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夜09至死方休 by 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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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夜09至死方休 by 璇儿
 · · ·第十二夜之至死方休1· ·假若真爱与忠诚尚存··必是残留於碎片的爱中··让我气绝但别毁灭我··因为爱始终存在。
我将爱你直到死去··· ──引自《香颂鬼屋》··1·程启思并不相信缘份,也不相信命运·但有时候,冥冥之中,似乎总有只手,在悄悄拨弄命运之弦。
未必一定是美妙的弦音,造物主也会有疏忽的时候,高了,低了,走调了,破音了……什麽都有可能·生活不是一台晚会,是不允许假唱的,也决没有一场事先的彩排,如果出了差错还可以重来一次。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铺天盖地·程启思开著车,感觉就是在雨雾里穿越·四周一片密密的闪亮的雨丝,从天到地都织成了蜘蛛网·无数的车辆和行人,都被织在这片银丝的蛛网里,像是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蜘蛛,在暴雨里缓慢而艰难地爬行著。
远处闪著一片彩色的霓虹,程启思松了一口气,大剧院总算是近在咫尺了·锺辰轩塞给了他一张票,让他来陪著看今天晚上的一场什麽芭蕾舞剧,还说有什麽神秘的客人,程启思一定会喜欢。
程启思只得缴械投降,虽然他连是哪部舞剧都没弄清楚·他把车朝停车场的入口开去,这时候手机又响了,大概是锺辰轩在催了·程启思一急,车猛地向前一冲,溅起了很大的水花,全都溅到了正好站在旁边的一个女人的身上,顿时那女人的小腿都被全部溅湿了。
程启思心里大叫不好,那女人穿了一袭精致的黑色细吊带长裙,显然跟他一样是去剧院的·这一溅,那身衣服可就全完了·程启思苦笑,也不管还在继续疯响的手机,打开车门下了车。
那个女人打了一把阳伞,伞面早已经被淋得湿透了·伞压得很低,遮住了她的大半个脸·这样的天气,她还戴了一副大大的墨镜,只露出尖尖的小小的下巴。
她的肤色是一种极美丽的蜜糖色,一头浓豔的黑色卷发也被雨水打得半湿,卷曲在她的肩头上·那种琥珀色唤起了程启思的某种遥远的记忆,但那女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怒气让他没有时间去思索了。
他知道理亏,只得陪著笑说:“对不住,对不住,我赶时间……”·对方还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你赶时间,就能这麽开车麽”·程启思笑得脸都僵了,继续陪笑说:“我真不是有意的,弄脏了你的衣服。
我赔你就是……”·那女人毫不留情地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头·“谁稀罕你赔了”她瞟了一眼程启思的车,程启思那辆车,就算再外行也看得出来是部价值惊人的跑车,“有钱就了不起了”·这话一出口,程启思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个女人也笑出了声,大概觉得自己这话太像电视剧里面的台词了·她的笑声像一串串清脆的银铃在互相撞击·但紧接著她又立刻不笑了,说:“你弄脏了我的衣服,我怎麽进去看”·程启思呃了一声,说:“反正……反正又不止今天晚上一场。
明天晚上再来看怎麽样反正又不是买不到票·我送你回去,再不,送你去商场,我赔给你”·那女人又笑了一下,这次这个笑容在唇角多保持了几秒锺。
“我是今天刚飞到H市的,酒店都还没订呢·”·程启思奇怪地问:“就为了看这场舞剧” ·“启思”突然地,锺辰轩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他站在剧院的台阶上,有些惊讶地注视著那个女人·“安琪拉你已经到了你……怎麽跟启思在一起”·那女人听到锺辰轩叫她,本来欣喜地答应了一声,听完他後半句话,顿时不说话了。
她盯著程启思,死死地盯著他的脸看,看了半天,才慢慢地说道:“表哥,你变了好多·我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你了·”·她缓缓地摘下了墨镜·那是一张极端正极俏丽的鹅蛋脸,下巴很尖,一双眼睛微微地带著点琥珀色。
程启思也注视著她,眼神非常复杂·“你没有认出我,我也一样没有认出你·我们已经多久没有见过面了二十五年,不,二十六年了安瑶。”
安瑶轻轻吸了一口气,咬住了下唇·她的嘴唇是一种极美的茜色,丰润,微微的厚了些,却很性感·“安瑶·我都快忘记自己叫这个名字了。
我真的快忘记了……好吧,既然回国了,那我就还是叫安瑶吧·”·锺辰轩一直望著他们两人,直到这时,才开口道:“原来你们是认识的。”
安瑶点了点头·程启思问:“你认识安瑶你今天说的神秘的客人,就是安瑶”·“我跟安琪拉是在国外认识的,後来也一直保持著联系。”
锺辰轩回答,“她说想回国看看,我就邀请她到H市来·她答应了,我想……我想你也不在乎你家里多住一个人·何况安琪拉更可能会住酒店。”
他审视著程启思的脸,说:“你们两个人怎麽了你们久别重逢,难道不应该高兴吗你们怎麽都是一副这种表情”·“……辰轩,我的鞋子被溅湿了,我不想看了,我想去换件衣服。”
安瑶轻声地说,雨雾里,她看起来很美,美得有一点点不真实的感觉·锺辰轩觉得她跟程启思之间,有种奇怪的疏离的感觉,怎麽看也不像是久别重逢的表兄妹。
他看著程启思没有反应,只得答腔道:“好,到启思家麽我帮你拿行李·”·安瑶摇了摇头·“不,我要去玫瑰园·”·这次轮到锺辰轩吃惊了。
“玫瑰园那是什麽地方”·安瑶笑了·“就在H市啊,那是表哥的房子·”·程启思没有说话,他直接打开了车门。
锺辰轩把安瑶的箱子放在了後备箱里,当他上车的时候,他发现安瑶并没有坐在程启思身边,而是选择了後面的座位·於是,锺辰轩只得坐在程启思的身旁··从後视镜里,他看得到安瑶的脸。
她的脸,美丽,风情万种,但眼神却是迷茫的,仿佛在看著自己记忆里的什麽东西·· · · · ·(24鲜币)第十二夜之至死方休2· ·2·锺辰轩跟程启思认识已经好几年了,但他却从来没有到过程启思的那一个“家”。
程启思连提都没有对他提过·那是一座欧式的别墅,占地很宽,有一个泳池,和一个很大的花园·花园里只有一种花,就是玫瑰·玫瑰只有一种颜色,就是红色。
锺辰轩对花的研究并不深,程启思曾淡淡地提过一次,说这种玫瑰叫波旁玫瑰,锺辰轩看他并不愿意对此深谈,当然也不会去讨没趣··他查了一下,这种叫作“波旁玫瑰”的红玫瑰是相当著名的品种。
它是红玫瑰(红玫瑰原产於法国,是大部分混种玫瑰的老祖宗)与中国玫瑰的混种,原产地是S省·波旁玫瑰很美,也有很名,但是,一个占地这麽大的花园里,全都是怒放的红玫瑰,一眼望去,白色的别墅就像是被淹在一个鲜血聚成的湖泊里。
的确,那是美丽的,某种带著诡异和妖豔的豔丽,但这两种对比鲜明的颜色会极大地刺激著人的神经··你见过有人把自己的卧室装修成鲜红色麽你愿意睡在血一样的被褥之中麽注意,那可不是代表著喜庆的中国红,而是血一样的鲜红,凄豔如传说中开在彼岸的曼珠沙华。
锺辰轩在某一天驾车到玫瑰园来的时候,远远地看到那幢纯白的别墅静静地矗立在鲜红的玫瑰花海里·他停下车,在那里注视了好几分锺·玫瑰其实并不适合一丛丛地长在花园里,因为会给人一种杂乱无章野性难驯的感觉。
见过梵高著名的向日葵麽在他的笔下,普通的向日葵也有了怪异的灵性,怒放而带著某种仿佛在微微颤动的淫猥的感觉·它是粗野的,甚至带著某种悍然的生命力。
这里的玫瑰也是如此·如果将它剪下来,插在花瓶里,摆在房间里,这种野性而生机勃勃的美就会悄悄消失·那是另外一种美──静止的,照片一样端庄的美丽。
程启思自己几乎是不来这里的,但他请了一名花匠来打理花园,锺辰轩相信,程启思对於玫瑰,知道的不会比自己更多·他很想知道,程启思对於波旁玫瑰的执念来自於何处。
作为一名专业的心理学家,分析一个人的个性,或者说是看透他的内心世界,几乎已经成了锺辰轩的本能·但除了职业性的本能之外,人还是一个社会人·直白地说,你住人家家里,人家非常热情地招待你,你还想一再去探人家的老底,这就违反了基本的社会准则了。
锺辰轩叹了口气,把车开进了车库·别墅里没有人,大概安瑶出去玩了·她买了部红色的小跑车,没事就四处闲逛,锺辰轩看到过几次她跟不同的男人在一起。
他并不奇怪,安琪拉在国外的时候就是如此,她的美丽总会招蜂引蝶·他偶尔会过来看安瑶,有时候跟程启思一起,有时候一个人·程启思算得上是个热情的人,也是个会做人的人,但他对这个表妹,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回避。
锺辰轩走进别墅之後,惊奇地发现,每个房间里的花瓶里都插上了玫瑰·每个花瓶里,都只有一枝玫瑰··蓝玫瑰··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蓝色的玫瑰。
所谓的蓝玫瑰,或者是流行的叫法,“蓝色妖姬”,其实只是一种白玫瑰·最早的“蓝色妖姬”来自於荷兰,它是用一种对人体无害的染色剂和助染剂调合成著色剂,等白玫瑰快到成熟期时,把它切下来放进盛有著色剂的容器里,让花像吸水一样,将色剂吸入进行染色。
锺辰轩从花瓶里取了一枝蓝玫瑰·他看不出有染色的痕迹,当然,如果能看出来,这蓝玫瑰大约也不用卖了· ·“你是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身後不远处响了起来,沙哑,并不好听。
锺辰轩又吃了一惊,虽说他没有关门,但在别墅外墙,必须要密码和特制的钥匙才能打开大门·回头一看,一个穿了件劣质的花格子外套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後面。
锺辰轩依稀觉得,这个男人跟程启思和安瑶,都长得有点相像··那男人对著他咧开嘴笑了一下·他的两颗门牙都缺掉了,只剩下了两个黑洞·他的肤色是暗黄的,黑中带黄,眼珠也带著黄褐色,那是一种不健康的颜色。
锺辰轩的眼光落在他手里的钥匙上,他不认为这男人的钥匙是偷来的··“你又是谁”锺辰轩反问,那个男子脸上的笑容更欢悦了。
“我是启思的舅舅,安远·你是启思的朋友吧”他注视著锺辰轩,看了好一会,落到了锺辰轩手里拿著的蓝玫瑰上·“为什麽是蓝玫瑰不应该是蓝玫瑰的,应该是红玫瑰,就像花园里那些美丽的波旁玫瑰一样。”
“我从来没有听启思提过他还有个舅舅·”锺辰轩说··安远笑了·“如果你有一个我这样的舅舅,你也会不愿意对别人提起的。
不过,启思是个好人,很大方的人,我找他借钱,他从来没有说过不字,也根本没想过要我还·他不喜欢玫瑰,可他还是在花园里种满了玫瑰,即使玫瑰也总会一朵朵枯萎。”
他说完这句话,就在一张舒适的锦锻面的躺椅里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水晶雕花的杯子,透明得像水一样清澈的白兰地·安远几乎是满足地啜了一口。
“现在,只有在这个外甥这里,我才能喝到好酒·”他又大大地喝了一口,这一口把杯子里的酒都喝完了·他仰靠在椅背上,低低地哼起了歌··他哼的是《夏日里的最後一朵玫瑰》。
令锺辰轩惊讶的是,这个看起来潦倒的男人,却有相当纯正的英文发音··“为什麽”锺辰轩问··安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是满满地斟上了一杯。
“你太好奇了·好奇心太多不是好事情·你一定去过阁楼,是不是”·锺辰轩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确实曾经在那上了锁的阁楼门前徘徊过,因为他曾在这里住过几晚,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听到从顶楼有奇怪的声音传来。
有人在那里不停地踱步,有时快,有时慢·还有人的叹息声,有时候是男人的声音,有时候是女人的声音·有时候会有歌声,女人的歌声,凄婉的,哀伤的。
锺辰轩对於中国的戏曲知之甚少,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唱的是中国传统而古老的戏曲·但他听不出来,究竟是昆曲,京剧,越剧,还是黄梅调·他甚至听不懂她究竟唱的是什麽。
·这座房子里,只有安瑶和自己两个人,有时候会多出一个程启思·佣人都是锺点工,不会在这里过夜的·锺辰轩对安瑶知之甚深,她也是完全欧化了的女孩,她喜欢歌剧,喜欢芭蕾,喜欢莎士比亚,喜欢拉辛……但她对中国戏曲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连看到川剧的变脸吐火都要大惊小怪。
那麽,唱歌的女人是谁叹息的男人又是谁·“没有·”·安远笑了,他一定曾经是个美男子,他的十分端正的五官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模样。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酒鬼,也许他走进来的时候是清醒的,但这时候他已经开始醉了·伏特加不是啤酒··“不要进去,千万不要进去·那里……”他的声音更低了,脸上的神情也更神秘了,“有鬼。
一个女鬼,你没有听到她唱歌麽她一直在唱,她走到哪里都在唱……她唱得真好听,是不是”·锺辰轩点了点头。
“是的,很好听·她唱的究竟是什麽”·安远摸出了一个破旧的皮夹,在里面翻找著什麽·“我给你看,我给你看她的照片……我一直留著,一直留著……”他喝完了大半瓶伏特加,口齿已经有些不灵便了,锺辰轩非常耐心地等待著他的找寻。
忽然,他觉得自己的手上湿湿的·低头一看,他的手在流血·蓝玫瑰是没有刺,怎麽会流血锺辰轩再仔细一看,鲜血竟然是从蓝玫瑰的花蕊里流出来的,逐渐染红了蓝色的花瓣,染红了碧绿的花梗。
几滴血落在了他的手上,仿佛是被玫瑰的刺刺伤所流出来的血··锺辰轩怔住,一时不知所措·他对面的安远突然发出了一声狂叫,叫声里满是恐惧,发疯一样地奔了出去。
锺辰轩猝不及防,就看著他一直狂奔到了别墅的外墙,从门里直冲了出去·锺辰轩模糊地觉得好笑,人的潜力确实是可怕的,安远刚才的速度,恐怕能够去田径运动场试试身手了。
他再看了一眼手里那枝通体都被染得血红的蓝玫瑰,犹豫了一下,把它插回了花瓶里·他正打算出去看看那个安远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忽然听到了一声“砰”地巨响,中间还夹杂著安远的惨叫声。
锺辰轩心里一紧,奔了出去··一辆车撞在了围墙上,把坚硬的磨石围墙都撞出了一个凹洞·安远就被车头抵在墙上,两眼瞪得像要掉出来似的,嘴里发出奇怪的格格的声音。
锺辰轩在心里叹了口气·安远是活不了了,这一撞,不仅胸骨肋骨都碎了,内脏估计也都移位了·他跑过去的时候,心里只觉得奇怪,那司机居然还没有下车来,难道是被吓傻了不成那是一辆掉了不少漆的夏利车,出现在H市差不多最昂贵的别墅区,实在有些不协调。
安远一把攥住了锺辰轩的手,他这一下的力气大得惊人·“照……照片……他……他……为什麽……”·锺辰轩不明白他在说些什麽,这时候他更关心的是安远的情况。
他想把安远拉出来,不管怎麽样,只要有一口气,总得送医院急救·但那辆车上的司机却像是死在那里了,锺辰轩看见那司机就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本来锺辰轩只觉得恼怒,觉得这人太没人性,这时候心里却隐隐地起了一阵阵的寒意。
小孩们会玩一种叫作“木偶人”的游戏·锺辰轩还依稀记得,那游戏的歌谣是这麽唱的:“我们都是木偶人,不能说话不能动·动了就打一百下……”但是一般来说,没有人坚持得了多久。
除非那个人是唐三藏,在云梯上打坐还能稳如磐石·锺辰轩自出大门之後,就没有看见过车上的司机动过一下,那是真正的纹丝不动·而且他坐著的姿势也很怪异,很僵硬,像──一具死尸。
“辰轩出什麽事了”程启思的声音非常及时地响了起来,锺辰轩舒了口气·程启思正从他那部跑车里下来,再一看被车抵在墙上的安远,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舅舅”·他可没锺辰轩那麽斯文,手肘用力对著那车窗玻璃一撞,就把玻璃给撞碎了·那本来是辆早该淘汰的破车,比不得程启思的跑车上用的那种几乎可以跟防弹玻璃媲美的车窗玻璃。
玻璃发出相当悦耳的“哗啦啦”的破碎声,程启思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车里,一把揪住了司机··“放手,启思”锺辰轩叫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带著惊恐。
锺辰轩不是个胆小的人,但这时候他声音里的恐惧和不可置信是真真切切的·就算他不叫,程启思也已经发现不对了──按理说,他抓到的应该是衣服,或者是人的胳臂,再不就是人的头发──但都不是。
他抓到的是像竹节一样的东西,坚硬而冰冷,一节一节·那种触感是熟悉的,他不止一次地触碰过同样的东西··白骨他抓到的,是一具骷髅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一具白骨那骷髅的嘴张著,张得大大的,眼睛是两个黑洞,仿佛在对著他笑。
程启思松了手·那具骷髅跌回了驾驶座里,但一截手骨已经被程启思拽了下来·程启思抓著那段白骨,一回头,迎上了锺辰轩的眼神·锺辰轩的眼睛里,也明显地写著茫然和不可置信。
“……先看看他·”锺辰轩走向了安远·安远已经死了,他的胸骨被撞得完全陷了进去,半个身子都是鲜血,但他的脸上与其说是恐惧,还不如说是带著某种神秘的奇怪的欢愉,一种锺辰轩无法理解的欢愉。
锺辰轩看著他的脸,他那双在临死前突然变得清明的眼睛,猛地打了个寒噤·他去掰开安远紧握的右手,他记得安远刚才从他的皮夹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捏在手里想要拿给他看。
但是掰开的时候,他却震惊地发现,安远的手里空无一物··“你在找什麽”程启思在他背後问,锺辰轩震了一震,回过头去,看到程启思手里还拿著那半截人的手骨,忍不住说:“你能不能把这东西放回去”·“哦,我忘了。”
程启思说,把那半截白骨放在了车前盖上·“我舅舅什麽时候来的这是怎麽回事”·“我正在房间里的时候,他突然就来了,像个幽灵一样,我完全没注意到他进来。”
锺辰轩回答,“我们本来在一起说话,说得好好的,他突然就向外面冲了出去……他跑得很快,当我赶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他留意地看著程启思的表情,程启思的脸上有困惑,有一丝丝的恐惧,担忧,但却丝毫没有悲伤·程启思对这个舅舅,就没有一点一滴情感麽至少,锺辰轩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自己还有一个舅舅,就像程启思从来没有提起过安瑶一样。
锺辰轩试探地问:“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等一等·”程启思盯著他,问,“我舅舅跟你说了些什麽”他一低头,突然看到锺辰轩的手上有血,而锺辰轩并没有碰到过安远。
这一来,总算把程启思的注意力拉开了·“辰轩,你受伤了·先去包扎吧·”·锺辰轩心里微微地觉得好受了一些,程启思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漠让他觉得遥远而恐惧。
“我没事,那不是我的血·”·程启思皱起了眉·“那是谁的血”·“是……”锺辰轩犹豫了一下,他觉得很难把刚才的事情说清楚。
“我们还是先报警吧·别的事,我们再慢慢说·这具能够开车的白骨……太让人不寒而栗了·”· · · · ·(21鲜币)第十二夜之至死方休3· ·3·“你们在开玩笑吧”李龙宇从警车上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
“别开玩笑了,那怎麽可能……”他话还没说完,吴晴就看到那辆破车的驾驶座上那具白骨,吃了一惊,脸色都有些变了·“这……这是怎麽回事”·程启思说:“刚才在电话里,我已经说过了。”
任羽也从警车上走了下来,他是个有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的男人·他本来跟程启思是同级,属於两个不同的警队,但他却要求来到程启思那一组,宁可先不升职。
程启思一直对这人很是讨厌,因为在某一桩案件里,任羽曾经对程启思非常怀疑,如果不是真凶被揪了出来,他大概会一直抓住程启思不放的·任羽和程启思合作得并不愉快,程启思曾对锺辰轩说过,如果再让他天天对著任羽,他大概就只有辞职一条路可走了。
任羽那双鹰眼立刻投到了那辆破车上·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检查著那具白骨·“上面有泥土,一定是刚从什麽地方挖出来的·”他的眼光向旁边的别墅巡视著,“这是谁的房子”·锺辰轩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一辆红色的跑车,刷地一声停在了身旁。
安瑶打开车门,自车上慢吞吞地下来,几乎像是个模特在亮相·一群人就直楞楞地盯著她看,先看到她很细很高的银色鞋跟,然後是一段匀称而完美的蜜色的小腿·她穿了件大领口的白色衬衫,一条五颜六色的大圆裙,头上绑了条彩色的丝巾。
她的一头棕褐色的浓发,和裙裾一起在风中飞舞·她美得几乎是令人窒息的··“你们在这里做什麽”安瑶看著一大群人围在这里,诧异地说。
任羽盯著她,问:“你就是这幢别墅的主人”·安瑶掠了掠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卷发,说:“我不是,我是在这里暂住的·怎麽了,你们在这里做什麽表哥,你怎麽不说话”·她对著程启思一句“表哥”,把一群人都吓了一跳。
君兰轻声地说:“这是你妹妹”·程启思点了点头·“安瑶刚从国外回来·”他指了一下,说,“安瑶,你还记得我们的舅舅安远麽他死了。
刚才,就在玫瑰园门口出事了·”·安瑶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手里抱著的一束红玫瑰也落在了地上·她奔了过去,像是一只美丽的蝴蝶在飞舞,就连任羽都直直地看著她发呆,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飘过的地方,留下了一股芳香,锺辰轩知道那是著名的叫做“红毒”的香水·非常浓郁的一种香水,诱惑而芬芳··安瑶呆呆地看著安远的尸体,突然整个人脚下一软,任羽正好站在她旁边,一把将她扶住了。
安瑶低低地说:“我不舒服……我头晕·给我一杯酒·”任羽迟疑了一下,程启思已经把安瑶从他手里接了过来·“现场你们看著办吧,我送我表妹进去休息一下。”
他扶著安瑶,从别墅的大门走了进去·莫明望著锺辰轩:“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一具白骨是不可能开著一辆车,撞死一个活生生的人的。”
锺辰轩一直在看著程启思,莫明跟他说话,他就像是没听见似的·直到莫明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锺辰轩才“啊”了一声·“对不起,莫明,你刚才在说什麽”·任羽皱著眉头,说:“我们都想知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锺辰轩把刚才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当然,他没有提到那朵会流血的蓝玫瑰,以及那张失踪的照片·讲完後,看几个人都听得晕晕的,锺辰轩忙说:“你们先看著,我的手刚才受了伤,我进去包扎一下。”
他把几个同事扔在後面,进了别墅·他的视线,迅速地扫过了草坪,和淡褐色石子的小路·并没有照片的踪影,甚至没有看到那个相当惹眼的破旧的皮夹。
锺辰轩蹙起了眉,慢吞吞地走进了正对著的客厅里··安瑶躺在沙发上·背著光,她看起来就像尊雕像似的,美丽的雕像·头发像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光,一只手里端著一个透明的高脚杯。
程启思坐在她身边,低声地对她说著什麽·听到锺辰轩的脚步声,程启思才站起了身··“他们在外面你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他们听了”·锺辰轩点了点头。
“对,我讲给他们听了·”他又望著安瑶,问,“你怎麽样了,安琪拉没事吧”·“……我没事,辰轩。”
安瑶的声音,有些疲倦,有些空洞·“我想上楼躺一下·如果他们要问我话,表哥,你先帮我挡挡驾吧,让我睡一睡·我累死了·”··程启思说:“好。”
拉了锺辰轩一把,说,“我们走吧,让她一个人休息·”·锺辰轩有点犹豫,程启思眼光落在他手上,说:“你的手究竟是怎麽回事”·锺辰轩走到那个细颈的金色花瓶前,注视著那枝蓝色的玫瑰。
玫瑰是蓝的,妖媚都沈淀在那种澄净的蓝里面·没有血·一点一滴血都没有·花茎是绿的,花是蓝的·花瓶是金色的·锺辰轩突然回头,问:“这蓝玫瑰是谁买来的”·“……我。”
安瑶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忘了麽,我最喜欢玫瑰”·“我记得·”锺辰轩淡淡地一笑,“以前在英国,男孩子们追求你的时候,就总是抱著玫瑰来。
因为你一直说,你喜欢玫瑰·”·安瑶轻轻地说:“我更喜欢那些与众不同的玫瑰·越昂贵,我越喜欢·”··程启思把门关上,跟锺辰轩一起走了出来。
下台阶的时候,程启思对锺辰轩说:“你脸色很不好,怎麽了刚才应该让你也喝一杯的·怎麽,看到那会开车的白骨,害怕了”他似乎又轻松了起来,说话也带著平时调侃的味道。
锺辰轩却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低声地说:“我实在是觉得很奇怪·”·程启思笑了起来·“好了,我绝对不相信会有那麽诡异的事·我告诉你,我那个舅舅一辈子最喜欢赌,赌得谁都不敢跟他接近。
再借他多少,他都会输得精光的·他除了赌,还吸毒,你说,我能让人知道我有这样的舅舅麽那我恐怕工作都不保了·他结了不少仇,我帮他摆平了几次,这一回,肯定是他的仇家找来了。
我舅舅他不仅好赌,吸毒,还好色,这样样都是致命的毛病”·锺辰轩说:“你的意思是,有人开车撞死了他,然後把一具白骨放在了他车上,有意做得这麽吓人”·程启思扬了扬眉,说:“刚才任羽不是说,白骨上还有泥土麽一定是从哪里挖来的白骨,这还用说”·锺辰轩仍然摇头。
“不,我不这麽认为·这里到处都有摄像头监控,如果是有人开车进来,不可能不被摄到的·”他忽然看著程启思,“你是怎麽过来的我没有看到你开车。
这里是郊区,难道你是走路来的”·程启思皱著眉头看著他,忽然大笑了起来·“怎麽,难不成你认为是我开车撞死了我舅舅拜托,辰轩,那麽破的古董车,你叫我开我还不愿意开呢。
那样的车居然能撞死人,真是奇迹,那车我还以为发动都发动不了哪”他见锺辰轩还是一脸狐疑地盯著他看,投降地举起双手,说,“我是坐出租车过来的,车出了毛病,送去修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坐出租车在听潮苑的大门口下的,然後慢慢散步进来的不信,你去问听潮苑门口的保安,他们看著我进来的”·锺辰轩迟疑地说:“真的”·“当然是真的,不信你自己去问”程启思说著,又叹了口气。
“就算你不问,任羽也肯定会去问的·这下好了,任羽一向对我成见很深,我一直怀疑他硬要跟我调到一组就是为了找我的错处的,他这一次,又不知道会干些什麽。”
“你没做,怕什麽·”锺辰轩说,他也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态,“走吧,我们出去·”·两人沿著那条褐色的石子小路走出去,锺辰轩看著两侧鲜红一片的玫瑰,问道:“因为安瑶喜欢玫瑰,所以这里才种了这麽多玫瑰启思,为什麽这麽几年,从来没有听你提到过这幢别墅,也没有听你提到过安琪拉我真是不明白……”说到这里,锺辰轩脸上微微露出了受伤的表情,“你一直说我对你不够坦白,什麽事都要瞒著你,不肯跟你分享,你……你自己才是什麽都瞒著我。”
程启思停下了脚步·“对不起·但是,辰轩,你跟我的隐瞒,我想还是不同的·你最初接近我,就是另有所图,我一直对你心有余悸……不,应该是希望能够解开你的心结,所以才会作那麽多努力,才会希望了解你的一切。
但是,我想帮助你,想了解你,是没有任何企图的,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才会做些可能是并不正确的事·我并不是隐瞒我的事,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都会发生很多事,我们不可能样样事都拿出来说。
关键是,并没有说的契机·像这次,安瑶回来了,出现在你我眼前,我就知道,有些事,就已经到了面前了,再也躲不过了·”·“躲”锺辰轩问,“你在躲什麽你在逃避什麽”·程启思唇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当然是我的过去……不,是我们家族的过去·其实,我不应该姓程,我是跟我叔叔姓的·我叔叔跟我父亲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所以他才会姓程。
我的父亲的姓相当少见,他姓乐·而我的母亲跟安瑶是远亲,不过同姓·”他注视著锺辰轩,“看起来,你似乎想起了什麽”·“……我想起了一桩很久远的案件了,一桩早已盖棺定论的案子。”
锺辰轩的眼睛里,闪著光芒,“不过,在业内关於这桩案件的争论还是很多的,这甚至是一个著名的案例·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是他们的儿子·”·程启思苦笑。
“我又看到你那种眼神了,辰轩·你的专业精神,有时候,是不是也专业得太过了”·锺辰轩带点恳求地说:“把那桩案件讲给我听。
我想知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这是一个非常典型,非常有趣的案例……”他说了半句,忙缩了回去,知道自己说得过份了·不管怎麽说,那也是程启思的父母,他用这种“专业”的语气说话,不惹恼程启思才是怪事。
程启思果然瞪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发作,只是叹了口气,回答说:“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你说得对,那并不能算是盖棺定论的案件·我也想知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不是我们所看到的那样……”·他没有说下去了。
两个人走出了别墅的大门,任羽正像一堵山似地堵在外面·看到锺辰轩,任羽就狐疑地看著他,问:“你刚才说的……你确定是你亲眼所见的你没有看错你确定”·他一连三个问句,问得锺辰轩怔在那里。
“怎麽了为什麽这麽问我跟你说的,当然都是我亲眼所见的·虽然一具白骨开车撞死人很匪夷所思,不过,也许是有人先开车把死者狠狠地抵在墙上,然後把白骨放在驾驶座上,再迅速地离开……”·任羽大声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刚才检查过了,这辆车是一辆早已报废了的车,它的发动机根本就是坏的,它根本不可能开动,也根本不可能撞死一个人”·锺辰轩和程启思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过了半天,程启思又问:“那麽,有没有人看到这辆车进来”·任羽说:“至少,别墅区大门的保安,都众口一词地说,绝对没有看到这辆车开进来。
他们说,也从来没有在这个别墅区看到这样破旧的一部车·”·锺辰轩喃喃地说:“一具化成了白骨的尸体,开著一辆凭空出现的车……”·任羽说:“至少有一件事是真实存在的,那就是──死者。”
他鹰一样的眼睛又狠狠地盯在了程启思脸上,程启思无可奈何地说:“他姓安,叫安远·我相信,你可以很轻松地在档案里找到他的记录·他酗酒,赌搏,吸毒,也曾经入过狱。
他以前去过英国,後来在那里混不下去,才回来的·”·“你有一个这样的舅舅”任羽的声音有点古怪,程启思的语调里那股无可奈何的味道也更浓了。
“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与此同时,我们也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亲戚·”· · · · ·(23鲜币)第十二夜之至死方休4· ·4·那天夜里又下了很大的雨。
锺辰轩站在窗前,透过透明的窗玻璃,注视著外面的雨帘·这段时间特别多雨,从安瑶来的那天开始,大概就进入了这一年的黄梅季节,湿润而多雨,连空气里都弥漫著一股霉味。
·安瑶不太舒服,说要去看医生,程启思就开车送她去了·程启思对锺辰轩说,叫他坐同事的车回市区,但锺辰轩并没有跟著任羽、莫明他们一起回去。
他留在了别墅里·一个人··安瑶管这幢别墅叫“玫瑰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不过倒很符合实际·锺辰轩不喜欢里面种的那些鲜红的玫瑰,它们太豔丽,豔丽到狰狞的地步,锺辰轩知道那是这种类型的玫瑰的特性,她们原本就有这麽红。
但是他每次看到这一大片红玫瑰,总觉得像是吸饱了鲜血一样,令他不由自主地怀疑,在玫瑰花根下面,是不是有尸体在提供养分就像最喜欢从腐烂的垃圾堆里吸取养料就能长得无比娇豔的胭脂花一样·他也不喜欢安瑶买回来的蓝玫瑰。
在知道了蓝玫瑰是怎样染成之後,锺辰轩总觉得蓝玫瑰就是一种假花,假得让人难受·那种蓝也不是一种喜庆的颜色,在暗淡的灯光下看来,几乎是一种鬼气森森的颜色。
除了楼梯两侧的壁灯,锺辰轩并没有开别的灯·他上了楼·一楼,二楼,三楼·最终,他停在了顶层的阁楼门口·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停留在这里,那是一扇雕花的木门,却跟整幢别墅的风格格格不入。
这是一扇非常典型的清代杉木门,通体雕著花鸟·这样的门,是可以透过雕花的缝隙看到里面的情形的,但是门里却糊上了一层牛皮纸,凑上去看,也什麽都看不到。
门上挂了一把铜锁··锺辰轩曾给这把铜锁拍了一张照片,传给一个收藏古董的朋友看·那个朋友看了之後告诉他,这种锁叫“广锁”,是古代的一种横式锁。
这把锁上面通体雕刻著龙凤花纹,被称为“龙凤呈祥广锁”,新婚夫妻的房间是最爱用的·锺辰轩虽然起了好奇心,但还不至於撬开安瑶家里的锁悄悄进去看。
但是今天,安远在临死前紧紧抓住他手的时候,塞了一样东西在他手里·这样东西,锺辰轩当时就放进了自己衣袋里,没有给任羽等人看,甚至没有给程启思看··那是一把铜制的钥匙,样式相当古旧。
锺辰轩取出那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果然不出所料,钥匙跟锁是完全相配的·只是因为长年累月没有人用过,锺辰轩轻轻一转,却没有拧开·但他对於这样的情况是早已料到的──事前,他在厨房里找了半瓶油,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锁孔里上了油,他再用力将钥匙一转,只听“嗒”地一声,锁应声而开··锺辰轩的心顿时也提到了嗓子眼·他伸出手,轻轻地把门推开了,门发出了刺耳的“咯吱”一声,敞开了。
紧跟著,灰尘也纷纷地从门顶下落了下来,呛得锺辰轩不停咳嗽·看来这扇门,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开启过了,锺辰轩手里拿著一个大功率的电筒,一圈圈的光晕投射在黑暗的楼道里。
锺辰轩一时有些恍惚·那些被尘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被电筒的光照亮了,像金色的雨点一样飘散·空气里除了那种长期闭塞的霉味之外,还充斥著一种奇怪的味道。
仿佛是一种香味,锺辰轩脑子里依稀地闪过了一些破碎的记忆,但一时却无法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他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地举进了手电筒,照向了门里的一片黑暗。
他顿时怔在那里··这是一间只有在民国的老照片或者是老电影里才会见到的屋子·雕花的木床,高高的脚踏,床上甚至还铺著被子·那是一床大红色的鸳鸯戏水的缎子被面,枕头也是一对大红色的鸳鸯戏水的枕头,早已经褪色了。
屋角放著一个雕花妆台,妆台是古老的式样,但妆台上放著的东西,却是不折不扣的“洋货”··他走到了妆台之前·地板是木头的,走上去,嘎嘎地作响。
妆台上放著一排大大小小的盒子,罐子,锺辰轩随手拿起了一个,那是一个白搪瓷描金的小圆子,他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些淡红色的、已经变成了胶状的东西·胭脂他又拿起一个透明的水晶瓶,水晶瓶里的香水早已挥发干了,但空气里依然浮著一丝香气。
因为这个房间几乎是完全闭塞的,所以香味也一直跟霉味混在一起,萦绕不散···这是一个女人的房间·而且是一个民国时期的女人的房间·锺辰轩看了一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沾满了灰尘。
他的眼光落在地板上,自己踩在地上的脚印也是清晰可见的·他突然地打了个寒噤··地上,和妆台上的灰尘,一眼便能看出来是长年累月积聚而成的·那麽,自己这段时间,天天听到楼上的走动声、呻吟声、叹息声,又是怎麽回事·锺辰轩转动著手电,照射著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忽然,他停住了·在墙上,挂著一幅照片·这样的照片,锺辰轩甚至只在博物馆或者是收藏家那里见过实物·那是一幅老照片·黑白的老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穿著旗袍的女人·她以那个年代常见的方式,略有些做作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束玫瑰花·她有修长的腿,丰满的胸膛,身材是玲珑有致的。
锺辰轩把手电慢慢地向上移去,看到那女人圆圆的发卷,一串串地落在肩头上,那是民国时期的上海非常流行的一种发式··当手电的光射到照片上的女人脸上时,锺辰轩发出了轻微的“啊”的一声,手电“砰”地一声落到了地板上。
夜里静得可怕,这“砰”的一声,简直跟爆炸声无异·锺辰轩呆了好几秒锺,才慢慢地俯下身,把手电捡了起来,对准了墙上的照片··那是安瑶的脸。
至少,是个跟安瑶一模一样的女人的脸·同样的鹅蛋脸,尖尖的下巴,同样的妩媚的凤眼,同样的丰满的嘴唇·只是照片上的女人的眉毛,修成了又细又弯的形状,而安瑶的眉毛,则是这两年流行的略显杂乱的向两侧斜扫的较粗些的眉形。
锺辰轩的目光停留在照片右下方·那里题著一句词··“人面桃花相映红”·还有两个小字,“安然·”盖著一个鲜红的篆字小印,锺辰轩皱著眉头看了半天。
後一个字,应该是个“之”字,但前一个蝌蚪字,他却认不出来了·他正想再看看,突然,他的眼光被照片下方一张供桌上放著的东西吸引住了··供桌上放著几个木制的盘子,盘子里有一些早已腐烂得不成样子的果子。
还有一个青瓷的花瓶,里面插著一束干花·锺辰轩依稀分辨得出,那束干花原来应该是一束玫瑰·而且,是一束大红色的玫瑰··在花瓶和木盘之间,有一盏油灯。
铜制的灯座,因为年代久远,灯座上锈迹斑斑·这盏灯模样有些奇怪,普通的油灯顶部都是平的,这盏油灯却像是一个碗一样·盛油的碗里,自然也早已没有油了,只是有些黑黑的污迹,大概是当年残留下来的油迹。
·锺辰轩觉得有些奇怪·这间屋子里的东西虽然古旧,但都是相当精美的·只有这盏油灯,就像是那个年代的普通人家里用的一样·这间屋子的主人──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锺辰轩不由得朝那张挂在墙上的照片瞟了一样,一定是个奢华而风雅的女人。
那时候流行的,应该是“洋货”,漂亮华丽的水晶灯,而不是这样一盏铜制的油灯··锺辰轩在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个打火机·他不抽烟,平时也不会带打火机,但今天因为算是来“探险”的,所以顺便带上了。
他按了一按,火机燃起了小小的一团火苗,他把火机慢慢地凑近了那盏油灯··他的手指接触到油灯上的那个油碗时,突然有种奇怪的发冷的感觉,好像是一股冷风自身後灌了进来。
那油碗给他的感觉也很奇怪,冰冷的,坚硬的,但却绝不是铜·这种触感,他在今天白天的时候,似乎也曾经感觉过·他还来不及思索,程启思的声音在他身後不远处,冷冷地响了起来:“你在这里做什麽”·锺辰轩一时间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他手里的火机,“啪”地一声落到了地板上·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程启思正站在门口·程启思并没有拿手电,只是用手机屏幕在照亮·锺辰轩记得,程启思用的手机桌面跟“海洋”有关,很漂亮,是一种幽幽的蓝色。
但在这时候,那种幽蓝色,在一团漆黑里,却是种近於恐怖的颜色,尤其是把程启思的脸和眼睛也映成了蓝幽幽的颜色··“我……我……”锺辰轩不知道如何解释,他没有想到程启思会放下不舒服的安瑶,冒这麽大的雨赶回来。
他也实在无法解释,自己怎麽会站在人家家里上著锁的阁楼里来·这跟一个小偷的行径,并没有两样··“你是怎麽拿到钥匙的我舅舅给你的在下午发现那具白骨的时候,你已经拿到了钥匙了,你却瞒著我”程启思的声音很冷,很清晰,刺著锺辰轩的耳膜。
他一说到“白骨”两个字,锺辰轩脑子里顿时像划过了一道闪电·他觉得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整个人仿佛都浸在了冰水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射到了那盏锈迹斑斑的铜灯上。
他终於想起来,那个光滑的“油碗”所带来的奇怪的触感,以及自己那种莫名的不寒而栗的感觉,来自於何处了··锺辰轩不由自主地向後一退,撞上了供桌,青瓷花瓶落在了地上,摔碎了。
盛著供品的刻花木盘也掉了下来,但那盏铜灯,却还是牢牢地立在原处·也许,是用什麽东西,比如几颗特制的钉子,将它固定在了那里锺辰轩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脑子里又浮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景象,这让他更觉得如同置身冰窖一般。
“看你的表情,你已经知道那盏灯是怎麽回事了·”程启思朝他走近了一步,眼睛里依然带著那种冷得像结了冰的表情·锺辰轩跟他认识好几年了,程启思并不是没有发脾气的时候,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程启思这样的表情。
锺辰轩几乎觉得,自己已经不认得眼前这个人了·他想再往後退,但背後已经是墙壁··“启……启思,你想干什麽”·“我想干什麽”程启思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他一步一步地向锺辰轩走过来,越走越近,已经走到了锺辰轩的面前·“你说呢”·锺辰轩的手电早已落在了地上·晕黄的一圈灯光,射在墙上,他隐隐地能在程启思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脸,那是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程启思突然朝他伸出了手,锺辰轩爆发了一声大叫,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程启思一掀掀开了,发疯一样地向楼下跑去·他跑得跌跌撞撞,有好几次都险些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但总算是跑到了一楼。
客厅的大门没有关,冷风和暴雨正朝客厅里灌进来·锺辰轩冲出门,一直冲到了别墅外面·他一眼就看到安瑶那辆红色的跑车停在门口,车门是半开著的。
看来,程启思也是急匆匆地上来的,他甚至忘了关上车门·锺辰轩朝里一看,车钥匙居然都还插在里面··锺辰轩刚坐进车里,就看到程启思的身影出现在了那条玫瑰花间的小径上。
锺辰轩心里一慌,手也在开始发抖·他越急,越发动不了车,他用的力气几乎快要把钥匙给拧断了,锺辰轩急得对著车猛踹了几脚··“辰轩,回来”程启思对著车的方向大叫,他已经看到了锺辰轩上了车。
这时候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甚至还有几道闪电·“你别走,下来辰轩,你想干什麽”·锺辰轩终於把车发动了,他猛踩了一脚油门,车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险些把刚跑到车前的程启思撞倒。
他不顾一切地开著车,向别墅区的大门冲去,八十码、一百码、一百二十码……安瑶这辆跑车的性能很好,但是这里的道路是曲曲弯弯的,很有点曲径通幽的味道,锺辰轩已经提到了上高速公路的速度,又在暴雨里,不一小心,就会出车祸。
他开车的技术,本来就远不如程启思··“辰轩,你疯了快停下来停下来”程启思的叫声,透过雨帘传了过来。
锺辰轩充耳不闻,疯狂地开著车,向外冲去··他已经知道了那盏油灯是用什麽做的·没错,油灯的底座,确实是铜制的,但油灯上面盛油的碗,却不是铜的。
那是用人的头盖骨做成的因为职业的关系,锺辰轩接触过足够多的尸体,甚至包括足够多的白骨,他决不会怀疑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判断力那不仅是人的头盖骨,而且还是年代久远的人骨。
这盏油灯,一定曾经发挥过它原本的作用:照明·头盖骨上黑色的污迹,可能是灯油,可能是铜锈,可能是人血,甚至可能是……人油·雨越下越大,铺天盖地。
锺辰轩机械地打开了车前窗上的挡雨帘,看著挡雨帘扫来晃去,不停地试图把溅在车前窗上的雨迹清除掉,但视线在下一个瞬间又再次模糊了··他已经把车驶出了“听潮苑”。
他已经把那个“玫瑰园”远远地抛到了後面·· · · · ·(13鲜币)第十二夜之至死方休5· ·5·锺辰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昨晚停车的地方,是在海边·雨後初晴的海边的清晨,美丽得出奇,蓝宝石一样的海面,泛著一点一点的金光·锺辰轩用力摇了摇自己的头,他的头还像是灌了铅似的,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
但是洒落在海滩上的阳光,能够把黑暗最大程度地驱散·锺辰轩回想起昨天夜里的事,几乎怀疑是一场噩梦··他的手机突然响了·锺辰轩伸手把手机摸了出来,一看,上面至少有几十个未接电话,都是程启思打来的。
锺辰轩望著手机上跳动的程启思的头像,犹豫了半天,终於按下了“接听”键··程启思的声音立即在电话那头响了起来,焦急无比·“你总算是肯接电话了昨天晚上我一直给你打,打到现在……你在哪里没出什麽事吧”·“……我没事,在车上睡了一夜。”
锺辰轩推开车门,自车里走了下来·他一直关著车窗,这时呼吸到海边那带著点咸味的新鲜的空气,整个人都觉得精神一振··“你在哪里”程启思重复地问。
听到锺辰轩没有反应,程启思不耐烦了·“究竟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以为我要怎麽样你以为我要杀人灭口我真算是服了你了告诉我,你在哪里。
你不相信我,就先打电话,告诉莫明,告诉任羽,你跟我在一起·或者,你开车回警局去,我们到那里见面怎麽样”·“……我在靠近听潮苑的海滩上。
你要找我,就过来找吧·”锺辰轩说完这句话,就“啪”地一声把手机扔回到了车里·他在海滩上找了块石头,坐在那里,望著海水发呆·他也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程启思一脸焦躁地出现在了他身後。
锺辰轩回过头,看著程启思·“你来得真快·”·“还快”程启思说,“你只说海滩上,这一带的海滩那麽宽,我都把这一带跑遍了,跑得我现在都还在喘气。”
他重重地在锺辰轩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你犯什麽病昨天莫名其妙就跑掉了,我在後面怎麽叫你也不答应·我找了你一晚上,你知道不知道你把车开得那麽快,很容易出车祸的”·锺辰轩缓缓地说:“我也那麽觉得……现在想起来,昨天没有出车祸真是万幸。”
程启思盯著他,问:“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锺辰轩突然地笑了·“在阳光下,你要我害怕,我也未必害怕得起来。
可是,昨天夜里,你忽然地出现在我身来,刚好一股阴风灌了进来,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恐惧,於是,我几乎没有思索的余地,就冲出去了·刚好看到安瑶的车子停在门口,我想都没想,就上车了,开走了。”
他望著程启思,程启思在清晨的阳光下看起来,脸色很憔悴,眼里有种莫名的焦虑·“好了,我承认,昨天晚上,是我失控了·这真不像是我会做出来的事,是不是我只能归结於……那阁楼里不可名状的某种气氛,以及……那盏……那盏……”·程启思接过了他的话头。
“那盏用人的头盖骨作成的铜灯,是吧我也想著你是认出来了,所以连你都吓得跑掉了·那又怎麽样你不会以为是我干的吧”·锺辰轩摇了摇头,他的眉宇间又露出了那股思索的神色。
“当时我没有想,什麽都没想,只是出自於心底最深处的一处恐惧·刚才我坐在这里等你的时候,我又把那阁楼里的一切连起来想了一遍·那张老照片,看年代,大概是旧上海三四十年代时期的照片了。
照房间里的陈设看,是一个女子的闺房,可是,供桌却是为她而设的,没有牌位,只有一张照片……她一定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她是谁”··程启思换了个方向,面对著大海。
他没有回避锺辰轩的问题·“安然·”·“安然……”锺辰轩重复了一遍·“她是安瑶的什麽人”·“具体她们算是什麽亲戚关系,我也说不上来,应该是堂亲吧。
但是,安然和安瑶,却长得一模一样,像到可怕·”·锺辰轩说:“遗传,有时候确实是可怕的东西·昨天我看到照片的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那活脱脱的就是安瑶。
如果让安瑶穿上同样的旗袍,烫同样的头式,描上同样的眉形……没有人能够分辨得出来她们两人的·”·程启思望了他一眼,眼光却很古怪·“你不要这麽早就下判断。
我话还没有说完呢·这是个很长也很古老的故事,你确定,你要听而且,这个故事也是个怪力乱神的故事,我一直不知道应该还是不应该相信。”
锺辰轩回答:“我从来不知道你相信怪力乱神的事·”·程启思耸了耸肩·“听说过在早年的喇嘛教里,有将人皮制成鼓,或者是用人的腿骨或者头盖骨制成法器的事麽这些事,在以前一直非常普遍,喇嘛们认为用人的身体的一部分制成的法器特别神圣,他们有可能会挑选纯洁的处女,甚至某些……呃,高僧,还会用贡献出自己死後的身体。”
他的声音里,明显地带著不满甚至谴责的口气,锺辰轩笑了一下·“听起来,你似乎并不相信·”·“我从来不相信,把所谓神圣的宗教建立在愚昧的信仰上,会有什麽意义。”
程启思说,“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这算是一种具有宗教意义的作法,不管我们现在是不是认为它愚昧而毫无意义·我想说的是,其实,在民间,也有人会这麽做。
看过一部叫《人皮灯笼》的电影麽一个女人的灵魂被封存在用她背上的最美的一块人皮做成的灯笼里,她永世不得转世投胎,自然也永世不得超生·这是比死更痛苦和更漫漫无边的惩罚……如果这个世界还有超越死亡的东西的话。”
“我看过·”锺辰轩有点诧异地说,“但那是个鬼故事·我……我不相信这会发生在我们活著的这个世界里·难道你相信麽”·程启思不答反问。
“你这段时间住在玫瑰园里,听到过什麽奇怪的声音麽”·锺辰轩的心里砰地跳了一下·“听到过·就在阁楼里,半夜时分,不断地传来脚步声,就好像是有人睡不著觉,在房间里来回地、反复地走动一样。
一个女人的叹息声,哭泣声,呻吟声……还有女人唱戏的声音·只是,我不懂戏,我不知道她到底唱的是什麽·”·“我也听到了。”
程启思说,“那幢房子虽然是我的,但我从来没有在那里住过,自然在从前也没有听到类似的声音·昨天,在你离开之後,我又返回去查看了那间阁楼,里面除了你和我的脚印,再也没有别人的脚印,只有积得厚厚的灰尘。”
·他的唇角,忽然泛起了一个奇怪的笑容·“就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锺辰轩再次发问:“究竟曾经发生过什麽”·程启思把一个陈旧的笔记本,交给了他。
“你可以自己去找答案·”·锺辰轩迟疑地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那是一个七八十年代常见的本子,显然是有人不断地在翻阅它,连硬壳都被翻得破损了。
他再抬头去看程启思,程启思却已经转过头去看海了··他翻开了那个笔记本·扉页上,盖著一个朱砂的小印··“行止”·· · · · ·(21鲜币)第十二夜之至死方休6· ·6·六月十二日·今天天气很热。
大概暴风雨快来了·我非常烦躁,极端的烦躁不安,一连画坏了好几张纸,然後又把砚台也摔了·那是一方很漂亮的古砚,是安心送给我的礼物·它摔碎了,我很难过。
不过,安心一定不会注意到的,她最近一直心不在焉的,我跟她说话,她老是会注意不到我在说什麽··安心她在干什麽呢她现在在想什麽呢她像只美丽的蝴蝶,我总是盲目地在後面追赶著她,她却格格地笑著,把我远远地抛在了後面。
我应该怎麽办呢我应该怎麽做呢··六月十四日·我对安心说,我要替她画一幅画·她很惊讶,因为我从来没有给她画过画。
我是画国画的,专攻的是山水,而不是人物·就算国画的人物,也是写意为主的·我问她,是不是不愿意她连忙说不是的,於是很听话地在花园里坐了下来。
我画了整整一天·我的身边扔满了纸,但面前的纸还是一片空白·我很焦躁,越来越焦躁·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下雨了,我还在那里发了疯一样的画,画了又撕,撕了又画。
安心也一直坐在我对面,坐在玫瑰花丛里··最後她一头栽了下去,昏倒了···六月十六日·安心病了·她发了高烧,整张脸都烧得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一样,非常美丽。
我在她的床前,用力地抓著自己的头发,打自己的耳光,责怪自己不该因为画画而忽略了她在淋雨,而让她生病··安心却对著我甜甜地微笑,病里的她比平时更要娇弱几分,但却更显得楚楚动人。
她温柔地对我说,没关系,只要我高兴,画多久都可以·她知道我的灵感来之不易,她会努力配合我的·淋淋雨,没什麽大不了,生个小病,一会就好了·她说,她一好,就继续去花园里坐著摆姿势,让我继续画。
对了,她还说,让我照管一下她的玫瑰花,浇浇水,不要让它们死掉了··呵,玫瑰花玫瑰那些令人厌恶的波旁玫瑰那个男人送给她的,也是讨厌的波旁玫瑰··六月二十日·安心的病终於好了。
她比生病前消瘦了些·那几天我一直在忙著画画,佣人有一天没有来,但却有人送了炖好的鸡汤来,里面还放了当归和人参·那鸡汤炖得很浓,很香,我在花园里都闻到了香味。
但我进去的时候,却没有看到鸡汤的影子·她喝了不,不会喝得这麽快,我明明看到是很大一罐的·那麽就是倒掉了她连罐子都藏起来了她为什麽要藏起来为什麽不让我看到·安心在厨房里。
她的长发卷卷的,在脑後束了个马尾,围著一条白色的围裙·她一听到我进去,就回过头来对我笑,说她正在给我做几个我最爱吃的小菜·她说这几天她一直躺在床上,我吃得一直不好,所以今天要好好地补偿我一下。
她做的菜一直都很好吃,我一直都很喜欢吃·她很殷勤地给我添饭,倒酒,还陪著我喝了一杯·她满脸红晕,漂亮得让我简直移不开眼睛·她看著我那样看她,不好意思地跑回了厨房里去,说她的汤还炖在锅上呢。
又是汤··六月三十日·最近我们过得很愉快·那场暴雨下过之後,天气凉爽了许多·我的那幅画,差不多完工了,画得很满意。
我给安心看,她也很喜欢·我决定把这幅画裱好,送给她··她这段时间天天坐在我面前,当我的模特儿,几乎没有出过门··这样很好···七月十八日·我喝了很多酒。
我一个人坐著火车,来到了乡下的老宅·那是我家的祖宅,是一所古老的宅子·以前,我家是当地出名的大户,也是出名的书香门第·当然,後来,败落了,只是那所老宅还留了下来。
老宅里有个老家人看守著·我跟他寒喧了几句,就直接走到了最里面的那间屋子·四面的山,像迷宫一样的走廊,一进又一进的院落……我感觉还是那麽熟悉。
那是我母亲的屋子··我从来没有弄清楚过,我的父亲为什麽会娶我的母亲·因为在我的印象的,我父亲是个很严肃也很拘谨的男人,他很在意家族的名声。
他为什麽会娶一个戏子不过,听说我的母亲当年在上海曾经红极一时,有大把阔绰的男人追求她,一掷千金·我的父亲当年是从英国求学回来的,留在上海盘桓,跟朋友去看戏。
他只看了一次,就被我母亲给迷住了·彻彻底底地迷住了··据说我母亲当时唱的是《牡丹亭》,她演的杜丽娘··我祖父几乎发了疯,举著他的拐杖大发雷霆。
我不知道他如果没死会发生什麽事,但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我祖父气得脑溢血复发,瘫了,连话都说不出来·我父亲顺理成章地接管了乐家的大权,祖母是个旧式的温顺的女人。
於是,没有人能再阻拦我的父亲了,他跟我我母亲结了婚··我的母亲叫安然·她很美,很美,就像旧上海月份牌上的美女·细细的眉,俏俏的凤眼,像画出来的人。
她的一举一动,都风情万种·这一切,我都记得那麽清楚,包括她身上那股香气··她用的是“洋货”,香奈儿的香水··有时候我想,我喜欢安心,跟她结婚,也许就因为她跟我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她是我母亲的远房亲戚,算是个表侄女之类,但却跟我母亲出奇的像·我第一次在街上见到穿著旗袍的安心的时候,我几乎以为是我母亲重生了··当然,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两眼,便发现了安心和我母亲的不同了。
安心没有我母亲那样的风情,那眉梢眼底、一举一动的风情·她纯洁得就像是一张白纸,像一块未经雕琢过的美玉··我喜欢她喜欢得发疯·我怎麽又想到安心了对了,我是在说我母亲和我父亲。
他们结了婚,他们结了婚,对著我祖父磕头的时候,当时祖父就已经因为脑溢血说不出话来了,被这麽一刺激,据说当场就气死了··人们都悄悄地传说,说我母亲是个克夫的女人。
可我母亲完全不在乎这些·她对我家的宅子,我家的田地,果园……这一切都很有兴趣·但是她生了我之後,却开始不愿意呆在乡下了·她以前过的都是灯红酒绿的生活,而这里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乡下。
起初的一两年,她觉得新鲜,像个孩子一样四处发掘有趣的东西,而现在,她不愿意再呆下去了··我父亲并不想再回到上海去·在我的印象中,我的父亲是个安静的男人。
他更喜欢乡下这种宁静的生活·但是我母亲坚持要回去,所以,她收拾了行李,跟我父亲大吵一次之後,独自一人回了上海··我母亲并没有一去不复返·她一般两三个月回来一趟,回来的时候总是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她一回来,就缠著父亲,跟他说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我父亲却总是勉强地笑著应付她·她看见父亲不理她,也不生气,就过来抱著我,亲我,跟我讲上海的事,还说要把我也带去。
但是她最後还是没有带我去··哦,我越写越罗嗦了·我先写写我今天回了老宅干了些什麽吧·我直接进了那间屋子·那是母亲当年的房间,自她死後,就一直没有变过。
她的床,她的衣橱,她的梳妆台,都没有变过·门上锁著一把“龙凤呈祥”的广锁,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有钥匙了··今天我太累了,明天再写···七月十九日·有鬼有鬼老宅里有鬼是我母亲的鬼魂吗是她吗是她的鬼魂一直在这里徘徊不散吗她的房间里一直有女人的叹息声,呻吟声,对了,还有唱戏的声音。
唱的就是《牡丹亭》“原来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幽幽的声音,在老宅里浮动,我听得一清二楚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找著洪叔,问他有没有听到什麽,他诧异地看著我,说他什麽也没听到。
不过,这也不奇怪,洪叔老了,耳朵也有点聋··我打算再在这里过一夜···七月二十日·昨天晚上,我又听到了那些奇怪的声音···七月二十三日·我有两天没有写日记了。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我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以前我从来不写日记呢为什麽呢一定有个什麽原因的,不过那不重要。
·我每天晚上都听到女人的哭声,幽长的叹息声,还有唱戏的声音·她唱得很动听,但是在这里……这所阴森森的老宅里,很可怕,让我一天比一天害怕。
我为什麽不进去看看呢对了,我为什麽不进去看看呢看看那房间里究竟有什麽她是我的母亲,她会害任何人,但是一定不会害我的。
我是她的亲生儿子啊···七月二十四日·昨天晚上,我鼓起了勇气,进去了·我用钥匙开了门,听著雕花的木门“嘎吱吱”的响声,让我觉得心惊肉跳。
但我还是鼓著勇气,走进去了··里面有很厚的灰尘·我每走一步,就会在地上留下一个脚印·除了我的脚印,没有别人的脚印··我走到她的妆台前。
我突然怔住了··有一个放雪花膏的漂亮的小盒子,是打开的·里面的雪花膏,还被人挖出了一块·空气里还弥漫著一丝香气,那是母亲最常用的香水的味道。
镜子上,有人用口红写了一行字··“衍之,我知道是你杀了我·”·衍之是我父亲的名字···七月二十五日·是的,我一直都知道,是我的父亲杀了我的母亲。
为什麽呢我为什麽知道呢·那时候,我母亲突然失踪了·她跟一个男人私奔了,听说那个男人是我父亲的好朋友,也是他在英国的同学。
我父亲非常伤心,一连好多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後来,他终於出来了,却再也不会笑了·他把母亲的房间封了,不让任何人进去,包括他自己··但是有一次,我偷偷地进去过。
我偷了父亲的钥匙,打开了那个“龙凤呈祥”的锁,溜了进去·我看到在墙上母亲的照片下面,有一盏铜做的油灯··很多年之後,当我也长大了之後,我在一个道士的家里见到了类似的东西。
他一脸神秘地对我说,这样的油灯,是用人的头盖骨做成的,甚至可以用人油来当作灯油点燃·头盖骨的主人,灵魂就会被永远拘禁在这盏灯里面,永生永世,不得投胎不得转世不得超生……永远永远,都在这里面。
我一直以为,死亡就是最後的终结,但是不是·我一直以为,再痛苦再绝望的事情,都可以用死亡来终结··我错了···七月二十八日·我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安心不在安心居然不在她到哪里去了我疯狂一样地找她,到处找她·她不在屋子里,不在花园里,我到处去找她,都没有见到她安心在哪里她是不是跟那个男人在一起·那个送给她很多很多的红玫瑰,给她炖鸡汤,给她画画的男人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她是不是一直都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他们在一起作些什麽·我突然神经质地大笑了起来。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还能做什麽哈哈哈,哈哈,我在房间里笑,一直笑,笑得像一个疯子··我大概真的要疯了···八月三日·今天是个好日子。
不宜出行,宜出殡··我把从乡下送来的那些家具,全部都安置好了·安心应该会喜欢这些东西的·我把它们运过来,一点也不容易·可是……可是她仍然不见踪影。
我翻遍了床上所有的东西·把枕头,被子,全部都拆掉了,不停地抖来抖去·床上还留著安心的香气,还有她的一缕一缕发丝·可是,为什麽她掉了这麽多头发她很爱惜她的头发,平时都是把头发绑成辫子才肯睡觉的。
怎麽会掉这许多头发呢难道……难道……她是跟别的男人……在这张床上……·不,不,不·我不能这麽想。
安心不会做这种事的··安心不会的……··八月十五日·我心里渐渐地安定了下来·那盏油灯,真的很奇怪,每次点燃的时候,就会有一股非常奇特的香气,既像是母亲身上的香味,也像是安心身上的香味。
我觉得很安心·我又开始继续作画··如果安心回来,就更好了·不过她不回来,也没有关系·点著这盏灯,被包围在那股奇妙的香气里,就像是安心在我身边一般。
·哦,安心,安心·· · · · ·(18鲜币)第十二夜之至死方休7· ·7·这本日记的记载,到此为止了·锺辰轩慢慢地把日记本合上,还给了程启思。
程启思却没有接,说:“留在你那里吧,我知道你会对它感兴趣的·那也是你的职业,不是麽在我父亲被捕的时候,警方并没有发现他的日记。
而他……一直拒不开口·但是因为证据确凿,他被判死刑·”·锺辰轩喃喃地说:“你的父亲,被指控杀死了你的母亲·而这本日记……”·程启思打断了他的话头。
“这本日记里,我的父亲说,他的父亲──我的祖父,同样也杀害了他的妻子·而且,我的祖母,跟我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还有……安瑶也是。
现在你可以理解,我在见到安瑶的时候,那麽失态的原因了麽”·锺辰轩沈默了片刻,然後问道:“玫瑰园又是怎麽回事”·“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在我叔叔家生活,他等於是我的养父。
所以,我姓程是因为跟了我叔叔的姓,其实我应该叫他表叔才对·也因为这样,就算是政治审查的时候,也没有人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的父母在很早的时候就去了英国,加上文革时期的资料十分混乱,所以,我很轻松地躲过了政审这一关。
否则,我想当警察,是肯定不行的·”程启思的声音,带著些淡淡的回忆,“我的叔叔和婶婶没有小孩,非常疼爱我·只可惜,他们两个都多病,先後病故,把财产都留给了我。
我父亲也是个相当有钱的人,他在遗嘱里也把遗产留给了我·你还记得麽我虽然没有系统地学过画,但还能随手画上几笔,那大概就是继承了我父亲的才能吧。”
锺辰轩点了点头·“我记得,而且记得非常清楚·”·“在我成年的时候,我除了继承父亲的遗产之外,还得到了这本日记本·”程启思看著锺辰轩手中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慢慢地说,“我卖掉了我父亲在英国的房子,但我的父亲要我保留一切关於我母亲──不,应该是我祖母的东西。
於是,我在H市买了幢很大的别墅,专门把阁楼的房间留出来放置祖母的所有东西,包括那盏让我心惊胆战的油灯·我连碰都不想碰它·英国那房子的花园里,玫瑰早就枯死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本著一种什麽样的心态,在我买下的房子里,再次种上了那麽多的红玫瑰。
我偶尔地去看过几次,那时候玫瑰已经开得很盛了,那种鲜血一样的感觉让人几乎觉得眩晕·所以……从此以後,我除了支付那里的日常开支之外,再也不愿意去了。”
锺辰轩问:“安琪拉呢安瑶又是怎麽回事还有安远”·“安瑶……小的时候,我曾经跟她在一起玩过,我们毕竟是亲戚。
她很喜欢玫瑰园里面的波旁玫瑰·当然,对於我们家族的事,她知道得几乎跟我一样清楚·”程启思涩然地笑了一笑,“只不过,男人和女人对於这桩爱情悲剧──我可以这样说麽──的看法,实在是大不相同的。
她一直认为这是一桩很凄美的爱情故事,我却只有毛骨悚然的感觉·所以,这次回来,她想要回玫瑰园去住,大概是想重温一下在英国时的童年的情景·而我……我连想都不曾想过要回去住。
但为了照顾她,我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至於安远,我确实一点都不知道,他的死,对我而言,也是一个很大的震惊·”·锺辰轩再次看了看手里的日记本。
“启思,你父亲给你留了信了麽我对这个案件有过比较细致的研究,凶手……哦,对不起,你的父亲从头到尾都并没有认罪,但是他也并没有否认过自己有罪。
一般人在被处於死刑之前,都会留下书信,但他并没有·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有一封·”程启思回答,“他叮嘱我要把祖母的所有东西保存好,说那是我祖父的遗愿。”
锺辰轩皱了皱眉·“没有别的了”·“他要我自己好好照顾自己,说他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我·”·“那他有没有关心过你”·程启思想了一会。
“我还有些对母亲的印象,对我父亲,几乎没有了·所以,也许他确实没有怎麽关心过我吧·”·“令尊更关心的是令堂,他还一直沈浸在跟安心两个人的情感世界里。”
锺辰轩依然穷追不舍·“还有什麽”·程启思苦笑了一下·“你一定要知道麽好吧,在信的末尾,他确实还有一句话。”
他的眼睛骤然地变得迷茫了,声音也低沈了些·“他说……他爱我母亲,正如我祖父爱我祖母一般·他说,世上真的有一种感情,可以炽烈疯狂到如此地步……也许……至死方休。”
虽然是在阳光之下,锺辰轩还是感到了一阵寒意·“所以,他杀了你母亲就像你祖父杀了你祖母一样”·程启思看了他一眼。
“你是这麽想的麽”·锺辰轩坦白地说:“说实话,证据确凿,动机什麽的都有了,所以当时陪审团一致判定你父亲有罪·当然了,我不是说陪审团制度有问题,拿到国内来,也是一样,定罪估计还来得更快些,连律师都不用找了。
不过……”他将日记本翻得哗哗地响,喃喃地说,“从这本日记看来……也许……”·程启思问:“也许什麽”·“也许中间还有点别的隐情。”
锺辰轩说,“很明显,你的父亲怀疑你母亲──就是日记里面那个叫安心的女孩跟别的男人有染·他的疑心越来越重……”·“所以最後他把我母亲杀了。”
程启思僵硬地打断了他·锺辰轩却摇了摇头,说:“我刚才看你父亲的日记,发现了几个有问题的地方·比如,他为什麽要突然回到自家的老宅他回去干什麽他说那宅子闹鬼,宅子真的闹鬼麽而且,你祖母房间里发出的声响,跟我听到的,如出一辙。
我们真的应该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麽”·他停下来想了片刻,问程启思:“日记里提到的那个洪叔,还活著麽”·程启思怔了一怔。
“他我记得我小时候,他常常抱著我玩,带我去果园摘果子·现在……现在就算他活著,他也是八十来岁的老人了吧·”·“他全名叫什麽”·程启思说:“这我还真不知道。
我爸管他叫洪叔,我大概要叫洪爷吧哦,好像记得有叫他‘阿才’的·别指望通过警局的内部系统找人了,我实在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锺辰轩说:“那你总该知道你家老宅在什麽地方吧”·程启思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别说,我还真不知道·我叔叔他们,从来不跟我提这回事,甚至避免跟我提到我父母的事。
这也可以理解,他们不想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吧”·“事实上,孩子对於某些发生在小时候的事,往往是记得特别牢的·”锺辰轩说,“而且,这些潜在的幼时的记忆,可能影响到他的一生。”
“确实·”程启思笑了笑,笑容是说不出的苦涩·“至少我是被很深重地影响到了·要我结婚,我估计都不敢,生怕也会发生类似的事。
想想,实在是很可怕,我的祖父和我的父亲娶了不仅有亲戚关系还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而且把她们杀死了那麽非常残忍的谋杀方式……站在专业的角度,我不得不这麽说……我甚至不让自己去想,因为,实在是……太恐怖,也太残忍……”·锺辰轩想了一想。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令堂是被分尸後再放进壁炉里焚烧成骨灰的·要烧成那样,估计是得被分成很细碎的小块·令尊大概动用了菜刀,锯子……所有可以找到的工具。
而且令尊……对不起,是在花园里将令堂杀死并分尸的,据档案记载,虽然已经时隔多日,又下过了几场大雨,仍然在玫瑰花下的土壤里找到了血迹·”··“你不觉得你当著我的面说这些很过份”程启思说。
锺辰轩扬起了眉头·“你应该面对·既然你对这件事,一直都有所怀疑,而且现在似乎又出现了更新的发展,我们也许可以把──不仅是你父母的事,也许还能够把你祖父祖母的事都弄明白呢。”
他的手指,缓缓地滑过扉页上那个红色的印章·“乐行止·你的父亲叫行止,你的母亲叫安心·你的祖父叫衍之,你的祖母叫安然·嗯,确实像是一家子的名字。
你说,安心和安然之间有亲戚关系,你能说得清究竟是什麽样的亲戚关系麽还有安瑶”·程启思皱著眉说:“你知道我一向对这些复杂的亲戚关系是弄不清楚的。
我刚才说了,应该是堂侄女之类的,或者还要更远一些我真的不知道,我家族里几乎都没什麽人了·叔叔和婶婶是最清楚的,但他们早已经过世了。”
锺辰轩笑了笑,说:“好,那我们去问安瑶·”·“安瑶”程启思的眉头蹙得更紧,“你认为她会知道她一直在国外长大……”·锺辰轩说:“我刚才听你说,安瑶认定她祖上的爱情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这样的女人,是有一颗浪漫的心的·她会对这个所谓的爱情故事很感兴趣,也会乐於知道自己跟故事里面的女主角有怎样的关系·我相信,安瑶自己是很清楚她跟安然、安心有什麽样的亲戚关系的,哪怕是七弯八拐,她也能够说得出来。”
他说到这里,才想起来问,“安瑶呢她在哪里你昨天晚上把她一个人扔下了”·“我先送她去看了医生,没什麽大病,就是受了点刺激。”
程启思说,“然後我送她回了我家里,这时候正好莫明打电话来问我点事,我才知道你没有回来·我怕你遇到什麽危险,才开了安瑶的车,冒著大雨赶回来。
没想到……你见到我就像是见到鬼似的·如果你开车撞死了,你才真冤呢”·锺辰轩苦笑·“感谢上帝,我还没有撞车。”
程启思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两下手脚·“走,我们回市区·呆在这里对著海,我们什麽都不会知道的·”·锺辰轩微笑了一下。
“你总算开始变得正常了,我应该再次感谢上帝·”他突然说,“对了,安远怎麽也会有那把钥匙呢”·“他曾经说过想进去看看。”
程启思说,“我没空陪他,就把钥匙给了他·没想到……哼,他却自己却配了一把,还在临死的时候给了你·”·听他这麽说,锺辰轩默默无言。
 · · · ·(16鲜币)第十二夜之至死方休8· ·8·安瑶坐在屋顶的花园里,半靠在一张躺椅上·她穿著件程启思的浴袍,很宽大,半个晒成浅棕色的肩头都露了出来。
她的手边放了一个酒瓶,一个酒杯,酒瓶已经半空了··“表哥,你昨天晚上去哪了”安瑶的声音,轻柔,带著种慵懒的风情·几缕发丝垂落在她面颊上,有种不经意的妩媚。
程启思把她的酒瓶拿了过来,对著瓶口,一气喝了好几大口·“我回玫瑰园了·”·安瑶突然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你回去了你去干什麽你……你是不是也听到了阁楼里……她每天都在哭她被困在那盏灯里面,几十年了,她一直都出不来,她一直都逃不掉”·程启思瞪著她。
“你在胡说什麽”·安瑶大力地摇头·“我没胡说我没有胡说她在里面,我知道她在里面的。
自从堂姑死了後,我就一直做梦,梦见心姑姑……不,不,不是心姑姑,是她……她在梦里一直对我说,她好冷,好孤独,没有人陪她……她在那里呆了好久好久……”她说到这里,突然换了英文。
“Endless·”·锺辰轩笑了笑·“很形象,Endless·无止境的梦魇麽”·安瑶看著锺辰轩·“辰轩,你也听到了你也听到了是不是我一直听到她在流泪,在叹息,还在唱歌……”·锺辰轩再次皱了一下眉。
“安琪拉,你能不能从头说起”·“哦……好·”安瑶呆了一呆·过了好一会,她才说,“说什麽表哥比我清楚吧。
我听我堂姑夫说过,心姑姑的堂姑姑跟心姑姑长得一模一样·他说我也长得很像心姑姑,如果长大了一定会更像·我听了很高兴,堂姑夫说我长得像心姑姑,那就是说,我长大了也会跟心姑姑一样漂亮的。”
·锺辰轩听她这一堆“心姑姑”“堂姑夫”“堂姑姑”听得头昏:“你是说,安心是你的堂姑,你是她的堂侄女,而安然也是安心的堂姑姑,对吗那安远呢”·“安远是我的堂叔。”
安瑶回答,“我爸爸是他的堂兄,心姑姑是他的堂姐·”·程启思低声嘀咕著:“这麽复杂的关系,亏你弄得清楚·”·锺辰轩又问安瑶:“那时候你也在英国”·“是啊,心姑姑把我交给一个老太太照顾,因为堂姑夫怕吵,连表哥都是在寄宿学校里住呢。
心姑姑人很好,会给我买漂亮的衣服和玩具·”安瑶脸上露出了一抹甜甜的微笑,“堂姑夫人也很好很好,他就像……哦,就像是画里面那些人,很温文儒雅,就是常常不太理人,也不跟我们说话。
对了,堂姑夫画的画真的很好,画山水,画花鸟都画得很好·”·程启思对锺辰轩说:“安瑶也是父母早亡,我母亲本来是她的监护人·”·锺辰轩点了点头。
“那後来呢,安琪拉”·安琪拉说:“後来我就去法国念书了,学画画·我们不就是在法国认识的麽,辰轩突然有一天,就有人把我送去法国了,我还以为心姑姑会来送我呢。”
她的脸色骤然变得黯淡了下来,“过了好些年,我才知道……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是在一份过期的杂志上看到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求助地抬头望著程启思·“表哥,我真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程启思正想说两句安慰她的话,忽然就听到楼下门铃响了·程启思皱皱眉头说:“这麽早,谁会来”·安瑶却从摇椅里跳了起来。
“是我约的朋友,你们别管,我去开门·”·她把浴衣拉紧了些,赤著一双脚就“咚咚咚”地跑下了楼去·程启思狐疑地说:“她约的朋友她才来几天,哪来的什麽朋友,还这麽早就来不行,我要下去看看。”
程启思一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了安瑶清脆娇柔的声音,正在跟一个男人叽叽咯咯地说著什麽·那个男的声音,却熟悉得惊人──任羽程启思顿时楞在了楼梯口上,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下去。
“任羽,你来得好早·”·“我是来看看你一个人有没有事的·”·“我住在表哥家里,会有什麽事”·“走,安瑶,我们一起出去吃早饭。”
“好,你等等,我去换件衣服,再跟我表哥说一声·”·安瑶说完这句话,一抬头,见到程启思站在楼梯口,就开心地大声说:“表哥,我出去啦,你不用管我。
有任羽照顾我呢·”·程启思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变成了什麽样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楼梯,直直地瞪著任羽·任羽也没想到程启思在,一时间脸色变得十分尴尬,眼神也不知道往哪里摆。
过了好一阵,任羽才清了清嗓子,说:“启思,原来你在啊·那个,昨天你一直没有回警局,按规矩你也该去作份笔录·”·程启思狠狠地瞪著他。
“难得你今天态度如此之好啊换平时,还不早对我吼过来了”·安瑶忙转到程启思的身边,去拉他的手臂·“表哥,你这是干什麽任羽人很好的,昨天晚上你走了後,他就打过电话来问候我。
听说我不舒服,他大半夜的专程跑来看我,还给我带夜宵呢·”·程启思气得想给任羽一个耳光,任羽脸色越发不好看了,浑身都不自在的模样·正在这时候,锺辰轩的声音从楼梯口响了起来,很好心地给了他下台的机会。
“任羽,你来得真是早啊·安琪拉,你要出去吃早点,就快去换衣服吧·我们跟任羽,有点公事要谈·”·安瑶笑著说:“好·”她立即脚步轻盈地跑回了房间。
她昨天把自己的行李也拖了过来,大概是不打算住玫瑰园的了·锺辰轩好整以暇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微笑地说:“启思,你这样就不对了·本来麽,安瑶也是死者的亲戚,任羽要来问她的口供,是很正常的事。”
他看到程启思又想说话,打断了他,笑著说:“安琪拉是个漂亮女孩子,她在国外,一直不乏男人追求·在这一方面,她真是只小花蝴蝶,被她伤透了心的男人不计其数。
所以要我说,你一点也用不著为安琪拉担心,倒是任羽啊,我挺担心你的·安琪拉最喜欢新鲜,腻了就会扔掉,到时候你伤心难过,可不要说我没有警告过你·”·任羽那双平日里锐利得像鹰的眼睛,此时居然蒙上了一层做梦般的光彩。
“她的英文名字叫安琪拉哦,好美的名字,简直像是天使一样,跟她的人实在是太相配了·”敢情他把锺辰轩的一番话都没听进去,只听到了安瑶的名字。
程启思这次气得险些背过气去,锺辰轩好心地伸出手,替他拍了几下背,顺顺气·“好了好了,启思,我们就不要在这里当电灯泡了·走,我们去警局。”
他见程启思还想说话,朝他使了个眼色,程启思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跟著锺辰轩一道走出了家门,顺手把门重重地摔了过去··“任羽这家夥居然打安瑶的主意”·一进电梯,程启思就骂了起来。
锺辰轩只是笑,笑了半天才说:“每个人都有他的滑铁卢·任羽平时不苟言笑的,也从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最大的爱好似乎就是揪你的错,这下,他好像一心想要做你的表妹夫了。
恭喜恭喜,有了这层姻亲关系,他以後估计也不会揪著你的小辫子不放了·安琪拉撒撒娇,他大概整个人都会化了·”·程启思翻了个白眼·“拜托,他是昨天下午才第一次见到安瑶的。”
锺辰轩的眼里有种思索的表情·“那又怎麽样这个世界上,恐怕真的有一见锺情那回事·感情的人,真是说不清楚的。
昨天安瑶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任羽看她的眼神了·那可真是又震惊又痴迷的……算了,启思,安琪拉是个完全没有长性的人,你别管她·她也是二十四五岁的人了,长期一个人生活在国外,难道自己还照顾不了自己”·程启思虽然知道锺辰轩的话有道理,但想想还是想不通,扔下了一句:“我还以为任羽是个GAY呢,也没个女友也没见他跟谁约会的。
结果……居然来勾搭我妹妹,我宁可他继续来找我麻烦·”·锺辰轩只是笑,程启思横了他一眼·“真的就有这麽好笑麽”·“确实很好笑。”
锺辰轩笑著说,“好了,回警局吧,安琪拉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她比你有主意呢·她看上的男人,没一个逃得过她手掌心的,这次,就算任羽不主动,安琪拉也不会放过他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程启思一面往外走,一面不悦地说:“瞧你说的这话……”他忽然站住了,锺辰轩推了他一下,说,“你挡住电梯门做什麽走开些,别人要上呢。”
程启思这才往旁边挪了两步,他的眼里带著一种怪异的表情·锺辰轩禁不住问他:“你怎麽了”·“我……突然想到了我的祖母。”
程启思缓缓地说·“她也许就是……安瑶这样的女人·你还记得那本日记里所写的麽我的祖父是个相当冷静自持的男人,却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疯狂地追求她,而且不顾一切压力,要跟她结婚。
在那个年代,包个当红的戏子是常见的事,但是要娶她为妻可就不是容易的事了·”··锺辰轩扬起了眉头·“不过,似乎你的母亲并不是你祖母那样的人。”
“我对她的记忆很少很少,而且也很模糊·在我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她确实是温柔可爱的·很年轻,很美丽,像画里的女郎·”程启思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
“我们走吧·”· · · · ·(19鲜币)第十二夜之至死方休9· ·9·回到了警局,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一见到程启思和锺辰轩进来,居然一窝蜂地就拥了上来,挤得程启思和锺辰轩莫名其妙。
陈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启思,我们有一个很有趣,很有趣的消息要告诉你·”·一听到这句话,程启思和锺辰轩就明白了这群人在乐些什麽了,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锺辰轩的眼里满是笑意,程启思却是满脸无奈。
莫明看他没有反应,用手肘撞了撞他,小声地说:“你不想听吗”·程启思翻了个白眼,拉长声音,大声地说:“不就是任羽迷上了我表妹,值得你们这样八卦吗”·吴晴做了个苦脸。
“程哥,原来你都知道了·你是怎麽知道的你表妹告诉你的”·锺辰轩微笑地说:“你们的消息可过时了,不如让我来告诉你们最新的进展吧。”
他眨了眨眼睛,“要不要听”·一群人都兴奋起来了,七嘴八舌·“要听,当然要听”·李龙宇讨好地把一笼刚出炉的小笼包子递了过来,“看,这是特地给你们准备的早点。”
程启思一听到“早点”两个字,就立即想到了一大早便跑过来请安瑶出去“吃早点”的任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众人推开,直直地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重重地关了过来,弄得一群人目瞪口呆。
李龙宇小声地说:“怎麽,我拍马屁拍到马脚上了”·锺辰轩笑著说:“确实·不过没关系,他不吃我吃·你们要听的消息嘛……”看到一众人都竖起了耳光,锺辰轩眨了眨眼睛,才慢吞吞地说,“今天一大早,我们回到启思家的时候,就有一个很意外的客人来拜访。
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是谁了吧”·李龙宇一拍大腿:“任羽”·锺辰轩点头·“就是他·”·陈了啧啧地道:“哎呀呀,我还真一直以为他是个同性恋呢,结果人家不是不喜欢女人,是普通的女人他看不上眼。
这不,来了个大美女,任羽眼睛马上就直了·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啊,人不可貌相”·锺辰轩笑骂道:“瞧你们八卦的我可告诉你们,启思心情不好,你们别拿这事在他面前开玩笑。”
他把那笼小笼包子拿了起来,“我带进去吃·”·“等等,辰轩·”君兰叫住了他,“启思他不高兴什麽”·锺辰轩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启思跟任羽一直有矛盾,任羽追求他的美女表妹,他能开心得起来麽”·说完这话,锺辰轩便拿著那笼包子,进了程启思的办公室。
他把门关好了,把包子放在程启思面前,说:“你在别人摆那副臭脸作什麽弄得别人莫名其妙的,这可不像你做人的原则·”·程启思抓起一个包子扔起了嘴里,一面大嚼一面含糊不清地说:“那怪谁有人昨天晚上像发疯一样跑了出去,害得我没睡觉地找了一晚上,现在都还昏头昏脑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
锺辰轩把一把舒服的靠背椅推到了一边·“你到这边来躺躺吧,我打印一点东西·”·程启思并没有问他要打印什麽,很听话地站起来坐到了椅子里。
没到五分锺,就响起了他的鼾声·锺辰轩也不理会,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面咬著包子,一面打开了电脑,在MSN的一长串人名里面搜寻··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打印机开始卡卡地响了起来。
一页一页打印著满满的英文的纸,从打印机里滑了出来·锺辰轩把那叠厚厚纸装订在了一起,又把座椅调了个方向,面对著窗口··这是他向英国的朋友要来的关於程启思父母的资料。
程启思的父母都是入了英国藉的,因为程启思的祖父乐衍之在妻子安然“过世”之後就去了英国,是位老华侨,在英国居住了十来年後死了,连葬都是葬在英国的墓地。
乐行止是位知名的画家,也正因为如此,他残忍杀妻的事,才被报纸和媒体渲染得如此充满了神秘色彩··因为西方人总会对东方的一切抱著某种奇怪的不可知的态度。
整个案件,其实相当简单·据乐行止的邻居说,乐行止夫妻俩,并不能算是一对美满的夫妻·乐行止是个画家,他的情绪相当不稳定,常常冲著妻子大吼大叫,骂出些难听的话。
但他的妻子──安心,这是个美丽而宁静的名字──却是个相当温柔解人的女人,她几乎从不会跟丈夫对骂··据邻居们的证词,在案件发生前大约一个月,乐行止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了。
有一天,邻居一位也是华侨的老太太在花园里干活的时候,听到了乐行止叱喝他的妻子坐到玫瑰花旁,给他当模特儿·而那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好心的老太太觉得乐行止很是过份。
安心每天会带著她养的狗出门散步,每次经过老太太家门前,都会跟她打招呼,但是这一次,老太太有三天都没有看到安心了·她虽然不喜欢乐行止,却很喜欢安心,於是就到乐家去,想看看安心是不是病了。
·老太太的证词十分明确,安心病了,但她的丈夫却对她不管不顾,仍旧一个人在花园里画画·老太太非常看不惯乐行止的所作所为,想过去骂他一顿,但安心却坚持不让她去。
老太太无可奈何,回家给安心炖了一锅鸡汤,让佣人给她送过来,让她补补身子··过了几天,安心复原了,又开始给乐行止当模特儿·但这一次,却没有当多久,乐行止就回国了。
老太太以为安心也是跟他一起回国的,还给她腌了些在国外很难吃到的酱菜,准备等她回来给她·但是,半个月後,乐行止回来了,却只有一个人·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天天闷在家里画画,根本不出园子。
老太太觉得不对劲了·凑巧的是,她有个儿子就是管出入境事务的,李太太就让儿子帮自己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安心的女人,跟乐行止一起出境·儿子很快就给她查到了,乐行止确实回了中国,但从来都没有安心的出入境记录。
李太太把事情的经过给儿子讲了一遍,她的儿子立即得出了结论:报警,立刻报警··乐行止对警察的到来大发雷霆,说自己的太太出去玩了,干警察什麽事但警察很快地在他的花园里发现了大量的血迹,经检查是B型。
而安心的体检报告,显示她的血型也是B型·而且,还在花园里,发现了沾满血迹的刀子·警察也觉得事态严重,立即对乐家进行了搜查··结果是让人震惊的。
在乐家的壁炉里,警察发现了一只女人的断掌,还发现了大量的骨灰·警察推测,乐行止是在花园里将妻子分尸,然後在壁炉里生了火,把被切成碎片的尸体一点一点地放进火里,慢慢烧成骨灰。
女人的断掌经辨认,确认是属於安心的··人证物证俱全,警方立即逮捕了乐行止·乐行止并没有承认自己的罪行,但也没有否认·在审判的过程中,他一直都是一副相当淡然的态度,即使是到了执行死刑的时候。
除了留下遗嘱之外,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过·警方和媒体都对他杀死自己妻子的动机众说纷耘,比较令人信服的一种就是:乐行止是一个疑心病非常大的男人·他是个画家,是典型的艺术家性格,无比的敏感。
他怀疑自己的妻子对自己不忠,以致於到了神经质的地步,最後残忍地杀害了妻子··对於乐行止究竟是不是患有精神分裂症这一点,专家们同样也是众说纷纭·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乐行止唯一可以逃过法律制裁的途径,律师也向他建议过,要他接受精神测试。
但测试的结果,证明乐行止是一个精神完全正常的人·律师在法庭上替他辨护的时候,提出乐行止的精神分裂是间隙性发作的,他在杀害他的妻子的时候,是属於不能自控的范畴。
当然,这一点也被公诉方轻易地驳回了·首先,没有任何论据可以使辩方律师的这个论点成立·其次,被告杀死妻子并将她分尸、焚烧,这需要好些天的时间,难道他在这个时间段里一直精神分裂,等到警方一来的时候就恢复正常了·结果,乐行止败诉了,被判处死刑。
直到他死之前,还不断地有心理专家去见他,问他是否想要上诉·乐行止只回答了一句:“No,thanks.”·锺辰轩看了一看档案的时间·这桩案件发生在二十六年前的八月,程启思的记忆并没有错。
锺辰轩盯著面前厚厚的一叠档案,陷入了沈思,直到程启思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你在看什麽”·锺辰轩把椅子转回了原来的方向。
“你醒了我找我朋友要来的,你父亲当年的档案资料·因为我不能保证我的记忆全部准确,所以想再详细地再看一遍·”·程启思拿过那叠资料,匆匆地翻了几页,又放了下来。
“说实话,我真的不愿意这件事情再被翻出来·无论如何,我的父亲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害了我的母亲,我在感情上是接受不了的·何况,根据他们的邻居和朋友的证词,都说我的母亲从来没有背叛过我的父亲,她是全身心地忠於他的。”
锺辰轩轻轻地说:“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安息吧”·程启思皱了一下眉头·“你是想说发生在玫瑰园的阁楼上的怪事可是,那跟我母亲无关,那里面的一切,都是属於我的祖母的。
如果要说有人无法安息,那也应该是我的祖母·我当年看到那本日记的时候,就觉得非常震惊,非常不可置信·我的父亲杀了我的母亲,被判处死刑;我的祖父杀死了我的母亲,却安享了他的晚年……”·“安享”锺辰轩打断了他,“你怎麽知道你的祖父是安享了晚年呢也许他终生都活在对你祖母的思念和回忆里,终於都活在那种亲手杀死了自己所爱的人的痛苦中。
你的祖父是怎麽死的”·“病死的·”程启思说,“他是在英国留学的,所以在我祖母死後,也自然而然地去了英国定居。
他得的是癌症吧·”·锺辰轩凝视著他·“那麽你想弄清楚这个谜麽不仅是你父母的,还包括你祖父祖母的·也许为时已晚,一切已经盖棺定论;但是……”·“我愿意。”
程启思回答·“从我重逢安瑶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命运是个奇妙的东西,你再怎麽逃避,也逃不过命运铺下的那张大网·我必须弄清楚从前的一切……否则,我怀疑我无法面对我的人生。
我的血脉……延续至我的父亲乃至我的祖父的血脉……”·“好·”锺辰轩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就从头开始。”
程启思望著他·“从头开始从哪里开始”·“从她──安然开始·”· · · · ·(37鲜币)第十二夜之至死方休10· ·10·安然是个美丽的名字,但显然不是程启思的祖母红极一时的时候曾用过的艺名。
锺辰轩把安然的照片复制了几十张,找了一些对戏曲有研究的朋友,请教他们是否认得这个女人·但大家都众口一词地说:在那个时代,唱戏的人太多,沈沈浮浮的也太多,每个人的故事估计都可以写一本精彩无比的小说。
很多戏子,都只是昙花一现,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再也没人记得她们的名字·安然,估计也是其中的一个··这个结果,锺辰轩并不奇怪·他寄望得更多的,反而是程启思。
既然当年程启思的祖父是从英国留学回来,受老同学的邀请才在上海逗留,看了安然演的戏并迷上了她,那麽,如果程启思祖父的这个“老同学”还活著的话,他知道的,一定比任何人都多。
锺辰轩催促程启思去找出这个“老同学”的下落,还有那个“洪叔”的下落··安远的案子,毫无进展·那具白骨,验尸後知道是具三十岁上下的男尸,已经死了好几年。
陈了曾开玩笑地说:“又是一具无人认领的白骨”程启思和锺辰轩也只能报以苦笑,这种不明身份的尸体和白骨,每年发现的都不少,每次都会给平均破案率大大地打些折扣。
“一具白骨开著一辆发动机坏掉的车撞死了一个大活人”也成了警局里传扬一时的笑话,程启思曾被上司叫去狠狠地教训过一通···最让程启思无语的是,安瑶居然又一个人搬回了玫瑰园。
锺辰轩听说她一个人搬回去住,都吓了一跳,问她难道就不害怕麽安瑶却回了他们两个人一副灿烂无比的笑脸,说她不怕,有任羽任警官陪著她呢程启思听得几乎吐血。
不过也确实如此,任羽以前一直是个工作狂,没事都要来加班的类型·但现在,只要一到下班时间,任羽就比谁都跑得快──跟安瑶约会去了·程启思每次听到他甜甜蜜蜜地叫“安琪拉”,就觉得一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偏偏任羽似乎也真把他当成准表兄了,跟安瑶打电话也不避他,那一串串的绵绵情话让程启思深刻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任羽这个人。
“大概是从什麽言情剧里现学现卖的·”锺辰轩有一次听到程启思声情并茂地向他复述了一遍任羽打电话的内容,一边打冷颤一边说·“不过你放心,安琪拉很喜欢听这些的。
我们听著肉麻,安琪拉估计高兴得很呢·你看她现在,电话都懒得给你给我打一个,还不就是有了任羽陪她了·”·“她还说过几天要跟任羽去泰国旅游呢。”
程启思一脸不乐意地说,“任羽跟莫明调了假,我看真是要去的了·”·“我都叫你别管他们了·”锺辰轩好笑地说·程启思正想说什麽,手机忽然响了,他一接听,脸上顿时出现了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
“找到了知道他的住址麽嗯……你说·好,我记下来了·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他一放下手机,锺辰轩便说:“找到谁了”·“找到我祖父的那位老同学了。”
程启思把刚才匆匆写了几笔的便条折了起来,“订机票,明天就走·”·程启思的行动力绝对是一等一的,他在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把锺辰轩从床上拽了起来,上了一辆出租车。
到了机场,一直到上飞机的时候,锺辰轩都还是迷糊著的·他昨天晚上在那里研究一些资料,一直折腾到半夜三四点,等於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偏偏程启思在飞机上又嫌无聊,一直想跟他聊天,锺辰轩在第三次被他弄醒之後,只得叹了口气,决定不睡了。
“你祖父的那位老同学是干什麽的”·程启思一看到锺辰轩愿意跟他搭讪了,马上兴致高涨·“是经商的,做药品的,生意做得还不小。
我昨天打了电话给他,他还记得我祖父,说他们当时是最好的朋友·我提到了祖母,他立刻就沈默了,过了好一阵,才问我,是不是想知道以前的一些事情我连忙说是,问能不能去拜访他”·“不过他也料不到你这麽快就会飞过去吧。”
锺辰轩不满地说,“何苦呢,坐这麽早的飞机,你不会想要省那点折扣的机票钱吧”·“当然不是·”程启思说,“他住的地方很偏僻,在一个乡下地方,据说是他自己家的老宅子。
我们就算中午飞到了,再坐车过去,大概也是晚上了·”·锺辰轩点了点头·“你倒是想得挺周到·”·飞机晚点了,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过了。
他们坐上发往那个地方的班车的时候,已经是三点半了·程启思打了个电话通知那位老先生,对方知道他来得这麽快,又是惊讶又是高兴·锺辰轩听电话里面的声音,是个十分苍老的老人声音了,忍不住问:“这位老先生……多大年纪了”·“八十了。”
程启思说,“不过我听他说话,脑子还是很清楚·他对我的祖父祖母,也记得非常清楚·他还知道我母亲呢,真奇怪,他是怎麽知道我母亲的”·“你父亲是怎麽遇上你母亲的”锺辰轩问。
程启思想了好一会·“应该是父亲回国的时候在老家附近遇上了我母亲,一见锺情就结婚了吧·”·锺辰轩说:“也许因为这位老人家是你家的世交,你母亲也是你家的远亲,所以认识也不奇怪。”
一路上那几个小时的车程非常无聊,锺辰轩靠在靠背上睡著了,程启思却一直坐在那里,随著车的上下颠簸,心里也是忐忑不安·天色越来越暗,破旧的班车在田野间的窄窄的公路上穿行,程启思总算是看到了前面有一个灯都没亮几盏的小村子,赶忙把睡得很香的锺辰轩给推醒了。
“醒醒,醒醒,我们到了·”·走下车,两个人一身都快散架了·在这里下车的只有他们两个,下了车,一时间两个人都还觉得脑子里木木的──坐久了车的後遗症。
程启思向前面张望了半天,说:“那里有个大门比较气派,也许就是吴老先生的家了·”·锺辰轩唔了一声,他的瞌睡被程启思吵醒了,还一脸不乐意的表情。
“那就走过去看看·”·没走几步,就到了程启思所说的“比较气派的大门”前面·锺辰轩说:“还立了两个石狮子,看来以前这里也是大户人家。”
大门虚掩著,里面隐隐地听得见有喧闹的声音,程启思说:“我们进去还是敲门这深宅大院的,我们敲门他们听得见吗”·锺辰轩一笑,正想说话,只见大门猛地被人拉开了,一个胖女人从里面跑了出来。
看到程启思和锺辰轩,她楞了一下,然後又拔腿往前跑·程启思一把将她拽住了,问:“吴老先生是不是住这里”·“唉呀,人都出事了,住不住在这里还有什麽区别快放手,我要去找人来看看我家老爷”女人一叠连声地说。
听了这话,锺辰轩和程启思都吃了一惊·锺辰轩说:“我们是来看吴老先生的,我就是医生,你带我们去·”·女人眨了一下眼睛·“你们就是要来的客人你真的是医生”她把锺辰轩和程启思两个人从上看到下,看遍了才说,“那,你们快进来,快进来”·程启思走进那“吴宅”,感觉自己像是走回了时光隧道一样。
这是一所相当古老的宅子,维修保护得也相当好·深青色的砖墙,一进又一进的厅堂,不显眼的黯淡的回廊,依稀可见当日的气派·宅子里种了不少花木,也修剪得相当精心。
·那女人在前面小跑著带路,走到第三进的时候,就看见一间亮著灯、敞著门的房间·女人朝那房间一指:“就在那里”·程启思大步地走进了那间屋子。
这是间普通的房间,有一个书架、一张书桌,还有几把椅子·一把椅子却被踢翻了,一个穿长衫的老人高高地吊在房梁上,用的是一段红缎子,衣摆被从门口吹进来的风吹得不断飘荡。
这个场景,往往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能见到,如今却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眼前,一时间程启思和锺辰轩都有些回不过神来·房间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一脸惊惶失措的样子。
“先把他放下来”程启思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还嫌不够高,直接一脚踏上了桌子·那段红缎子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程启思伸手去解,一时间哪里解得开。
锺辰轩看到书桌上有把菜刀,忙伸手递给了他·程启思割断了红缎子,老人便一头栽了下来,程启思急忙托住了他,锺辰轩在下面扶住了老人的脚,慢慢地将他放了下来,躺平在地上。
“……没救了·”锺辰轩在试过了所有的急救方法之後,有点沮丧地站了起来,对著程启思摇了摇头·“如果早一点救下来,也许还……”·程启思注视著老人的面孔。
他实在无法想像这张因为窒息而扭曲的脸是上吊自杀而死的·程启思回过头,看著那害怕得在发抖的一男一女·“这位就是吴均明吴老先生你们是谁”·“是……他就是吴老爷。
我们……我们是他家的佣人……”女人抖著嘴唇开了口·这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普通的乡下人模样,穿著打扮都很朴素,女的胖胖的,很是慈祥,男的长了一对小眼睛,看上去有点贼眉鼠眼的样子。
但程启思直觉地认为,这两个人一定是夫妻·老爷程启思感觉像是时光倒流了几十年··“有床吗把这位吴老先生抬过去吧。”
锺辰轩说,那胖女人忙说:“有,有……在这边·”她说著说著眼眶就红了,狠狠地抹了一把鼻涕··她领著程启思和锺辰轩去的是一间卧室,里面也都是些清代家具,床和书桌都像是古董,还有几件挂屏、花瓶之类的东西,程启思虽然是外行,也知道应该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他知道这个吴均明是做药品生意起家的,西药好歹也算是个高科技玩意,这老人退休之後,居然过得像个古代人一样··“您怎麽称呼”锺辰轩问那个胖女人。
胖女人一面擦眼泪,一面说:“我姓杨,都叫我杨妈呢·”·锺辰轩问:“杨妈,吴老先生这是怎麽回事”·杨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很是惊天动地,看样子她已经忍了很久了。
程启思跟锺辰轩也只有耐心地等著她哭,好不容易杨妈哭完了,抹了抹眼泪说:“你们两位就是吴老爷等的客人他今天接了个电话之後,就一直坐不安稳了,一直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嘴里还念叨著什麽。”
锺辰轩又问:“你知道他是为什麽……要上吊自杀的”他说到“上吊自杀”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怪怪的。
用一段红缎子上吊,还是个穿著长衫的老人,锺辰轩在看到的那一刹那,真以为自己穿越了·事实上,这整座小镇,都像是个被遗忘的地方·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止了,不会流动了。
从他走进这座小镇的时候,便有这样的感觉··“我不知道·”杨妈哭著说,“老爷叫我收拾两间客房,预备给你们住·又叫我晚上多准备几个菜,哪,菜我都准备好了,等著你们来就可以下锅了……结果,结果我听见我那男人在那里大叫,像是见了鬼似的,我菜刀都来不及放下就跑了过去,一看……老爷居然上吊了这,这怎麽可能……那条红缎子……不是我系在书房外的树上讨个吉利的麽……”·难怪书房里会有一把菜刀,也难怪会出现这麽一段如今已经很不好找的红缎子。
锺辰轩想·程启思却低声地说了一句:“确实不可能·他既然在等著我们,又怎麽会突然跑去自杀”·说到这里,他突然肩头颤抖了一下,似乎觉得冷似的。
“杨妈,今天有没有别人来拜访过吴老先生”·杨妈点了点头·“有,有·我去菜园摘了些菜,正要拿到厨房那边去打理,突然就看到我男人领了个人进来。
我问是谁呢我男人说,是老爷的客人·我说,哎,不是说晚上才到吗我男人说,不是的,是别的客人·”·锺辰轩皱了一下眉。
“别的客人你见到了他的脸了麽”·“没有呢,他戴了顶帽子,帽沿压得很低·”杨妈说,“应该是个挺年轻的男的啦,挺高的,穿得也很不错,就跟来看老爷的那几位少爷一样。
他就跟著我男人去见老爷了,我也就去厨房干我的事了·今天我弄了很多菜,难得有客人来,我好久都没机会显显我的手艺了·老爷吃得很清淡,又是吃素的,我平时都没机会做拿手菜呢。
我正在厨房忙得高兴,就听到……”·程启思问:“你记得那个男人是几点锺来的麽”·杨妈摇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是我去菜园回来的路上见到的。”
锺辰轩叹了口气·乡下人往往时间观念不强,要杨妈说清楚是几时几刻,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他左右一看,没见著杨妈的丈夫,就问:“你丈夫呢”·“哎呀,我叫他去给你们倒杯茶,怎麽去了这麽久”杨妈走到房门口,叫了两声,“多福多福杨多福你跑哪里去了”只听到有人远远地答应了一声,杨妈扯著嗓子叫道,“快把茶端过来我去厨房把菜热热,你快过来”·杨妈跑走了,剩下程启思和锺辰轩,面对著床上的老人的尸体。
程启思仔细地察看著老人脖子上的淤痕,说:“也许,他是被人杀害的·用那段红缎子勒死,然後把他吊在房梁上,做成自杀的假象·现在需要的是法医,你可以麽”·锺辰轩说:“可以,但是如果要作完整的验尸,需要解剖。
我没有工具,没有设备,不可能解剖的·明天再说吧,你打电话报警·”·程启思嗯了一声,走到院子里,摸出手机打电话·他把这里的情况简单地作了说明,对方答应第二天一早就来。
走回到屋子里,却见到锺辰轩正把书桌的抽屉拉了出来,一只手在抽屉的底部用力地捣著什麽···“你在干什麽”·锺辰轩不理他,还在用力地捣。
忽然他啊了一声,程启思听到轻微的“嗒嗒”两声,恍然大悟·这是张黄梨花木的书桌,样式十分古老,雕著很复杂的花样·程启思看那书桌的抽屉,比起桌子的宽度短了好几寸,很显然书桌里是有暗格的。
锺辰轩又把另一只手伸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取了一样东西出来··那是一个长形的木盒·盒子是用上好的檀木雕成的,散发著一股细细的檀香味。
木盒并没有上锁,锺辰轩稍稍犹豫了一下,便打开了盒子·程启思的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一看,盒子里放著一张照片,和一串珍珠··照片是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
上面有三个人,一个是个女人,坐在一张花梨木的靠背椅上,穿著一件银色的缎子旗袍,手里摇著一把团扇·锺辰轩喃喃地说:“安然·”·安然的身旁,站著两个男人。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长方脸,嘴略有些大,笑得很是阳光,穿著一身笔挺的西服·另一个男人却穿了一袭长衫,俊美修长,笑容十分温文,极有书卷气·从他眉宇间,依稀看得到程启思的影子。
程启思叹了一口气·“我总算见到我祖父长什麽样了·我去清点我父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他什麽都没留下·”·“警察的档案记载,在壁炉里发现了一些纸片的残屑,也许你的父亲把以前的照片、书信都一起烧毁了。”
锺辰轩的手指在照片上的两个男人之间移动著,“要我说,女人还是选这位吴老先生的好,他年轻的时候虽然不如你祖父长得英俊,却看起来要让人舒心得多。”
“他年轻的时候穿西服,老了反而换成了长衫·”程启思说,“复古”·锺辰轩说:“那时候也有那时候的时尚。”
他又把那串珍珠拿了起来·每颗珍珠都有小指头大小,圆润晶莹,只是因为年月久远,珍珠都微微有些泛黄了·他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安然,她的脖颈修长优美,如果戴上这串珍珠,一定会大大增辉。
锺辰轩拿著手串在手里玩著,慢吞吞地说:“这位吴老先生,难道也是暗恋你祖母的”·程启思说:“看他把这些东西放了一辈子,还收藏得如此隐秘,恐怕真是如此。”
他的眼里露出了些唏嘘之色,说,“可是,最初还是他把我祖父领去看戏的,因此也见到了我的祖母·如果这位吴老先生知道这一次见面的结果,那麽他可能就不会那麽做了。”
“谁能预知到未来能发生什麽事”锺辰轩说,他把木盒底部放著的一封信拿了出来·那封信比照片还要泛黄破旧,锺辰轩拿的时候都是轻手轻脚的,生怕一不小心这信就会碎成片片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打开,这信还是用毛笔写的··“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锺辰轩对著这首诗,怔了半天,眼神又是迷惑又是不解。
“这是张籍的诗·他本来是托物言志,向一个想要罗致他为己效命的人表明心意·不过,很明显,写下这封信的人,是用的字面的意思……”他再次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字迹娟秀,显然是出自女人的手笔。
更何况,落款处还有两个字··落款“安然”··“她是在向吴老先生表明心迹·”程启思缓缓地说,“她对他的一片痴情十分感动,但她却对我的父亲一往情深,不会离开他的。
所以,她将这串明珠还给了吴老先生·而吴老先生在失望之余,想必也尊重了她的选择,只是将她的信和明珠,珍藏了一世·”·锺辰轩忽然说:“不对。”
程启思问:“怎麽不对”·“如果安然最终选择了你的祖父,那麽她就不会跟别人私奔·”锺辰轩说,“既然如此,你的祖父就没有理由要杀死她。”
程启思沈思地说:“我的祖父杀死了我的祖母,本来便是我父亲的猜测·事实上有没有这回事,我们现在完全不知道·这一切已经过去得太久了……”他忽然笑了一下,“说文艺点,真是往事如风,我们到哪里去追寻事实的真相”·他把一床薄被拉开了,慢慢地给床上的老人盖上,把他的脸也遮住了。
“我本来以为,这位吴老先生会是一个知情人·事实上,他的确也是……我相信,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更多·可是他……”·“可是他就在我们来到的时候,突然上吊死了。”
锺辰轩截断话头说,“我不相信这是巧合,决不相信·”·他们听到一阵茶碗响动的声音,那个叫“杨多福”的男人,端著一个茶盘,出现在门口。
他一脸谄媚的笑容,小心地走了进来,把茶盘放在了桌上·他正准备退出去的时候,锺辰轩叫住了他:“今天是你把那位在我们之前来的客人领进来的”·杨多福浑身震了震。
“对啊,是我·”·锺辰轩注视著他·“你以前见过这位客人吗”·“没,没有·”杨多福说,他的老鼠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平时来看老爷的,只有他的儿子和媳妇·老爷喜欢安静,所以他们也只是逢年过节才来,所以突然来了个客人,我也觉得很奇怪·”·锺辰轩问:“他有没有对你说什麽话”·杨多福想了一会。
“他让我跟老爷说,他是从远地方来的·老爷也觉得奇怪,但还是让他进来了·”·程启思插口问道:“吴老先生看到他的时候,是个什麽反应”·“老爷好像也不认识他。
他跟老爷小声说了几句话,老爷脸色就变了一下·”杨多福说·“老爷立刻把我赶走了,我就什麽都没听见了·”·锺辰轩瞟著杨多福。
“是你发现吴老先生上吊自杀的”·杨多福连忙点头·“老爷每天下午都要我陪著出来走一转,我就在外面转悠,但今天老爷一直没有出来。
我看到那个客人走了,就去敲老爷的门……老爷没回答,我怕老爷年纪大了,出什麽事,就大著胆子把门推开了·一看……一看,老爷居然在里面上吊死了”·他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睛,眼圈也红了。
这时候只听见杨妈带著哭腔的大嗓门,叫著杨多福的名字,杨多福说:“我那口子在叫我了,肯定是菜弄好了,我去端·”·锺辰轩去看那两个茶杯,非常考究,都是青花细瓷。
一揭开杯盖,就闻到一股清香·锺辰轩忍不住说:“好茶·”他把茶杯端到嘴边正想喝,就被程启思给推开了··程启思说:“你也太没有警觉性了。”
锺辰轩望著他·“你怀疑有人在里面……”·“我没怀疑·”程启思说,“只不过,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这麽大个院子里只有我们跟这姓杨的夫妻两口,我们死了估计都会连尸体都找不到。
我看,我们还是小心点好·杨妈做的菜,再好吃,也别吃·我们不是带了矿泉水和面包什麽的将就一晚上吧·饿一点,总比当个糊涂鬼好。”
锺辰轩说:“你真的就觉得这麽严重……”一句话没说完,一股冷风就自门口灌了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浑身都缩了缩。
程启思走到了门口·这时候天色全黑,这所老宅子里也是一片黑暗,除了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里有盏瓦数很低的灯,宅子里就真是看不到一点灯光·杨妈的厨房,从这里根本看不到。
锺辰轩站在他身後,忍不住说:“这里真的很像闹鬼的地方·”·“别忘了我们後面还躺著一具尸体·”程启思说··锺辰轩却摇了摇头。
“不,我不认为这位老先生会害我们·他更多的……恐怕会是希望我们……找出杀害他的凶手吧·”· · · · ·(30鲜币)第十二夜之至死方休11· ·11·过了一会,杨妈送过来了几样菜,都弄得色香味俱全。
程启思和锺辰轩枉自看得口水直流,却还是一口也不敢动·等杨妈转身走了,两个人把菜和饭都用一个塑料袋装了起来,塞在自己的旅行箱里,准备找机会扔掉·茶杯里的茶,也泼在了屋角的花盆里。
杨多福过来收碗筷,看到饭菜都吃得精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带你们去休息吧,客房下午就收拾好了·”·程启思拖著旅行箱,和锺辰轩两个人都跟著他走。
走到後一进院子,果然有一间屋亮著灯·杨多福推开门,里面的陈设简单,不过该有的都有了,床也铺好了·桌上也放了一套茶具,显然是刚沏好茶送过来的。
“我就住在前面,你们有事,就叫我·”杨多福轻轻把门关上了,程启思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他果然往前面走去了,回过头来对锺辰轩说,“你说,我们这一夜,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度过”·锺辰轩从旅行箱里翻出了几瓶矿泉水和面包,无精打采地说:“我都饿得前胸贴後背了,看著刚才那一桌菜,口水都快滴下来了,却一口都不敢吃。
哪,现在还得来吃这些干巴巴的点心·”·程启思拧开了一瓶矿泉水的瓶子,喝了两口,又撕了半片面包塞进嘴里,说:“饿上一夜,也比不明不白死了的好。
你这人真是,一点苦都吃不了·”·锺辰轩吃了半块面包,就嫌干不吃了·他把藏在旅行箱里的那个木盒取了出来,放在桌上,把那封信又拿了出来,在灯下反复地看。
程启思又吃光了一个蛋糕,看著锺辰轩还在看,就说:“这纸都快被你看出个洞了,再看也就是那麽回事·别看了……”·锺辰轩打断了他。
“别说话·”他盯著手里的信纸,盯得更专注了,突然对程启思招了招手,说,“启思,你看这里·”·程启思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滴不小的墨汁,忍不住“嗨”了一声说:“一滴墨汁有什麽好看的”·那滴墨汁的位置是在“安然”两个字的落款之後,相当的大,相当显眼。
锺辰轩却摇头说:“你难道不知道那时候那些人的习惯在古代,如果在科举考试里掉了滴墨汁在试卷上,便是‘污卷’,你答得再花团锦簇,成绩也是要被视为无效的。
就算是在平时,一封比较正式的书信,也决不会出现类似‘污卷’的情况·你看这封信,写得很漂亮工整,而且是一封具有很重要意义的信,我想……她如果把信弄脏了,应该会重写一封吧。
重写又不是什麽麻烦的事,笔墨纸砚都在,几分锺就写好了·”·程启思皱眉·“那你对此有什麽解释”·“也许……”锺辰轩慢慢地说,“这不是一滴无意间溅上的墨汁,而是安然抹掉了这里原来写著的字。
这滴墨汁真的太大了点,看著很不顺眼……”·程启思说:“这个不难·把这信拿去检测一下,是可以透过墨汁看到下面原来写的什麽的·──如果你的推测是正确的话。
现在,我建议你还是把信收好,再看下去,这信真快被你看坏了·到时候,我们想检测,也没有东西来检测了·”·锺辰轩小心地把信纸收好,放了回去。
他又拿起了那张照片,眼光停留在中间的安然身上·“她很美,即使放到现在来看还是很美的·安瑶跟她真是太像了……我可以理解那两个男人为什麽都会对她死心塌地……”·程启思叹了一口气。
“我确实很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麽·我父亲的日记里说,祖母耐不住乡下的寂寞,跑回了上海·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相隔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终於有一天,她带著她的东西,消失了……”·“私奔确实是有可能的·”锺辰轩说,“不过,就算是私奔的话,总得要有个人一起私奔吧”·程启思摊了摊手。
“她如果到了国外,或者是到了国内的任何一个地方,换了个名字,我们要找到她,谈何容易不过……”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说实话,我还是相信,她死了。
就像安瑶说的一样,她的灵魂一直被禁锢著,她无法转世轮回·是不是她的这股怨气,也延续到了我母亲的身上这股怨恨,是不是还要持续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著股说不出来的朦胧神秘的味道。
锺辰轩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要说了·按你这麽说,连安琪拉也逃不过这个宿命了不,我不相信·”·“我也不想相信这麽愚蠢的事。”
程启思说,“我对於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的态度,你一向是最清楚的·可是……这件事不一样·我可以感受到……某种挥之不去的东西……有一种东西,一直笼罩在我们家族的头上,一直没有散去。
所以我想要解开这个谜……这个延续了三代的谜团·我不想有任何事发生在安瑶身上……”·锺辰轩又震动了一下·“不会的,不会有事发生在她身上的。
她既不是安然,也不是安心·”·程启思看了他一眼·“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他这个问题太过於尖锐,让锺辰轩一时无法回答。
过了很久,锺辰轩才缓缓地说:“好吧,既然你这麽说了,那我也就说实话了·我认为,安瑶确实不像安心,安心是个比较传统和温婉的女人·但安瑶跟安然,恐怕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轻浮、可人、任性,喜欢新鲜,就像一只蝴蝶,不会长久地停在一朵花上面·如果安然真的是被杀害的,那麽很大程度是她的个性造成的·一个男人,为了她付出了所有的情感,甚至气死了自己的父亲,但她却不经意地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後,只顾去寻找下一朵花。
我曾经说过,平时看起来沈静温文的人,往往却可能是情杀案的凶手;那些表面看起来冲动的男人,反而未必会为了感情杀人·你的祖父……也许就是这样的人。
他杀了安然,并将她永远保留在自己的身边……哦,就目前的有限的情况看来,很符合每个人的性格特征·”·程启思静静地听著他说,然後问:“那麽,安心呢”·锺辰轩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
“如果就你父亲留下的日记来说,安心本人几乎是没有责任的·她做到了一个妻子能够做到的最好的·是你的父亲,敏感、多疑,充满神经质的艺术家性格,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当时,就有心理学者提出了一个问题,或者说是一个质疑,那就是:乐行止干出了这桩血腥的案件,但安心的所作所为无可挑剔,她几乎没有跟任何别的男人接触乐行止为什麽会在潜意识里,坚决地认定妻子背叛了自己是什麽在他的脑海里如此根深蒂固难道是他儿时的某些记忆”·“你的意思是,就是祖父祖母的事,刺激了我的父亲。”
锺辰轩点了点头·“这是目前看来最合理的解释·也许令尊在小的时候曾经看到过、听到过什麽,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记忆里·他认为他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我们在小的时候或多或少地都会喜爱和依恋自己的母亲──但是令尊居然找了一个跟令祖母一模一样的女人结婚,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他突然地笑了一下,“令尊的案子,可以作为非常典型的弗洛伊德杀父娶母论的典型案例·”·说到这里的时候,锺辰轩似乎想起了什麽,笑容加深了。
“我记得在以前,我也曾经提到过弗洛伊德的这个理论,却惹恼了你·”·程启思苦笑了一下·“现在我已经不会恼了,温水煮青蛙,听多了就习惯了。”
“我甚至怀疑令尊目睹了令祖父杀害安然的情形·”锺辰轩说,“只是那时候他还年幼,也许他并不知道父母在做些什麽·这段记忆,或者也被封存在了他的记忆之中。
但是,在多年之後,由於某一个契机──这个契机是什麽,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这段记忆被发掘了出来·令尊那时候早已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他恍然大悟:我的父亲杀死了我的母亲,而且是用的这样的方式……”·程启思听著他平平淡淡的语气,却觉得寒毛直竖。
“他是怎麽杀死安然的”·“这也会成一个永久的谜吧·”锺辰轩说,“我们大概永远也无法找到安然的遗体·时间过去得太久远了……不过,在情杀案里,尤其是因为嫉妒和冲动而犯下的情杀案里,扼杀是占了相当一部分比例的。
男人的粗大的手,扼在女人纤细的脖颈上,看著她在自己手里渐渐停止呼吸,那是一种相当……呃,辉煌的感觉可以让他在嫉妒之下感受到的失败感和无力感都消失……或者令祖父就是用的这种相对常见的方式吧。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罢了·”·程启思慢慢地说:“我始终觉得,安然是个独立的,鲜活的个体,而不是作为‘祖母’这样一个符号·”·“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锺辰轩说,“她具有生命力,即使只是出现在你父亲断断续续的叙述里,她也是鲜活的·而你的祖父,就给人一种没有活力和消沈的感觉·所以,我总是习惯用安然来称呼她。”
他不自觉地再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安然笑得很甜,那微微上翘的嘴唇,就跟安瑶毫无二致·“你父亲见到了安心,相信第一眼肯定是震动。
後来,他跟安心结婚,发现这个女人跟他的母亲虽然长得相像,却完全是两个人·你的父亲觉得心满意足,这样的安心,完全具有他想要的一切:安然的容貌,安心的灵魂。
他满意了……他希望他们从此就过著幸福的生活·不过,嫉妒和怀疑,都是魔鬼·奥瑟罗为什麽扼死了苔丝狄蒙娜就是因为嫉妒和怀疑。
确实,伊阿古起了很糟糕的作用,但嫉妒和怀疑一直都是存在於奥瑟罗的内心的·而至少目前,在你父亲所有的资料中,我们都并没有发现这样一个‘伊阿古’的存在,也没有发现一个‘卡西欧’的存在。
你父亲在日记里说有个男人送玫瑰花给安心,但事实上安心只是在自己的园子里剪了玫瑰花来插瓶(这是警察调查的结果)·你父亲说有人炖鸡汤给她,事实上,邻居家的老太太也说得再清楚不过了,鸡汤是她特意炖给安心补身子的。
有意思的是,安心为什麽不敢把鸡汤给你父亲看到呢我猜想,她早已发现你父亲在这方面的不可理喻了,她本能地隐瞒了,却造成了你父亲更大的疑心。”
他望著程启思:“如果这样的话,那麽更可悲·你的母亲,安心,她是完全无辜的·你的父亲,他终究会知道,他做错了·他会明白过来,安心对他,一直都是全心全意的。
这大概也可以解释他在审判中的态度吧……一个人,做错了事,错得彻头彻尾,错得无法挽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公正的裁决,等待死刑·在他的意识里,也许还会觉得,死了,就能够跟安心相会了吧”·程启思苦涩地说:“那麽安心会原谅他麽”·这个问题问得锺辰轩楞了一楞。
“我想会吧,如果这份爱是真诚的话·”·程启思说:“那麽那个在玫瑰园里萦绕不去的灵魂,属於谁安然,还是安心”·锺辰轩再次缩了缩肩头。
“启思,别说这样的话·在这里……这个时间都像是停止了的地方,我觉得害怕·安然或者安心,都早已死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魂,人死就如灯灭了一般。
一切都会有解释的……至少,那个杀了吴老先生的人,就是活生生的·”·程启思嗯了一声·“没错,他是活生生的。
我想,大概杀他的人,就是他那个访客了·”他扬起头,想了一会·“我注意到,吴老先生书桌的抽屉,有些乱·我不认为这位吴老先生是个不爱整洁的人。”
“我也发现了·”锺辰轩说,“也许,他在杀害了吴老先生之後,就在找寻什麽东西·但是很遗憾,他没有找到·”·程启思的眼光落到了桌上的木盒上。
“你认为他是在找这个”·“有可能·”锺辰轩说,“房里的东西看起来清清楚楚,没有什麽特别显眼的·这个木盒又是特意地藏在暗格里,凶手找的一定就是它。”
他的眼神里,疑惑之色更浓·“这就更奇怪了·就连你对你家的事也不那麽清楚,那麽,清楚这件事的人,还有谁呢你还有些什麽亲戚”·“近亲是再也没有了。”
程启思说,“这一点我非常确定·我们家族到了我祖父那一代,人丁就很单薄了·我叔叔婶婶过世,没有留下孩子·我父亲也只有我一个儿子。
再也没有什麽近亲了,远亲,更不可能知道我家里的这些事·”·“那就怪了……”锺辰轩慢慢地说,“这个凶手,分明是知道来龙去脉,才会提前一步,赶到这里来,寻找证物,杀人灭口的。
他为什麽不能让我们见到吴老先生呢吴老先生究竟知道些什麽,才非死不可呢”·程启思沈重地说:“一个八十岁的老人都要杀害,凶手实在是丧心病狂。”
“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凶手想保住的秘密究竟是什麽”锺辰轩说,“不管怎麽说,安然的事也过去好几十年了·就算被掀出来,秘密不保,又怎麽样追诉期只有二十年,早就过期了。
所以我实在有点想不明白,凶手为什麽要这麽做”·“杀人不是一件小事·”程启思说,“他一定有不得不这麽做的理由。”
他的眼光,再次落在了那张陈旧的照片上·“我真想知道,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锺辰轩低下头看照片·安然抿嘴而笑,美目盼兮,虽然是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却真是生动无比。
“安琪拉跟她很像·只是安琪拉还比她浮躁一些……不过,如果把安琪拉放在那个年代,大约也跟她一样吧·”·“遗传……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程启思喃喃地说,然後用力挥了挥手·“把东西收起来吧,我们也该睡了·”·他朝窗外看了看,外面一片漆黑,连颗星星都见不到·偶尔地,能听到两声狗叫声,提醒他们这周围还是有人住的。
锺辰轩开始收拾东西,把木盒和剩下的吃的都装进了箱子里·程启思则走到了门前,把门从里面闩好,然後开始逐个逐个地检查窗户,直到全部闩好为止·锺辰轩脱了鞋子,和衣倒上了一张床,看著他检查,就说:“你还真是小心。”
“小心行得万年船·”程启思说,“我始终觉得这个地方怪怪的·我自从一进来,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总算是检查完了,也蹬掉了鞋子,倒上了另一张床,顺手把灯也关了。
房间里顿时陷进了一片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程启思摸了摸衣袋里的一个小手电,对锺辰轩说:“别睡得太死了·我总觉得晚上会有什麽事发生似的。”
“有个鬼来吃了你呢·”锺辰轩笑著说,似乎有点不屑的样子··“辰轩,你还记得吗在我父亲的日记里,他说,他回了他家的宅子。”
锺辰轩说:“当然记得·这也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就算他妻子给他戴了绿帽子,他也没必要千里迢迢地跑回祖宅去吧这两者根本是八竿子扯不到一处啊。
他在日记里,对这一点也说得很含糊,我们完全不明白他的动机·”·“也许……他那时候已经杀了我母亲了·”程启思的声音,也有点模糊。
“他逃回去,想逃避,不敢面对……”·锺辰轩问:“那他为什麽要回来”·程启思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又想起了我父亲在信里对我说的话。
他说,他终於相信了,世界上会有那样的爱情·抵死缠绵,至死方休·我真想知道……什麽样的爱情,是那样的爱情呢……”·锺辰轩的笑声,微弱地传了出来。
“难道你这辈子没爱过人麽尹雪不算麽”·“我爱她·”程启思说,“但那不一样·我无法想像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我曾经看过我父亲的一幅画,画里只有一团火,在水里燃烧·你见过在水里燃烧的火麽真是奇怪的景象,但是又出奇地抓人的心,让人的心都在为这幅景象颤抖。
也许,我父亲说的那种爱情,就是那样吧……”·锺辰轩问:“你父亲的画作,你就没有留下些来麽”··“他把画都烧了。”
程启思说,“不过,他也卖过一些画,也许会有一些画在收藏家手里·我以前不想提及我父母的事,所以也不想去把这些画买回来,以免触景伤情·现在……我却突然很想把这些画尽可能地搜集回来了。
我真想再看那幅画一次·”·锺辰轩在黑暗里笑了·“这个我赞成,绝对赞成·令尊的画现在卖得可是够贵的,你要花一大笔钱才能办到吧。
而且,还得看对方肯不肯卖·毕竟,令尊流传出来的画是极少数·”·“我真想知道,一个画家将自己的画全部烧掉,是什麽样的感受·”程启思低声地说。
锺辰轩也沈默了·过了很久,他说:“我可以用一句最简单的话回答你,那就是:他不想活了,也把一切都看得无意义了·否则,他不会把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
 · · · ·(22鲜币)第十二夜之至死方休12· ·12·那个夜晚,过得特别慢·锺辰轩显然已经睡著了,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
程启思一路上虽然累,但就是睡不著·他睁著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房间的黑暗,家具、天花板、窗棂,隐隐约约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偶尔传来两声狗叫,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程启思在想著以前的事·他对自己小时候的事,印象非常模糊,模糊得只剩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比如,安心带笑的甜美而温柔的脸·他父亲的一抹黯淡的身影,躲在画室之中,仿佛是阳光之後的一抹影子。
他记得安心身上的香气,他不知道那究竟是她抹了什麽香水,还是她天生就有那样的味道··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究竟是种什麽样的香味,只不过,如果再让他闻到过一次,他一定能够分辨出来。
程启思祖父的母亲姓程,她娘家人丁单薄,有个独苗的孙子无依无靠,程启思的祖父就收养了他·算起来,程启思的养父跟他的亲生父亲也是表兄弟··那个年头,户籍程度可以说还是相当混乱的,程启思的叔叔和婶婶不仅将他抚养长大,还给了他一个新的姓,新的身份。
程启思自己也几乎把亲生父母都给忘记了,直到多年之後,看到那一份遗嘱,那一封缠绵而绝望的遗书……·程启思攥紧了被角,觉得脑子里一阵阵针扎一样的痛。
正在这时候,他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动静,他顿时浑身都绷紧了··有人在轻轻地推门··当然,他很快就发现了门是从里面闩著的·过了一会,程启思就听到了推窗户的声音。
窗户也闩上了,但那显然难不倒那个人·程启思借著从窗棂外透进来的淡淡的月光,看到有一只手从窗棂间的缝隙里伸了进来,摸索著窗闩的位置·他摸索了好一会,只听到轻微的“嗒”的一声,窗闩被推开了。
这一声虽然轻,但锺辰轩也已经被惊醒了·程启思本来就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这时立即踢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作声,静观其变·锺辰轩点了点头,程启思便盯著那只伸进来的手看。
那是一只很小的手·一只孩子的手··程启思霎那间觉得脑子里一晕·对,窗棂的缝隙那麽小,成年人的手怎麽可能塞得进来只有孩子的手……小孩的手……他转过头去看锺辰轩,锺辰轩显然也已经看出来了。
一格窗户已经被推开,月光如水,泻了进来,把那只小手照得更清楚·枯瘦如柴的手指,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五根手指似乎是在努力地抓著窗棂,程启思觉得自己的背上已经有冷汗渗了出来,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刻,自己会在窗口上见到什麽东西。
一张脸出现在了窗口··程启思和锺辰轩不由自主地自床上弹了起来·程启思的掌心里,全是冷汗·他相信,这时候锺辰轩比自己的脸色,不见得会好看到哪里去。
那是一张人的脸,可又不像一张人的脸·这张脸就像是用一块泥巴胡乱捏出来的一样、·鼻子、嘴、额头,都不在应该在的地方·如果还能称之为一张“脸”的话,那麽在这张“脸”上,嵌著一双眼睛。
眼珠却是会转的,似乎在紧紧地盯著程启思和锺辰轩两个人·程启思一向以为自己没有什麽好怕的东西,这时候被这双“眼睛”死死地盯住,感觉竟然一动都不能动。
锺辰轩终於叫了出来:“这是什麽东西”·他的叫声,很显然惊动了那个“人”·他支住窗户的手猛地滑开了,窗户“砰”地一声摔回了原处。
那张脸也终於从窗口消失了,程启思咬了咬牙,冲到窗边,再次把窗户推开了·月光明亮,照著整个院子,却没有看到半个人··从窗户滑下,到程启思再次打开窗,最多用了五秒锺。
锺辰轩摸索著去开灯·灯光一亮,两个人都舒了口长气·程启思把门闩拨开,打开门,走到了外面·院子里什麽都没有··锺辰轩也跟在他後面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程启思的脚下·程启思看到他的眼神很是怪异,竟然有些不敢低头去看·锺辰轩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一字一顿地说:“启思,看下面。”
程启思慢慢地低下头·脚印一行小孩的脚印,一直停留在窗前但这脚印却跟寻常人的脚印有不同,每只脚上,都只有四个脚趾··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是怎麽捱到天亮的。
还好这是夏天,天亮得早,听到公鸡鸣啼报晓的声音,两个人心里都在叫感谢上帝·程启思把所有的窗户全部推开了,望著东方发白的天空,说:“这所老宅子里有些奇怪的东西。”
锺辰轩勉强地笑了一下·“奇怪的东西那就是不干净的东西了”他走到窗前,望著窗下那一个个小小的脚印。
“你看,这是千真万确存在的·昨天夜里,有人跑到这里来偷看我们·”·这时候,杨多福从前面的院子里走过来了,手里端著一个盘子·看到程启思和锺辰轩,他楞了一下,然後堆上了笑。
“这麽早就起来了”·锺辰轩看到他端著的盘子里放著一碗豆浆和几个包子,也笑著说:“给我们这麽点早饭恐怕不够吃吧。”
杨多福被他的话问得一呆,过了一会,才回答说:“哦,哦,这是我自己吃的·别的我那口子还在做呢,我这就去给你们端去·”·他又端著那个盘子,从原路返回了。
锺辰轩看著他匆匆而去的背影,说:“这个人一定知道些什麽·他也许就是在给昨天晚上我们看到的那个……人送早饭·他没有想到我们起来得这麽早,会撞上他……”·程启思说:“这老宅子里就他跟杨妈两个人。
按这麽说,既然杨多福知道,杨妈也一定知道了”他想著那个中年女人胖胖的慈祥的脸,皱起了眉头·“看她昨天哭成那样,不太像是演戏。”
早上的院子,浮动著一层薄雾·程启思用力地挥了挥手,他确实很想把这层雾驱散··当地的警察是在中午到的·因为是刑事案件,只能从县分局抽调警力,赶过来也花了几个小时。
程启思就跟带头的那个叫况广的警官,在一间屋子里嘀嘀咕咕了半天·最後况广走出来的时候,一脸的半信半疑·程启思朝锺辰轩挤了挤眼睛,小声说:“要说服他相信,还真不容易”·这时候,况广的手下来向他报告说,在吴均明接待客人的书房,除了吴均明、杨妈、杨多福三个人的指纹,以及锺辰轩和程启思的少数指纹,根本没有发现别人的指纹。
况广朝程启思看了一眼,说:“看样子那个‘客人’是戴了手套的·”·程启思问站在一边的杨多福:“他有没有戴手套”·杨多福想了好一会,摇了摇头。
“我没有注意到,他手里拿著帽子,把手给遮住了·”·“帽子”况广问,“他戴著帽子”现在的男人,戴帽子的很少了。
杨多福说:“对啊,所以你们要我说他长成什麽样,我还真不知道”·况广又皱了一下眉头·他对程启思说,“你们如果有事要走,随时都可以离开,反正你们的联系方式我也已经留下了,要找你们,也是再容易不过的。
哈哈”·程启思跟著苦笑·况广忽然又说:“不过,吴家的儿子已经在路上了,他们马上就会赶过来·你们要不要见见”·程启思本来觉得再在这里呆下去也没多大意思,况广一行人已经把宅子翻了个底朝天,什麽也没有发现。
但听到况广这麽说,改变了主意·“好,我等著·”·吴家一行人是在接近晚上的时候到的·吴均明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听说还有个最小的女儿,死了很久了。
况广简单地向程启思介绍了一下吴家的情况,吴均明的药品生意做得很大,在他六十岁退休的时候,他把股权平均地分给了儿女们·而属於他自己的那笔股份,则会在他死後,平分给所有的孙辈们。
锺辰轩听完後就说:“按这麽说,他家里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必要去谋杀他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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