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小酌+番外 by 苏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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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小酌+番外 by 苏盎(3)
·“嗳你秀气点儿,这里头是什么”我十分疑惑,对于楼熙这厮近日所做所为都难以揣测··他拍拍身上染上尘土,正喝着水头也不回道,“你这几日在别院里总病恹恹,我今日便去了下九坊,替你寻了个有趣物事。”
下九坊,顾名思义便是下九流,在昌州最外头的大巷子,里头鱼龙混杂,戏子推油,龟公青楼,剃头挑子澡堂擦背,□□偷儿捡骨灰·只是这里头有趣的物事也多得很,也有异域人流落此地,故而鱼龙混杂,且环境极其脏乱差。
楼熙转过身来,见我披着外衫下床准备去揭笼子上的黑布,忙一把转过来扯住我带进怀中,顺势拍开我正伸向黑布的手“脏脏脏·”·我觑眼瞧他,“那你身上呢显见同这笼子也差不太多罢。”
楼熙有些讪讪,面带微窘一把按住我肩膀将我安置在凳上,另一手掀开笼子上的黑布,笑容灿烂,嘴巴咧得很开,“快瞧·”·我转眼望向桌上,灰铁笼子里是一只灰毛狼崽,眼见毛皮柔软,却带了些脏,正半眯着眼趴在笼子边四处张望,两只爪子使劲儿挠笼子边,大抵是刚出生不久,开阖的嘴巴里齿关洁白,半星也不显得尖利,身子短小肥胖,尾巴耷拉着甚是有趣。
我明知故问,“得,这是头……猪”·楼熙哈哈笑了声,“这是头狼崽子,适才在下九坊遇见一个异族流浪汉卖它,母狼听说是难产死了,想着你应当会喜欢它长得有趣,便买了下来。”
我伸出手指隔着笼子蹭上小狼崽的鼻头,小家伙嗅了嗅,又伸出粉红小舌来舔,沙沙舔得手指头怪痒··楼熙见我自顾自玩的欢愉,又甚吃味的说了一句,“可花了我好些功夫呢,唔,还有一袋金叶子。”
嘁,这败家子儿··我扯了扯他衣裳,“确实有趣,阿熙,你将它放出来罢·”·楼熙得了便宜又卖乖,“当然有趣,我选得嘛,你瞧瞧,瞧我这身脏污,还没来得及洗洗就得劲儿跑你这儿来了,当然是来求赞扬的嘛。”
我递过去方才被小狼崽舔了许久的手指,摸了摸楼熙柔软顺滑的发丝又就势在他衣袖上擦干净手指,“纨绔子弟·”··楼熙凑过来舔舔我唇边,我作势笑他,“你也学这小狼不成”·这厮立马倾身过来,衔着我的唇叹息起来,“本世子是大狼。”
在他捧住我脑袋欲要加深这个吻时,我搂住他窄紧的腰身,随即用力一掐,楼熙立马“嗷”了一声起了身··“现在叫这么一声,更像一头狼了。”
楼小狼瞧了我一眼,耷拉着脑袋,眼神十分凄怆,“小白……”·“先闭嘴,去打开笼子抱狼崽给我·”一来我不大有力气,而来即使这狼崽子咬人也必然是先咬楼熙,再者说来,生病人士方便拿乔作幺蛾子。
楼熙果然很乖觉,掏出兜里的小钥匙一把打开笼子,从里头抱出短短肥肥的小狼崽,狼崽“嗷唔”一声,扒住楼熙的胸前衣裳的莲花缎子,指甲养得十分不错,瞬间勾花了楼熙胸前质地薄软的衣裳。
好在不咬人··楼熙坐在我身边,笑得憨傻,“瞧,在外头咱们披着大麾就不会被它抓了·”·我点点头,又听他道,“反正咱们俩也没儿子,不如将它当儿子”·败家子儿脑壳坏得无从施救。
硕大的狼崽脑袋凑到我脸前,憨憨傻傻的鼻头嗅嗅,伸出舌头舐了我一脑门子口水·我撇过头,对楼熙说,“咱们替他取个名字罢”·楼熙立马接话,“旺财来福还是桃红、柳绿”·我挥手打断,“你当是养狗儿还是青楼姑娘这可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狼,还不知家养野生呐。”
“霸王”·“你是虞姬”·“我姓楼,那它自然跟着我姓,就楼威武楼成功”·“怎么不叫楼二狗子楼二麻子”·楼熙气馁,“那你取。”
我左右思索一阵子,伸手握了握小狼肥爪,捏了捏肉垫,十分满意道,“古经里有猪一样胖滚滚的瑞兽,叫做当康·既然小狼是你送我的,你又常叫我小白,那就姓白,这厮又长得圆圆滚滚,要么就叫白当罢”·楼熙抚摸着小狼的脊背,小狼眯着眼睛十分舒爽,听我说出这名字,十分不赞同,“还不如楼威武,楼威武多霸气呀。”
我转过头不做声,横眉冷对他这二傻脸同取出来的二傻名儿··楼熙见我怒起,不由伸出手来探我肩膀,“好好好,就白当,白当,什么都听爷你的。”
·我这才笑出声来,轻轻捏起新得了名的小狼崽白当的肉爪,心满意足十分欢愉··白当儿子哎哟喂··白当懒洋洋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伸爪扒一扒飞到它身边花丛的蝴蝶。
楼熙今日特特命人搬了我屋里的美人榻到院中,顺手也搬了一溜儿盛了果脯蜜饯小笼屉子出来·靠在这榻上的么,自然也是玉树临风的兰草仙君夜兮白我·白当欢呼雀跃跑过来蹭在我腿边撒欢,小表情同它楼熙“爹爹”平素无赖流痞样子十分相类,虽则它只是头牙齿还未锋锐的小兽。
日子十分惬意与完满,当然,若是我腿上的毛病能好些就再好不过··许是近日伴了风寒,近两日膝盖下疼得十分厉害,每每夜中稍微霜重,就疼得宛若碾骨磨肉。
这些我并没同楼熙说,只夜里紧抓着床头雕花木板不发一言,偶尔刮得木板沙沙响动,也好在楼熙睡得深沉,毫无察觉,除了每日早上睡眼惺忪诧异一声··“咦,小白你夜里怎么出这么多汗这头发都蔫啦吧唧了。”
“大抵是风寒快好了,这才发一身汗·”·“可你这发汗都发了两、三日了·”·“唔……证明我此次风寒来得十分凶猛。”
“原来是这样·”·这几夜里楼熙也常常不甘寂寞来求个欢,我百般推诿,千般阻挠,头疼脑热兼腿疼只差没一脚将他踢出门外··这不,说曹- cao -曹- cao -就到,楼熙这厮颠颠地自院子门口极其骚包晃荡过来,很是恰到好处地将我眼前阳光挡得一丝不漏。
“小白,你脸怎么带了些病色”伴着这嘘寒问暖,色手也慢慢抚上我腰间蓝绸布绦,慢条斯理拆着··“唔,没出去透气儿,天怪闷。”
楼熙抬头看了一眼,甚是疑惑,“哪里,今日天上那轮日头格外大呀,刚去替你叫了一碗冰糖莲子,再过来就出了一身闷汗·”·我瞅瞅,他果然是一身闷汗。
一个吻骤然袭来,黏黏腻腻,清洌薄荷香气卷进口中,他诚心掠夺,我任由摆布·唔,大抵是我太懒,不着意反抗,被压着压着就成了个白下头·楼熙的吻十分舒服,虽则偶尔磕磕碰碰牙齿出半丝血星子充了一嘴铁锈味。
恰逢腰腹上又拱起一团火星子刷刷直冒,楼熙的发冠总戴得不正,十分易得散下来,头发垂在我面上直痒痒··肺中空气大抵要被他抽空时,楼熙终于偏过了头去,阳光又移过来照在面上,暖洋洋十分受用。
这二月天里难得出个太阳,还被他挡了这么许久,我伸了个懒腰,用脑壳磕磕楼熙精致玉雪的下巴,“当当饿了·”·早就听得小狼崽在哼哼唧唧磨牙,还哀叫着踢踏楼熙专程用来给它存羊奶的罐子,结果力气微小毫无作用,而且楼熙恁是当没听见……·经我这么一说,楼熙吻够了也十分有爹爹责任的屁颠颠跑过去倒羊奶,盛了一碗端过来,又抱上白当的小胖身子递在我怀里,眼瞅着白当十分乖巧,伸着舌头舔进碗里,得了一嘴边的奶胡子。
甚可爱,且有趣··“阿熙,若是当当日后长大了十分凶猛怎么办”我十分疑惑,点了点白当的鼻头··楼熙望着我,自顾自拍着身上轻尘优哉游哉道,“不会不会,有这等温柔的小白爹爹,任是何等凶残狼犬也合该被化成一滩柔情似水。”
·温柔……·白当很快舔干净一碗羊奶,又抬起头来,滴溜溜黑眼珠子直瞧着我,能沁出水来,令人全然想不到它日后会长成何等模样的壮硕凶残··狼- xing -凶残,楼熙当初怎么就带了头狼回来。
不过还是先如此好生将养着罢,大不了日后它真咬伤了谁便将它放回野外去··小东西十分乖觉舔着我手指,我笑吟吟朝楼熙道,“阿熙,既然你也是白当爹爹……”·话说出口我就觉得不对,果然瞧见楼熙脸上也骤然木了一瞬。
唔,白当……好罢,我取的这名儿也不见得如何有深意……·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在楼熙僵硬目光下继续下去,“既然你也是当当爹爹,日后教导它的责任就交由你来负责,它若是咬了谁,也归你去善后。”
楼熙满口应声,俯身过来连我与狼崽一同卷在怀里,难得安静··我看着天边难得放晴下来的日头,粗粗数来,这一月之期已过了半旬··更不知楼熙这个白当爹爹能当到何时。
被楼熙抱得不大爽利,我翻了个身,不成想美人榻窄得很,就这么一不着意滚了下去,跌在地上一个屁股蹲儿··楼熙笑一声,又面带心疼无奈瞧着地上的我,再次移步过来,俯身抱住我,我攀着他的身子,腿疼得眼角直抽筋。
约莫是膝盖下的双腿太过提不起力道,楼熙有些诧异的看着我,“小白,你这腿怎么耷拉着像是没点力气的样子”·我冷汗透着里衫一层层渗出来,腿上又开始碾骨磨肉的疼起来。
再也装不下镇定从容,我闷哼出声来··拉了鞋拔子脸的楼熙急吼吼把我送回厢房里好生安置下来,又急吼吼跑出门叫人,我私心猜想,他这下该十分后悔当时为了图清净而遣走我院落里所有小厮下人。
白当哼哧哼哧跑进来,围着我床头转悠,来来回回,就是爬不上来,活像一头灰毛小猪··楼熙再进来时,身后跟着一名年约四十上下的中年文士,文士身姿高挑,长得中正俊逸,灰布长衫十分落拓,背着偌大药箱,却半星也不像个大夫,目光中有股神韵,精光内敛。
似是洞悉一切··楼熙过来搂住我身子,捉起我的手,看向中年文士,“东陶先生,这一年里都是你替小白瞧的身子,今日又只能再麻烦你一回了·”·原来他叫东陶。
东陶先生走过来,目光始终不离我脸,至多只偏三寸,唇边似乎勾起一抹笑容,却非善意··在绕了根丝线于我腕间,他又垂眸敛气搭了半晌之后,才有些意味不明对楼熙说,“桑公子这病来的蹊跷,就如同他这人。”
楼熙眉头紧皱,“东陶先生这话什么意思”·东陶先生与我对视良久,方笑出声来,意味深长道,“桑公子这腿似是因秘术而成如今这般,骤遇- yin -- shi -冷气,便疼痛不止。
不知在下说得可对”·在我考虑是否该称赞这位东陶先生一声目光如炬时,楼熙接过话头,“但是据我所知,之前小白的腿并没什么问题。”
·东陶先生收过我腕上丝线,瞧了我一眼,我心中抖索了片刻,镇定出口,“想是近日缘由罢,我也不知为何·”·东陶哂笑,“若是桑公子也不知为何,那此间景况便果真有蹊跷了。”
我沉默··楼熙先是狐疑,随即看向东陶先生,“为何蹊跷”他箍着我身子的双手格外紧,如同一个不着意我便猝然脱离。
东陶先生看着我,从容缓慢,“其中蹊跷,便是这位公子与之前我探了一年脉象的桑问公子,并非同一个人·”·楼熙的手蓦然用力,我轻叫一声,见他转过头来,十分疑惑瞧着我,“这话什么意思”·是问我,而非东陶。
我仍旧沉默不语,膝盖下疼得逐渐发麻,背后冷汗已- shi -了一层里衣··楼熙皱眉复看向东陶,后者语速依旧从容,“桑问公子乃天生体寒,五脏六腑受损颇重,故而时常呕血,所以之前在下的方子是温补调养,却不可能在短短大半年里调成这位公子如今这副丝毫无恙的形容。”
我身后一轻,是楼熙霍然站了起来,十分挑衅地撩起东陶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在下话里已然说得明白,这位公子并非桑问公子,若是世子不信,在下自然有办法证明。”
这话说完,他的衣领也登时被楼熙松下··楼熙转身看我,握住我的手,试着笑开,“不必证明,他是小白……”·东陶却又开腔,不卑不亢,“那二世子近日有没有发现桑问公子同以往不同之处”·“没,没有……”楼熙虽然话语依旧镇定,面色却已经苍白得不能再白,如同此时被东陶审犯人一般的不是我而是他。
我只能慨叹一声这位东陶先生十分敬业,他居然径直越过楼熙来到我床前··一只修长却带着老茧的手抚上我的脸面,我身上毫无力气,也不稀得拍开··楼熙方才虽然一直反驳,却没阻拦东陶亲自来我身边取证。
东陶先生的手抚过我鬓角眉心,再至脑后,巡梭片刻,按住我风池- xue -,我下颌后一疼,叫他拔出一根寸许长的细细银针··“二世子,找到了·”·我才知这个凡人委实不简单。
再看楼熙,却是一脸惊讶,说不得是惊讶,更似是被欺骗嘲弄后的愤怒··骤然变脸定然也是魂魄混淆作祟,现下他表情也真是像极了当初西海八极宫里发怒的阿玉。
“二世子,这银针尚且有许多枚,埋在头脸各处要- xue -中,根据施术人需要而易容成诸般形貌·”·我登时如同赤身露体被搁置在大庭广众之下···听完这一句,阿玉望着我,甚是平静,“你是谁”·仿佛之前一起的日都骤然成烟。
“你不是小白,那小白在哪里”·变故来的极快,我措手不及·若说东陶先生方才所言只是凉了我心,那楼熙这一句话好似泼盆冷水,顷刻浇灭我所有生机。
这些日子里,他虽从未开口于我言爱,却是真心体贴入微·而我细数这大半月过活,不是懒散居家便是风寒,要么动辄老寒腿疼··倒是之前懒散日子,如今想来却是百分千分的好。
他一句话便推翻我所有,桑问才是小白,以为我易容,以为我冒充·他记得自己是螭吻,会做纨绔世子,却不记得如何为神·没有法力,遑论仙术,他记得夜兮白的长相,却不记得他的名姓,与白二臭味相投,白二离去却也不大心伤。
不是受了伤,而是失了心罢··“我是小白,我才是夜兮白·”·“来人,把他扔出去”·不大假的谎言被戳穿,他更在乎自己愤怒,并不问我为何。
“阿熙……”·“来人”·一语抹杀,连之前要问我真的桑问在何处又忘记··唔,瞧他这坏记- xing -。
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麻溜进来将我双臂夹起,迅速拉出厢房··我回头看一眼,楼熙眼神尖锐讽刺又嘲弄,这一刻他又成了与生俱来很是优越的二世子··东陶先生不发一言,眼中满是正义耿直。
脚下白当咬着我裤腿“呜呜”叫着,不知发生何事,小厮大抵不太敢得罪它,用腿肚子轻轻将它挪了开,附近有个羊奶碗,白当立即抛了我这爹,欢呼雀跃舔碗去了。
这白眼儿狼··小厮则脚下生风,十分卖力将我一路拖出别院,做个垃圾一般丢出了院门··适时我身上只三件不大厚实的绒衫,双腿疼得厉害,枯坐在地上见漫天日头晴朗,还未开春,周遭便也冷得很。
像足了一个衣着金贵的要饭乞丐··我以自身半盏金贵心头血换来的一月,本来便风寒腿疼浪费数日,现今瞧来,才得寸许温存,余下的日子便眼瞅着要通通浪费完了。
别院虽地处偏郊,外头却也少不得几个平头百姓来来往往,甚而也有个别人驻足停下,瞧我这么个衣着金贵细致的软腿活把戏··我本打算改头换面易了容换下现今这般脸面,以致不被人瞧了好戏去,毕竟真容难得露一回,我委实不大想遭人奚落。
可刚伸手至脑后枕骨,却又心灰意懒落下··我在院门外台阶上枯坐了半日,天也自早间的浩瀚朗日转而变作灰压压,顷刻间落起雪来,雪子噗噗有声,不过片刻,又化作鹅毛大片扬扬洒洒。
衬得我心中回忆如昨··往来行人驻足观摩的少了几许,只是碎碎闲话声不见止住··“这处庄园似乎是州里那位世子贵人所居诶,今日怎生扔了个如此标志的人物出来瞧这模样倒是像极了腿遭打断了么。”
我抖抖肩上雪花,此处却是是世子贵人所居,今日他也着实差人将我扔了出来··“若是腿打断了,那当是勾引世子未成哎,倒可惜了这么个青葱样貌,若是让老子来……定然……”·那人说完搓着手就要上前来,我心中叹一声好- yín -心,依旧懒着身子一动不动,其实是想动也动不起来。
结果旁边与其相貌一般猥琐的另一人将之拉住,“还是莫这样,指不定是州中哪个倌儿楼里的小角儿,这样的人上了,还说不得是什么病·”·两人面朝我□□猥琐一阵,这才又冒雪离了别院门前。
·周遭冷冷清清,我挪了地靠在张牙舞爪的石狮子边,只想等腿上痛觉早些平缓下来好起身走人,却一直未圆我心意··比了个自以为甚美妙的兰花指,我尖着嗓子念起细细唱词,“匆匆的弃宫闱珠泪洒,叹清清冷冷半张銮驾。
望成都,直在天一涯·”·渐行来渐远京华,五六搭剩水残山,两三间空舍崩瓦··我并不知这折《埋玉》里唱的那妃子是个甚么心情遭遇,不过显见我如今与她也差不太多。
身后骤然响起门扉吱呀声,有人缓慢拍掌,“精彩精彩,无论身段长相还是这唱词,都十分易得成名,可惜可惜·”·我折过身瞧,膝盖下疼痛加剧,十分无力,却好死不死的是方才在楼熙面前戳穿我的东陶先生。
我透过大雪瞧他细致眉眼,才发觉这原来也是个十分会打扮的美男子,虽则年纪偏大··雪中的东陶先生灰衫隐有暗色同底流纹,精致内敛,并非我初见大略扫过时以为的朴素。
长睫斜刺入鬓,代表不常皱眉,极少有不顺心之事·眼角唇边没有笑纹,平日生活十分克制·唇薄而秀气,显见薄情寡幸··然后总和起来,他是位耐看的美人。
东陶先生撑了把伞,却只罩着自己头上雪花,蹲下身来静静看我身上披雪,“怎么不唱了”·“我并非戏子,何况,也委实不大喜欢你这一类。”
我耷拉着眼皮打哈哈,尽力克制膝盖下七分钻心疼痛,面不改色同他皮笑肉不笑··东陶也不恼,见我满身银白,悠哉道,“若是再冻下去,说不得便会冻死在此罢。
在下倒是很想知道明日二世子出门,陡然瞧见这门前一具面容扭曲的冻尸,会作何感想·”·“还能做甚感想不就是吩咐个小厮再将这冻尸扔远点儿么”我软软接话,眼前有些模糊,倒也并非冷,而是实实在在的疼。
东陶又伸出一只手,抚上我一条垂搭无力的腿,轻轻道,“那可不一定·呵,想不到忘川谷谷主一别十余载,不止相貌,连骨骼也如此年轻·”·我十分疑惑瞧着他,不想东陶收回手去,自衣襟里掏出一枚细细尖尖的物事,可不正是他从我- xue -位中取出的那枚银针么。
·“忘川谷主,玉面先生,不知在下是否猜中”·他末尾音拖得十分悠长,并非疑问,而是陈述·的确,我多年不回忘川谷,连这名字也早已不大记得利索。
“多年前在下与谷主曾有一面之缘,可叹谷主记- xing -似乎不大好,早已忘记·”·东陶又扳过我拧在一起的手,轻轻抚上那道横亘整只手掌的断纹,“天机神算果真没有说错,忘川谷主乃是早夭手相。”
我乜斜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东陶抬起头,语气十分清浅,“当年我去忘川谷求过一张面皮·”·“哦”·“为一个毁了容的人而求,后来他得了那面皮,却横祸陡生。”
唔,我当初为了避劫而换过的无数面皮·却原来懒散下来就着卖掉也能让人陡生横祸··难不成是替我受劫·心中不由沉重下来,面前东陶依旧不疾不徐,“当时天机先生也曾为那人卜过一卦,乃是长寿命安,富贵之相。”
“这不是很好”·“而他后来毁容,戴上谷主手制面皮后,却意外横死·”·“关我何事”·“后来在下恰遇天机先生,以他命相逼,他才透漏与我半星玄机,原来天机先生曾与你说过,易容避劫。”
这江湖骗子,还天机不可泄露,这命一在他人手里,就立马蔫了菜··我口中说出却是,“呸江湖骗子还玄机,玄机早他姥姥的成仙了,会是他那副赖模赖样儿”·东陶见我始终不曾承认,还是笑笑,“在下只是好奇,为何我那好友原是长寿命相,却惨遭横祸。
而玉面先生你,明明是早夭之兆,却依旧活蹦乱跳·”·“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小人行正坐直,故而坦荡荡,君子要猥琐遮起面来,便只得长戚戚。”
东陶轻笑一声,“如此么那便让在下来试试·在下追了先生数年,近日才得君行踪·所以,好赖先生也随我走一趟·”·他扔开手中伞,一把将我横抱而起。
我堂堂一名七尺男儿,虽则瘦弱了些,被人如此搂抱,又非闺房逗趣,着实不大好看··东陶看我的眼神里有磨刀霍霍,分明他为刀俎,我为鱼肉··膝盖下疼得麻木,是冬寒在提醒我还活着。
东陶先生轻功十分巧妙,让我这个形如废物的人羡慕非常·当然,也后悔自己这二十余年不学无术,否则也不会被他如拎小鸡般轻而易举拿下··江边楼阁清静,却掩不住其中- yín -靡欢声,东陶将我带至一处倌儿楼。
其实我对这里也熟悉,这还是花满楼那株貌美摇钱树香寒的“娘家”,名为杭白一居··杭白是菊,菊为后/庭,故而为响应这好名儿,夜夜有达官贵人来此赏菊赏人,夜夜欢唱后/庭。
我曾与香寒回来取过他的旧物几回,然此间恩客小倌儿都是眼高于顶,并不曾将我这穷酸秀才放在眼里,只碍于楼二世子面上没有上前对我大肆奚落··东陶横抱住我如入无人之地,周遭诸多眼神艳羡有之,鄙夷有之,除却同情怜悯一概有之。
有小厮走至我们面前,对东陶敬若上宾,为之引路,不久便来到一间装潢繁复的厢房之中··我被东陶置在幔帐重重大床之上,金绡阮帐围织头顶,我一时头晕眼迷。
小厮退下的门扉开合声再次将我拉入现实时,抬眼望见东陶已然站在床边,遮去我眼前大片景致,一脸似笑非笑··他眼中讥诮,夹杂不明欲望·窗外大雪依旧,却已至逢魔黄昏。
“方才一直哄骗你,不过也得赞一声,你表情不错·难怪我那多情九弟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哄骗,九弟,思绪顿时被拉入遥远西海里,我浑身如堕冰窟。
面前东陶身上陡然炸开一团耀目光芒,四十来岁的沧桑形容转瞬变作二十七、八的周正美人一位,依旧唇薄寡幸,长眉斜刺入鬓,眼角没有笑纹··又见他自说自话,“其实也不算哄骗,这人的身子记忆里着实有这么一段,可惜他没寻到你,魂魄便叫我吃了,故而我也是借此寻到你,他倒是不算蚀本。”
他说这话时眸子微眯,如同退壳雏凤,大放异彩,这厮果然不是个凡人··东陶伏过身来,轻轻衔住我肩头未融薄雪,将之呵化,又按住我双腿,在我耳边吹气,“鲛人血浸的刑罚,可是产自西海八极宫这独一家,我有许多年未曾回去,想必你不大好过,如此,要我替夜兮白仙君揉上一揉么”·这话状似贴心贴肺,我却从身到心冷汗涔涔。
他的手滑过我锁骨,持续向下,在我腰眼打转,声音贴在我耳侧,似真似幻,“忘了同你说,我便是龙九子里的饕餮,司避水神,乃是枯舟之亲兄,却与他本职水火不容。”
“还有,我名为东陶……尹·”原来我原先梦中那个恍惚身影便是他,如今可谓求而得解··我心中笑一声,饕餮你这名取得真不错,尹,声近“- yin -”又同“- yín -”,真是既- yin -且- yín -。
见我默不作声,东陶尹又欺身上来,“不必心中腹诽,我知道你有什么疑惑,为何我会潜在养魂的小老九身边,是么可惜可惜,我偏不告诉你。”
我沙哑着喉咙笑,“你这人倒是自恋·”且极度自恋··东陶尹转手一拨,床头纱幔应他手势落下,他依旧贴着我颈子慢吹热气,另一手窸窣下滑,至终落在我后/庭,隔着布裤轻轻打旋,“虽则你被小老九开了苞,但我不介意,本来亲兄弟之间便不该分你我,不是么”·演到最后大抵又会成为一出强上戏码,东陶尹已攀上我身,于是我登时做了个很大无谓的决定,凑上他脸边,狠咬了他唇际一口,咸腥锈气登时浓郁。
东陶尹伸舌舐了一口唇边猩红,扬眉淡笑,“虽则不是兽类,却又长了爪子·”说罢四肢便缠上来,抵住我这下终于无感的双腿,长手按住我双手倒扣脑后,“让我来瞧瞧,是头小猫儿,还是小狗儿是牙齿锋利,还是爪子尖锐。”
·瞧他满面浓重□□,我心下哀叹一声,偏巧楼熙将我逐出别院,左右我现下也是个废物,反抗不得,也无从反抗··虽则并非哀大莫过于心死,我心里也只得一句楼熙于我不止无爱,也无半点信任。
“他碰过你哪里是这里,还是这里”他手隔着布料游走于我脊背与腰间,还有双腿,不住询问··脑中混沌这刻,东陶尹已经松了我腰间蓝绸绦带,唇更是贴在我脸侧染我半面血腥。
猛然他抬头,扬手揪住我头发,尖锐痛楚自头皮漫上,我被迫仰起头,贴近他双眸·我这才发觉,饕餮眸中不止有欲,也有恨,有不得说无可言的羞耻··我心底冷笑,“原来久居南海的饕餮,也有不可言说的禁断情思。”
他蓦然瞪视于我,“你说甚么”·他捉着我发疼得我龇牙,“饕餮大人实在不必如此,心中明明是想要他,却拿我来体会他的味道。”
饕餮尹立时收了欲望眼色,将我用力甩在床边,脑袋磕上玉瓷枕头,我又是一番晕迷··再睁眼,是东陶尹抬手拭去唇边血迹,眸色森冷,“你怎么会知道”·我尽力一笑,“都说凡事名不正,则言不顺。
饕餮大人与我素不相识,如今手中行事却颇为疯狂,分明是借我这身子感受你那小老九的味道,不是么”·东陶尹笑得玩味,陡然折身离开我身上,慢条斯理整理自己凌乱衣裳,“你说得不错。”
方说完这句,他却又伸手过来,缓慢掐住我脖颈,“若非你这命留着还有用,凭这句名不正言不顺,你一株小小兰草,怕么也死了千次万次·”·这矛盾- xing -格,倒是与你那小老九十成十的相似。
东陶尹长得与阿玉并不像,五官面貌甚至是大相径庭,却不不妨碍他的貌美,若说阿玉是花里胡哨的蹁跹蝴蝶一只,那他便是翘尾孔雀只爱自己··得幸我猜中,只因他眼珠中神情也像极当年阿玉透过我瞧迦叶。
而东陶尹,则是对阿玉·他潜伏于他身边,却不伤他,而是将我驱走,却也不取我- xing -命··有些感情无法言明,说出口便是荒天下之大谬··阿玉如此,我如此,东陶尹也如此,迦叶则无从说起。
窗外幽风顿起,我与东陶尹齐齐侧头,是许久未见的文劫携着桑问立在窗台上,如同立在弦上,姿势吊诡··我刚“哈”一声,随即又自嘲如今还有心思闲笑自己。
桑问幽幽打扇,扶着文劫朝东陶尹笑得春光灿烂,“抱歉打扰这位兄台雅兴,不过小生此番前来,是来带走床上那美人儿,兄台见谅·”·“你想带,就能带”东陶尹眸子眯成一线望着桑问。
“那不妨来试试”是文劫开口,萧杀现在掌心··又见文劫亮出萧杀,桑问在边幽幽笑开··我登时明白过来,有时来救你的不一定是你的英雄或真命天子,也可能是你情敌,可能是平日里你全然不懂几斤几两的夫子。
文劫闪身拦住东陶尹,桑问踏步上前进了帷帐,朝我眼眨得飞快,“你这瘸子倒是潇洒·”·我苦笑一声,“哪有你桑大公子潇洒,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还手有控局,连我行踪都摸得一清二楚··桑问收扇,趁着那厢东陶尹与文劫已经默不作声打起来,一把拉过我伏在他背上,见我疑惑看他,声音飘忽,“随我走,本公子可是从不矮身背人的。”
我唯有两手犹有力道,只得用力挽住他颈子·也是,跟这狐狸走总比在东陶尹手中错失后/庭来得好了去··桑问轻巧将我负至窗边,回身瞪我一眼,“再大力点儿,我这细嫩脖子眼见就断在你手里。”
我忙缩手,“我不重·”·桑问抽出一只手,是条软缎,质地不明,“我知道,不然也背不动·”也是,他眼见便是弱柳迎风不堪重负。
窗前风猎猎,有夜色半明,我这才发觉窗口有一根长长粗绳绷直了连到远处,似是吊索··桑问叹一声,“搂紧了·”·他手中软缎随即卡上吊索,负我一起从吊索滑下去,瞬间身子腾空,犹若驾云。
回首时我见东陶尹目光凶戾狠辣,文劫阻拦不及,被他从身后刺穿肚腹,血登时流出,他却咬牙不语,直拖住东陶尹,拦住他攻势,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我与桑问·再见桑问,他并未回头,吊着绳索的手青筋爆出,瘦弱异常。
再次落地,我俩一同滚在渡头石墩边,附近停着一艘小舫,我才发觉这绳索原是远远自杭白一居的窗边牵至此处·另一层面,便是桑问与文劫早作打算··还没来得及喘息两声,桑问又将我强拉起来,这时腿脚已经有了些许知觉,被他半拖半卷带入小舫。
里头人见他立马得令开船,我终于休息够了时,小舫已然离岸甚远·相比之下,桑问更是虚弱,整张脸苍白如纸··我牛嚼牡丹饮下案几上薄瓷杯里最后一口茶,开口问他,“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在杭白一居”·桑问歇口气,慢腾腾答道,“早先文劫便发现饕餮潜在舟身边,可叹我只是凡人,身子又不大好,未曾设想这为我瞧病的大夫便是被饕餮吃了魂魄的空壳子。
饕餮若是拿了你在手,舟苏醒之日就会延迟,即使他最后挣得自己醒来,你也成了他一大软肋·”·“……”·我见桑问有只手上横亘掌心皆是刺目鲜红,浮皮之下想必早就肉绽,定然是先前负我挂在吊索上滑到这渡头石墩边时,一路搓成,他却不以为意,依旧眉目浅淡。
“夜兮白,若不是别无他法,我真不想救你·”·我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文劫什么时候来与你会合”·桑问抬头看我一眼,“会合”同这么一个眉眼毫无二致的人说话,我心中一直如同梗着半把稻草,吞咽不得,吐出不得。
·见我我点点头,他骤然笑开,藏着些许倦意,“文劫说不得便来不及与我们会合了·”·我惊愕,“你这话甚么意思”·桑问转身从案几上取了一个鎏金盘,上头是一套青瓷酒具,他抽了其中一只,满倒上酒,“饕餮要捉你,而我们要救你,若是要救你,就必须有人阻拦饕餮。
我必定不行,所以只有文劫,他必然不如饕餮,所以说,若他都不能全身而退,指不定就折在饕餮手里了·”·我蓦然听得心寒,却又不明其意··“据我所知,文先生并不弱。”
“可他对手毕竟是饕餮,饕餮不比嘲风这个半吊子,司避水神,你以为没半点实力”避水神控火,与阿玉水火不容··桑问又抬眼安慰我,“但是也不一定,文劫是舟手下第一大将,自身又有宝涎,饕餮此番也是私自来凡间,自然也是要顾忌他几分的。”
说起这宝涎,我就想起当年文劫一巴掌拍我一面口水,当时我哭笑不得,而后阿玉与我解释那口水来历,不过这些,都离如今早就远而又远··桑问仰首饮尽手中酒后,对我潺潺而笑,“我记得你不饮酒。”
又自顾自举起酒壶,为自己添了满杯··我慢条细理系上先前散乱的腰间绦带,理好衣襟,闭目养神··“你这模样,倒是个生无可恋,还是无处泄欲”桑问声音嗤笑,响在我耳边。
我睁眼,桑问那张与我如出一辙的脸贴在我耳际,随即我见他张嘴启齿··他喷我一脸酒··桃花酒渍晕染进我皮肤,我听得桑问口中浓浓讥笑,“离死还早着,莫做如此形容,夜兮白,生非你所愿,死亦不能如你所愿。
你这样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连我都有些不大瞧得起你·”·我伸舌舐净唇边酒渍,“各人自有各人命·”言下之意是你瞧不瞧得起,我都不大有所谓,人早就成了这样,再多些嘲讽也不过如此。
他用手中空杯敲敲我膝盖,笑得无心无肝,“下半生难不成是个瘸子命”·我从容接过他话头,手掌握紧,“还是个命定早夭的瘸子。”
不想桑问正襟危坐,声音淡淡,“我并不劝你甚么,也不客套·但是你既然爱的是舟,便总该在他危难之际,替他做些甚么·起码别在自暴自弃,莫让饕餮再捉一回,否则也枉耽了这爱一字。”
该在他危难之际,替他做些甚么··“我不知能替他作甚么,他身边有你们,我也不过是边缘人物可有可无·不过哪处能尽得微末之力,我自然会做。”
桑问见我眉宇耸动,又倾身递了一杯酒递过来,“文劫说你喝醉便睡,来,喝了这一杯,今夜我俩宿在船上,明日待文劫回来,再作商量,如何”·我接过桑问手中新酿,在他笑容中一口抿尽。
倦意如期而至,眼皮沉沉搭下,我满腔紊乱心思骤然平静无波··又是翌日黄昏,文劫最终如期而至,却身负重伤··文劫的肩膀小腹左腿,皆有如同被锋锐武器洞穿的伤痕,深处处可见骨,衣襟上沾染大片血迹,半昏倒在渡头,还是桑问命人将小舫重新驾回渡头才发现这么个血人,脸色苍白如纸,紫衫深深如墨,好一通对比强烈。
我头次得见文劫这么狼狈,而印象中,曾经冷面西席虽然瞧上去如同个病书生,却十分强势,面冷心善,还有些不易叫人察觉的可爱之处··至少当初一段师徒情分犹在,当初他与我每日插科打诨是真。
文劫对阿玉忠义,故而待我好,也正因他对阿玉忠义,所以又会与我兵戈相见,再因他对阿玉忠义,这次又为保我而身负重创··桑问扶过文劫进画舫,我双腿无力,只得干巴巴瞧着,见他替气息奄奄的文劫褪去衣裳,剪了黏住的皮肉,又擦净创口污血,我才望着文劫伤处倒吸一口气。
桑问却从容镇定,手下干净利落,“这还不算甚么·”·桑问洗净血渍便取了件衣裳盖在文劫身上,任血流出,不再做处理··我脚下虚浮无力,只得靠着案几把身子蹭过去拉过文劫一只手,上头青筋毕露,毫无血色,不禁疑惑,“不上药么”·桑问无奈笑一声,探手从案几小柜中取出一把锋锐匕首,划过文劫肩膀,对准创口一刀割下,刚收了些口的伤处又迸出血花。
昏迷中文劫也不禁蹙眉,我忍不住低喝一声,“你做甚么”·桑问依次又在文劫小腹腿上伤处将两处割裂,放出血来,才抬起头来朝我道,“你方才注意到他伤口有甚么异处么”·听他这头尾不着一句,我不禁细细朝文劫肩上伤口瞧去,这才发觉,每处大创的斑驳血迹外,似乎都有细细白纹笼罩,如同冰凌凝结,甚至透了嘶嘶白气。
见我再抬头,桑问放了手中匕首,出声解惑,“你也知饕餮并非凡人,他二人虽然招式普通,一掌一剑里却都是比斗仙灵·饕餮从不带武器,平日无论降妖还是杀生,都以手刃。”
原来是我孤陋寡闻,见文劫伤口至深,我不禁嘶声·想东陶尹以手为刃,昨日与他在一处时,我倒是没想到他倒是凶残··传闻饕餮咬上一物,便不松口,生生断之,嚼烂入口。
茹毛饮血,手刃伤人,真符合东陶尹这习- xing -··“文劫这伤口,只能不住撕裂伤口来放血,待上头冰凌仙气散去,才能开始上药收口·只是这仙气散去不是一朝一夕,约莫还得再放个两日。”
他又垫着手指指着衣衫覆盖下文劫伤处,“得幸文劫并非普通凡人,又是夜叉一族内难遇奇才,否则单凭三处伤口里任意一处,他大抵还来不及赶来与我们会合,就生死两重天了。”
“那我能帮上甚么”我心里叹息一声,若是能经得起这一遭,文劫就真是硬汉一条了··桑问拍拍手,“你”·我点点头。
·不料他脸色一淡,“你着实没甚么能帮上忙的地儿,一则自己本就是个瘸子·二则,你体内佛气自己尚且不能掌握,又谈何救人”·我脸色讪讪,有些歉疚。
桑问咳嗽一声,骤然声音郑重,“现下大抵不能再如你所愿让你与舟相见,他现下记忆紊乱,一时记得住,一时又记不住,你若是回头,只怕被他一通好赶·”·我叹声点头,我知道,我明白。
灯火里,光影重重下,文劫脸色透白,如同薄质胎玉,昏迷中的下颌依旧锋锐冷漠,同初见时的冷面书生像得十足··桑问面色不大对,我屈指叩上案几,“桑公子似乎话里有话”·他取了巾子又替文劫擦一回血,“这日子是即将开春,想必你也知,虽然舟与你不能再见,这月末里的那半盏血,还是依约要取的。”
“我知道,开春么,万物生,我这小小兰草,也有抻叶展开一日·不过半盏子血,疼便疼了去,只有痛之深,才知情之至,桑公子,不是么前头那些日子,虽然心头会有不如意,如今想来,倒是安逸。”
文劫终于痛苦得小声□□起来,桑问替他掖实了身上衣裳,又回过头来,“说得好,兮白,好生记着罢,兴许日后真见不到了·”·我捏上感觉全失的双腿,“我现在可是个瘸子,大抵那时取血也得你们抬我去。”
“那是自然·”·“还有一只长得同猪相类的胖狼崽,它有个怂名儿叫白当,烦请桑公子也别将它带回西海,留它在我身边聊以打发余下时光,如何。”
“随你乐意·”桑问头也不抬··我低下头不再作声,说这么一大撂,我骤然心中空落,想起片刻间这一番话,譬如交代身后事··“明日我带你去见舟罢。”
桑问忽然开口,嗓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抬眼瞥他,灯光明灭下,桑问手中再次持起匕首划破文劫伤口放血,殷红洒落,他脸上专注又妖娆神色是我今日将来都断断比不上。
一连两日,桑问依旧致力于刀锋比划,孜孜不倦,真有不将文劫一身血放空不罢休的气势·我则安生当瘸子养心养神,一面等他何时再带我去见楼熙··直至桑问递过一碗犹有余温的血液与我。
我呆呆端过,他轻巧道,“文劫大抵今日夜里就能醒来·兮白,喏,将它喝了,对你有好处,莫浪费了·”·我盯着手中瓷碗里殷红触目,浓重铁锈气扑面而来。
啧啧,这仙人血也不见得如何香气四溢又或者长相不同嘛··桑问见我错愕,又正色解释,“文劫宝血,医死人肉白骨,虽不能根治了你腿上龙蛟血缠的伤痛,却也好歹能让你重新站起来走上那么一段日子。”
我抬眼看着一旁小榻上安静昏迷的文劫,压着嗓子道,“你倒是百伶百俐,一边为他放血,一边又将放出的血偷偷盛了来医我·”·桑问娇娇一笑,如同女子分外妖气,又挑起手指,“我自然是百伶百俐,你也赶紧喝了这宝血,可是本公子难得自文劫伤口收集出来呐。”
“我宁愿一直是个瘸子,况且这疼也是一时,以前又不是没疼过·”我将那碗血置在案几上,一脸显见嫌弃,叫我喝生血,还不如让文劫再拍我一脸口水。
桑问却不依,“那你还想不想去见舟想不想救他”·我不假思索点头,“那是自然想·”·桑问又将血碗推过来,“那就喝了它。”
我又推过去一寸,“不喝·”·桑问隔案几屈指过来敲了敲我额头,“不喝到时候取心头血会疼死你·”他几时学得这么疼惜于我·我再将我推倒他面前,“我还是宁愿疼死,要么你替我喝了罢。”
桑问再将碗捧起,站起身来作势叹口气,“那我去将它倒了,反正你也不想见舟·”·我赶忙拉住桑问手,“啥”·桑问反身无奈道,“你总得站起来瞧舟罢,你既然不喝,那便是不愿意去。
我可不想时时背着你,可怜本公子一身细皮嫩肉·”·我眼疾手快夺过桑问手中血碗,老下心肠吞了口口水,仰起脖颈将之视作毒药一饮而尽··咸腥哽喉,碗底甚至有血凝结成团,如同要吐出去的一口老痰又活生生被人吓得咽进来一般,这他姥姥的真是恶心狠了去了。
我放下碗,抹去唇边血渍,“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桑问眉开眼笑,抚掌重新坐下,“稍等片刻,你腿脚有了知觉咱们就能动身了。”
文劫宝血果真有奇效,才不过一炷香时节,我腿上便开始有了知觉,继而麻热起来··原本哼着小调的桑问见状,起身抚平衣裳,嗓音悠扬,“有知觉了既如此,那咱们便动身罢。”
他令随船小厮照看好文劫,便搀起我上了渡头的马车·原来桑问才是老狐狸,他一直早作计较,连我种种行动都算在心里··马车颠簸,再下车依旧是楼熙当时带我来的别院庄园。
两人没从正门进,倒是偷偷摸摸爬上了原先我住的院子那片墙头,我腿脚不便,蹬得极慢,没少遭桑问那厮白眼··终于蹬上去,我也如愿以偿见到了几日不见的楼熙。
他整个人都似没骨头懒懒靠在院中摇椅上,下巴起了一圈胡茬,眼神恍惚,瑰丽紫衣明艳张扬,他倒是一如既往穿得招眼,不过想必也没甚么人瞧·楼熙怀中抱着几日不见身子却粗壮许多的白当,白当依旧好吃懒做,四爪摊尸趴在楼熙身上,皮毛养得油光水滑。
楼熙口中一直念念有词,瞧口型倒是十分像念“小白”二字··桑问在我旁边轻声道,“他现在脑中全然分不清现实,记忆彻底混淆紊乱,便是你下去,也不见得能认出你来。”
我不信,又蹬下墙去,跑回正门前自顾袭门而入,半瘸着腿嘻嘻笑笑踏进我前半月住的院子里,对着躺椅上的紫衣公美人喊了声,“阿熙·”··白当“嗷呜”一声跳下楼熙身上,撒爪跑到我身边蹭裤管儿,楼熙却兀自皱了皱眉头,后知后觉转过头来,瞧着我一脸疑惑,“你是”·我瞬间觉得方才吞下那碗血的腥气又涌上喉头,哽得我半句声也做不得,心中后悔不迭,早该听桑问的话不是。
楼熙却已经站起身来,“你是来做甚么的怎么闯进我院子来了”·我伸手想抱过白当,这小崽子却沉得我再也抱不住,只得继续任由它在脚边舔来舔去。
楼熙脸上十分谨慎,叫了几声白当却不被小崽子应之后,径直来我身边抱起狼崽·见我不应他话,他便冷声开口,“若是没有要紧事,烦请这位兄台早些离了我这私人院落得好,否则外头小厮们也不是吃素的。”
我又借机看了楼熙几眼,发觉他这几日不见,果然清减许多,本就锥子一样的尖下巴眼瞧着都能扎人了··最终被他胡乱推搡着赶出了门,连你认不认得我,记不记得我都来不及说。
灰头土脸回到桑问趴着的矮墙之下,他依旧笑得如同三月小阳春,“方才可真是丢脸呐,叫舟平白推出来都做不得半句声·”·他说得不错,楼熙记忆紊乱,阿玉灵魂想必蚕食他许多生机,才至现下这般萎靡。
我感叹,“他待白当都比待我亲·”·桑问拍拍身上灰尘一把跳下来,“那是自然,他现在又不认得你·”·我揉揉还不大习惯强行走路的腿,“那现在怎么办”·桑问唏嘘,“若是能取血,那便尽早,他现下这模样真是拖不得了。”
我“哦”一声,“什么时候”·“虽然离月圆还久,不过照他景况,还是越快越好·”·我抬头,周遭天气似乎已经起了暖意,身子里也涌上温热气息,桑问又上了马车,朝我伸过手。
心里打了许久转转的话也终于说出口来,“那今夜文劫甚么时候醒,便让他甚么时候过来·就今夜罢,我也懒得这么磨了·”·虽则可以理解他不记得我,却还是磨得人心中烦躁伤神。
桑问浅笑,“你不必如此惶急,还得等文劫醒来呢·我留给他一支凡人常用于追踪的的追魂香,我身上带了这香的引子,他醒来确认自己无碍之后,自然会燃起追魂香,寻着我留下的香气过来。”
说罢桑问便拉我上马车,又解了身上穿的鹤翎大麾,施施然坐下,回头朝我道,“咱们就在这儿安生等·”·自我之前提出要今夜取血,桑问脸上的笑意就一直特别浓重,甚至隐隐透着雀跃。
我隔着衣襟摩挲胸前悬挂的温润海螺,心头暖暖洋洋,也松下一口气··推心置腹,桑问其实比我关心阿玉来得多了去··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昌州城里想必依旧热闹,该上花楼的上花楼,该进赌坊的进赌坊,相夫教子,闺房和乐。
当然,咱们这处偏远郊地依旧清清静静,矮墙之后也没出什么大声儿,楼熙这一精神恍惚起来,动静果然小了许多··桑问突然出声,惊起闭目养神的我,“他来了。”
果然,有脚步声至近处,马车帘被拉开,文劫的瘦削白脸探进来,“我方才已经进院将陛下附身的那人敲晕,现下只等你们了·”·他嘴唇犹自干裂,脸色才得近乎透明,显见是失血过多,还未来得及调理便强忍伤痛夜奔至此,来与放出追魂香的桑问会和,当然,还有本祭品。
我依他所言下了马车,而后桑问也轻巧下来,身侧揣着一只箱子,灰灰沉沉,如同一个混吃骗喝的漂亮郎中··三人自别院侧门鱼贯而入,站在我原先睡的厢房院落里,房中灯影重重,桑问出声让文劫留守院中,“忘了问你,你与饕餮那日,究竟是个甚么景况”·话一出口,我也转眼看向文劫。
向来镇定的文西席此时依旧从容,只额上沁出细小汗珠一层,尽管简练紫衫下的伤口可能因着这不大远的路程奔袭而绽开,他还是耐心冷静与我们解释,不过只言片语,我却听得心中一层一层波澜潮涌。
“饕餮以手为刃,伤我身上三处·我拼着伤还他一剑当胸,也是穿胸而过,那一剑上好歹蕴着我千年修为凝聚,伤及他心脉,想必现下他也须得好好将养,大抵没有闲暇来管我们。”
桑问神色不清,“倒是饕餮小看了你,照你意思,舍弃了千年修为,为这回救治舟,倒是真不容易·文劫,你先受了伤,又自行折了修为,那你现今,仙灵还剩多少”·文劫面不改色,眼眸定定看着厢房窗户上透光而出的剪影,“此生忠于陛下,便该舍得了- xing -命,区区修为不算甚么,何况来日还能慢慢补回。”
桑问负起木箱,苦笑叹声,“日后西海与南海想必还有仗要打,我身在凡间,并不能帮上甚么忙·你既如此,往后一定要多加小心,若是自己力不从心,便让舞难从旁相助,舟的身边……咳咳,本来就没甚么得力助手,何况照你所说……咳咳……八极宫里有内女干。”
他举起手中一早备好的帕子捂住嘴,咳得掏心掏肺··桑问再抬起头来,面色虚弱如同文劫一般无二,他看我一眼,挥手让文劫留在院中,轻道,“兮白,你随我来。”
我跟着他一同开门走进厢房,文劫的声音在夜间冷风里显得有些飘渺,却又字字坚定,“即使是魂飞魄散来日根骨无存,文劫日后再也不会让陛下落得如今日一般狼狈。”
其实我一直不知阿玉在我离开西海后究竟出了甚么事··桑问抬手关上房门,那一瞬间我见得他手中帕子上有触目猩红,深浓近墨··“你真有病”我不假思索问出口。
桑问放下药箱,站在已经被文劫不知怎生弄昏的楼熙所处的美人榻面前,望着上头静躺着的人轻轻点头,“我是凡人,并无永恒之身·”·瞧他似乎有话未完,我也骤然起了兴趣。
·桑问忽然笑起来,表情神态是我断断拿捏不出的美人窈窕,又婉转凄凉·他拉过我一同坐在房中团桌边的凳上,缓缓道,“我有话同你说,说完咱们再施救,反正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我“嗯”一声,手中自发为他与我各自倒了一杯茶水··桑问仰头片刻,似乎叹息半声,才又平视于我,嗓音淡淡,“今日不谈舟如何伤成这样的详细因由,不过我想,你应当也对我的来历十分感兴趣。”
我回他一笑,“自然十分感兴趣,乍逢与自己长得如出一辙双生子的人,任谁都百思不得其解,难保要一窥其中因由,毕竟我又没兰草爹娘,断不会有个双生哥哥或者小弟。”
小小弟是有,可就在我身上··桑问面色不变,举起满水茶杯,另一只手指也在上头轻轻打旋,这才起了个不长不短的故事开口,“我修不了仙,或者说我这个凡人只是迦叶尊者的一道灵气,凭借他才能得以一生。
这一生来得仓促,也去得仓促,我自知命不久矣·”·我心中蓦然一凉,如同正月雪花未融,六瓣棱角一直卡在心间至此时,陡然融化,淋我满腔一个透心凉。
“咳血就代表命不久矣”·桑问却并没有应我,自顾自沉在记忆里,“自出生,我便在雪山里尽职尽责当一个好化身,替他游走于尘世间,受尽众生疾苦。
身带顽疾,只因我本来就是无魂无魄,堪堪一道灵气,一死俱消,就当是灵气散了·”他又觑眼瞧我,悉心解释,“放心,你不是化身,你是实打实的夜兮白。”
我恼他,“你见过迦叶么为什么不让他延长你的寿命即使凡人,也有命格,也有六道轮回,你这么个好面相,怎么会早夭”·桑问摇摇头,“并非我一个,大凡三千世界,迦叶即使法力无边,也不可能洞悉一切,灵力消耗迅速,他自己也承受不起反噬,所以,我死,化身死,他既得了这从众生疾苦里悟出来的佛,也不会力竭,一举两得。”
我出言争辩,甚至有些莫名心焦,“可你好歹有- xing -命,有意识,便是独立的一个·为甚么不能求迦叶”我想起当初那个江湖骗子天机先生说过的话,我的手相,也是静音无根,早夭之兆,可好歹我没死,还活得正儿八经,四肢俱全。
同时也想起,即使同我也长得一样,但是桑问着实比我可悲··没有魂魄,不过这世间残存一道幻象,何其可悲··桑问喝下我斟的茶,“我倒是想,可迦叶来去皆无影踪,叫我一个区区凡人如何寻找。”
他蓦然又叹口气,眼睛盯着自己衣襟上银线勾织暗色流纹,“机缘巧合,叫我一年多前遇上文劫,也遇上昌州这位被舟附身的世子楼熙·”·瞧他神色寥落,一旁美人榻上楼熙闭着眼,悄无声息,白当也不知在哪里。
我缓缓吐出心中猜测,“他错认你,你爱上他,你呆在他身边,本打算就此把这短暂一生过了,却不想我又会出现·”·桑问点头,“舟的确是个很有趣的人,比我这些年所遇上的每一个都有趣得多。”
我道,“那是因他经历得多,他爱迦叶,故而他也宠你·”同样因为迦叶,故而他也宠我··桑问伸手抚过木箱上斑驳痕迹,“喜欢他是不可避免罢,毕竟连迦叶也脱逃不了的人,到你我,又怎么可能不被之迷惑沉溺”·我点点头,“也是。”
桑问突然站起身来,“闲话就不多说了,我的来历就这么清白简单·待舟魂魄养好,便会由文劫护送回西海去,而我自然也回我的雪山,回去之前兴许还能陪你一同耍玩些时日。
还有,我知道你十分好奇为何自己会同迦叶长得一般,可你与迦叶的干系实在不好由我来说,将来机缘一到,你自然会明白·”·他说这话时眼里蕴满叹息,整张容貌也如被烟笼雾罩。
“其实我现下也不太好奇了,听你一说起,我已然觉得自己幸运许多·”我这株草虽然爱臭贫,也不学无术,可素来自认为还是有个优点,那便是不贪。
一晌贪欢,那是梦中歌·于我无益,对我的感情也毫无助度··桑问颔首,“那咱们准备施术罢·”他打开桌上的木箱,老旧开阖声起,我探首去瞧,里头一应大夫用具都齐全得很,银针罗列,粗至尾指,细如毫发。
甚而还有许多我都不认得名的药瓶,一股陈年旧香盘旋其上,十分熨帖··“原来你也是个深藏不露·”我感叹,这年头,难得手中有趟好手艺,却一个个儿都是藏着掖着不愿拿出来。
“久病成医,却能医不自医罢了·”·桑问取出一枚约莫半片稻草杆粗细的几寸长空心银针,头尾锋锐尖细,中间微有圆拱,我支额瞧着,想必他便是要拿这枚银针来戳我心头。
果真,桑问一边在灯火上燎银针,一边回头朝我递来一节乌木,道,“外头冷得很,你不必将衣裳都脱了,敞开些就成·再有,待会儿估计疼得很,你千万要忍住,不成就咬着它,这木头有些年头了,挺容易上口。
哎,毕竟是这仙人心头活血,就是自己生命本元,怎么会不痛·”·我掂量着他递过来的木头,心中好笑·卷起衣袖,又解开前襟,从容露出左边胸膛,极其自恋摸了两把,啧啧,我自己养的这一身倒很是水嫩软滑么。
侧首看向美人榻上的楼熙,他此刻倒是睡得安逸,眉梢眼角带着倦意,似乎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唔,不知到时候阿玉魂魄离体,真正的楼熙到底是个甚么脾气··桑问大抵准备得差不多,朝外唤了一声文劫。
话音方落,文劫紫色衣衫已经袭进门来,“准备好了”·桑问点点头,我抬头诧异道,“怎么不是你来引血”·文劫取过桑问手中被炙烤过的滚烫银针,道,“是我。
桑问并非仙人,不知如何扎入心头灵脉,且取了血就要尽快让陛下用了,魂魄早些离体,回西海肉身,才得最终痊愈·”·原来这么麻烦··“那开始罢。”
我索- xing -坐上楼熙身边,摸索着捉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扣开,合掌握住他的手·虽则我知道这并非原来阿玉肉身,却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个灵魂在里头,便是楼熙这不足他原先十之一二的面貌也十分诱人,无端令人心生喜意。
·文劫走近我身边道,“兮白,现在便是临场退缩,也是来不及了的·”·我点点头,“我知道·”还未开始,桑问已经在一边做出疼得要命的吊诡表情,这不是招我怕么。
文劫颔首,将我身子扶正,我自顾解开衣襟,在他俩目光中褪去里外衫子拉至肩头,结果还是免不了被桑问嬉笑一声,“兮白你这么扭扭捏捏,难不成骨子里其实是个小家碧玉”·“要是个十足的小家碧玉,现下就该骂你们一声禽兽不如,让良家妇女当众脱衣。”
“不是好汉饶命么”·“……”·文劫却清声正色,“兮白,屏气·”·我立即深吸一口气,却不想文劫眼疾手快,手中银针亮光一闪,我左胸当中一痛,将那口气挡在中间,吐不出,也哽不进。
银针插进我心口寸许,令我瞬间痛得犹如死透,不禁咬牙切齿,“烂木姥姥……你他娘怎么不早说会有这么疼”·其实也不算疼得格外厉害,当初我练易容时,脸上都被自己狠下心来扎成筛子,何况如今只有一处小小创口,虽则这创口险要了些,创面也大发了些。
“别说话·”文劫又不知何处取了一只青玉小盏出来,搁置在银针尾后,静待鲜血流出··痛感绵密尖锐,愈发重了起来,我咬牙嘶声,瞬间便感觉有一股热流自我胸腹中窜上,从银针空心管口流淌出来。
我低头一瞧,只见血珠殷红如珊瑚,经空心银针里滴滴答答落进盏中,炸开朵朵红花··碗盏之上,隐约可见上头盘旋腾绕着一圈白雾,隐带光芒,似是活气·我吸吸鼻子,空气中甚而流转些许清洌香气,若有似无。
又是痛又是好奇看着文劫,“这碗上头是甚么玩意儿”·我盼文劫为我解释一番,却不想他专注得很,只安心瞧着手中碗盏,还是桑问好心为我解惑,“方才你流血之后便开始带出香气,碗中血该有异状,可惜我是凡人瞧不出,不过想来,这莫名香气应当就是你身上的佛气罢。”
文劫不动声色点点头,意为默认··桑问看着我,面有忧色,“好在之前自文劫伤口取了些血与你喝了,否则现在决计不是这般活蹦乱跳还能开口骂娘。
不过兮白,取了心头血之后,想必你有一大段日子身子会极其虚弱,且不大好受·”·碗盏中血积得略厚了些,我心头伤口也终于开始如桑问口中的“不适”而痉挛起来,毫无预兆的疼痛卷席而来,不吝于几十把大锤轮流来碾我心口扎着的银针,浑身上下的知觉骤然失去,而后又汇集在针尖埋入之处,骤疼骤痛。
我拼命压制住发狂打翻面前青碗的心思,捉紧桑问之前递与我的乌木,搁在齿间,闭眼咬得死紧·血的腥杀气混着佛气温香交替萦绕于鼻头·豆大汗珠滚下额头,被桑问持着帕子一一轻柔拭去,不用想也知道我此刻表情有几分怖人。
甚至心有自嘲,我平身在榻,有人擦汗有人奉血,此番情景说笑起来,倒真像是产妇生子啊··忽然心中闪出一个念头,登时意念也明澈许多,我睁眼想问文劫,却又见他满面仔细正观察我胸前血盏,想来还是不会应我,于是将想问出的话又悉数吞进腹中。
心头翻搅的痛楚令我又死去活来半晌,文劫终于开口,“好了·”·我如逢大赦,却不想伴着他这句话之后,是心口上出蓦然一记尖锐痛楚传来,我惊痛中匆忙吐出齿间横木,一声娘卡在口中没骂出,眼前便是一黑,喉哽脑瘫,身子乍软倒在美人榻上。
似乎是从遥远地传来两声“兮白”,恍惚中桑问冲过来扶起我身子,拍着我脸急切道,“兮白千万莫睡过去,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原本该惊惧惶急的声音,传到我耳中却是十分缓慢微弱··真他姥姥的困意浓重啊……·在我全副意识都要沉下时,脸颊上又开始传来轻微痛感,逐渐这痛感加剧,变得如同擦皮拍肉一般,我半掀开眼皮一瞧,薄光里桑问正卷起袖子抡圆了巴掌往我脸上掴来。
文劫的手则并指按在我胸前伤口上,指尖蕴着一道柔光,想该是在为我愈伤··我还未彻底睁眨开眼皮,又一脸木然,桑问的巴掌翩然而至,打得我一个激灵坐起,脸皮上火烧火燎,“痛痛痛”·桑问见我醒来,开口戏谑调笑,嗓音却又些哽哑,“打得本公子手都木了才见醒,你可真是无脸无皮呀。”
我刚要咧嘴一笑,结果一咧就疼得厉害··桑问这才讪讪道,“方才一不小心就落狠了手,你见谅·”·我摇摇头,望着身侧静躺着的楼熙,朝文劫道,“先生,现下我那碗血怎么用才好”·文劫收了术法,抬头淡淡道,“我这就替陛下引魂。”
我挪了挪身子让开地方,只觉一身空乏无劲,气力无依,桑问也站在我身侧,让我大半身子靠着他··冷面文西席这才端起那半盏血,一根手指伸进去沾了沾,又度出来搁在楼熙面上划来划去。
“伏八荒兮同寿,载九州兮浩德,历帷帐兮千秋,督长凤鲲鹏兮羽翼,君魂兮缓缓归矣,鞠君念君昊天罔及兮,镇九幽魂冥矣……”·楼熙的细白嫩肤瞬间红梅朵朵绽放开来。
伴着文劫口中念念有词,一指点在楼熙额头,碗盏高举,一根鲜血凝成的殷红细线慢慢蜿蜒出来,一路沿着文劫划过的痕迹流淌而下,如同活血,妖冶流动··至终鲜血流尽,红线尾巴也凝在花纹之上,整副纹路闪耀起来,文劫放下碗盏,自衣襟里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雕花长颈小瓶,打开瓶塞,单手叠伽,继续念咒。
我紧盯着楼熙脸面,一瞬不瞬,仿佛错漏了那么片刻,便会失去甚么··花纹在楼熙面上耀目长久,至终一闪而逝,消失得干干净净·有香气柔婉清洌散开,片刻溢满整屋。
入目所见,是一缕通透魂魄自楼熙身上缓慢飘起,垂睫闭目,下巴纤细却不女气,妖娆姿容仍旧绰约绝世,漆发柔软如瀑,是地府初见时的白衣猎猎,蓝颜祸水···阿玉,许久未见。
我触手过去,穿过魂魄,落在楼熙身上,揪住他身上紫衣锦缎,前所未有的用力,却依旧不见楼熙醒转··倘若他醒转,是否阿玉魂魄就会回去,再与我打双陆嫖妓院。
那缕魂魄却悠悠转转飘进文劫手中瓷瓶··我心中苦涩无声··文劫转身,再不瞧一眼楼熙,朝我道,“今日多谢你,兮白·”·我摆摆手,“师父不必言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好歹也容我文绉绉一回,让文劫欠情,可是天大的颜面··文杰却道,“兮白,我该回西海了,你同我一起回去么”·我仍旧摆手,“我回去是平白替你们添堵,还是呆在人间逍遥快活来得好。”
·文劫惦念阿玉安危,只得道,“那你好生照顾自己,桑问……”他转眼看了一眼桑问,大有深意,又回过头来,“桑问大抵会伴你些时日再回雪山里。”
我看着文劫手中玉瓶,慢慢笑开,被桑问抽肿的脸格外疼,“劳烦师父日后好生照顾阿玉,此去便是不知多少年难以相见·”·身边桑问道了声,“是呀,说不定再见,都是我百年后不知许久了。”
他这一声,十足既调笑且叹息··文劫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只慢慢转头朝门口走去··他经由门口,我出口一声,“师父留步·”·文劫转头,“怎生”· · ·第6章 ·我将之前取血时心中念头托出,“小白想问的是,既然小白的心头血可修补好阿玉魂魄,那……”我盯着地上的那截横木,上头齿痕犹新且深,“那可否修补好……冬寒的魂魄。”
这回时间太过仓促,未至月圆取血,文劫又被饕餮重伤,自然取不了棱晶盏给我··山有木兮,曾有如水少年,清华夺目··意料之中,文劫摇头,“陛下魂魄只是重伤,并未打散。
而……鲛人族君,却是魂飞魄散……至今无有·”·我了然,“师父请,小白如今景况不便相送·”·文劫点头,“你保重。”
桑问走过去,“那本公子来送·”·今时一别,不知何年复见··门前吱呀几声,簌簌寒风灌入,我闭目与楼熙一同平躺··他俩走后不久,房梁顶上却凭空响起一声嬉笑,我睁眼,一片长长白净衣角飘在我头顶,“啧啧啧,这出戏唱得太无趣。”
这声音十分熟悉··头顶屋梁的- yin -影将声音主人遮得严严实实,以致我瞧不大分明·外头又长久静默无声,想是桑问在同文劫说甚么悄悄话。
他俩之间一直古古怪怪··我将手抻得绷直才勉强触得到那一角素净白衫,不想这时上头又传来一声嬉笑,“真是烂木姥姥不开花儿呀,小兰草你这么快就把故人忘得一干二净,多叫我伤心。”
烂木姥姥不开花……·我陡然坐起身,忍着心口痛捉住那一角衣衫,猛力往下头一拉··一道轻盈白影随着跌落,正跌在我坐的美人榻边,伴着好大一声“哎哟我的屁股。”
啧啧,果然是这厮,许久不见,口头禅倒是依旧没变呀··白衣身影抬起头来,硕大的鬼头面具罩在他脑袋上有些歪斜,也瞧不见龇牙咧嘴,只听见面具后传来“嘶嘶”的磨牙声。
我咧嘴笑开,脸上方才被桑问抽的余痛还在,“哟呵,白无常,许久不见·”·挂在梁上又跌下来这厮,可不正是忘川边替我浇了五百年酸水儿的白无常么。
白无常揉着屁股站起身,又仔细掸了掸身上薄灰,也不知有没有苦巴着脸,只知语气哀怨,“小兰草,本无常好歹有正名儿,白无常黑无常,多难听·”·他声音倒是一如几百年前清澈懒散却又话痨叽歪,只不过许久没听,我倒是十分想念。
“之前你也未曾同我说过你有甚么正名儿·”·白无常大喇喇攀到我身旁坐下,鬼头面具正对着我脸面不足一寸,几乎挨着我鼻头,“本无常名儿叫白剪愁,专替死人剪除忧愁。”
我点点头,将他推开一尺之远,“哦,真是个好名儿·你怎么认出我来”·白无常伸出手指晃晃,“你这长相,再说你这味儿,本无常在忘川边嗅了五百来年鼻头都快嗅失灵,怎么会不记得。”
“可当时我只是一株兰草·”·“一株兰草怎么你真当我脑子笨本无常可是聪明绝顶,啧啧,你虽则长成这般,可我有无常之眼,自然知晓小兰草你的魂魄长得啥样。”
我大着胆子伸手叩叩他的鬼头面具,道,“我也有正名儿,唤作夜兮白·”·白无常摊手,“小兰草才可爱,这破名字谁给你取的·”·“正是你口中那位西海龙尊所取。”
白无常脑袋转向窗外,又转回来,接口道,“无妨,他都离了凡间回西海去,我私下里损损他也听不见·”·我才要闭眼躺下不理他,他却硬生生将我拉起,大声叹气,“唉唉,小兰草你可别睡呀,这么多年没有你在忘川边上,都没个听我说闲话的,黑无常那厮也整日冷面,拘来的魂魄也对我不大理睬。”
拘来的魂魄怕你都怕得不得了,怎么可能会理睬你……·“你这面具晃得我眼疼·”我实话实话,身心俱疲··白无常“嗷”了一声,转过头去磨磨蹭蹭了一会儿,再回头过来时,已经换了个面具,“你瞧着如何”··一枚薄细的银质面具遮住他鼻梁以上,熠熠生辉,我这才发觉白无常脸型也是极好的,嘴唇微微上翘,脸侧垂下两绺碎发长长。
有那么片刻我也想,若是能掀开他的面具瞧瞧该多好··实际我也这么说了出口,“你脑壳上一定要带上面具么”·白无常点点头,“我是无常,怎么能轻易让平日拘的魂瞧了脸去,万一他们看上了本无常怎么办”·我登时无言以对,这厮厚脸皮话痨还真不是说笑。
白无常索- xing -翘起二郎腿,手闲闲指着我身旁依旧躺着的楼熙,道了声,“喏,今儿本无常其实是来收这厮的魂魄来的·”·之前桑问给我的横木上齿痕深深,我心中有些吃惊,怎么才引了阿玉的魂魄离开,楼熙这就……·白无常依旧唇边笑意浓浓,向我解释道,“这人本来便是花街浪子里外被掏空,命不久矣。
好歹西海龙尊附身于他身上,这才多续了这么一年来的命,现下龙尊魂魄离体,本无常自然要来收他的魂走·”·我侧头看着楼熙的脸,他睡的宁和·阿玉的魂魄走了,他也仿佛失了光彩,不再是之前的楼熙。
可是,至少同这具皮囊的情分还在··我侧头看白无常,“好歹念在你我五百多年交情,不能放他一马再活上十年阳寿么”·白无常“啧”了一声,“这会儿又念起了咱们五百来年交情啊,方才还那样嫌弃本无常,小兰草你还真是个无心无肺的角儿。”
他劈手夺过我手间横木,放在自个儿手间,摩挲起上头齿痕,“你这取个血都死去活来,当初冬……”·我皱眉,“甚么”·白无常抬头,龇牙一笑,“没甚么,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只看你愿不愿意。”
楼熙还不能死,我起码得替阿玉还阿玉占了他的这一年··我点头,笑的虚气满面,“故人请求,那必然愿意·”·不想白无常蓦然丢开横木,捧住我脑袋,在我脸上上下揉搓,嘴边笑涡深深滚圆,“好不容易来趟人间遇上故人。
左右我也闲惯了,那就在人间耍上那么一阵,这阵子里嘛,自然是小兰草你来陪我·反正判官的命格簿子在本无常手里,随意添个几年也不成问题·”·他笑得既- yin -测又欢喜,颇有些- yin -谋气息。
“成交·”我背过身去,躺在美人榻上,闭眼小憩··“兰草你……”白无常好死不死黏上来,挤到我背后蹭了块地儿,“成成成,本无常纡尊降贵陪你一同困觉。”
我一星半点也不想同你困觉··白无常的手搭上来,扣在我腰间,还一边喃喃自语,“你别想歪,我就是怕掉下去·”·罢了罢了,我再不开口说话。
“兰草啊,你知道么,剪愁剪愁,其实是应黑二子那个成卿的名儿,可惜他终日不同我讲话,满脸死气沉沉·”·唔,原来白无常这厮也是同道中人··身后话音终于微弱下去,我陷入睡梦,沉沉不醒。
自此我与白无常鸡飞狗跳的生活彻底拉开帷幕··桑问自昨夜十里送文劫之后,也再没回来,约莫是无空陪我自行回了雪山,我也没做追问··楼熙是醒了,却全然不认识我,来了个彻头彻脸大变样,嬉笑腻歪摸了一把我脸之后,施施然站退几尺道,“本世子对男人当真不大有兴趣,这位细皮嫩肉的小公子,烦请从哪儿来,便给本世子往哪儿去。”
说罢又指指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白当,一脸嫌弃,“本世子素来不喜长毛畜生,你们难道不知道么·”之前被赶出去现下又涌进来的小厮看着我恶狠狠地诺诺应声。
白无常在他醒来时隐下身形,故而楼熙瞧不见,只将我与白当这头被当成狗的名副其实白眼儿狼一同打包,囫囵扔出来院门外··白无常显了身形,十分潇洒得意,“小兰草,这下咱们住哪儿去”·我抱着白当拍它身上一层舔在地上的灰,朝白无常摆开一副哪儿也不稀得去的晚娘脸,曲嘴嘟囔,“个楼熙白眼儿狼,我好不容易替你求来阳寿,一醒来倒好,救命恩人也不记得。”
哎……·白无常走到我身前蹲下,银面具在太阳光底下熠熠生辉,好看嘴唇却翘起猥琐弧度,“我管你求谁爱谁,赶紧找个地儿带本无常,哦不对,本公子吃酒去。”
我撇嘴,“楼熙就是白眼儿狼·”·身边白当嗷唔一声,拿爪子蹭蹭我,极其不满··白无常伸手抱起它,“啧啧,你这头狼崽子还真重。”
我朝他扔一白眼,“他爹轻,倒是没见你来抱”·白无常笑得齿如珍珠白,“你若是开口让我来抱上一抱,本公子还是愿意得很,就是怕抱起来招你一嘴儿咬上来,给本公子来一个掉皮掉肉少块骨头。”
我拍拍衣裳上尘灰站起来,就势将手往白无常身上擦得干干净净,“谁怕谁,走就走·”·白无常当即开路,走在前头,身形纤长如玉,在经过路人里异常打眼。
我苦笑一声,往回瞅一眼,别院侧面墙壁外长枝抽芽,枯木逢春,一树新开春桃绽出花瓣,红粉影影绰绰,甚而有风吹时花瓣跌落,要么散在空中,要么被踩碾成泥··里头住的那个人,从我认识的断袖衣冠禽兽,变作正儿八经只爱软玉温香姑娘家的花街浪子,从此形如陌路。
我心头叹息一声,转身迈开小瘸腿儿朝步履生风的白无常跑去,周遭依旧行人不多,前头便是昌州城的官道·我一面跑一面想,楼熙,日后不再相见,希望你过得适意安然,还有,保重身子要紧……·打双陆的楼熙不再在,一同插科打诨的楼熙不再在,有阿玉灵魂的楼熙不再在,我虽然素喜美人,这美人还是分高下,同这么一具漂亮皮囊,忽然间完全不感兴趣。
·昌州有一酒楼,名曰醉太平,是顶好的酒楼,也就从前跟着楼熙来蹭吃蹭喝过那么几回··地界是白无常自己一路寻过来,找见打眼建筑便往里头钻,我自然不会带他来这么寸米寸银的地儿,顶多带他去个路边摊子吃个光头米粉才好。
现下白剪愁公子正十分优雅闲适的抿着小酒,就着一碗慢火烘焙许久的鲍菇杏仁粥,那表情享受得犹如他后/庭一朵菊花儿开正好··我瞥眼,一壶清雪桃花酿五十两纹银,一碗半碗不到的清粥四十两纹银,我眼前这壶茶也是他点上,蜷叶大红袍,这厮还真是……叼嘴儿败家。
“哎我说,小兰草,这地儿我瞧着不错,左右你现下无家可归,咱俩今夜外头夜游完了就宿在这儿罢”·我觑眼横他,“铁打的营盘流水儿的兵,你当银子不值价呢。”
白无常放下手中小酒杯,慢条斯理擦了嘴,“说钱的话,我这儿还真有·”·“拿出来瞧瞧,待会儿你付账·”·随即我眼见白无常大喇喇自衣襟里掏出一叠……纸钱。
我忙不迭把白无常刚伸到桌面上的手塞回去,牛饮完一杯茶,尽量悠然摇摇食指,“凡间不兴你那个·”又从衣襟里掏出早前搜罗的楼熙曾经打双陆输我的金叶子一袋,朝他亮了亮,“兴这个。”
白无常恍然大悟,在桌子边上伸手过来,施施然捏了个诀,一蓬烟雾散去,他手中纸钱顺便变作同我手里一般无二的金叶子··“怎么着,兴这个是罢”·我双眼瞪直,咽下一口口水,直恼恨自己当初怎生不勤学苦练学个变金子的术法,现下也不会成这般狼狈聊到穷书生模样。
见我点头如鸡啄米,白无常嘴唇咧开一丝邪恶弧度,将手里化出的金叶子往桌上一置,“成,好生伺候了爷,本公子就赏了这一袋给你·”·说罢又继续饮他的清雪桃花酿。
我脸上顿时十分狗腿笑开了花儿,譬如今日捡了袋宝,“剪愁公子您继续,您继续,还想吃点儿甚么可劲儿点,可劲儿点·”我一边说,一边涎着脸将桌面上的金叶子悉数纳入自己囊中。
白剪愁喝着喝着,忽然间大笑起来,斯文扫地,“兰草你个穷酸秀才样儿,好歹还是个仙童养大,可叹如今啊如今……”·我龇牙继续牛饮,“如今怎么”·“如今成了个江湖老油子。”
“老油子也不碍你个连脸都不让人见的货色半星事儿·”·他词穷,门头继续兀自喝得欢畅,我叹了口气,转头向外望去,外间人流熙攘,天光大亮,闲得如同静观时间流过。
许多事终是沉不了心放不下,正如端着茶杯的我猛然揪住白无常一绺头发,在他哎哟呼痛声里,我压低声询问,“能不能带我回西海·”·“你回西海作甚我还没问你这几百年都发生了什么呢。”
“看看故人·”还是放不下阿玉,想回头瞧一眼··“我这才来,你就要我带你东奔西走·”·我充作恶狠狠,“走不走”·半晌他才窸窸窣窣喝完手中粥,“走就是……凶个甚么劲儿。”
天渐暖,快开春了……·去西海一番腾云驾雾,又是日落月出十数日多番辗转,自然是白无常携着我这个半点仙灵也无的废物··一面在云海里穿梭,白无常一面碎嘴数落我,“方才那壶茶水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你个催死催命的主儿又直嚷嚷。
本无常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祸害·”·我厚颜无耻笑得狗腿,“那是那是,只是敢问白剪愁公子,那- ri -你倒在美人榻上搂着我腰子说了个甚么成卿,那是谁”·意料之中,白无常漂亮唇角立即垮下,苦巴巴闷声不吭起来。
片刻过后,他才转过身来,“成卿就是墨成卿,黑无常·”他嘟嘟囔囔,把话托出,“前阵子我偷偷找了本春宫册子,叫他瞧见了,把我赶了出来。”
我甚有兴致撩腿蹭过去,“是闺阁小姐跟书生还是公子哥儿跟公子哥儿呀”·白无常横我一眼,瘪嘴道,“你说本无常整日泡在龙阳秘技里,这正儿八经去寻一回,自然是闺阁小姐同书生。
不过话说那画册里的姑娘长得挺不错,胸大腰细的在下头格外灵活·也不知成卿那厮怎么就突然黑了脸发了飙,哎……”·我回横一眼白无常,“说你聪明你还不算笨,说你脑子缺弦儿也还真是缺弦儿。”
这不是明摆着黑无常拈酸吃醋么··呼呼风声里,绵软丝云之下,我终于得见波光粼粼的无际海面一如离开时,无论月出月隐还是金乌升灭,它表面依旧安详如同慈爱长辈。
白无常也欢喜出声,“呀,到了·”·潜下水的路我记不清,好歹身旁有个聪明主儿··白无常抬手召来一道仙障笼住我俩,迅速避开周遭水波朝他所知的八极宫迅疾飞去。
“小兰草,你就不怕你那喜欢的龙尊有了新欢,又或者旧爱难忘”·“他素来旧爱难忘,新欢不断,我顶多也就算个旧时新欢·况且也没啥,毕竟现在我身边也有新欢,可巧让他瞧见吃味多好。”
白无常甚鄙视瞧我一眼,“你新欢哪儿来的”·我撇撇唇,“可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么·”·白无常状似恍然大悟,“原来是风度翩翩,惊才绝艳又玉树临风的本无常。”
结果到了八极宫,还是灰溜溜同我一起将他那张“玉树临风”的脸给遮得彻彻底底,换了个八极宫小侍官的模样··自然我是易容,他是幻化。
·大抵守卫受到惊吓,只因见到两只身形颇为扭曲的侍官袅袅婷婷走进侧边宫门这场景太过骇人··好歹还是放我们从容进了去··八极宫里颇热闹,喜气腾腾。
我拉住一个面目清秀的侍女问,“宫中这是在作甚到处张灯结彩,莫不是陛下又收了什么妃子”·那侍女首先一脸“官人你从何处来”的表情,后又脆声应道,“你是新来的罢可叫你猜中,今儿个真是陛下大婚。”
说罢她又轻抚脸面故作姿态,“可叹天女大人才是幸福,龙尊当初受伤,可谓衣不解带照应他,现下终于修成正果得以大婚·”·原来是阿玉跟老闺秀的大婚,拖了几百年,如今可算是让容泽得偿所愿了么。
身旁白无常变成的清秀小侍官皮笑肉不笑一声,“原来衣不解带照应陛下的是天女大人呀,那天女大人是不是还取了半盏心头血给龙尊疗伤啊”·漂亮小侍女诺诺点头,“正是正是,整个八极宫都知道这事儿呢,天女大人真是太无畏了,须知这心头血可是同身家- xing -命一般重要的东西呢。”
心头血着实重要,我至今心头还疼得要死,深觉舍身救活一条白眼儿龙同一头白眼儿狼这行为异常浪费··我干笑一声,隐在宽大袖袍中的手猛掐一把白无常的爪子,又同那小侍女和颜悦色,“如此的话,姐姐去忙罢,有何处需要帮忙,我俩稍后便至。”
小侍女点点头,指着西海极殿方向,“喏,正殿那头铺珊瑚灯盏太多,忙不过来,你俩赶紧去照应照应·”·白无常赶紧应声,待漂亮小侍女扭腰离开,这才拧巴着鞋拔子脸拉我赶紧朝极殿方向奔去。
我自然十分奇怪,他为甚么对八极宫地形恁熟悉,如同进自家后门一般熟悉··白王八却只笑得猥琐,不言不语,心计多多·我心中轻叹,这厮瞧上去白痴得很,心里倒是跟狐狸一样。
路上途经原先我的夜央殿,我转眼瞥过,牌匾未作任何变动,甚至瞧过去殿门内一摆一设都原样未改,细眼望时,当初我养着的浸月贝还是那般丑陋,冒着泡泡休养生息。
脑中骤然想起当年同冬寒私自逃出八极宫去海面上看日落,想来那刻了名字的礁石如今经了这么多年风吹雨打,早该模糊不清了··连凡间常说心中经久不衰的面容烙印也淡去不少。
我也只记得当时回来受罚,阿玉动怒,冬寒却依旧笑容清浅不作反驳,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却屈膝跪下求阿玉放我同他走··冬寒宁折不屈,即使折身受伤。
阿玉却喜好怀中搂着我,眼中只有我,而后将刚硬不折的他一段段儿给曲了拧断,再笑着丢弃··来掩埋阿玉自己眼中一片长草荒芜··白无常见我突然停驻痴眼,嬉笑问询,“这里怎么了”·我摆出一副晚娘脸,“曾经有故人呗。”
白无常好奇,正儿八经起来,“故人姓甚名谁”·我心中并无其他,眼朝天瞪他,“故人名字比白王八的名儿可好听千倍百倍。”
白无常揪住我衣袖耍赖,“那说说呗·”·“冬寒,冬日冰寒,三尺封冻·”却从来没人能一层层将他脆弱内心的躯壳掘开,包括我,即使想,也未曾来得及。
“唔,这样·”·白无常却又笑得满面猥琐起来,即使他现下变的脸面小模样儿清秀得紧··又拉起我朝极殿走去,一面走一面状似没头没脑开腔扔话,“成,既然你依旧如此在乎,那么咱们来日方长。”
八极宫喧嚣盖顶,处处瑰紫胭脂红严谨华贵··我如愿以偿,见到鎏金苍龙的首座上那人正支着手打着瞌睡,正是如今的龙尊陛下,玉枯舟··今日他一如既往好看得过分,连我都忍不住去花痴一声,直叹果然这回南墙撞得不冤枉。
阿玉眯眼正打瞌睡,丝毫不着意这是他欠了容泽几百年的大婚,他身旁站着几个白胡子老头各个面带焦急,如热锅蚂蚁·今日阿玉半身胭脂红滚银缎富丽堂皇,玉冕旒歪在一旁,凤眸微微眯起,从我这处瞧过去是眉头皱得紧紧,仿佛心中有不如意。
身旁白无常抄着手靠门看我,“怎么这龙尊美貌真能把你魂都吸走了不成”·我讪讪笑开,“那是自然,我家阿玉本来就生得好看。”
白无常撇撇唇,“你知道你如今这副表情该怎么形容么”·我接过边上一个小侍女匆匆递过的一盏珊瑚灯,心中抖声直呼败家,口中却是疑惑,“怎么形容”·白无常笑得猥琐女干诈,凑过身来轻轻道,“那可是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却道天凉好个秋啊。”
嘲笑我看得见吃不着么我乜斜他一眼,“下次若是叫我遇上黑无常,我就同他说你夜里抱着我一起睡觉·”·白无常果然跳脚打跌,跑过来死死捂住我嘴,一边四下张望,那神情好像黑无常下一刻就会出现在我们身边,且扑上去咬下他几块肉。
“成卿那厮知道会出大事儿的”白无常大呼··我咧嘴,会出甚么大事儿,左不过你死得比较惨罢了··这时外头传来长螺号角声,殿里也准备完毕,侍官侍女登时列在一旁噤声,长长一队艳红艳红吹打拉唱的队伍自殿门正式进来,容泽为首,面光水灵比殿中灯辉更甚,衣摆流丽是同阿玉身上相配的色,又更像一地鲜血铺洒。
而我依旧手中捧着珊瑚灯盏傻愣呆怔··阿玉睁眼,长睫挑得异常高,睡眼惺忪似乎从来不认识朝他缓步走去的容泽,甚至忘了下来迎接鲜妍美人··白无常低声在我耳边道,“瞧容泽天女这样子,啧啧,可真是要彻底将你那陛下缚上枷锁,套得牢牢实实呀。”
他声中似笑非笑,含着不少嘲讽··阿玉在他这句嘲讽中,慢慢腾起身来,胭脂红慢慢攀上容泽衣裳,连成一体,我睁大眼珠,是容泽凑过身,垫了垫脚尖,吻上阿玉的唇。
·她动作神情自然,如若对镜练就千遍万遍,我却恨不得张开爪子死命扼紧她的咽喉,随后冲上去抱住阿玉··当然,有思考且成熟的公子哥儿是断然不会这样的,就譬如我。
虽然我着实很想··阿玉面上毫无表情,并不抗拒,却也没接受的意思,任容泽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拖得天长地久,手依旧笼在袖中八风不动,也不管她··边上登时起了些窃窃议论声,风起风止,也只一瞬又迅速静默下去。
阿玉的眸光终于扫向殿旁,一一掠过,风轻云淡,到我身上也毫无例外,不带丝毫感情流过,连片刻也不曾停··当然,一个抱着珊瑚灯盏的普通侍官也没甚么好姿色让他瞧上眼去。
只是天不遂我这站在一旁默默瞧他的愿,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大力袭上我胳膊,两手一松,抱着的珊瑚灯盏随即落下,“啪嗒”一声,摔得四分五裂,在容泽一吻后的静默大厅里摔得清脆作响。
阿玉流过去的眸光重回我身上,意味不明·还不止他这一道,接着成百上千道目光唰唰聚集到我身上,罪过罪过,还真不是我故意,可惜大抵没人会理··我瞬间只觉沉重异常,刀子样的目光压得我喘不过气,尤其这些目光里定然有容泽老闺秀那厮的,不止刀子样儿,还淬毒,典型见血封喉。
好巧不巧,在所有目光汇集下,我又听见细细微微的一声“嗷呜”,随即腿上挨了重重一撞·差点一个趔趄扑倒之下,我瞧见白当那小黑心狼一路欢呼撒丫子奔向了阿玉,且准确扒上他怀中,阿玉自然也没有反抗,反而一脸笑意抱起白当,却依旧默不作声。
毕竟这也是他儿子不是··容泽及殿中众仙目光又移上了白当,我微微侧头,目光划过白无常,他回我个笑容,意味不明·我心中琢磨,按理说白当应该在这厮袖子里牢牢实实呆着才对,若非白无常将它放出,白当自个儿是决计不可能逃出来的。
容泽的声音虽然细若蚊呐,又适时在静默大殿里响起,“陛下怀中抱着的这小狼好生有趣·”·阿玉头也不抬,手抚上白当养得油亮的皮毛,“那是自然。”
容泽想伸手也去蹭一手,结果被阿玉闪开,她只得不尴不尬将手收回去,脸色讪讪··我正偷偷笑得得意,不料容泽没处撒气,将炮眼儿对着我开起火来,“你是谁”·她声音在敞亮大殿中太过细微,我仍兀自低低鄙视她,不料身旁白无常拿身子撞了撞我,示意我抬头。
我如他所愿抬头时,只见容泽正望着我,气势汹汹,大有一番追究我方才跌破珊瑚灯盏的事儿··我眼观鼻,鼻观心,不做声不答话·容泽想是觉得我这小小侍官不大给她颜面,便将声音微微拉高,“谁给你狼心豹子胆了敢在龙尊大婚这日故意摔破东西”·这算个甚婚礼我方亲眷除却阿玉并没有一人到场,先不说文劫舞难都不在,便是我这当初的小白大人,阿玉顶顶亲的都没来参加,全场只你容泽带来的白胡子老头一大堆在充场子。
·我不着意笑了出声,结果这漫不经心一笑却越发激怒了老闺秀一颗早就被阿玉深深伤害的嫩葱心··她指着我,不失天女风范的从周遭叫了人出来,“给本宫将他给捉了,送至本宫面前。”
我侧头望了望白无常,低低道,“都是你个混球,好端端推我作甚,还放出白当·”·白无常无话,面无表情似乎他忽然脱胎换骨真成了我眼前这其貌不扬的小小侍官。
立马有俩牛高马大的兵将把我双手绑了拖到容泽面前··唔,这一出龙尊欢喜大婚登时成了天女怒拍惊堂木审嫌疑犯··我被压到容泽面前,她面有得色,“跪下。”
我当然有骨气,岂能说跪就跪··我自然不愿意跪,岂料正如一滩黑狗血泼下来,她更有骨气的手下兵将直接一人轮一脚,踢得我两膝盖一弯,还是如容泽所愿跪了下去,端端正正。
好罢,跪就跪了,两位兄台能否下脚稍微轻点儿……·容泽居高临下看着我,微微俯下身,缀了明珠的绣缎鞋探出裙摆,“凭你区区一个侍官便如此瞧不起本宫说说看,谁给的胆儿”·她说着眸光递向阿玉,里头很暧昧,似乎以为阿玉同我有甚么不清不白的干系,我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我也索- xing -大大方方望着阿玉,等待他一声指示,会说些甚么··阿玉一字不言,继续顺白当的毛儿,俩只狼狈为女干··容泽有些泄气,眼里又是鄙视又是恨妒,“你叫甚么名字”·我不做声,“……”难不成给个名字你容泽天女就能记下我只怕记下我也是恨不得吃我肉喝我血。
果然,容泽伸指出来,看似轻巧托起我下巴,实则用了十成力道捏得我下颌骨头都快碎掉,“本宫还以为,你有甚么背景还是如何……”她又看了阿玉一眼,继续道,“原来是个脑仁里长草的货色,来人”·方才拖我过来又踢我膝盖的俩将士十分谄媚的躬身俯首,等待容泽下令。
“把他拖下去,今日大婚,冒犯本宫,就卸了腿里两块髌骨罢·”·我垂头,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多少年前,是她将龙蛟血一事告知于我,让我后来腿一疼心中便异常愧疚,现下又在这么喜庆的日子里要将我腿骨剜掉,这老闺秀果真金玉其外,狠毒其中。
我本意着实不是破坏,只是好生来瞧瞧阿玉便罢了,却原来他对这场婚事果真是不大有兴致的··既然如此……·我扬声,在大殿中吃吃笑起来,“不是小的说笑,容泽天女委实配不上我家陛下。”
眼尾余光似乎扫过阿玉头微微侧了一下看我,随即又转过去,继续置若罔闻··容泽眼风瞬间暗下来,连脸也- yin -得出水,“你再说一遍·”·我慢慢自地上站起身,不忘揉揉膝盖方才被踢的地方,远远回头看一眼白无常,他正望着我,眼中感情不知是什么,大抵有丝担心。
·随即我回头,含笑掸掸身上尘土,慢吞吞开口,“我家陛下英明神武,怎生就娶了你这么个一万岁还没人要的老女人而且……容泽天女并非善类,而我家陛下需要的却是一个能- cao -持内事的女子,敢问天女大人,您可是安心- cao -持内事的女子”·容泽笑起来,“否则你以为是甚么”·我一字一句道,“居心叵测。”
容泽动怒,“拉下去,给我将他髌骨彻底剜出来稍后呈上”·这时阿玉却慢条斯理拉住容泽怒指我的手,凉凉瞥过来一眼,“何必动怒”四字轻轻,却登时压住容泽怒气。
阿玉笑道,“今日是大喜日子,何必晦气”·容泽却望着我,“陛下,这侍官胆子颇大,公然污蔑臣妾·”大有不将我如何如何不罢休的决心在里头。
阿玉抖抖袍子,一手抱着白当十分亲昵,望着我的眸子不带感情,“那就拿铁钩穿了琵琶骨就是,别太见血,今日大婚不适宜剜骨头呀割肉那些·”·容泽眼里闪了闪光,却只得熄了火气默认他这句不见血。
两个牛高马大的谄媚兵将将我拖下去,途经白无常身边,我瞧着他眼中感情十分复杂,欲言又止··却最终没有阻拦··多久以来信奉的感情究竟是甚么呢我被缚手压着跪在西海极殿外,甚至连刑室也没去,一个兵将拿着条银链,两头尖锐抛光,- yin -气森森看着我。
大抵是没有铁钩,便拿了这么条链子来行刑么··多少年前,阿玉曾同我说,越漂亮的物事越危险,现在看来,这话着实不假··我独爱美人儿,还必须是西海龙尊玉枯舟这般颜面恰如天光耀眼,只因初见时他给我印象过深,还真让我从此如同落下个病根。
我只爱顶顶漂亮的美人儿,除此之外,谁都瞧不上眼·他美丽得过分,原来我心中有潜在冒险意向··只此一人,已然等同穿越千山万水··大抵千万世后有如此评价:夜兮白此兰草,既无心气,也无脾气,只能任人随意鱼肉,搓扁捏圆。
当然,若是还能有评价的话··我跪在地上,有些漫不经心,膝盖骨头下隐隐又有些痛,这他姥姥,也不是一次两次这么狼狈了,哎……·兵将甲嘻嘻一笑,言语不见半分同情,“你怎么这么衰嘴,今日大喜的天儿居然敢触正宫娘娘的霉头。
瞧这小模样也不见得怎么漂亮呀,难不成陛下就好这口”·兵将乙沉默望了我一眼,拍拍兵将甲的肩膀,“叫咱们做甚么就做甚么,别再多说,待会儿还指不定又惹出甚么乱子,近日陛下喜怒无常,还是仔细着小命为好。”
兵将甲咧嘴点点头,举着银链子走到我面前,一把捉起我头发,“也是,犯不着为这等普通仙人丧了命,咱们可是忠于天女大人的·”·身上蓦然一重,是兵将甲的一只脚踏了上来,身子被压着伏得更低,我抬头,见银链寒光闪闪,面前不远便是西海极殿正门,殿内其乐融融,大家一起喜气洋洋,阿玉大抵正细声安慰容泽,这方面他还是儒雅的,至少不会对待女子黑面抑或口中无德。
银链一端的锐利直钩穿透衣裳,钉入背部蝴蝶骨,钝痛瞬间麻痹整个左肩,我眼睁睁瞧着钩子自前端轻微“噗”一声血淋淋冒出头,殷红血液珊瑚珠子一般缠绕在银链上,衣裳浸染开来,挣扎开大朵鲜艳花瓣,倒映西海极殿里灯盏胭脂明红耀目,满殿喜笑颜开。
我双眼一闭,仰起头咬紧下唇嘶气··小白,你须得硬气··“哟,还真是个硬骨头,这样都能不叫,老二,那头,喏,快穿,穿完了咱们进去蹭酒吃。”
兵将甲闻言,粗声粗气吼了一声,“好嘞”又转头扯起我头发,将我半身提拉起来,露出右边另一截锁骨·大抵他太兴奋,这次没逮准位置,我似乎感觉身子里一声脆响,银链另一头硬生生剖断锁骨,如出一辙穿透,自后背蝴蝶骨上穿出。
我额上顿时沁出冷汗层层,连闷哼一句的力气都不再有,冷汗滑进眼里,一阵热辣辣的刺痛,我只微微睁了睁眼珠,又扯得整个脸都麻得发寒··整个身子扑在地上,钻心的撕裂痛楚自伤口阵阵传来,并非尊严支持我闷声不吭,而是实在提不起半分力气。
若是身上有力,我大抵现在也厚颜无耻在地上痉挛抽搐,满地打滚··这也并不比剜腿骨的刑罚好到哪里去不是·隐隐听见里头传来笑声阵阵,推杯换盏,而外头我的鲜血铺就地面,想当年阿玉攻打西海极殿时,是抱着我从容踏过一众尸体进去。
而现在,是我狼狈地被容泽爪牙拖出来穿骨行刑,甚至不敢用自己真正颜面示人··稀里糊涂追随他一路出来,稀里糊涂陷进他与饕餮的一盘棋局·稀里糊涂结识一个花样的冬寒结果又因着我自己亲手断送了冬寒- xing -命。
稀里糊涂在人世间走了一遭,算是历了一段松然又安逸的感情,甚至不知何时天明·现下又巴巴儿自己送上门来让勉强能算旧情敌的女人恣意凌/辱,仅存一点颜面也失尽。
还是那句话,我自作孽··若是还在地府,大抵正耷拉着叶子聆听白无常每日一吐,见途经来来往往生魂不绝,日复一日也就这么过了··不死心,不自觉。
若是感情这档子事儿也能说破,那大抵我也同阿玉说了千千万万遍“我欢喜你,想同你在一起,直到我死·”·可终究一个巴掌拍不响,我没恁般脸皮比城墙厚,直到我死也是我自己的事儿。
而彼时的你,照样该大婚的大婚,穿琵琶骨的穿琵琶骨,与我八竿子不愿打着一处来··“他烂木姥姥不开花儿,我怎么会欢喜你,小草爷怎生就眼瞎了脑仁遭撞了喜欢你这么个祸害。”
我还是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身边已经久没粗嘎声音响起,大抵那两个兵将早已混进去蹭酒喝了·身子不能动,一动便是撕心裂肺这处痛完那处痛,原本发丝粘在眼旁痒痒,想挠时已经被痛苦遮盖过去。
吸溜了鼻子两下,试图自说自话两声转移注意力···“阿玉……”·“可我就是欢喜你……”·“虽然欢喜你之后,多灾多难,命途多舛。”
额上仍旧冒汗,身子抽冷··他姥姥的白无常,今日遭你摆了一道待我哪日伤好痊愈,定然拿着你脸上面具角角将你不是毁容也划成个毁容,哎哟这一对穿眼儿可疼死小草爷了·“还是不要欢喜你了罢,这样子太累,说不准哪日小命就因着这莫须有的欢喜不知丢到哪处去了。”
“可这世上也再没有你这么漂亮又会编头发的人了……”虽然当初你为我挽发也会疼得我没出息乱流眼泪··身下青砖冰冰凉凉,我身子却是滚烫异常,脑仁跟遭了酒的绸缎燃起似的,一片熊熊烧得意识混沌异常。
能疼晕的糙老爷们儿,世上还是很多的·可能疼晕过去的仙君糙老爷们儿,粗粗看来,约莫也只有一个夜兮白我了··这时面前无声无息出现两只靴子,黛蓝底滚着银丝暗纹,胭脂红的衣摆松松坠在地上,头顶似乎滴下一滴渗凉水珠。
我却并不打算抬个头,仍旧趴在地上微微眯着眼,只因抬头会更疼··随即头顶响起一声叹息,“是啊……你怎么会喜欢我……”·有个人尽力轻缓将我这破身子抱起,却还是免不了一阵钻心疼,我大力“嘶”了一声,脑子依旧昏昏沉沉,瞧不起眼前人面貌,只知道好看得不得了。
一只白净手抚去我额上冷汗,伴着好听嗓音十分愧疚,“对……不起……对不起……”·他一直在断断续续说对不起。
“对不…起……小白……”·我为这声音着了迷,想努力瞧清楚他倒是是谁,眼前颜色却暗沉下来,模糊不清··小草爷素来经历伤痛不多,也就那么个几回轻手轻脚,便是连龙蛟血给弄坏的双腿,也是只风雪时节才发得稍微厉害,顶多也就是不济事用不上而已。
这么个伤筋动骨真刀真枪的被行刑,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所以其实我是个怕痛怕得很的货色··抱着我的那个人身子似乎在抖,还抖得很是厉害,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带着我往哪里去,只知道这人身上味道十分熨帖,暖心暖肺,不断撩拨我心里最深处那根即将拉断的弦。
“小白……你总是执拗,总是天真,认定眼中所见的善即是善,恶即是恶……”·我头靠里,瞧不见他周遭是甚么情形,暗沉的眼帘开阖,浮现他满身胭脂红明亮晃眼,玉冠上旒珠晃荡出清脆响声,真是个下巴尖尖的大美人儿。
若我还有力气,定是要攀上去好生吃块豆腐的··是阿玉……·“小白……你做甚么又回到这里来,它早就不是原先的西海八极宫了,你知道么”·那你又为甚么会来找我。
七转八折,他的脚步忽然停住,幽凉夜辉变成了温暖灯盏的光芒飘摇,随即我耳中响起门扉开阖声音,大抵是阿玉进了哪个地方··踏过一地绒绒地毯,青花胎瓷还是云锦对粗,夜明珠辉光熠熠,阿玉静默无声,我依稀能瞧见他下颌绷直,削唇抿紧,旒珠下- yin -影绰绰,整张脸都沉在- yin -影里。
·身子被安置在床榻上,血干结在衣裳银链上,粘成一片暗色褐红,我眼中仍是一片模糊不清,甚至不大能看清他眼眸里是甚么颜色··他俯身盖过我头顶,手指抚上我肩膀伤处,自然,我又是挨不住痛一声大嘶,嘴唇都磕破。
“这是容泽的法器,上面印伽是天庭手法,我并不熟悉,所以……约莫是不能帮你打开……若是强行破开,只怕你这两只手又废了·”·勉强能觑到他表情复杂,我一边疼一边想自己委实命途多舛。
先是一双腿废得差不多了,现下还得再带着这副狗链子……直到啥时候能打开它··“那……能止疼么”我嘶着声,艰涩说出。
阿玉摇了摇头,表情痛苦挣扎,垂眸道,“对不起……”·哎,我这倒霉催的,原来堂堂龙尊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我抖着手,疼得直嘶气,搂住他的腰。
他愣了一瞬,随即贴过来,与我耳鬓厮磨··痛得无度,欢愉更是无度··一觉再醒来,外间已经大亮,当然,是相对海面上而言的海底敞亮··我起身坐起来,被锦被簇拥的身子有点儿发抖,身边那人早就离开了我所在的这间寝阁里,甚至锦缎上的余温也消失殆尽。
我动动脖子,垂眼瞧见锁骨下嵌进去的银链依旧泛着寒光,却没有疼得那么厉害,昨夜阿玉虽然不能将它彻底取出来,却也施术收了上头的伤口,致使如今也没那么严重了。
唔,狗链子……·昨夜还是有温存,阿玉抱着我身子,亲昵得如同之前嫌隙都不存在,他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扣在他掌心,“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就如同这偌大的八极宫,龙尊看似高高在上,却也危机四伏。
就像很多东西,你追了它许久,却发现追到手的并不是想要的·还有,小白……对不起·”·我当时一面享受着他疗伤,一面收了一绺他垂下的发丝卷在手上,假意并没有听得他这些话,也知道他要的并非宽慰,便装作无事道,“今日是你大婚,夜里不陪新娘子怎么办”·阿玉眉头依旧蹙得厉害,长长呼出一口气后,笑着对我说,“随她去,我陪你。”
瞧,这厮还是那样子任- xing -··我回他一笑,嘴巴咧大了,牵动伤口有些疼,“好·”·他翻身将我彻底抱在怀里,小心避开我脖子下伤口,捉起我手指,一根根仔细亲吻过去,隐隐可见的笑容里有些苦涩,“小白,我从来没有低头过,为神仙这一生,也仅有这一次低头。
小白,若是我自一开始便犯了个大错,你会不会原谅我·”··我不作迟疑地点头,笑得开心··是啊,阿玉这样温柔,就是拿我的骨血供奉了这温柔,又何尝不可。
伏在我腿上的美人低着头,后背线条十分凄清,“当初你来,后来你离开西海去了凡间,你隐居,你入世……”·“阿玉·”当时我见到了你的挽留。
“嗯”他抬起头,又坐起来与我对视,“方才压着你了”·我摇摇头,笑道,“只是想叫一叫,很久没叫了。”
随即捉住他的手,摇来摆去,极尽小时候撒娇之能事,他也任我顽劣··于是前尘被我就此带过··如果我没带伤,如果他身上没穿那一身晃眼的喜服,那就真是同多少年前的八极宫一模一样。
为表真心,我凑过身去,挽上他的脖颈,想也不想便吻了上去··……·事后,我依旧挽着他一绺头发玩得欢畅,他呼噜着我的背,如同两只小狗儿相互顺毛。
不知怎么,我就鬼使神差的问了出口,“阿玉,如果……”·“嗯”他睁眼,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清晰得很,清瘦的少年苍白着脸,少年眼里的笑意却止也止不住。
“如果没有迦叶,你会从地府带我出来,一直让我留在八极宫么”·他顿了顿,眼睛里似乎有火星熄灭,又不动声色掩去,皱眉耸鼻看着我,“要听实话么”·我眨巴眨巴眼睛,舔了他眼皮一口,然后点点头。
阿玉笑得柔和,“我也不知道·”·唔,好歹不是不会·我大着胆子捏了一把他脸,转过头打趣他,“想我好歹也是一株百伶百俐的小兰草,你怎么能说要不要呢。”
这时阿玉突然扳过我脑袋,抱过我身子紧紧锁在他怀里,“小白……”·“成了成了,别充苦情样儿,我知道的·”我拿脸蹭了蹭他柔滑皮肤,“即使是个影子,我夜兮白也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既然迦叶不在,我便代他好好照应你,不让容泽老闺秀将你生吞活剥了·”如若他在,那就必定没有我的出现了,所以我尚且能心安理得一阵·这点在被穿骨的时候想得异常透彻,反正活也只这一辈子,就当及时行乐。
阿玉哭笑不得,拧了拧我的鼻头,另一只手继续呼噜着我背心,而我一双眼皮也逐渐被他呼噜着耷拉下来,十分困倦·本来么,两只妖精才轰轰烈烈带伤滚了一趟床,怎能不好生休养。
不想快要睡着里,突然听得阿玉问我,“小白,你知道半月苍兰么”·我寻了处十分舒适的位置,在他洁净胸膛上咬了一口,流着口水昏着脑袋使劲儿摇。
他的声音逐渐遥远,“半月苍兰,你要是头次听,也会觉得这名儿雅致得紧·可其实它却是生在黄泉忘川边,因为强大死灵怨气而滋生养成的兰草,每逢五甲子方开一次花。
有醉人香,却妖惑血腥,会食尽周边百里生魂来补养自己·”·唔,都是兰草呀……·我却已经差不多陷进梦里,只记得他抚上我的额头,轻轻叹息一声,充斥着后悔与无奈。
“小白……是我错得离谱·原来,不曾离开的一直是你·八极宫里……”·他的话断断续续,我也再听不真切··直至现在一觉梦醒,却发现他早已离开。
我看着身边凌乱的枕被,是他离开前留下的痕迹··心旌摇曳而又满足··那些模糊不清的话语里,似乎是阿玉对我说,八极宫里有细作··待我慢条斯理的穿上衣服,这时门扉却陡然“吱呀”一声开了,昏暗的光线打进来,照得满室绮丽。
一角衣衫露进来,我瞧见白无常变作的那个小侍官蹑手蹑脚钻了进来··我双眼一眯,“你这一夜是去哪里作死了”·因为才起床,嗓音不由有些嘶哑,白无常看着我,似乎不忍瞧我脖子下钉入琵琶骨的银链,在原地扭扭捏捏踌躇了许久,到底还是瘪着嘴一步步走过来,“小白……”·那声音还得多么一个委屈劲儿,仿佛被穿了琵琶骨的是他白剪愁大爷而不是我,更甚者是他不止被穿了骨,更被穿了后/庭花。
·我有些不耐烦,“你抖甚么呢你·”·白无常一把抱住我,在我肩头使劲儿抽噎,却没流出一滴眼泪,“我错了……我不晓得他们居然会这样对你。”
他干嚎得那叫一个山响震天,我却是睁着眼一头雾水··接下来据白无常跟我说嚎出来的话,是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能简而言之,再详细的就不能告诉我了。
有人拿墨成卿的命作要挟,让他把我引到西海来·而他稀里糊涂就把我带到了西海,也不知道后头会发生甚么··“小兰草,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对你……”他还是干嚎得厉害,大有我若是不原谅他就要嚎破嗓子的势头。
我斜着眼拍拍他的背心,“也不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不过现在黑无常的命保住了,我也没受什么特别重的伤,你来告诉我,到底是谁拿黑无常的命要挟你”·白无常这时却猛然捉起我的手,“跟我走罢。”
我自然是挣扎起身问他,“怎么回事”·白无常耳朵动了动,他转眼看了看外头,头也不回道,“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总之你先同我一起离开。”
唔,这厮难不成练成了个招风千里耳·趁我左思右想的这档子空里,白无常已经将我拉出了夜里被阿玉带来宿着的偏殿··一路上无论是小仙娥还是普通侍官都是来去匆匆的模样,似乎也没有谁记得我这么一个在极殿里忤逆新妃的小小侍从,虽则我肩膀上还对穿了一圈链子,大片血渍晕染开来洒在衣裳上,明晃晃红艳艳瞧上去十分骇人。
·不过如今我也没心思去顾及这么多,四周气氛异常,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有些令我措手不及,我才知道时呆傻时聪明的白话痨也有话里有话的一日··他一直匆匆赶路,一如宫殿走廊各处小仙形色惶急,却并不同我言语,简易白衫衣摆飘飘。
不知怎么我就想到了当年冬寒偷偷将我带出八极宫的时候,也是此般情景··我心中骤然抽了一下,变得忐忑不安起来,一路跟随着白无常的脚步,却又全然不知外头有甚么在等着我。
也还没同阿玉打声招呼就随着他悄然离开··待随着白无常终于寻了处偏僻地界儿出了宫,结果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气与喊杀之声顿时将我脑壳吓懵··“小心”白无常伸手将我迅疾拉开,一柄斧头落在我身后门槛上,杀气腾腾。
大片大片分不清哪方的将士在互相厮杀,而且就在我的面前不远·我甚至见到一个兵将被削去半边脑壳,浆子与血一同流出来,红红白白一片··显然这场大规模厮杀是场战役。
胸腹间腾起一片浓重恶心,我皱紧眉头直想吐··这时白无常身上腾起一片银光,已然变成原先模样·我预感他与这景况有几分联系,便出口问道,“你是不是知道甚么”·“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我撇头望去,那一瞬间远处厮杀的将士已经成了泡影纷纷,我眼里也只见得到远处红衣黑发翩然的阿玉横眉冷目,手中枯舟剑熠熠生辉,泛着耀目银光。
我甚至能看见他唇边冷笑,枯舟剑上殷红鲜血滴答落下,前提是穿了人的身子··他面前的人却笑得浅浅,如同直直刺入胸前的并非枯舟剑,而是轻轻擦破皮肤的蚁噬轻痕。
饕餮,东陶尹··东陶尹一手握住枯舟剑身,剑锋上萧杀之气咬破他手上皮肤,血雾自剑身炸开,直直自东陶尹衣袖漫上白色衣摆,勾织出道道妖异图案··东陶尹嘴唇蠕动,苍白着脸对阿玉说着什么,笑得柔软温存,与见我时的暴戾女干诈毫不相同。
阿玉眼中爆出光亮,剑身又入东陶尹身子里三分,后者脸上却不见表情丝毫扭曲,更似享受至极··待我终于认清不远处这些白翎将士身上标志是八极宫独有之时,他们已几乎被红翎将士围困成团,连我也能看出这处境不是很妙。
我抬足,软着腿想踏过一路尸身喊杀过去,却被白无常伸手拉住··他说得正儿八经,“你疯了没有仙障护体,过去会被他俩煞气寸割至死。”
东陶尹看上去似乎已经毫无还手之力,我却还是担心阿玉··他没同我说过东陶尹会在今日带兵来西海,也没同我说文劫舞难为何不在,现在看来,他是为文劫舞难着想,要一人扛下现今一切。
“我要过去·”我看着白无常,“虽然不知道你为甚么引我来西海,但是凭忘川边五百年交情,我不大想怀疑到你身上与东陶尹有甚么关系,又或者威胁你的人就是他。”
白无常扯住我的手骤然硬如铁箍,唇抿成一线,银面具下看不清到底是甚么表情,“兰草……”·我甩下他的手,大步朝阿玉走去··才五步距离,脑后便遭了一下重击,白无常探身过来,手上光芒耀动,瞬间封住我双足五感,这么一遭下来,我已经瞬间动弹不得,双腿譬如灌铅,才一前倾就要倒在地上,却被他一把抱住带进怀里。
“去你姥姥的放开你兰草爷”·白无常却叹声,带几许无奈,“兰草,你还是不要过去得好·”·我横目瞪他,“你果然跟饕餮有干系是么”·白无常在我头顶闷闷道了一句,“起码我答应了他,不会让你受伤……”·我气竭,去你大爷好么,腿不能动,草爷我这不还有手能爬么随即伸出拳头,抡圆了劲儿就往白无常应当漂亮的脸蛋儿砸去。
白无常猝不及防被我一拳砸狠了,脑袋一把仰后去·看来草爷这拳足够有侠士风范,一拳下去,白话痨脸上的银面具也脱了下来··双腿全然不受控制之下又脱离了白无常怀中,我跌落在地毫无疑问摔了个屁股开花。
在爬向阿玉之前,我回头想瞧一瞧白话痨被这一拳砸得伤势重不重,毕竟也没打算真打得他破相··结果这么一回头之下,我心里却如遭重锤,砸得脑子里轰隆隆的响起来,一声一声,心头血肉甚至剁碎又碾平。
除却鼻子流出一道血痕影响美观,白无常脸上温润眉宇,通亮的眸,弧线碾雕琢磨异常恰当,甚至整张漂亮得不逊阿玉三分的脸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辗转数年的梦里,冬寒的脸。
白无常猝不及防被我一拳打懵,也忘记面具脱落下来,只呆呆看着我··“冬寒……”我口中喃喃,一时忘了方才要做些甚么,也忘了到底白无常怎么同冬寒长得一模一样,只直直伸出手去想抚上那张如梦似幻的脸,仿佛冬寒在看着我笑,笑得呵宠。
·“我会唱歌儿了,我也长高了,能背起你了……”·白无常漂亮的脸拧在一起,伸手拭去鼻子里慢慢落下的血,蹲下身一把将我再度抱起,“兰草,抱歉,不能让你过去。”
容颜不变,我面前的幻觉却瞬间被打破,躯壳碎成片片,再揉成一坨奇形怪状的四不像,翻搅得我心中五味陈杂··“你不是冬寒……”我吸溜着鼻子,两只眼珠紧紧锁着白无常的脸,极想在他脸上看出个冬寒来。
他叹了一声,“我的确不是鲛人族君·”·“那你为甚么与他长得相仿”为甚么第一次见的时候不让我瞧见··他却躲闪回避,支支吾吾,“此时不便与你说,我们先离开此处,再将这其中因由悉数告诉你。”
我看着那双一模一样的漂亮眸子,一想到这里头的灵魂却不再是那一个,心里便有些哽,“这里头因由真的很难解释么”··白无常目光移到地上,不再与我对视,“的确有些复杂。”
我不死心,“那甚么时候能告诉我·”·“等龙尊赢了这场仗,我便带你离开,告诉你这其中到底是何因由·”·可明明西海的将士差不多被屠杀殆尽,而阿玉那头看似仅仅只制住了东陶尹,“阿玉会赢么”·白无常胸有成竹道,“你放心。”
口气如同将一切早就了然于心··我捉住他衣摆,自以为坚定异常,“解开我腿上术法,既然没有危险,那就让我去阿玉身边……”即使白无常长相同冬寒有说不清的因由,但现下阿玉到底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我过去已经罔顾他的安危一次,这回文劫舞难都不在他身边,我不能再丢下他一回,起码即使他赢了也有人陪他。
“不行,现下你过去也没甚么必要,龙尊陛下没甚么危险……”·“放开我”我回头吼出声,白无常那双像极了冬寒的眸子又开始雾光闪闪,让我忍不下心去。
“兰草,你去了的话反而于龙尊陛下无用,到时候若是东陶尹或者他哪一个手下捉了你威胁龙尊呢你想过没有”·“我……”是的,我的确就是个只会帮倒忙的角儿。
“还是好好与我一同呆在这里,起码龙尊也不会有后顾之忧·是么”·白无常这诱哄的语气十分管用,那一刻我心中绷紧的弦瞬间松下,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也稍稍缓解。
于是我也干脆不再瞧他,转眼往阿玉的方向瞧去··东陶尹依旧絮絮叨叨,任由枯舟剑入体不出,血液淌了一身,脸上挂着笑,眸光里却萦绕哀戚··想来他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比我更无法言说的感情,还真是狼狈至极,只能对阿玉既爱又恨,放不下权利也舍不得感情。
这时我却发觉一条身影从极远的地方缓缓靠近战圈,且分明是阿玉的方向,那影子极其隐秘且不动声色,除却手中一柄匕首闪亮,是肉眼能瞧出的吹毛求疵,同当年冬寒划我脸的劣质货色决计不是同样。
“好么,既然不让我过去,那你告诉我,那是谁”想来阿玉现在与东陶尹对峙是占上风的位置,我一双招子又瞧不大分明,便扯了扯白无常的衣袖,指着那条鬼鬼祟祟的身影问他。
白无常顺着我指的方向瞧去,半晌才摸着下巴狐疑道,“那不是容泽天女么她到这里是做甚么”·容泽么那应当是襄助阿玉的罢。
我扒拉白无常领子,“我答应你不过去,放我下来,大老爷们儿叫别个这么抱着,你不嫌累,草爷我心里都瘆得慌·”·他面带狐疑,“真的”·“假的就让我真的后头屁/眼儿生痔疮脸上长疥疮甭啰嗦,麻溜儿的给草爷把术法解开。”·白无常嘟嘟囔囔并指念了个咒,我这才觉得双腿一松,知觉又回了来。
于是一把脱离他身边,朝阿玉的方向凑近几步,一边口中解释,“我只是瞧瞧,容泽这厮莫不是看阿玉快赢了,赶紧来分讨赏来了”·身影愈发近了,果然是容泽,她甚至身上霞帔还没来得及取下,就这么披着嫁衣上了战场。
而阿玉那头依旧与东陶尹对峙,我瞧口型完全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当在看他们演哑剧··不过等这一场动乱平息,东陶尹伏诛,阿玉应当就不会再因为种种不得已而假装不认识我了。
我可以高高兴兴跑到他身边,夸他一句,“阿玉你委实是全才,不仅只是长得比别人漂亮,杀人也杀得好看极了·”·我只能锦上添花,做不到雪中送炭……·既便如此,那我也要当一个不谄媚又马屁拍得准极了的狗腿子。
可终究我算不如别人算,我怎样也想不到的是,容泽仅仅只是站在阿玉几尺之外不再近前,而她手中却拉满了一张弓,羽箭准心直对准了阿玉无法护住的后背··“阿玉——”我心中登时只剩下惊骇无匹,想也没想便挣脱白无常还拉着我的手,不要命的朝阿玉的方向跑去。
如果能阻止的话··“兰草”意料之中,我还是被白无常立刻追上来一把拉住,且将我的手箍得紧紧··同一时刻,阿玉似乎听到我声音,微微朝我的方向转过头来,而这时的容泽手中羽箭却已然离弦,带着融融暖色金光飞出- she -向了他,必然蕴着极强仙灵。
这样一出无声默剧里,阿玉猝然背心中箭,强光穿过他单薄身子,美好头颅仰起,喷出一口血来··几乎是他中箭的一瞬间,我胸腹里也涌上一股极强痛楚,锁骨下原本穿透的银链居然被这股痛楚迫着拔- she -出来,一蓬腥血随即涌出,四肢百骸如遭寸割。
脑子里骤然如同惊电劈过,剧痛无比··比头痛欲裂更恐怖也更让我肝胆欲裂的,是潮涌而来的零碎记忆片段··直到我陷入一片沉灰虚无里,如同梦境。
因为我身子蓦然移到了最初见到迦叶画像的院落里,四周簇新,不见分毫尘埃,也见到了两个决计不会出现的人出现在这里,一醒一睡,全然无视我这个突然出现在此的人。
这是……阿玉的记忆么·我试着凑近,那两个人却丝毫没发觉什么不妥,一直到我站在他们面前,伸手穿透其中一人的身子,那人也依旧表情没变,正伸手为另一个正伏着石桌休憩的人细心擦着嘴唇边残余糕渍。
·我如同个孤魂野鬼,静静看着眼前分明是少年版的阿玉,还有……另一个同我当初长一张同样脸蛋的,呵,又在这么个地界,想必就是当初的迦叶了。
可叹众人只知他们凡间相遇的那段,并不知原来在这里,还有另一出··为甚么我到了阿玉的记忆里难道是因着方才羽箭上容泽的仙灵带起了我肩胛骨下银链里的仙灵么·眼前的阿玉折身坐了下来,静静望着正睡得香甜的迦叶,眸中写满眷恋满足,他也伏在桌上,一手托腮,轻声喟叹,“小叶子……”即使是少年时代,阿玉的声音也照样好听,如珠如玉。
·如今情景,正如同当初在夜央殿他看着我轻叹小夜子,我转头,一看便是院门上偌大的几个龙篆文,迦叶枯舟,索- xing -笑出声来,眼泪纵横··迦叶与我,委实是一样的脸,百样的人生。
眼前的迦叶这时忽然抖抖长睫睁开了眼睛,看着阿玉呆傻的样子,扑哧笑出声来,“舟啊舟啊舟,你叫我作甚么·”迦叶眸中戏谑跳脱,言语间撒娇熟练,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同传说里镇定从容的迦叶尊者截然不同。
唔,大抵是青葱少年,佛陀也有血气方刚的时候··阿玉见他醒来,忙摆开手,“原来你都听见了·”·迦叶攀上他的身子,伸出舌尖卷了卷阿玉白皙面庞,滑下一道- shi -淋淋的水泽,“都听见了呀……”上一刻跳脱的少年骤然化作精灵,妖惑动人。
我从没见过脸皮厚如城墙的阿玉也有脸红透的一刻··他支支吾吾,退离迦叶身边半尺,“好么,听见就听见了·才醒来嘴边还留着渣滓,不知道你又兴甚么妖。”
迦叶一把搂住阿玉的腰,“我得走了·所以余下时间里要好好与你呆在一处·”·阿玉叹息,垂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美人,回手搂住。
眼中又是无奈,又是不舍,纷杂不清··“舟……”阿玉胸腔埋着的脑袋闷闷道出一句··阿玉挑眉,“嗯·”·迦叶继续闷着声道,“你瞧,让你高兴的方式原本就不多,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甚么。”
阿玉笑容和煦,如同呼噜一条狗儿一般,呼噜着迦叶柔软垂下的发,“我有小叶子便好,小叶子原本就不用刻意让我如何高兴·这些时日我已经很满足。
你哪一日离开,我也哪一日离开西海,四处远游,指不定到时候就能遇上你·”·“舟啊舟啊舟……”又是熟练撒娇··阿玉索- xing -俯下身,轻手抬起埋在他胸前这人的下巴,凑脸过去,以吻封缄。
在我眼里,是少年时光悠然宁静且美好,于我心中,却艳羡还吃不到葡萄的我更不知葡萄酸是不酸·就譬如男女之情是水到渠成- yin -阳和合,而我做的事,包括这心中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天理所不容。
眼前一幕再次飘零破碎,我耳中骤然响起一番遥远梵音,声声清透如泉水荡涤··“你既舍得永远都没有魂魄,先私逃了一百年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下你要去地府陪他一起镇压千年。
既如此,我便封了你灵识记忆,投在食死灵怨气的半月苍兰上,待彻底疏浚了地府里怨气过后,再看你二人因缘到底还有没有交会之际……”·待我再揉着沉痛脑袋醒过来时,眼前好大一张顶美的脸蛋仍旧是白无常。
“你终于醒来了,若还这么死猪样儿困下去,估摸着就这么躺一辈子了·”白无常笑起来··我错愕,“我……”一边惊愕他手腕上似乎有利器划开痕迹,血流得汹涌。
对了,阿玉··“阿玉呢还有容泽那个恶婆娘,这她姥姥原来跟东陶尹那- yin -人是一伙的货色”我立刻坐起来,心里一半是方才幻境里的酸楚未消,另一半是容泽- yin -了阿玉一道的新恨难平。
“兰草,我们已经不在西海了·”白无常坐在我身边,口气恬淡··“啊”我转眼望望四周,四周黑黢黢一片,果然不再是喊打喊杀的尸体累积,腥气四溢。
这里似乎是一间石洞,洞壁上有微光闪烁,泛着青绿光芒,依稀是我们还在海里的景况·我不禁问白无常,“我怎么一觉睡醒就到了这儿你不是说陪我一起等阿玉的么。”
白无常眼中有些躲闪,“文劫带回援兵,最终还是龙尊陛下赢了·将士要肃清场面,敌人格杀勿论,故而我才先带你离开了那处·”言下之意,其实他并非阿玉阵营。
我全然无法接受眼前状况,“阿玉受伤了,我见到容泽手里拉弓……”·还没等我说完,白无常就伸手过来扶住我肩膀,打断我的话,“兰草,相信我,螭吻陛下真的赢了,输的是饕餮。
容泽- she -出的那一箭,只拔出了螭吻陛下身体中自地府带出的死灵怨气,并没有伤及螭吻陛下本身·你已经睡了一月,现下早就万事俱消·”·死灵怨气,……·“小白,半月苍兰凭死灵怨气而生,每逢五甲子开花一次。”
半梦半醒之间是他在轻声叙述··不过见到的短短一个片段就睡了一月么,那我见到的过往记忆,当真是阿玉心里的么·白无常大抵是见我骤然呆了下来,便推了推我肩膀,“兰草,怎么了”·我回过神,摇摇头,“他没事便好。”
又问他,“那我们现在在哪儿没事了咱们就回西海罢,这事反正已经过了,饕餮伤成那样也熊不起来了,总觉着你最近有些地方不大寻常。”
白无常站起来像是要走的样子,“你好生休息着·”·我拉住他衣袖,“这里是哪里”·他回过身,脸上是拧在一起的愧疚,“是南海。”
文劫曾经同我说过,南海是饕餮的老巢,是东陶尹那死变态的老巢··白无常不寻常的行径必然有其出处,“为甚么你要将我带到南海来”·眼中的这张漂亮脸蛋有些凄怆,白无常陡然坐下,衣摆颓然落于地上,“你真想知道”·我点点头。
他又问,“你想知道为甚么我的脸会长得同鲛人族君一模一样么”·我点点头,十分用力··有甚么要在心里破开,萌发出来,疯狂地张牙舞爪,开疆扩土。
·然后白无常用尽量平淡的口气叙述了我等待许久的因由···两百年前地府动乱,是镇压了一千年的螭吻破印而出,也就是阿玉··阿玉身上吸取的怨气无处发泄,便血洗了地府,身为无常之一的白剪愁也不能避免,形销于此,元神飘了出去差点成孤魂野鬼,而黑无常墨成卿恰好外出勾魂,得以幸免于难。
就是十殿阎罗之一的卞城王,也被阿玉打得受了重伤逃去了九重天上··我记得,那时候也是我初次见阿玉··而自那之后,白无常的魂魄飘至西海,因为需要许久才能再次化形,便趁机附在了当时尚且年幼的鲛人族冬寒身上养魂,从此开始了一段漫长的两魂同体生活。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所以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兰草·冬寒见到的,便是我见到的,冬寒听到的,也是我能听到的·我寄养在他的身子里,长眠蛰伏,也知悉他待你的一切感情。”
半晌,他又说出,“鲛人族君是个心善的好神仙·”·当然,我苦着脸,不知道要说甚么··而后白无常又絮絮叨叨,一直到冬寒要带我离开的时候被阿玉阻拦那一段。
冬寒身死魂散之时,他的魂魄也差不多养好,想起这些年冬寒是他恩人,便拼命结了个法印,保住了冬寒一缕魂魄,顺势飘回了地府·而回到地府,早几百年前的躯壳又被自己忘了到底是个甚么长相,倒是对冬寒万分熟悉,便做了个一模一样的躯壳。
黑无常被东陶尹拿来要挟他又是后头的事儿了··白无常叹息一声,“这故事让我说起来也少了那份味儿,其实本该是挺凄怆的·但是鲛人族君,应当还是有希望活过来的。”
我捉紧了衣裳,感觉肩胛骨下之前银链破开的伤口似乎刚刚愈合不久,又骤然裂开,疼痛异常,“你说冬寒,他有希望活过来”·白无常点了点头,“我是收魂的么,自然知悉搜集魂魄的法子,他当时状况虽然颇惨烈了点儿,可到底还是有养好的可能,不过小几千年就成了。”
眼中陡然酸热起来,我望着白无常,手上指甲盖被压得快要掀开,拼命压抑心中激动,嘶哑着喉咙问他,“是真的么”·白无常点点头,“我甚么时候骗过你”说完他又十分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头,转身叹了口气,“兰草,即使我骗你,也委实是迫不得已,但是本无常会保证,这些都是建立在不伤害黑无常和你的基础上。”
我垂下头,眼中浸出大滴眼泪,抖落在还沾血的衣襟上,晕开一扇深褐··“对了,你要不要见见他的魂魄”白无常突然问道。
白无常在前头为我引路,走过一间又一间空空荡荡的石室,衣袂飘摆不定,恍若一场又一场走马灯般的幻影··最终揣着一腔子伤怀与忐忑,我如愿见到了冬寒,他和衣平躺在一座石床上,眉目间依旧满是祥和,谁也对他起不来半分伤害的模样,安静非常,也……失了所有生息。
白无常站在石室门口并没进来,声音却自我身后传了来,“他这副躯壳也是我替他捏的,好存着那一缕魂魄,南海这一脉水里- yin -气重方便养魂,鲛人族君如此细细将养个几千年,大抵他也就能醒过来了。”
我凑近石床,眼前越发不争气开始酸热胀痛起来,终于抖着手抚上石床上冬寒脸面时,鼻子开始抽得不像话起来,眼泪珠子也哗啦啦倒了出来,争前恐后生怕不够积极。
听不到他声音温软叫我小白,也看不见他跨过门槛回首来拉住我,如今他为我而死,再见时他却醒不过来,闭着眼不悲不烦不乐不哀··“小白……叫一次我的名字。”
“哥舒……让·”·死无全尸,魂飞魄散至今无有,龙蛟血液如水,悉数溶进海里,掬不起一捧,不知流经何处··我哑着嗓子喊,“冬寒……”扑在他身上,抱住那具冷得跟冰一样的身子,一面毫无形象哭得打嗝,一面鄙视自己还同个五百岁的小兰草没甚么两样。
不知何时,一束清冷光辉漫上我掌心,熠熠生辉,明明灭灭的柔和··“冬寒……”浅粉色光辉似乎有灵- xing -,蛇一样地攀上我手臂,飘忽漫至我眼前。
这时洞口白无常又道,“当时我拼了老命结印,也只保得住这么一缕残魂,实在是对不住他容我休息了几百年·”素来话痨跳脱如白剪愁,也终于有了言语满载叹息的这一回。
我依旧凝眸看着冬寒冰冰冷冷的白玉脸庞,一滴眼泪跌在他唇边,我赶紧伸手拭了,无意中碰到的肌理依旧是僵冷,全然不似我们第一回 睡在夜央殿里时,他印在我额头那一吻,香软清淡。
“兰草,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白无常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身边,脸上满是愧疚··我举了脏兮兮的衣袖擦擦眼,打着嗝儿道,“甚么”·白无常看着我,眼中半肯定半疑惑,“你知道自己的原身究竟是甚么么”·我摇摇头,“不就是普普通通一株兰草么”·白无常皱眉,高高掀了眼皮子,“你不知道自己是一株半月苍兰么”·我睁圆双眸,口中下意识念出当时阿玉告诉过我的话,“每逢五甲子开一次花,依凭着周围死灵怨气生存,花质艳而端丽……”·“你原来知道。”
我摇头,“只听过这花名而已·”·“我日日同你浇水,同你说一些佛理还有四海八荒发生的琐事,当时也就是想看看开花是甚么样子·而后来花是没瞧着,倒是见到了你这么个化了形的小糯米团子。”
敢情白无常当时是个真无聊··“本来忘川边光秃秃甚么都没有,那日迦叶尊者亲至过后,同十殿阎罗说了甚么凡心佛心一大套·尊者走了过后不久,你便从忘川边长了出来。
当时我还想你怎么长得同尊者一模一样,而后想想,你该是得了迦叶尊者的灵气,才有这运气化了个与他一模一样的美人胚子形·”··凡心,佛心··原来我是一株半月苍兰。
一株原该疏浚地府怨气的兰草,五甲子开出一个夜兮白,撞上玉枯舟··这时冬寒身上那缕光辉却盘旋至我胸前,倏然一闪而没,我扒拉开前襟,才发觉它已经钻进了胸前悬挂了许久的海螺里,正辉光闪闪十分得意状。
白无常见状,道了句,“到底还是你同他亲,我替他做了个壳子这么多年也不见熟悉上半分,你们这才见面便卯上了,果然是各人自有各人缘呀·”·心里有个地方一直异样,我寻了半天源头这下终于找到了,于是问了白无常一句,“既然冬寒在这里,那你家黑无常呢”·他用我换黑无常,我却没瞧见黑无常半点影子。
原本还欢欢喜喜同我说话的白无常这时却低下了头,声音有些懦懦,“兰草,还记得我先前同你说我有苦衷么”·我点点头,他却探身过来握住我肩膀,递了个瓶子在我手上,里头是同冬寒身上的魂魄一样的光辉,“这是成卿的魂魄,我一直没告诉你的是,他当初也与我一并被散了肉身,我自是寻了鲛人族君,他却飘出了地府,而后被饕餮捉住,困在这瓶子里不许化形……”·白无常话还未说完,洞口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我转眼看去,一道袅然娉婷的身影慢步踱了进来,容泽老闺秀的声音响起,“还真是被本宫撞着了一个好时机不成说好了重伤了玉枯舟再当着他面杀了夜兮白,你还想不想要老相好的魂魄了”·我一时语塞,怔怔望着白无常,却见他转瞬自袖中取出一条杀气腾腾的冷铁锁链,“兰草,容泽让我把你骗去西海,这才换回了成卿的魂魄。
这点我是对不住你,日后我也不会再骗你·”·说罢他朝容泽道,“死女人,你那姘头饕餮早在得了重伤的螭吻过后将黑二子的魂魄给了本无常,难不成你以为本无常还能容你继续左右”·我大惊,“阿玉被东陶尹带走了”我决计不会忘记,当初在凡间是谁狠辣暴戾,因着阿玉差点将我磕死。
白无常还没来得解释,容泽却转眼看向我,掩嘴笑得欢愉,“饕餮又算个甚么东西,不过是我九重天用来控制四海的棋子一枚而已·夜兮白,看来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呀,要不要本宫告诉你现下你的玉枯舟陛下在何处啊。”
白无常的身子隐隐有些颤抖··自容泽这一番话下来,我暂且得了两个讯息,一是饕餮与阿玉的内斗是九重天布置甚至煽动,二是阿玉并不如白无常口中与我所说的赢了这场战役且在八极宫中安逸养伤。
我站起身,一枚银钉破开风声飞来,落在我脚前两尺,抬头见容泽笑得无肝无肺,“夜兮白,你这人真是好没良心,跟这白无常一样,也是个可以随意背叛随意反悔的角儿呢。
依本宫看,你俩不如凑到一处得了·”·她说得轻松,我却瞧见白无常脸上青了三分··我抖抖衣衫,虽然它破了还染了血和土,我却还是得充作它其实是一件新衣。
对容泽,她厚脸皮下作无耻,你就得比她更厚脸皮猥琐犯贱,“我说天女大人,你来去西海南海如同自家,看样子,你也就是阿玉同我所说的那八极宫里的细作罢”·容泽唇角果然垮下三分。
白无常一横手中瞧起来颇有分量的铁链,“天庭要挑拨四海内斗,龙九子如今也死得只剩两个,如今饕餮被你暗袭螭吻之后立诛当场,螭吻也被九重天的兵将带走·看样子如今四海已经被九重天收入囊中,是么”·容泽再次娇笑出声,“不错,可惜龙族战力非凡,这起子目中无人的骄狂畜生又不肯自削修为,若是要大动干戈来剿灭诛杀,那想必要损我九重天泰半将士,如今既然有这好戏看,我又何乐而不为呢再说,九重天在这里头,顶多也就是个煽风点火的角色罢了,何必将本宫说成细作那般难听”·“我呸,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白无常转头吐了口唾沫,“当本无常不知道么,当初螭吻上天庭为睚眦讨公道之时,不也是你容泽天女主战么,满口的龙族犯上作乱藐视天威,这才惹得云游的迦叶尊者将他亲手镇在卞城王宫下,本无常那几十年里可没少听往来亡魂讨论这些。”
阿玉的这些过去,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多是被隐瞒了下来的··而白无常这一句话也终于引得容泽发怒,手中长剑瞬间亮了出来,微微笑开,“既如此,再杀了你们两个便是,这天底下也不需要那么多碎嘴子的神仙。”
“老子素来不喜欢打女人,可你这么个心狠手辣的老婆娘就另当别说了·”白无常手中锁链半扫开来,石洞中瞬间抖了两抖··他两个转瞬之间就交上了手,且光影四溅,还伴着怒意横飞。
我措手不及为了避过一道飞石滚到地下之际,耳边骤然响起白无常的声音,“你小子赶紧瞅个空溜走啊,这死婆娘长得不咋地,好歹修为还是摆在那儿,我一个小小无常,顶多仙龄较她高了点儿,也还是顶不了多久的,快走快走,待会儿我追上你就是。”
话音散乱错落,他俩已经破开石洞往上你一剑我一锁链劈来砍去了,心想窝囊就窝囊罢,反正我也帮不上甚么忙只能拖后腿,于是趁着这机会,揣紧了胸前的海螺和盛着黑无常魂魄的瓶子,慌不迭跑了出去。
也得幸容泽托大,没带狗腿子手下过来,这才让我得以逃走·可我偷溜出来之后才发觉,这里是与西海,与八极宫长生城截然不同的地方,一片萧瑟荒凉,全然窥不到往哪儿走才是出路。
没有半分仙灵在身的我委实是废物,脚下步伐虽不停,可如今这样子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到西海去··一路藏藏躲躲,心里担着白无常那头也不知如何,却没发觉我身上何时也多了一层薄薄仙障避水,好不容易停歇下来,仔仔细细打量,却发觉是同海螺里那丝灵魂一般无二的光与气息。
冬寒,你自始至终都记挂惦念我··又走了一段长长的路,途中一条小鱼小虾的影子都瞧不见,更遑论仙人,看样子饕餮贯来作天作地,把个南海都差点要作成死海了,我回头看看,身后极远处仍旧有光辉闪动,也不知道白无常还能不能追上我。
·白无常啊白无常,你没必要同容泽死磕嘛,瞧见我跑路了你也赶紧跑路呀··磕磕绊绊也不知前头是什么方向,我走得迷茫,这时后头却陡然响起风声·我以为是白无常终于赶来,忙欣喜回头,,迎面突然擦来一道细微生痛,有什么东西飞过我面颊,我抖手一摸,一手腥热。
无论是谁,都他姥姥跟我这张脸过不去··来人是容泽,白无常被她拖在后头··我心里骇得如同羊见了狼,待他们近了,我才发觉,白无常被容泽用一根细细的绳索吊着,好看的脸被揍得跟甚么一样,一片斑驳伤口,大腿,胸前更是浸了大滩大滩的血,整个儿白衣裳都染成了- shi -红。
“白无常”我捡起一颗尖锐石头,作势要丢下容泽,她却不恼不怒,平平静静停在我身前几步远··“夜兮白,你以为随意推个甚么人挡着就能逃得了这一劫么”容泽开始冷笑,逐渐有张狂只势,将白无常轻轻拎起如同扔小鸡扔在我眼前。
我蹲下身捉上白无常一片衣角,见他双眼迷蒙显是失血太多,便闷头不语开始扒他身上的绳子,可无论我怎么卯足了吃奶的劲儿也掰不开··少顷容泽大抵是见我如此觉得好笑,“那是捆仙索,无论仙妖,挣脱不得。
夜兮白你还真想徒手将它拆了不成”话里饱含讥讽··我力竭,心中直骂百无一用是兰草··落在容泽手里,又见白无常如此,我大抵能想象我两个之后会被如何。
可无奈实力悬殊··天家对与错,是与非分明得很,我心里却早已不辨爱恨真是太他姥姥的窝囊·不想这时眼前白无常突然睁开了眼,“兰草啊……”见到身上捆仙索和站在我们眼前好整以暇作观望的容泽,他又后知后觉地虚虚骂了声,“混蛋,你个不长进的只会跑直线么,随意找个洞躲起来都好呀,这下可好,被这老姑婆捉住,真够咱哥俩喝一壶了。”
他说话间容泽抬手一鞭子已经抽了上来,混着风声呼啸而来正好甩在我身上,“啪”一声就是火辣辣地疼,不必想背后头想必已经皮开肉绽,容泽的声音恰到好处响起,“反正留你两个也没用了,不如让本宫好好乐一乐。
夜兮白,求本宫呀,跪下来求本宫,兴许本宫一开心就放你同这只杂碎走了·”·老闺秀真他姥姥是造作,作天作地·白无常脑壳约莫是之前被容泽揍晕,现下也有点儿神志不清,“兰草啊,本无常真是对不住你,你原不该掺和进这档子破事儿里头,是本无常的错,不该听了他们威胁去找你,骗你回西海。
还记得当时我同你怎么说么,我说我偷偷找了本春宫册子,叫黑无常瞧见了,把我赶了出来·可其实黑二子早就同我一起身子没了成了孤魂野鬼……”·说着说着,白无常又开始抽抽噎噎干嚎起来,浑然不觉如今是个甚么景况,我扑在他身上挡着容泽一鞭子接着一鞭子,跟滋啦啦被油浇了原身叶子一样,那鞭子也不知是甚么材质,只知道如同长了倒刺挂钩,一下下耙在我肉里头,待撕开去又抽骨头,直欲作裂。
“哦骨头硬么本宫倒是要看看你这骨头能硬到哪儿去·”·白无常不知伤了何处,我伏在他身上还能听见鲜血汩汩冒出的声音,衣裳上腥气四起,我掌心一片- shi -热。
见他依旧混混沌沌,不由照他肩膀上拍了下,“白王八你倒是醒醒呀你醒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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