惯我都是我不好,害你们有了误会。”
林信无奈地叹道:“你是不是看太多江月郎的话本子了”·“什么话本子本尊不知道·”·“你……”林信回过神,“被你带偏了,我说的明明是音讯的事情,为什么现在讲到了话本子”·顾渊一脸无辜:“本尊不知道。”
林信被他缠得没法子,深吸一口气:“我不生气,音讯的事情掀过去了,下次不要这样,行了吗”·顾渊稍稍抬起头,垂眸看着他的侧脸,没忍住,凑过去嘬了一口。
“你正经点·”·“本尊很正经地在亲自己的未婚郎君·”顾渊笑了笑,转到另一边,在他另半边脸上又啄了一口··“正经点。
等我说第三次的时候,我就会拽着你的胳膊,把你从后面摔到前边的地上·”林信捂着脸,说的话很有威慑力,就是语气不怎么厉害··顾渊松开他,站直了。
林信满意地点点头:“你还是保持冷冷淡淡的模样,会好一些,你撒娇弄得我很害怕·”·“害怕”·“就是……不太符合你的形象。”
林信摸摸他的毛毛衣领,“你撒娇,就好像老虎扮猫,恶狼扮狗·”·顾渊不甚满意这个评价,一伸手把他揽过来,胡乱捏了两下他的脸·。
“你和胡容约了什么时候本尊与你一起去·”·“腊月初六·”·经过膳房,林信进去拿点心吃,顾渊在外边等他。
正巧此时,小魔君沉黯经过··他向顾渊行礼:“尊上,妖王走了”·顾渊颔首:“嗯·”·“尊上,我献的计策有用吧”·顾渊目光一凝,可惜沉黯没有意识到,仍旧滔滔不绝。
“我是魅魔,我说的准没错·”沉黯拍着胸脯,“妖王来了好几次,我早就想告诉尊上了·总板着脸是斗不过狐狸精的,要斗得过狐狸精,就要比他更软、更会撒娇。”
顾渊冷冷地给出了林信的评价:“老虎扮猫、恶狼扮狗·”·沉黯一愣:“哈”·这时,林信端着点心盘子,从顾渊身后走出来:“我在这里。”
沉黯大惊失色:“啊”·林信吃了一块米糕:“沉黯,你是魅魔你还教顾渊”·他无情地嘲笑:“还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顾渊叹了口气,捏住林信的下巴,扭过他的脑袋,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吩咐道:“离那个狐狸远一点·”·林信嚼嚼米糕,不为所动··沉黯悄悄扯了扯顾渊的衣袖,提醒道:“尊上,这样没用的,语气软一点。”
·林信却点头:“好·明明我每次和容容……”·顾渊看他一眼,林信改口:“我和胡容见面,你每次都在·早点说不就好了”·“但是沉黯……真的是魅魔吗”林信看着他逃跑的身影,十分疑惑,“他疯了吗”·顾渊用拇指帮他抹去唇角的糕点碎屑。
*·胡容离开密林之后,踱着步子回了妖界··他去找过林信几次,都是替他兄长送东西给小师弟,再无其他·有的时候连人也见不上··他当然明白,林信是个十足的石头心,于他并无半分私情,偶尔的关心也是出于朋友道义。
林信一直把他分到和扶归一样的朋友那边,甚至因为他- xing -子稳重,同扶归玩笑,勾肩搭背地要做对方的爸爸,与他却不曾这样··胡容作为狐狸精,从来没有插足别人的喜好。
从前林信与重渊帝君定亲时,他不曾越界,只是等着他二人闹掰··结果就等到帝君走火入魔··今次林信又与魔尊定亲·虽然办礼的时候,出了点差错,但是六界中人,一直当他们是定下的。
胡容不知道这次又会等到什么时候··他心中不大舒坦··分明是他先来的··妖界宫中,胡六郎胡闹正捧着一个玲珑的小雪人,身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妖精。
花妖蝶妖,都围着他,笑着闹着要胡闹把雪人给她们玩儿··胡闹背对着胡容,看不见他,但是小妖们看见他,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行礼,随后提着裙摆,转身便走,只留下花粉香气。
胡闹的桃花四季不败,胡容的——胡容的桃花树可能长在密林深处,被天火烧过··胡闹回头:“二哥,回来了怎么样见到了吗”·“见到了。”
“见到了你还不高兴·”胡闹恍然,“噢,不单见到了殿下,还见到了殿下的未婚夫,所以你不高兴·”·胡容没有说话,径直往里走。
“二哥,我早就跟你说了,你没机会的·”胡闹追上去,“你在殿下心里,永远是个七岁的小狐狸·”·胡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恕我直言,二哥,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胡容停下脚步:“哪两条”·“第一条,趁着殿下还没有发现,彻底放弃,然后让你最最风流倜傥的六弟给你介绍几个小妖精,在温柔乡里治愈情伤。”
他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胡容就抬脚离开··胡闹连忙道:“二哥别急,还有第二条·”·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兄弟之间的信任消磨将尽,胡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快说。”
胡闹继续道:“第二条路,告诉殿下,让殿下决定你是死是活·”·胡容顿了半晌,哑着嗓子道:“那我死定了·”·“二哥,你犹豫了,你心里对殿下还是有希望的嘛。”
胡闹撞了一下他的肩,“再说了,就这么拖下去,也不见得你会活·”·默了半晌,胡闹想了想,又道:“其实还有第三条路,我一般不透露给别人的。”
“什么”·“我去勾引一下那个魔尊……”·胡容看看他,直言道:“你不行·”·胡闹不服:“你没看见那些小花小蝶都可喜欢我了,我香得跟蜜似的,站在那儿招招手,她们全都来和我玩儿。
我可行了,真的,初六那- ri -你带我去,我帮你搞定了魔尊,殿下就单着了·”·胡容正色道:“殿下教你的道理,你都学到哪里去了这种下三滥的……”·胡闹立即反驳:“殿下教的是做人的道理,可我又不是人。”
“殿下也没教你以下犯上,你记挂殿下几百年做什么·”胡闹抱着手,“说真的,二哥,带我去吧·再不济我帮你把魔尊引开,让你把事情和殿下说清楚。
魔尊盯着,你怎么告诉殿下”·*·腊月初六下了小雪,林信与顾渊带着小奴,将游方的驿站打扫过一遍,离开魔界都城··胡容站在城门外,身后的胡闹朝着顾渊使劲挥手。
顾渊轻声道:“林信,我早就说胡容不喜欢我了·”他躲到林信身后:“我到底哪里做错,惹他不高兴了你帮我问问他,我改就是。”
林信抹了把脸:“你再给我撒娇,念话本里的台词,你就跟话本子一起过吧·”·不过是他二人之间闹着玩儿,顾渊在人前便收敛了··仍旧是冷冷淡淡的模样。
香得像蜜的胡闹几乎把手挥断··他靠在林信的身边:“原来我真不行·”·林信不明就里:“什么”·胡闹向他投来肯定的目光:“殿下,你真厉害。”
 · ·第157章 ·佛门清净地··今年华莲菩萨得闲,特意在山上等候··与林信等人见过礼,华莲菩萨便带他们去安置魂灯的山洞里。
山洞偏僻安静,烛火昏暗,许多年都没有改变··不过养魂灯需要耗费千百年的时间,这才过了十年··所以于林信、于小奴而言,魂灯没有变化,才是最好的。
恐怕惊扰残魂,刻意放轻动作,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祭拜过魂灯,小奴转头,对林信道:“仙君,我想……”·林信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那你单独待一会儿,仙君去外边等你。”
留小奴一个人在山洞里,华莲菩萨把他们带出去··西天的景色,与东方很是不同··林信每每拜祭完魂灯,心情都有些沉重,喜欢到山上的高台吹吹风,让北风将满怀愁绪吹散。
他舒了口长气,抬头看看天··今日又是个- yin -天,看天色,等会儿似乎是要下雨··林信背着手,站在高台边缘,抿着唇,又低头看看脚尖,再叹一声。
从前十年都是胡容陪他过来,胡容自然知道他心情不好··每次林信站在高台上吹风,胡容都是在不远处看着,等他自己缓过来,再上前去··这回林信独自站着,他也同从前一样,放林信一个人缓一缓。
顾渊只看了一眼,却要上前··胡容有些慌张,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朝他摇摇头,让他不要过去··顾渊垂眸,冷冷地扫了一眼他扯住自己衣袖的手··“得罪了。”
胡容松开手,一双狐狸眸子仍盯着他,怕他上前打扰林信··顾渊恍若未见,不曾理会,待他松开手后,仍旧快步上前··这回胡容没有拦住··顾渊一面上前,一面解下身上的披风。
提着披风,从林信身后将他整个人都兜起来··林信回头,看见是他,也没有别的反应,只是往上提了提衣裳,领上神兽的绒毛,掩去林信大半张脸··再没有别的动作,顾渊陪着他站了一会儿。
不远处,华莲菩萨双手合十,对着胡容念诵一句佛偈··胡闹转头,小声对兄长道:“二哥,这十年来,你就总是这样看着”·胡容没有说话。
“你就站在这里,我简直怀疑,你是透过林仙君,在看从前的殿下·”胡闹最后道,“你有没有看过,仙君站在那里能看见什么”·或许没有。
*·不多时,小奴便从山洞里出来了·眼睛有些红,可能是哭过了,可能是熏的··除了蛮娘与两只小猫才去的那段日子,林信很少在他面前表露出太多的难过。
他出来时,林信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伸出手去,握了握他的手··小奴回握:“仙君·”·“嗯·”·华莲菩萨笑眯眯地拍了拍小奴的背:“走吧,菩萨给你们准备了素斋,正好到饭点了,一起吃一点”·有时候林信被事情缠住了脚,把小奴送去天均峰给师祖带两天,华莲菩萨常在天均峰,也经常和他一起玩儿。
小奴道:“谢谢菩萨·”·华莲菩萨笑着道:“乖·”·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这山上有一个寺庙,华莲菩萨与几个徒弟就住在那里。
每回林信过来,都会在这里住上一两天··华莲菩萨与林信二人,也许久未见,并肩走在一处··华莲菩萨问道:“之前听你师祖说,你出了点事情,暂时变作凡人,现在好了没有”·林信含糊地应道:“好一些了。”
“看你的模样就知道你没好·”华莲菩萨道,“瘦削许多,衣裳都拖地了·”·他说的是他披在身上的、顾渊的披风··林信再往上拽了拽衣裳。
华莲菩萨忽然用梵语问他:“上次你要定亲,匆匆忙忙的,我没过去·是跟在你身边的这位魔君”·“是·”林信点头,也用梵语回答,“是有些着急。”
“下次你成婚,菩萨一定去·”·林信挠挠头:“定亲那天,连我自己都没去·”被枕水村的事情绊住脚了··华莲菩萨抿唇笑。
胡闹一直跟在兄长身后,问了一句:“仙君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胡容道:“梵语·”·“哦,好好的,为什么要说……”·胡闹反应过来。
好好的为什么要说梵语有的人听不懂··午斋之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华莲菩萨细心,房中摆设,都是他们那边的模样··林信尚是凡人之躯,劳累奔波了大半日,躺在榻上小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正巧顾渊过来寻他··他捧着几卷梵文经书:“方才听你和华莲菩萨说了两句梵语,在房里看见几卷经书,过来问你·”·林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好啊。
不过我会的不多,华莲菩萨教了我好多遍我才学会·”·他二人并排坐着,经卷摊在中间,林信撑着头,指着开头第一个词,念给他听··“这个词的意思就是……”·顾渊不自觉接话。
林信抬眼看他:“原来你会啊·”·顾渊道:“我不会·”·“你不会你怎么还说对了”·“我不知道。”
顾渊低头看看经卷,再看看他,“我自己明白的·”·“噢·”林信笑了笑,“你可能是梵文小天才·”·他随便指了一个词:“那这个呢”·顾渊又说对了。
“圆圆,你真的是梵语小天才·”林信道,“你是不是偷偷学过”·“没有·”·林信觉着有意思,又指了几个词给他看,他个个都懂得。
后来顾渊回想了一下,道:“华莲菩萨的眼光还挺准的·”·“嗯”·“一眼就看出我是你的未婚夫·”·他听懂了先前华莲菩萨对林信说的话。
林信问:“你真的没有瞒着我偷偷学过吗”·顾渊退了一步:“可能是学过,后来又忘记了·”·“你肯定是学过。”
林信撑着头,随口道,“从前帝君也会·”·顾渊面色不改,眨了眨赤金色的眼睛··*·晚些时候,看见窗外小奴屋子里的灯灭了,林信要独自去一趟安置魂灯的山洞。
顾渊帮他系上披风系带,又帮他理了理毛领··林信道:“这里不是很冷,没关系的·”·顾渊却道:“入夜了·”·菩萨都住在入云的高山上。
白日里,林信站在高台上,风就已经很大了,更不要说入夜了··顾渊又问:“要我陪你一起去吗”·林信摇头拒绝了··“不用,我习惯晚上一个人去陪阿姐他们说说话。
你要是在,我说不出来·”·顾渊也不强求,便道:“那你早点回来,我在你房里等你·”·“好·”·林信推门出去,走进风里。
屋子里还亮着蜡烛,顾渊在房里随手翻着经卷,等他回来··林信拢了拢衣裳··白日里祭拜过一回,他习惯晚上再过去一回··小奴睡下之后过去,便不会被他发现。
而胡容会在下午将魂灯检查一番,傍晚之前离开··将晚上的时间留给他··他们十年来,都是这么做的··只是今日,林信过去时,胡容还在里边。
他想在外边等一会儿,才停下脚步,胡容便回过头··“殿下·”·“容容·”林信道,“麻烦你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乾坤袋里拿出一个木匣,递给胡容:“送你的礼物,谢谢你这么些年一直陪我过来,费心力照看魂灯。”
胡容伸手接过··木匣里散着药香,林信道:“我不太了解妖君需要什么,特意问了顾渊和扶归,最后在何皎那里挑了一些药材,我自己又添了一点,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下次再给你带。”
“殿下有心·”·林信抬眼看看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胡容没有说话,林信只以为他是应了,转身进了山洞··魂灯长明,林信将乾坤袋放在地上,自己也盘腿坐在地上。
“阿姐,带孩子好麻烦·”林信仿佛有些苦恼,“我从前光看着小奴可爱,不知道他这么难带·我从前几年开始就怀疑他是不是到了叛逆期——不过他这个孩子还是特别好的,他长大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幸亏阿姐带过他几年,打的底子不错,到底没有走偏了路·阿姐白日里看见了吗他又长高了许多,修为也有精进,再过几年应该会有小猫妖围着他转了。”
他转头看向另一盏魂灯··他想说怀虚的消息,斟酌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林信扯了扯嘴角,淡淡地笑:“我今年去驿站打扫,看见驿站的屋顶上,还停着两三只青鸟。
卖桃花的,还记得我,还记得你,送给我满满一竹篓的桃花·你的竹篓坏了,我拿竹条重新编了一次·”·他抬眼看了看山洞顶,对那两盏并列摆放的魂灯道:“小奴都长大了,你们也快点长大啊,什么时候再给仙君表演一下猫猫叠罗汉。
我上次在魔界,看见有一个人带着五六只小猫在街上走,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又积攒一年的话,要在今日全都说出来··今日之后,又重新积攒··循环往复。
他絮絮叨叨地念了许久,一直到明月偏斜许多··“话有点多·”·林信向四盏魂灯作揖道别,魂灯明明灭灭··他拎起地上的乾坤袋,准备离开。
出去时,月色不明··胡容原本靠在山洞的石壁边,听见他出来的脚步声,便直起身子,往边上迈了一步··“仙君·”·林信被他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你还没走”·胡容道:“林信,我……”·林信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吗怎么忽然喊名字”·“你应该不知道……喜欢你。”
他说这话时,一双狐狸耳朵与狐狸尾巴藏不住,悄悄跑了出来··不过这话说过一回,再说便容易得多··胡容怕他未曾听清,再说了一遍:“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了。”
他抬眼,看着林信的眼睛,生怕错过林信面上的任何表情··林信挎着乾坤袋,双手抓着乾坤袋的长带子,站在他面前··震惊、慌乱,或是喜悦的模样,都不曾出现。
林信只是疑惑··胡容忽然泄了底气,忙道:“我说笑的,和胡闹打赌,赌输了,他让我过来……仙君不用在意·”· · ·第158章 ·风过疏林,带起簇簇的响声。
林信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为难··胡容才说完那话,便后悔了··他试图补救:“其实不是……我的意思是……”·林信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等他开口。
身后的狐狸尾巴一扫,胡容又道:“你不知道·早在吴国皇宫里,就开始喜欢你·”·“许多年前,我随兄长至人界避祸,殿下于亡国前三日登基,后来带着我们去了吴国。
我们兄弟九个,兄长时常顾不上我,我与殿下在一块儿的时候更久一些·”·“殿下待我温和,教会我很多事情·我原本不知道,经受了那么多苦难的人,也可以这么温柔。
殿下磨平我满身的戾气,为人处世的道理,我是在殿下身上学到的·”·“这几百年来,我虽身为妖君,位处妖王,但是我想像殿下教我的那样·”·“在吴国的时候,兄长曾经玩笑说要把八个弟弟都许给殿下,他们都不记得,我对这件事……”·“当了真,上了心。”
林信从来不知他有这样的心思,也从来不知,原来和一只小狐狸待在一块儿,那只小狐狸有可能会喜欢上自己··他思忖了一会儿,还是有些恍惚,只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林信,你不知道·”·“我……”·胡容继续道:“后来人界一别,我找了殿下三百年·三百年上天入地,我几乎把六界都颠倒过来。”
那三百年,林信还是一块小石头,躲在西山的山脚下,等候仙缘··胡容自然找不到他··可是三百年之后,贪恋美色的林信,走遍六界,编撰六界美人榜,结识的朋友,满六界都是。
或许是造化弄人,纵是这般,胡容还是没能早一些找到他··“因为喜欢你,所以找了你几百年·”·“我每次去守缺山看兄长,其实是去看你;每次给守缺山送东西,备四份的礼,其实是想送给你;和你做朋友,只是因为我没得选。
我见过你用石头心拒绝许多人,我同那些人一样,要想和你站在一起,就只能是朋友·”·“可是你的朋友太多了,你不知道·”·林信抿了抿唇角,轻声解释道:“我确实没有想过你会……”·“我也不知道。”
胡容却道,“在这之前,我不知道石头心也会有例外·”·林信问:“你想说顾渊”·“他与你定亲,定得不明不白的,单凭着一幅画,道法大会上十来日的相处。
就算你选了兄长,我也不会想不明白·我总以为,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该到我了,但是顾渊与你定亲之前,你二人才刚刚认识,为什么”·胡容看着他的眼睛问:“我哪里比不上他”·林信道:“你没有比不上他。”
胡容下意识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是我”·这种问题,他问林信,林信也说不清楚··话音才落,胡容也反应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对林信道:“我一时心急,不用放在心上。”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早在一开始,胡容对他说喜欢的时候,见他表情疑惑,胡容便知道自己没戏··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多年来辛苦煎熬下的陈词。
林信更不曾想到,几百年前结的一段善缘,到如今,却变成这样的局面··两厢对峙,他二人都没有在说话··林信想了想,往边上迈了一步··胡容见状,立即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林信解释道:“外边风大,回去谈谈吧·”·他总是这副模样,石头心肠··如果从未见过他对顾渊的模样,胡容便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可他见过了。
林信拂开他的手,胡容抬眼看他,只觉得仙君好不公平··*·寺庙大殿里,小沙弥轻手轻脚地走过木廊··林信站在避风的走廊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胡容仍旧站在他面前,盯着他·自己的话已经说完了,他在等林信发话··似乎是被这件事情弄得有些头疼,林信拍了拍额头:“我……”·“我没有想到。”
他抓了把头发,“真的没有想到·”·胡容藏得太深,他又是个石头心,察觉不出··“我不知道,你从那时候就……这么些年……实在是误了你。”
林信实在是苦恼极了,抓着脑后的头发,拿脑袋撞了撞身后的墙··胡容迈了半步上前,站在他身后,唤了一声:“林信·”·林信往边上挪开一步:“胡容,我确实没有想到,也……没有想过。
如果我这么说,你、明白吗”·胡容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明白·”·“那就好·”林信道,“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情,所以无意间耽误了你很久,这件事情,是我不好。”
“与你无关·”也许是夜里风大,胡容的声音有些哑,“是我自己没有说出来·”·“然后……”林信顿了顿,“此事与顾渊无关。
你没有比不过他·”·“我知道·”胡容淡淡道,“只是你比较喜欢他·”·“没有比较·”林信没有看他,“石头心爱憎分明,并没有喜欢一点点和喜欢很多的分别,喜欢就是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存在比较··林信把他话里的这条路也堵死了··胡容试着再问:“林信,我可以继续等吗”·“不可以。”
林信语气坚定,“你不用把时间和心思费在我身上,有了付出,一定会想要结果,我没有结果给你·所以这种事情对你来说,实在是很不公平·”·不等他再说话,林信又道:“我并没有把……耽误一个人许多年的时光,当做是一种‘我很好’的证明。”
“这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我真的很惭愧·”·胡容苦笑一声:“你和顾渊散了之后,也没有希望”·“没有。”
林信耐心地同他解释,“我与顾渊散了,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跟你与我之间的事情无关·我和他有一天散了,不会是我们会在一块儿的原因·”·胡容不甘心,最后问道:“还能做朋友吗”·“可以。”
林信补充道,“前提是你已经放下了·如果还像从前那样,我会尽力避开你·”·林信总是这样,条理明晰,因果明白,一条一条地说给他听。
胡容忽然恨极了他那颗石头心··他抬起手,想要碰碰他的心口,看他的石头心是不是真的永远都是那样··林信背靠着墙,无法后退,也伸出手··“啪”地一声,两掌相击。
林信握住他的手,上下甩了甩便要松开,朋友之间的握手,礼貌又疏离··胡容稍低下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引他去摸自己的狐狸耳朵··从前在吴国皇宫里,他显出狐狸原形,尾巴缠在林信的手上。
林信猜到他非我族类,也没有说破,摸摸他的尾巴就算完了··胡容垂首,牵着林信的手有些颤抖·林信挣不脱,便将手握成拳,丝毫没有摸摸他的耳朵的意思。
直至此时,胡容心中有一个声音悄悄地说:“不成了,真的不成了·”·他低着头,宽厚的肩膀慢慢地塌下去,微微颤抖··檐下挂着莲花灯,胡容背对着灯火,林信看不清他的脸,也假装看不见。
他哭了··隐忍又克制,是他一贯的作风··他那段永远无法捧到林信面前的感情,应当被永远藏在心底的依恋,在变成贪恋之后,就会立即宣告失败的破烂玩意,也是这样隐忍。
克制到它消失不见··而林信屏着一口气,不敢再跟他说话,也不敢再有动作·生怕因为自己不留神,又耽搁了他的好几百年··正如胡容方才所说,他一向温和,但此时,却不得不用十足的石头心肠对待这件事。
半晌,胡容松开他的手,重又拉住他的衣襟··他摇头,嗓子涩得厉害:“我不放手·”·林信却问:“你要什么时候回去回妖界那里”·他知道林信的意思,林信要避开他了,从现在开始。
胡容仍旧摇头:“我不放手,我绝不放手·”·*·檐下的莲花灯燃尽,天色微明··他二人相对站了一夜,最后是胡容先离开,林信才转身离开。
他回去时,顾渊也在他房里等了他一夜,案上蜡烛也烧完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顾渊没有问他怎么这么迟才回来,只是给他打了水,让他洗把脸,擦擦手脚,还要给他拿点吃的,但是林信丢下乾坤袋,把自己往榻上一丢,翻身盖被睡觉。
·胡容有心同他耗,但最后还是被妖界公务催了回去··他与胡闹离开两天之后,林信才要回去··这两天里,顾渊大概是知道了这件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摸摸他的脑袋。
林信也缓过神来··胡容是他带过几年的孩子·他是个最不像狐狸精的狐狸精,能到现在才说出来,也是忍了很久了··林信于他,还是愧疚多一些。
只想着过几年,胡容也能缓过来··林信打定主意要避着他··可是还没过几日,便传来妖王胡容闭关的消息,妖界事务,暂时由胡离打理··胡离收拾好东西,从守缺山返回妖界,告别守缺山每日都打牌的美好生活,重新坐上妖王的位置。
他每日伏案批折,忙得头昏眼花··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于烛火昏黄中,回想起守缺山的美好时光,就要问候自家二弟和小师弟:“你妈的,为什么”· · ·第159章 ·从华莲菩萨那里回来,过了几日,胡容便闭了关。
又过了十来日,便是年节··早几日,广乐老祖用法阵给每个徒孙传了两件新衣裳,一个玉饰··除夕那日,林信与顾渊在寝殿里窝了一整天··那日密林落了雪。
密林的天气有些极端,夏日酷热,冬日严寒··那场雪从前几日便开始下,一直下到除夕··天气冷,晨起的时候,林信八爪鱼似的,抱着顾渊不肯撒手··“你挺暖和的,再抱一会儿,再抱一会儿就起。”
林信闭着眼睛补觉,睡得迷糊的时候,笑嘻嘻地唤他:“小火龙·”·顾渊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过了一会儿,只听林信又喊:“小烤鱼,烤小鱼。”
顾渊垂眸,看见他咽唾沫··林信睡着不起,连带着顾渊也起不来··他看着林信,一直到将近正午的时候,林信才揉了揉眼睛··穿衣洗漱之后,就已经是正午了。
林信在屋里也套着好几件衣裳,外边还披着顾渊的披风,一边打哈欠,一边在案前坐下,早饭与午饭一起吃··顾渊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舀汤··“你睡着的时候,你的朋友给你传了几条音讯,问你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吃年夜饭。”
“哪几个朋友有署名么”·“不记得了·”·“好吧·”·他能记得这件事情,就已经很不错了。
林信捧着碗筷,专心吃饭,准备饭后给所有的朋友们回一封信··才吃了没两口,他的朋友们又给他传了两条音讯··一条是江月郎的,问他到底起了没有,起了就快滚过去。
还有一条是何皎的,也问他要不要去魔界过年,还问他是不是赴了别人的约··他们之间向来如此,不会提早说好,兴致来了,一封短信传来,便喊他过去··而且各自都有一个附加问题:“到底谁才是你最好的朋友”·林信用帕子抹了抹嘴,挽起衣袖,从乾坤袋中取出几张传音符。
“都认识这么些年了,不讲究这些虚的了·你们都礼让一下新人,我今年和新来的未婚夫一起过年·”林信顿了顿,补了一句,“朋友们除夕安康。”
做完这件事,他重新捧起碗筷,继续吃饭··又吃了两口,江月郎的回信就来了··“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林信信你好狠的心。”
狠心的林信呼噜呼噜地喝汤··喝了一半,他放下汤碗,对顾渊道:“你应该没约了别人一起过年吧”·顾渊否认:“没有。”
“那就好·”林信笑着道,“晚上我们两个人吃年夜饭,烫锅子吃·”·“好·”·“吃了一起下棋,守了岁就睡。”
“嗯·”·寝殿边上有一个小厨房,林信有时想烤兔子,就在那里开火··吃饱之后,林信靠在榻上看了一会儿小话本,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从榻上坐起来。
他去小厨房捣鼓吃的,顾渊帮他打下手··期间小魔君沉黯过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被他们谢绝了·沉黯送了几个烟火爆竹给林信,就离开了··一边走,一边大喊:“我赌中了尊上要和仙君一起吃饭”·林信一脸复杂:“他在做什么”·“打赌。”
顾渊将油纸包着的烟火爆竹拿进来,免得被雪花淋- shi -,“他们打了好几个赌,还赌我什么时候和你正式完婚·”·林信无话可说,密林的魔君还挺无聊的。
一直忙活到傍晚时分,殿中点起炉子,上边架着一个铜锅··中间隔着融融的火炉与沸腾的铜锅,他二人相对坐着,林信捏起玉杯,往他面前递了递··顾渊会意,两只玉杯轻碰脆响。
林信只抿了一口,便不再碰酒杯,专心地往锅里下菜··他垂着眸,认真的模样被热气掩得朦胧··窗子开着,风从外边吹来,又将热气吹散··他的面容又渐渐清晰起来。
林信用长筷拨弄着铜锅里浮沉的菜叶,随口道:“还记得去年除夕,我们是在枕水村守的岁·”··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是·”顾渊点头。
林信笑着轻叹一声:“这一年里事情不少,不过总算是平安过去了·”·顾渊夹起锅中菜叶,放到他碗里··炉子燃着,锅永远也不会凉··林信话多,一顿年夜饭,吃了快有一个时辰。
原本说好的,饭后下棋,但是林信兴致上来了,一挥手,说:“这种高雅的项目,不太适合过年的气氛·我是俗人,要玩俗的·”·于是他拿了一段长香,抱着沉黯下午送他的烟火,跑到殿前的空地放烟火玩儿去了。
殿前积雪没过脚踝,林信穿得厚,点了烟火,转身就跑·穿着顾渊的黑衣裳,在雪地里,好像一只小灰鹅··顾渊站在不远处看他玩儿,火光映照着,林信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不多时,林信跑得累了,便喘着气解下披风,丢给顾渊,要他抱着··顾渊便抱着披风,站着看他玩··亏得沉黯送他的不多,放一会儿就没了··林信站在他面前,又被他用披风裹起来。
低头时却看见,不知何时,林信的衣摆- shi -了一片··林信不好意思地往上扯了扯衣摆:“我没注意·”·于是在床上守岁,也一样是守岁。
洗漱之后,懒得再穿衣裳,林信穿着单衣,用被子把自己裹好··他拍拍身边的位置:“圆圆,来呀·”·顾渊劝他不要这么嚣张——顾渊没有说话,这是林信意会到的。
顾渊才过来的时候,林信又道:“帮我拿一下话本·”·他转头去看榻前的矮案,翻了翻,找出林信正在看的那一本,递给他之后,掀开锦被,在他身边躺下。
林信把被子掖好:“有点漏风·”·他靠在枕上,捧着话本子看·顾渊偏过头,伸手别开他散在耳边的长发··林信忍不住偷笑,往他那里靠了靠:“你想看吗”·他不想看,他想看你。
外边风雪正盛,翻过几十页书,林信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顾渊道:“时辰到了,可以睡了·”·林信合上书册,递给他,要他放回去··却在顾渊伸手要接的时候,握住他的手。
“新年好哇,魔尊大人·”·“新年好,林信·”·*·新年的正月初一,林信起了个早··他换上师祖前几日送的新衣裳,挂上玉佩与师父送的佩剑,要回一趟上界,向师祖和师父拜年。
仍旧是凡人之躯,一个人去不了··三师兄胡离起得更早,从妖界过来接他,然后一起过去··对于胡容的事情,胡离是这样对林信说的——·“胡闹那小子都谈了十来个,个个儿都黄了,他还被隔壁林子的小蝴蝶扇过巴掌,要是全都要计较,只怕要烦死。
都活了千儿八百年了,浮浮沉沉,起起落落,再寻常不过,这有什么好在乎的”·林信满以为,三师兄真通透··胡离紧接着又说:“大不了以后你俩打架,我站中间,公正裁判,绝不偏私。”
林信收回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去仙界的路上,胡离伸了个懒腰,随后没骨头似的靠在林信身上··“可累死我了,每天批折子,昨晚我还在忙公务。”
林信揽住他的肩,拍拍表示嘉奖:“继续努力,为了六界和平·”·胡离忽然想起:“等会儿在师父那儿,我要是还说‘死’,你记得提醒我。”
玉枢仙尊不让他们在年节说不吉利的话··司悬与栖梧在仙门外等他们,远远地看见他们过来··司悬抱着手,笑着对栖梧道:“你看那只狐狸,非靠在小师弟身上,把他都压矮一个头了。”
栖梧亦是笑了笑:“小师弟原本就不高·”·这句话正好被林信听见··“师兄,我过了年才十六岁,我还能长高·”·四个人先去神界天均峰走了一遭,广乐老祖赏赐奇珍异宝不等,还额外赏了林信一个脑瓜崩儿。
从师祖那里出来,又去了仙界的太极宫··玉枢仙尊也赏赐了灵石法器不等,只是都装在匣子里,看不见··另外给每个人都提点两句,便让他们散了··从太极宫出来,时候还早。
胡离看向司悬,调笑道:“方才师父为什么送了你那那句话‘长守清净’,你做了什么不清净的事情,被师父知道了”·“我不知道。”
司悬合上玉枢仙尊送他的木匣子,往年是珍宝法器,今年只有一本仙尊手抄的道经··他补了一句:“或许是我前几日在师父殿里伺候,把他那只呱呱乱叫的白鹤放走,师父不高兴了。
明明那只白鹤也不怎么清净·”·胡离并不在意,转头又挂在栖梧身上,眼巴巴地望着他:“师兄,干爹干娘给了你多少压岁钱”·栖梧从腰上解下钱袋。
“还挺沉的·”胡离掂了掂,“走吧,去漱玉楼坐一坐,我定了位置,就是还没交定钱·”·他们师兄弟四人,常在妖界的漱玉楼喝酒听曲。
漱玉楼常年有蜜水浇灌的葡萄和仙果,胡离和林信都很喜欢··只是今年再去,林信在大堂里就被拦下来了··“未成年仙君不能进·”·林信试图靠脸进去:“朋友,你应当认得我的。”
“认得,林仙君·”确实是林信的朋友,“不过林仙君暂时还没成年……”·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我问你,我去年成年了么你让我进了么”·“成了,进了。”
“那我今年能未成年么”·“这……”·好像是有点道理··那人让开半边路,悄悄对他道:“快进去。”
“多谢·”林信哒哒地爬上楼梯,一溜烟跑没影了··妖界也在下雪,外边都- shi -漉漉的,他们不愿意出去玩儿,就躲在包间里吃葡萄、看影息石。
栖梧曾经在这里,替一个花魁娘子解围·他们每回来,那位花魁娘子都会抱着琴过来,说要弹琴斟酒··栖梧的三个师兄弟都看得出来,花魁娘子对他芳心暗许。
无奈栖梧不为所动,还时常拿他们三个做借口,总说三个师兄弟催他过去了,恕不奉陪··今日再来,花魁娘子自然也过来了··不过这次,她没有抱着琴过来。
只说了两句话便离开··栖梧关上门,转身回来··林信问道:“怎么了花魁娘子真的伤心了”·“没有。”
栖梧坐回原味,捻了一颗葡萄,也没有吃,“她来告别,说以后就不在漱玉楼弹琴了·”·司悬撑着头抽烟··一直待到傍晚,栖梧的钱袋子里还有几颗散碎灵石。
四个人分了分,一人得了两颗··打开窗子,窗外还飘碎雪·或许是雪花- shi -重,连带着灵石烧起来也不好看·莲花还未全开,便被碎雪打落到了雪地上。
胡离拍了拍手:“这就和师父说的一样,不吉利·”·虽然不吉利,但还是风流··年少轻狂,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笑笑闹闹,这一天便过去了。
这便是难得的一次相聚··第二年的元月初一,胡离忙着处置公事··又过了一年,林信的枕水村出了点事情,吴军连夜围城,他也连夜赶去··捱到第四年,大师兄又说被缠住手脚,大约是去不了。
后来凤凰族里也闹出坏事,栖梧作为少主,赶忙回去··一直到了第六年,起起落落、浮浮沉沉的第六年·· · ·第160章 ·五年光景倏忽而过,第六年的严冬,入冬不久,密林就飘起了大雪。
密林深处也被白雪覆盖,枯枝堆起,用火折子点起火,枯枝败叶燃烧起来,劈啪作响··林信与衍翁蹲在火堆边,火光跳跃,照在他二人面上··人间事未了,林信仍旧是凡人之躯。
二十出头岁的青年模样,较五年前长高许多,只是身形仍旧瘦削··鼻梁上还架着琉璃镜,一双桃花眼,映出火光的颜色,亮得好似琉璃··他抿了抿唇角,对衍翁道:“我觉得可以了。”
衍翁点头:“我也觉得·”·林信问:“动手吗”·“动手·”·于是林信捡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眼前的火堆。
燃烧的枯枝散开,火堆里有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林信用树枝戳了一下红薯,红薯便往衍翁那边滚去··他二人就这么,一人捧着一个红薯,蹲在雪地里,一边吃一边吹气。
吃了一半,衍翁道:“你前几天干什么去了我都好久没吃东西了·”·“二师兄那里,出了点事情·”·“怎么”·林信放下红薯,叹了口气:“凤凰一族里,忽然有一些人,说他许久未能成神,说他不堪少主大任,想要换人。”
“不能成神有什么”衍翁笑了笑,“你二师兄不是其他事情都很好吗”·“是呀·”林信道,“不过去年的时候,他爹在西荒海遇袭,二师兄赶不及,他爹还是受了重伤,至今未醒。
二师兄处置族中事务,不曾出错,但是……那时候就有点苗头·”·他抬眼看看天:“正巧今年年前,他们族里有一只凤凰浴火成神了·趁着族长没醒,所以他们想,换个少主。”
衍翁咋舌:“你看看,你看看,神界也会有这种事情·”·“其实我也能理解他们族里的考虑·”林信小声道,“但是这一年来,二师兄勤勤勉勉,又不曾出错,族长也不是说一定从此就……直接闹到天君面前,这件事情,他们做得不太厚道。”
“那后来呢天君儿怎么判的”·天君从前与重渊帝君共同理事,帝君去后,便是天君独自判事·其实就是帝君在时,他也不怎么管事。
天君是凡人飞升,年纪比衍翁小得多,所以衍翁喊他“儿”··“师祖与师父出面,这件事情暂时被打回去了·天君说,等过一阵子,考量考量再说。”
衍翁嗤笑道:“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吗”·“也确实没有办法·”林信撑着头,面容惆怅,“我和其他两个师兄,在他那儿,帮了他一阵子。
昨日才被二师兄赶回来,他如今应当也焦头烂额的·”·趁林信出神,衍翁悄悄拿过林信的红薯,掰去他啃过的地方,一边偷吃,一边摇着头连声道:“可怜,可怜。”
林信若有所思,叹息道:“其实最近三师兄也忙,胡容闭关好几年了,总是三师兄在做事·”·他掰着手指:“仔细算算,我们师兄弟四个,上次聚在一起喝酒吃饭,应当是在五年前的元月初一。”
见他难过,衍翁吃红薯的动作一顿,他忽然有点愧疚··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吃完红薯,衍翁拍了拍手:“没关系,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聚。”
林信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吃了一半、放在地上的红薯不见了··没等他说话,衍翁便岔开话题:“来来来,看看卦象·”·他随地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已经燃尽的灰烬。
在灰烬里扒拉出一个稍黑的龟甲··那龟甲是和红薯一起烧的,他和林信都想着先吃红薯,就没有管它,让它在火里多烤了一会儿··龟甲还热,上边有一些细小的裂纹,衍翁随手拿起来,只看了一眼就丢开。
“烧坏了,不能看了·”·因为卜的是二师兄的前路,所以林信想自己看看,才探了探脑袋,衍翁便随手一拂,扬起积雪,将龟甲掩埋起来··衍翁私心,想替林信也问一卦,后来想想,都替两个人问了,不如替他们师兄弟四个都问一问。
一个也逃不掉··*·告别衍翁之后,林信离开密林深处,回了行宫··回去时,寝殿里开了一扇窗,寒风吹入,吹散殿中药香··顾渊坐在长案前,案上摊着几本医书,还有一些散碎的药材。
身边摆着一个小炉子,炉火才熄,炉子上放着一个药壶··林信觉着难闻,再开了一扇窗子··他在顾渊面前坐下,看见他面前的医术上,记着一个方子··“你看了一下午了”·“嗯。”
很早的时候,顾渊就在学医术,想帮他治眼睛··后来事情就搁置了·年前的时候,他又把东西都翻出来,研究了近一年··林信撑着头:“歇一会儿吧”·“好。”
林信随手捡起一棵仙草看了看,很快又放回原位·然后掀开药壶的盖子看看,那里边盛着几株药草,熬出碧色的药汤··他将盖子重新盖上,问顾渊道:“我回来的时候,经过厨房,他们在里边做糍粑,你要不要吃一点我去拿。”
顾渊斟酌了一会儿,应道:“你去拿吧·”·林信从软垫上爬起来,转身出去了··顾渊垂眸看向面前书页,一拂袖,便将书册合上··林信端着一碟糍粑和两碗糖水回来时,他已经将长案整理出来,上边只放着一小罐药膏,还有一条三指宽的白绫。
·糍粑沾了黄豆粉,甜得很··林信拿着竹签,正专心抖掉多余的黄豆粉时,忽然听顾渊道:“林信,我帮你治眼睛吧”·“嗯”林信疑惑地抬眼看他,“不用了,阿蓁那边应该快结束了,我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仙身……”·“林蓁那边还久。”
顾渊道,“我下午算了算·”·“是吗”·“你总带着琉璃镜也不好,我帮你治吧”·林信也没有多想,点点头:“也好。”
顾渊却是暗中松了口气,食指轻点,又道:“晚上就治·”·林信含了糍粑在嘴里,说话含含糊糊的:“也可以·”·晚间饭后,林信跪坐在他面前,双手放在腿上,坐得端正。
他摘下琉璃镜,便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微仰着头,眼前一片虚空··顾渊用清水帮他擦了擦眼睛,随后用三指宽的长白绫把他的眼睛缠起来··顾渊道:“这段日子,不要用琉璃镜。”
林信乖巧地点点头:“好·”·“不要外出,有事情我会办好·”·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林信心中有顾虑,便没有回答。
顾渊也没有在意,将他的琉璃镜收起来,又将他从前用的竹杖放到他手里··他戴了近六年的琉璃镜,早已经习惯了·忽然做回瞎子,还有些不习惯·蒙着白绫,一夜之间,撞翻三次东西,撞的还都是同一块地方,腿上都青了一块。
顾渊无法,只能跟在他身后,一直到吹灯上榻··月色迷蒙,雪光皎洁,林信解下白绫,躺在榻上想事情··“顾渊,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没有。”
顾渊侧过身,抱住他的腰··“那怎么……忽然让我不要出去”·“你在殿中尚且摔了三次,怕你出去之后摔坏。”
“那怎么又忽然要给我治眼睛了”·“我是近来才学会的,一学会就给你治了·”·“这样啊”·“就是这样。”
顾渊拍拍他,“睡吧·”·天气冷,榻上暖和,林信再往锦被里缩了缩,被子都盖过了下巴,很快就睡着了··他入睡之后,顾渊撑着头,垂眸看着林信,抚了抚他的眼角。
要帮林信治眼睛,倒也不是因为别的··顾渊只是忽然有些不安,害怕若是有一天他又不在了,琉璃镜上的术法不管用了·那时林信仍未恢复仙身,这个小瞎子该怎么办·所以想帮他治好。
也趁这个机会,把他留在身边久一些··*·林信就这么蒙着白绫过了大半个月··逐渐习惯之后,便觉得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据顾渊说,他要喝药喝到年后才会好。
林信谨遵医嘱,每日认真服药,吃完之后,顾渊便塞给他两颗蜜饯··一日傍晚,才吃完蜜饯,远在人界的小雀儿给林信传了音讯··“仙君,你要不要过来一下吴国把祭祀你前未婚夫的宫殿给烧了。”
重渊帝君···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帝君走后,不能再享祭祀,南华老君便给徐恪托了个梦,梦中黑蛟坠下云端,暗示他帝君已去,可以换个护佑神。
梦醒之后,徐恪便将祭祀重渊帝君的承朝宫给封了·封了之后,也没有改换新神··所以,吴国这十几年来,一直都是没有护佑神的··既然已经封起来了,怎么好端端的,又要烧了·不知道徐恪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信想了想,还是要过去看看··他才拿起竹杖,正巧顾渊此时进来··顾渊问道:“要出去”·“嗯,吴国那边出了点事情,帝君的宫殿被烧了。”
林信摸到榻边,拿起自己的乾坤袋,“出于仙友道义,我也得过去看看·总不能让帝君走后也不安宁·”·顾渊没有反对,只道:“走吧,我陪你过去。”
林信顿了顿,正色道:“多谢你·”·“于我不必说这样的话·”顾渊上前,牵起他的手,“这话应当重渊对你说·”·六年时间,林蓁从江城发家,只用了三年时间,便恢复了从前的越国国土。
再用三年时间,兵指吴国国都··林蓁驻军在城外百里,原本应该在今年就可以攻入吴国国都,无奈天寒大雪,打乱了林蓁的部署··越军驻扎休养,应该是要在城外过年,但也给了吴国喘息的机会。
傍晚时分,小雀儿站在高地上,望见吴国都城内,火光冲天··小青雀一向好奇心重,飞过去看了看,却不料是承朝宫起火了··他连忙给林信传了信,林信赶过去时,只觉得热气扑面。
他看不见,只能问顾渊:“怎么样了都烧了吗”·顾渊应道:“嗯,都烧了·”·随顾渊的话,眼前宫殿的木门摔落在地。
顾渊于熊熊烈火中,看见那位重渊帝君的金身神像··一个人和一条蛟龙,淡漠之际的神色··恍然之间,顾渊好像明白了,情劫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转头去看林信的时候,神像轰然倒塌。
顾渊却忽然想,得亏林信看不见··得亏林信不明白·· · ·第161章 ·“时二妃争宠,贵妃孕·国师指其殿曰:‘九皇子,乃帝王命也。
’灵帝大喜,以为后继·”·“及诞,灵帝赐名曰‘信’,亲抚育,是为闵帝·后知其目盲,灵帝以为不吉,遂弃于观·”·“及少长,食不饱,衣不暖。
以其目盲,未识字,不念书·常诵经,倚竹杖,终日游·”·“四十二年春,吴军近,灵帝南下渡海,传位闵帝·”·“帝初临,年十五,尚懵懂。
半朝文武老弱,计以年相近者替之·帝于殿外,柱杖叩门而入,否之·”·“乃披发跣足,素衣归吴·”·“入吴三年,虚封安乐侯,携文武南归封地。
清溪过村,人称‘冘水’·冘,怠也。后分地与众,伐木建村,帝曰:‘何若枕水’遂改称枕水至今·”·“又三年,夜雨,黑蛟腾云,众皆闭户不得出。
及晨,帝无踪,不知所往·”·“唯余墙外新桃数株,灼灼非凡物·”·吴越缠斗数百年,三百年前越亡,三百年后,或许是该换一换了··已经到了兵临城下的时候,吴国朝中乱成一片。
可是吴国皇帝徐恪,却总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整日捧着一卷《新越书》,将《闵帝纪》那几页反复翻看··新朝为前朝修史,越国的史书编过两回·第一回 是三百年前编的;第二回是徐恪还是太子的时候,重新编的。
说是他重新编的,其实是他主持,底下文人编的··其间微服出巡,途径枕水附近,这才知晓,这里的人都信奉一个亡国之君··觉着颇有意思,回去之后,便亲自编了《闵帝纪》。
寥寥数句,撰写的时候,他才十四岁·至如今,登基已有十余年,仍时不时捧着越书看··今日朝上也是如此,他高坐龙庭之上,斜倚着,捧着书卷··朝臣忧心忡忡,他不关心;慷慨陈词,他不理会;以头抢地,他才偶尔抬眼看一看。
下朝之后回了寝宫··殿中温暖如春,他抬手遣散随侍,连朝服也未换下,只是蹬开朝靴,放下帐子,和衣躺在榻上,准备睡个回笼觉··半梦半醒之间,他做了个离奇的梦。
他梦见承朝宫外,有一个素衣仙君,与他相对站着··那仙君对他似乎有些无奈,却还是好心提醒他:“做个明君·”·徐恪不屑,并不把这句话当真。
他走下台阶,才发现自己身材瘦小,尚是十多岁的少年模样··殿前八十一级台阶他走了很久很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殿里很闷,雪光映着残存的夕阳余晖,从绢布糊的窗外照进来,透过重重叠叠的帷帐,闲得昏暗又压抑。
徐恪起身,小太监上前,告诉他几位老臣都在书房等他··他没有理会,披上大氅出门,往承朝宫的方向去··承朝宫祭祀的是吴国从前的护佑神重渊帝君,后来徐恪在梦里看见黑蛟陨落,便将承朝宫封了起来。
没有护佑神,也不用祭祀,徐恪乐得轻松··还飘着雪,徐恪行在雪地里,没系好的大氅坠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在路上,他想到很多事情··许多年前,一场大梦似的事情,被那个梦境重新勾出来。
他对林信,有过孺慕,有过怨憎,如今只剩下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林信让他做个明君,其实他一开始是想要做个明君的。
但是后来,他逐渐明白了,废话连篇的折子是看不完的·他吩咐下去的事情,到了最后,永远都是办不好的,朝臣准备了无数个借口应付他··吴国的朝廷臃肿冗杂,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却仍旧用歌舞升平掩饰着。
被他关在明君壳子里的那个疯子,苦苦挣扎了几年,最后变作模样可怖的暴君··从前拿着越书,看林信的纪文,是想知道他如何能够成仙··近来再看,是想看看,林信是怎么做亡国之君的。
天色半- yin -,他在宫道上停下脚步,从两边的宫灯中取出一枝点燃的蜡烛··雪地里秉烛前行··如果他不是一把火把承朝宫给烧了,那应当是很美的意境。
徐恪缓步登上石阶,点燃九百年国运将尽的最后一束火光··*·北风愈紧,将火焰卷上九天··宫人大喊着“走水了”,徐恪将蜡烛丢进火里,站在石阶上,冷笑不止。
火光刺目,他再看了一会儿,便移开目光··不经意间的一瞥,却隐约看见火里,有一个素白颜色的身影··徐恪身后的蛟龙,蔫得厉害,只有手臂粗细,身上鳞片布满了细小的裂纹,盘在他的肩上,随着缓慢的呼吸,双眼一张一合。
徐恪疑惑地往前走了两步,试图冲进火里,被宫人们拦下了··他一把推开他们,急急地往前走,试图看清楚究竟是谁··那人就站在拐角处,徐恪看见他的衣袖之后,便抬了抬手,让随侍的宫人都退下去。
宫人迟疑,便被他提着衣领,丢下台阶··他转身向回,听见那人仿佛在问身边的人:“怎么样了全都烧了么”·顾渊看了一眼,应道:“嗯,都烧完了,帝君的神像也烧没了。”
一时间,林信也没有想到,重渊帝君的神像是金的,不会被火烧没··徐恪只看得见尚是凡人的林信,却看不见顾渊··他快步上前,拽住林信的衣袖,生怕他跑了。
林信下意识朝他那里转过头:“怎么了”·他以为是顾渊牵他··顾渊皱眉,抬手想要拂开徐恪的手··徐恪却攥得紧,喉咙一紧,不大确定地唤了一声:“林信”·林信还能辨认出他的声音,只道:“打扰了,我马上就走。”
徐恪还有些不敢相信,却道:“你走错地方了,林蓁在城外·”·“我知道,因为你放火烧了承朝宫,所以我过来看看·”·“你真的成仙了”·“嗯。”
徐恪最后问道:“那朕从前……”·“我们从前见过·”林信点头,“但是你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年少时的记忆重新浮现,他想要解释:“朕曾经试过……”·徐恪停下,他以为这种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
他看见林信额上的汗珠:“你不急的话,我有些话……”·林信不大想和他说话:“阿蓁那边还在等我·两边对峙,应当避嫌·”·“大局已定,说两句话罢了。
从前又不是没说过·”·林信想了想,道:“你说·”·徐恪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林信举起竹杖,就敲了他一下··徐恪道:“这里太热,去城楼上。”
林信便道:“有人扶我,不劳烦你·”·吴国的图腾是一条黑蛟,尚黑,宫墙城楼也都是一式儿的黑颜色··途中,徐恪从宫人手中拿过灯笼,然后看了一眼林信蒙在眼前的白绫。
似是随口一问:“眼睛”·林信应道:“暂时坏了·”·他也不会以为徐恪是在关心他··顾渊扶着他,徐恪走在前边,登上宫墙城楼。
脚下灯火升平,徐恪将灯笼挂在城楼上··他侧过身,看着林信:“你做枕水村的护佑神,常常帮枕水村吧”·“和其他护佑神比起来,确实是这样。”
寻常护佑神高坐神台,只是任由天道将他们功德簿上的功德划去散福,并不管具体的事··徐恪轻笑一声:“难怪·”·“你所知道的,我只帮过枕水村两次。”
林信道,“头一次是你爹要建行宫,我来了这里;第二次是你南下,把村中人逼得南下逃亡,我在山谷口帮他们绊住你·”·“上回围城呢”·“你连夜围城,我连夜赶来,什么事情都还没做,阿蓁便带着人到了。
这一回我没有帮上忙,还多吃了他们两顿饭·”·徐恪换了笃定的语气:“林蓁是你教出来的·”·“我不常见他,只教过他几年,教的也不好,只会让他注意休息。”
林信顿了顿,“毕竟我自己也不是个很好的皇帝,倘若让我做皇帝,我也做不好·”·“他是你教出来的,所以他克朕·”·“不是。”
林信道,“他是靠着自己,才走到今天这步的·”·徐恪拂袖,似是不屑··他换了个话题:“朕曾经也是想要听你的话,做个明君的。”
“然后呢”·“然后他们都不准朕做个明君·”·“如何”·“吴国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朕挣扎了好几年,最终还是被他们拖到泥淖里。”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是么”·“朕不同他们一起烂下去,朕就活不下去·朕每日看着他们虚伪至极的嘴脸,朕恨不能自戳双目。
只有和他们一样,朕才得以解脱,才活得下去·”·“是·”林信垂眸,“你不仅活得下去,还活得很开心·百官任你驱使,万民供你践踏。
你想围猎,便带着人放火,骑着高头大马,以百姓为猎物,追赶取乐·”·“朕根本不想这样·”徐恪有些恼火,急于辩解,一时间连自称也忘记了,只是大喊道,“如果我是林蓁,我一定做得比他好”·林信无奈地笑了笑:“你真的这样想”·把自己和林蓁放在一起,应当是为徐恪所不齿的事情。
所以他很快就改了口:“如果吴国不是现在这样,烂到根子里的吴国;如果我没有那样一个沉迷修道的父皇;如果我不是唯一的皇子,不是年幼即位的太子;如果我有一个肯教我的人……”·他低声道:“如果你肯教我,如果你肯像教林蓁那样教我。
但凡你愿意施舍一点善心给我——”·林信没有说话··徐恪道:“我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他靠在城墙上,长叹一声:“朕至今没有立后,后宫之中空无一人。
林信,你知道为什么吗”·林信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朕害怕,害怕万一有了孩子,把他放在烂了的吴国里,朕又不会教他。”
徐恪- yin -恻恻地道,“害怕把他养成像朕这样的怪物·”·他摘下帝王冠冕,泄愤似的,双手抓着,摔在墙上··冠冕打落纸灯笼,灯笼落在地上,蜡烛倾倒,很快便烧起来,将外边的明纸和竹架都点燃。
他喃喃道:“你不肯教我,你只让我做一个明君,可是我不懂,我不懂啊·”·这是林信没有料到的··他初见徐恪时,徐恪少年老成,政治权谋,比他老练。
而今他说他不懂,可林信也不明白··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灯笼烧尽,北风吹走灰烬··林信拢着手,道:“你总是在怪别人,怪朝臣,怪你爹,还怪我,我又不是你爹。”
徐恪发怒,咬牙问道:“难道我自己有错吗”·“你既然这么不想做这个皇帝,不想在吴国再待下去,找个皇室宗亲继承皇位,你退位,是很难的事情吗”·“你……”·“退一万步,你不会做个明君,就一定要做暴君你活不下去,还有多少人因为你活不下去吴国烂透了,你们吴国的将士还在阵前替你拼杀,你怎么敢说他们都烂透了”·林信气得挥起竹杖,狠狠地打了他两下。
徐恪伸手去挡,道:“你还是因为枕水村的事情记恨我·”·“我当然记恨你·”·“我当时……”对这件事,徐恪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过是一时兴起。”
林信收起竹杖,冷笑道:“好一个一时兴起·”·他按了按缚在眼前的白绫:“多说无益,就此别过·”·林信拄着竹杖,转身要走,顾渊扶着他,却听徐恪在他身后道:“如果我是林蓁,我一定做得比他好。”
林信淡淡道:“你做不了阿蓁做的事情·”·“你总是偏心他,你为什么总是教他不肯教我”·“我说,你做不了阿蓁做的事情。”
林信也有些恼了,回过头,在徐恪面前,将林蓁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细细数来:“阿蓁出世不久,父母双亡,他跟着村子里的一个老人家长大·”·“他为了避开你们的查探,小的时候要扮作姑娘家才能平安长大。”
“他小的时候,跟着村子里识字的老人家学认字·每天做完活开始学,学到太阳下山,大约能学一刻钟·开蒙的书就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一本老黄历,还有杂货郎卖的一册笑话集。”
“等长大一些,朝廷在枕水村开设了学塾·一开始学官不让他进去,他躲在墙外、趴在梁上·还是他爷爷与学官提了好久,学官才让他进去的。”
“他念书,爷爷有时帮他借来旧书,他便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束冠之后恢复男装,一边念书,一边学武·镖局武行不肯收他,怕他学走了武功。”
·“他私下练,弓是歪的,箭是弯的,刀是柴刀,剑是锈的·他没日没夜的练,就连除夕夜里也在练·”·“后来他在镖局走过镖,在私塾当过教书先生,也服过役,做过卖货郎。”
“我说我没教他,我确实没教他·我书念得不好,武功一般,只是手把手教过他- she -箭,教过一次,我还没- she -中靶心·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学的,与我无关。”
“说真的,如今他布兵城下,应当在你的意料之中·”·林信反问徐恪:“你还能做的比他更好么”·徐恪没有回答。
这一番话说下来,林信的情绪也平复许多··他深吸一口气,道:“你说我没有教你,其实我教你了·”·“这么些年,你几次南下,总是会去枕水村。
在枕水村的学塾里,有一个林先生·他每次去见你,你都不理他;他每次都劝你,你每次都让人把他打出去·后来只要他有开口的意思,你就把他赶出去·”·徐恪心中大震:“你……”·“是我。”
林信淡淡道,“再后来——”·再后来徐恪就让人把他打死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枕水村村中人与周边百姓连夜逃亡的那天,林先生冒死劝谏,被徐恪下令杖毙,就死在他面前,鲜血混进黄泥里,灼灼桃花,不似凡物。
林信抬头,轻叹一声:“我没有偏心,我的石头心一视同仁,我从前真的希望你和林蓁都能好好的·”·“林先生原本是要教林蓁的,却被徐恪杖毙了。”
“你现在说,我到底有没有教过你”·林信认真地教他了,做一个明君,起码不要做这么多的荒唐事··但是徐恪没有听,一次都没有听。
但凡徐恪听了他一次,在那次夜里听了他的话,不去做那样荒唐的狩猎游戏,或许林蓁也不会在那时就被逼造反··所以林信说,林蓁兵临城下,应当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惜林先生也被他打死了··也就在那时候,林信对这个坏透了的孩子彻底死了心··徐恪站在原地,怔怔的,久久回不过神来··林信抿了抿唇,握紧顾渊扶着他的手:“走吧。”
风雪越紧,承朝宫的火已经被扑灭,只剩下焦黑一片··- yin -云蔽月,徐恪着皇帝朝服,一个人站在宫墙城楼上··朝服灰暗,几乎与夜色融在一处。
徐恪靠在城楼上,双手十指微张,掩着面··黑黢黢的城楼下,是- yin -沉沉的地狱··他苦笑,却忽然想起,这是两个亡国之君的会面·· · ·第162章 ·天色- yin -沉,林信拄着竹杖,慢慢地从吴国城楼上下来。
顾渊扶着他,提醒他脚下还有几级台阶··林信握紧手中的竹杖,叹了口气:“我是不是管的太多了”·他见过十来岁的徐恪,与寻常的少年很是不同。
也可以明白,徐恪怨憎他的父皇,怨憎腐朽的朝廷··他很早之前就提醒过徐恪,做个明君·后来次次的进言,却是惹得他一次又一次的烦心··到头来,徐恪却埋怨他偏心。
林信只觉得无奈··倘若他不管这么多,高坐神台,看人间朝代更替,应当会自在许多··更不会被人指着骂偏心··他偏心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是偏心的。
徐恪乖戾又暴躁,林蓁勤奋谦恭·林信扪心自问,他会更喜欢林蓁··但是同样是教了十来年,他自认花费在他们身上的心思是一样的,反倒因为林蓁省心,林蓁长大之后,他就很少再教他什么。
倒是徐恪,林信一直担心他会越走越偏,所以他每次南下,林信留在枕水村里的那一缕神魂,都会去找他进言··一开始还教他要活得自在些、高兴点·后来林信发现,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就挺开心的,林信只能尽力劝他不要这么荒唐。
徐恪原本不归他管,林先生却还是为这孩子送了命··到这时,林信也只能说一句“尽力了”··顾渊提醒他:“最后一级台阶·”·林信抬脚,稳稳地落了地。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传音符,给南华老君传递音讯:“重渊帝君的宫殿被吴国皇帝烧了,你老要不要过来看看”·站在城楼下等了一会儿,南华老君便给他回了信。
“不要紧·”老君斟酌了一会儿,“帝君早些时候就不享吴国的祭祀了,这些事情都没关系·”·原来是无关紧要的··林信舒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过来了。”
顾渊握住他的手:“回去吗”·“出来一趟不容易,去看看阿蓁他们好不好”·顾渊了解他,他说过去看看,是真的过去看看。
林蓁行军打仗,林信不想多打扰,又放心不下,便过去看两眼就走··“好·”顾渊揽着他,瞬息之间便到了城外··原本林蓁筹划着,在过年之前,攻入吴国国都。
却不料天降大雪,打乱了他的计划··越军驻扎在吴国都城百里外,准备等天晴再攻城··军纪严明,不得擅闯,他二人就站在不远处,林信给小雀儿传了信,让他出来一下。
不多时,一抹翠色在雪地里掠过,小青雀扑腾着翅膀,飞到林信面前,落地时变作着青衫的青年··他喊了一声:“仙君·”·林信微微颔首。
小雀儿问道:“仙君,帝君的宫殿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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