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尸体(都市探幽录系列之一出书版) by 罪化/王十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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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尸体(都市探幽录系列之一出书版) by 罪化/王十一(2)
·夏寒也顺著小蒋的指点望过去,是顾任远肥胖的身影静静立在管理区的一扇门前··傩师见了顾任远,嘴里又是狠狠地骂了一声,随即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而与他的愤怒截然相对,顾任远的脸上却浮起了一层虚伪的笑容。
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关闭的门後·然而直到这时夏寒才发觉,顾任远站立的那扇门背後,并不是他的办公室··而是那间出现过血池的洗手间··这是为什麽·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见过血池的起漂点经营者,竟然将冤家对头叫进了出现血池的洗手间里。
等小蒋转身离开,夏寒才悄悄地从墙角走出来··现在应该怎麽办他蹙眉沈思··自从傩师与顾任远进了洗手间,就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
安静,让人产生无数猜想的、靠不住的平静·反倒像是在掩饰著一件大事的发生··不详的预感迅速在胸中茁壮,夏寒立刻决定绕到管理区长屋的背後去一看究竟。
不同於观光大屋背依岩体,管理长屋後面是一块地势平缓的空地·上面芜杂地长著狗尾草、蛇莓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和几株歪脖子老槐树··夏寒脚步无声,很快来到了洗手间後窗下。
透过玻璃窗户他望进洗手间内,却意外发现里面空荡荡··没有傩师也没有顾任远,洗手间静悄悄的原因就是因为根本没有人··可是怎麽会他明明亲眼看见……·夏寒略作沈吟,决定进屋。
上一次来提取血池样本的时候,他已留了心眼,夹了餐巾在窗户卡槽里·因此这时只轻轻地一推,右侧移窗便无声地打开··夏寒从口袋里掏出橡胶手套戴上,然後动作利落地翻过窗户。
 ·地上没有脚印,所有隔间的门都紧紧闭锁了,正门也是关著的·──一切似乎与前几天所见的场景没什麽两样··夏寒训练有素的目光在地上逡巡,扫过隔间、门把、墙壁、地板……最後终於发现了可疑之处。
在他左脚旁的角落里,靠墙贴著一团银白色的絮状物··傩师不就是满头的银发·不祥的预感再一次被放大,夏寒决定仔细察看这些头发·可他只是俯身下去抓住了一缕,就明显感觉出了异样。
这些头发根本抓不起来!·看似随意落在地上的发丝,实际上却是紧紧 “粘”在了墙根上··不,不仅仅是“粘住”这麽简单·夏寒掏出口袋里的组合折刀,尝试著将放大镜靠近头发与墙根的连接处观察。
放大镜下,那些发丝几乎是以垂直的角度,插入坚硬的墙体中··这是怎麽一回事这头发难道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大胆如夏寒,此刻都不由觉得邪门。
但惊诧的情绪没有妨碍判断,他立刻准备将这一丛头发挖回去做分析··屏住呼吸,夏寒改用刀刃小心地在砖缝间刮擦,想要把头发连著小块水泥样本一同从墙体上剥离。
轻微的哢嚓声在死寂的狭小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随著灰白色水泥碎屑的跌落,另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出现在夏寒面前··像是被什麽液体洇湿,灰白色的墙缝悄悄加深了颜色。
又过了一会儿,一缕殷红的液体沿墙缝流到了深蓝色地砖上· ·夏寒立刻停住动作,低头看著手里的折刀··刀刃上一片黑红··是墙在流血·又或是太岁的汁液·他不敢妄下结论。
但就算没有答案,这突然的异象也足够让他确信傩师已凶多吉少;而他也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收起折刀,夏寒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拽住头发在手指上缠绕了几圈,然後用力。
在强力的拉拽下,纤细的发丝很快与墙壁断裂分离··几乎与此同时,夏寒忽然听见了一声尖厉的痛呼声··紧接著方才敞开的窗户竟自动滑进卡槽关闭了;凛冽的寒意随即从墙壁、地板、甚至天花板上冒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洗手间。
不好·夏寒看见自己的呼吸凝结成了雪白的冻气··经验告诉他即将发生的祸事·夏寒迅速将头发装进口袋,转身要去开窗·可是窗户上竟已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滑道似乎也被冻住了,难以移动。
就在夏寒著急於打不开窗户的时候,有什麽东西正在寒气的遮蔽下,从墙体里一点点渗出··虽然没有回头,但夏寒依旧感觉到了“那东西”血腥、贪婪和阴森的戾气。
它像水蛇那样在半空、地板,天花上蜿蜒蠕动,向著窗口爬来,悄悄盘踞在夏寒背後··室内的温度依旧在下降,穿著短袖的夏寒禁不住打了几个寒战··有那麽一瞬间,他已准备做出最坏打算。
但是很快他又发现,那“东西”只是紧紧地贴在他背後,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它是在忌惮著什麽·是滕青的护身符!·灵光一闪,夏寒迅速解下护身符贴上窗框,左手同时猛力一推。
──随著冰凌碎裂的“喀喇”声,冻住的窗户竟真的应声开启;而与此同时,紧贴著夏寒脊背的戾气忽然暴涨,潮水一般倾压过来··这一刻夏寒再无迟疑,他飞身腾出窗户,脚不点地地向漂点外狂奔,而後迅速钻进车里,锁上中控。
他坐在驾驶座上喘息,狭小的车厢给了他短暂的安全感·但是很快,他看见挡风玻璃窗上开始结冰,四散皲裂的纹理竟然形成了几张狰狞变形的鬼脸,死死地盯著车内。
“该死”夏寒咒骂一声,再次拿起护身符往玻璃上贴去·所即之处冰裂纹再度退散;而夏寒趁机发动引擎,打开雨刷器··随後的十分锺,他以惊人的控制力冲上山道,把车一口气开到了山脊。
这一次,“那东西”再没有追出来··平静的九龙咆村,似乎有著抚慰人心的力量·只是深吸入几口带著辣油香气的炊烟,就能让喘息的心情迅速平复。
等到确认自己已经脱离险境,夏寒这才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仰天倒在椅背上出神··过了大约一刻锺左右,他发动车子缓缓下山,回去张家界的酒店···下午4点一刻,夏寒回到房间。
屋子里整齐而冷清·他疲劳地将包丢在桌上,走进淋浴房,再出来时就看见伏唯抱著一大摞复印件站在门口··“回来了·”夏寒随便招呼了一声,“有什麽收获”·伏唯把资料放在桌上,正要回答,可一见夏寒就吓了一跳。
“你的脸色怎麽这麽难看”·“有麽”夏寒摸出护身符丢在桌上·“没有它,你恐怕连我这样的脸色都看不到了。”
顺著他的目光往护身符上看,上午刚送来的崭新锦囊上竟然出现一团棕黑的污迹,像是被火炙烤或遭遇强酸腐蚀··伏唯吃了一惊,很快认定这和夏寒苍白的脸色有关。
果然随後的一刻锺,夏寒沈著脸色把发生的事情说给了他听··虽然没有亲历这怪奇的一刻,但光是倾听就让伏唯起了一身寒栗;而说出了这一切的夏寒倒是舒畅了不少,转身为伏唯出示这一趟冒险所带回的“证物”。
“如果化验证明冲饮里的致幻成分是太岁,那麽顾任远无疑就有最大的嫌疑──不,应该说傩师的头发能够说明·”·一边做出推理,夏寒从包里摸出了箬叶包裹。
冲饮在包里洒出了一些,所幸固态颗粒重新收集并不困难··可是接下去他几乎把整个包掀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那团让他冒了很大风险的的头发··不见了·包里没有,衣服裤子口袋里也没有。
难道是落在了车上·夏寒二话不说冲下楼去找,但没过多久就又垂头丧气地回来··车上也没有··他黑著脸坐在床上,拼命回忆著自己究竟把头发掉在了哪里。
从墙上拔出之後握在手里,努力推玻璃窗的时候将头发揣进了口袋,然後就一直没有挪动过··那头发去了哪儿难道长脚逃走·夏寒漫无边际地猜想,忽然间打了一个寒战。
他想起不久前曾看过的一部电影·片中几个观光客闯入了中美洲的丛林·在一座阿兹克特人的金字塔上遇见一种奇怪的藤蔓植物·这种植物吸食人血,会从皮肤上的伤口钻入人体,除非你隔开皮肤,忍著剧痛将藤蔓从肌肉里抽出来,否则必死无疑。
难道说那头发也已经钻进了他腿里·这个假设让夏寒无法忍受,他立刻撩高衣服检查··皮肤上没有伤口,也没有可疑的痕迹·但他不放心,还是走到傅全忠寄来的那一堆杂物前,翻翻找找,拿出一瓶淡粉色的半透明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两大口。
伏唯好奇道:“你喝的是草莓汁”·“草莓”夏寒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虽然只是嘲笑··他把瓶子向伏唯递了过去:“你自己尝尝看。”
伏唯好奇接过,只浅浅尝了一口就变了脸色··“这……这是什麽果汁,又酸又涩”··“茱萸·能够驱除凶邪,又可以下咽的这已经很不错了。
难道你想要喝桃树汁还是公鸡血”·“豆子不也是驱邪的就不能喝豆浆麽”·“那要驱也是驱的日本鬼。
我们从来只有撒豆成兵,没听说过洒豆驱邪的典故·”·斗完这两三句嘴,夏寒奇怪地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肚子··“奇怪了,并没有什麽不良反应。
看来头发真的不在我身体里·”·伏唯试探性地问:“夏大哥,你在收到这个……这个冲饮的时候,有没有尝过饮料的味道”·“当然有尝过不然我怎麽能确定……”夏寒理直气壮地开腔,但是声音很快就转化成为惊诧.·“你是怀疑我产生了幻觉”·伏唯点头,同时扶了扶眼镜,大胆分析道:“或许是因为你尝了那个饮料冲剂,所以从你看见顾任远站在洗手间前面开始,到你离开起漂点为止,所看见的东西都是幻觉。
那头发是幻觉中的东西,当然就不会存在·”·“可是护身符呢”夏寒指出最不容忽视的一点,“如果是幻觉,那护身符又怎麽会变成这样明明是我拿它去解冰冻住窗户的怨气,才将它污染的”·“那个黑点可能是因为被你沾了冲饮的手指拿过,才会被污染的吧”伏唯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太岁也算是不洁的秽物了。”
听见如此缜密的解释,夏寒一时竟也哑口无言·但直觉与经验告诉他事情没这麽简单·· 看他还有犹豫,伏唯温吞的拿出了一个终极的证明方案:“这样吧,让我来给傩师打个电话。
如果他在村子里怎麽办”·“那我就再也不提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夏寒答应得爽快··伏唯不再说话,一手接过夏寒那只茶色手机,将下午的呼入号码进行了回拨。
短暂的提示音後,熟悉的湘西口音出现在了电话彼端··傩师老头竟然真的在家··电话那头的苍老声音,似乎因为疲倦而显得缓慢与无力··他向伏唯回忆:今天下午在起漂点闹场後,小蒋确实有领他去见顾任远,但见面的地点是办公室。
经过交涉之後顾任远提出让九龙咆村和祖坟留下,并且给予一笔丰厚的“补贴”,条件则是村民们必须同意在九龙咆山上扩建道路的工程··也许是意识到了 “山神”真的不能出场帮忙,傩师也在谈判中做出了妥协,同意了顾任远的建议。
·“这两家就算是妥协了”夏寒失望地吹了一声口哨,“最後还是金钱万能·”·伏唯点了点头:“所以,你还坚持你所看见的事情麽”·夏寒不答,立刻转了话题道:“今天你在档案馆有没有什麽收获。”
“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算不上好的好消息,不知道你要听哪一个·”·“坏消息先·”·“坏消息就是……”伏唯支支吾吾地坦白:“我没有查到关於太岁的记录。”
夏寒皱眉:“那麽算不上好的好消息又是什麽”·“好消息是九龙咆附近发生过的大小事件确实有不少·就连顾任远第一次来九龙咆,还差一点遇上危险。”
说著,伏唯从资料中抽出一张报纸的复印版面,指出右下角一角寥寥几百个字,标题是:“投资商遇泼水礼 优质水成大媒人” ·仔细看其中的内容,原来是说当初顾任远一行来实地考察。
当地旅游负责人邀请他坐竹筏游览镜湖·可谁知竹筏被反对开发的村民做了手脚,刚坐上去就沈了·不过被人捞上岸後的顾任远反而夸奖九龙咆溪水清澈,不久之後就通过了漂流的项目。
“我看,顾任远可能是从那时开始和九龙咆村结下的梁子·”夏寒一声冷笑,变戏法似地取出烟来点燃·“除了他之外,那里还出过什麽事”·“出过,还不止一件。”
伏唯又抽出几张报纸复印件交给夏寒,“还记得我们去过的起漂码头麽以前水流可没有这麽平缓,而且还有很多漩涡,是景区建立後重新拓宽的。
就是在这个起漂码头上,连续几年都会淹死一两个前来探险的驴友和学生·”·夏寒接过复印纸,果然看见大大小小的剪报上都是将近十年来,在九龙咆溪如今的起漂点附近驴友出事的新闻。
“我觉得这些都可能是因为太岁的戾气在作祟·”·不待夏寒看完,伏唯就开始阐述自己的看法:“而且你知道起漂点所在的平地叫什麽树鬼坡,一听就知道不是什麽好地方。
据说这里以前生长著一片古老的槐树林,遮天蔽日·报纸上都说当地人要去九龙咆,绝不会往树鬼坡这里走,而是取道如今被栅栏围住了的雀云宫附近下水·”·“若是太岁作祟,那为什麽在起漂点建好後溺水事故就消失了”夏寒不以为意,但同时也肯定道:“不过关於树鬼坡的事,我们是不是应该去访问几个九龙咆的村民。
说不定有关太岁的秘密就藏在他们嘴里·”·伏唯想了想,忽然主动请缨道:“夏大哥你明天休息一下,我去村子里就行了·”· “你能行麽”·“我能行。”
伏唯脸上露出了期待·“我是正规大学新闻学院毕业的,这点小事还能做好……而且,我也不想总是站在你背後,连句话都说不上·”·夏寒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是伏唯身上有双重的护身符,只要不接近起漂点的那块大太岁,应该不会有什麽危险。
於是他点了点头,正想要嘱咐一些要点,门铃忽然响了··“哪位”伏唯起身去开门··“是我叫的快递·”夏寒说著掂了掂手里的箬叶包。
·第二天一早,夏寒还在呼呼大睡·伏唯则已经收拾妥当,向著九龙咆村进发··车子开到九龙咆山脚下,还没上夯土山路,眼前熟悉的景色忽然被什麽东西遮挡了。
是栅栏··从九龙咆山脚开始,崎岖泥泞的山路旁,一夜间竟竖起两排一人来高的栅栏,密密匝匝,随山路蜿蜒向上··虽然知道顾任远已准备修缮这条道路,可伏唯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这些栅栏并不是建筑工程中常见的PVC材质,而是货真价实的原木。
伏唯放慢车速,仔细观察这些栅栏··它们虽是新竖起的,但是木材本身腐朽得很厉害,部分表面上还残留有桐油的斑痕以及泥土的污迹··灵光一闪,伏唯忽然想起自己曾见过类似的栅栏。
──是在从起漂点与雀云宫间的岸边·当时船老大说是为了防止游客随意下水而特别添加的隔离带··功用听起来无可厚非,但这种老旧的木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它们看起来像某种古建筑的一部分。
顾任远该不会是吝啬到连正规栏杆都舍不得买,而专门拆别人的破房子再利用吧·伏唯心存疑惑, 於是掏出相机为这些栅栏照了几张相片,然後发动车辆向山上行驶。
所幸栏栅并没有阻住通往村子的道路,他很快就停靠在了村口··在古怪栅栏的包围下,昔日热闹的小村陡然寂静了几分·户外依旧有人在走动,但是孩子们快活的尖叫声已经不见了。
伏唯打开录音笔捏在手里,绕过水车就看见一位中年妇女,边洗衣服边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他··伏唯清咳一声,用最温和的笑容上前打招呼道:“大婶,不好意思向您打听一件事。”
那妇女见他朝著自己说话,急忙把衣服绞干丢进背篓,匆匆走开··吃了闭门羹的伏唯觉得莫名其妙,搔搔头发继续往村子里走··一路上他又尝试著询问了一位牵牛大叔,一个路边抽烟的老伯,还有另一个大婶,可是没有一人愿意回答他的问题;有的甚至只是听他开口就连连笑著摆手,然後扭头走开。
在接连几次完败之後,伏唯停下脚步靠在墙根休息;而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在他的脑後响起来··“我们这里是苗寨,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不会说汉语,你叫他们怎麽回答当然只能一走了之啦。”
伏唯愕然回头,发觉身後树下的亭子里坐著个十六、七岁,明丽的少女··“你好,我阿妈也是汉人·我的汉名叫古月萍,你也可以叫我缈露,那是我的苗语名,月亮的意思。”
少女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转眼就走到伏唯身边,同样坐在台阶上··伏唯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自我介绍:“你好,我叫伏唯·是济时周刊的记者。”
“济时周刊我学校的图书馆里也有订这本杂志呢,”缈露自来熟地套起了近乎,晶亮的眼睛在伏唯身上打量了几圈,“对了,你刚才是不是有问题要问”·伏唯急忙点头:“我在做一个关於九龙咆山区民俗文化的调查新闻,所以想来向村里的人打听一些这里的历史故事。”
“历史我可不太清楚·”缈露困惑地绕著头发,“听我阿公讲,我们村原是在九龙咆下游,後来下游发洪水才搬到这里,前後算算应该才100年左右。
算是有历史麽”·“100年当然也算是历史·”伏唯点头微笑,又抓住机会追问:“我刚刚上山来,看见招牌说你们这里还有漂流,是村里开的好玩麽”·提起漂流,缈露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其实我家并不在村里,今天只是到阿公家来玩的·那个漂流是外地公司开的,和我们村没关系,而且村里的孩子都不会去那里玩·”·“住这麽近都不打算去难道是大人不放心小孩玩水”·“这里的小孩各个水性都很好”缈露瞪著眼睛纠正伏唯的话,“我倒觉得没什麽不可以。
但大人们说漂流起点的树林里住著鬼魂,要吸小孩子的生血·”·“鬼魂? 什麽鬼魂有人见过那林子里闹鬼”·“其实是没见过。”
缈露摇头:“就算真的要去那林子,大家也会挑选大白天结伴同行,怎麽可能会见鬼不过听说倒是有些放养的鸭子跑进去就不见了,所以大家觉得林子里是应该有狼之类的猛兽。”
伏唯隐约听出了一点端倪,忙又问:“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太岁的东西”·“太碎”缈露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字好奇怪。
是什麽,能吃”· “吃……是能吃,”伏唯不确定地搔了搔头发,“不过它应该算是一种怪物,外表看起来像大块的肉团,软乎乎的,也许会藏在地底下。”
“肉团……”缈露眼前一亮,“是不是看起来好像一大块生肉,摸起来也有点像,但闻著又没肉味的东西”·“是的你见过”·缈露又想了想,再次点头:“应该见过,那时我还刚小学二年级,太阿公带我去城里找个老朋友串门。
那人家里的澡盆里就有一块怪肉·”·柳暗花明,伏唯嗅出一丝希望··“澡盆那东西泡在澡盆子里”·“其实也不算是澡盆啦。”
少女努力回忆,“只是个挺漂亮的桃木盆子,里面盛著红红黄黄色的水·肉就泡在水里·对了木盆有个盖子,盖子上贴著辰州符·”·桃木驱邪,盖子上的辰州符用处更是不言而喻。
伏唯知道缈露所说的肉块很可能是他遍寻档案而不得的太岁,不由得兴奋起来·· “那肉块後来怎麽样了”他急忙追问,“是不是还留在那人家里那个人是专门饲养太岁的麽”··“这倒不是。”
缈露连连摇头,“我和太阿公在他家住了一个礼拜,亲眼看他把那东西拿去埋了·”·“埋了”那不就是弄到地底下去了,该不会是埋在树鬼坡了吧·联想立刻让伏唯紧张起来,但世事并没有那麽多的巧合¬──缈露接下去的回忆很快证明了这一点。
“阿公抱著我跟他一起去埋的那个木桶·那天是我第一次坐小汽车,所以记得特别清楚·那车开到张家界郊区一个正在建造的工地,那里也有很多人在等。
太公和他朋友把那个桶抬到挖好的地基里埋了,然後边上有人开始放炮仗·太公还让我拿了一串回家,说能大吉大利的·”·这一番描述,似乎是在说缈露的太公亲手埋过一个太岁。
而且埋的地方还是一个建筑工地··伏唯一面暗喜能够得到如此宝贵的信息,一面又觉得奇怪··为什麽要把害物太岁埋进正在施工的地基里明明应该是避之不及的啊·莫非是有什麽特别讲究·想到这里,伏唯又试探性地问:“那你知不知道地基上要盖什麽房子”·“不知道,”缈露再次诚实地摇了摇头,“那应该是1998年暑假的事情吧,我上小二,还不认识路呢。”
虽然没有得到确切的信息,但伏唯并没有因此而失望··根据缈露所提供的时间以及大致范围,通过档案检索应该很快就能够找出那幢建筑来··“可惜太阿公已经过身,不然你可以直接去问他。”
另一边,缈露觉得自己没帮上什麽忙,又提出了一个补救办法··“但是我可以带你去见我阿公·虽然他不如我太公厉害,脾性又火爆·但他会说普通话,人其实也挺好的。
我看你有一些问题,还真得要问问他才行·”·不提则已,一听缈露提起有这麽个人,伏唯脑海中顿时跳出一张熟悉的脸··“你的阿公,该不会就是……”·“我阿公和太公一样,都是村子里的傩师。”
缈露主动上前拉了伏唯的手,“他家在村尾,我带你去·”·果然……伏唯在心里苦笑一声·这世界还真是小··缈露领著夏寒在村中左转右拐,很快来到傩师的住处。
昨天夏寒的那一番话尤在耳畔,虽然伏唯不以为真,但此刻来到了傩师家门口,也还是不免有些忐忑··可是缈露却容不得他犹豫,冲著屋子里高声喊道:“阿公,有客人来哟”·清脆的声音渐渐散去,而洞开的漆黑门里却一点动静也无。
“阿公可能出去了,我们进去等他·”·缈露嘟囔一声,正要领著伏唯往里走·可是两人刚进迈进门槛,抬眼就见傩师老头身穿土布黑衣,泥塑一般端坐在黑阙阕的正堂里。
“阿公原来你在家·”缈露也吃了一惊·“为什麽不开灯”·说著她就伸手去拉门边的电灯绳。
一下,两下,三下,灯没有亮··“停电了”少女嘟囔一声,没去计较·转身拉著伏唯介绍道:“阿公,这是来采访的记者叫伏唯。”
“……其实我和你阿公见过面的,”伏唯有些尴尬地解释,生怕被缈露当作骗子,“真想不到原来傩师师傅就是你的爷爷·”·听见他的声音,傩师慢慢地将脖子“扭”了过来。
──之所以如此形容,是因为除了脖子和头,傩师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动,看上去就像是僵硬的木偶··有时老人的动作迟缓和不协调,也是可以理解的··看见傩师将目光投向自己这边,伏唯急忙献上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可眼神却不自觉避开了与傩师的交流,转而落在他身边的桌案上。
桌面上光秃秃,似乎缺少了什麽东西··伏唯心中打了一个突,开始尝试著回忆上次来时所见的东西··那是……·答案呼之欲出,他的思绪却被傩师突然的一句邀请打断。
· “既然来了,那就留下来吃……一顿饭,上次没有吃,这次……这一……次……”·傩师的声音,高低不稳、苍白无力。
·被不由分说地留下吃饭的伏唯,不安的坐在内院天井里··天井是位於正堂後卧房前的一小块空地,中央摆了一大张竹篾长桌,两旁是竹片靠椅·在天井上空,蒙著一层光秃秃的竹片凉棚,只在四角上还残留有一点绿色藤蔓植物的残骸断茎,从依旧新鲜的颜色上推测,这些植物应该是被拔掉不久。
夏天炎热,很多人家都会选择在天井里搭建类似的凉棚,用於覆盖的爬藤植物也有丝瓜、黄瓜、凌霄等多种选择··从残存的叶片看来,傩师凉棚上的这株植物长得挺不错,拔掉倒是有点可惜。
伏唯於是问缈露:“我们头顶上原来种著什麽,怎麽被拔掉了”·“是葫芦,”缈露立刻露出心痛的表情,“去年这时候,凉棚上结了好多葫芦,还能拿去做下酒菜。
可我今天早上来一看,阿公竟然让人把整个葫芦都砍了,说是明年要改种葡萄·”·伏唯听出了弦外之音:“你阿公让别人砍的葫芦藤,他为什麽不自己动手”·“因为他老了啊,”缈露叹了一口气,“上个月我来看他,他骂人的声音还大到村口都能听见……看来我阿爸是应该把他接进城里住了。”
伏唯在心中点头认同她的部分回答··傩师似乎是“衰老”了,但这些变化未免太过迅速··至少在昨天下午,夏寒还见过这个老头中气十足,穿著足有十斤重的服装和面具,在数十个人面前张牙舞爪。
想到这些,方才些微的忐忑逐渐被放大·伏唯开始犹豫自己是否应该继续留在这里··无法解决的事情,打电话给夏寒或许是明智的选择··伏唯取出手机,拨打了号码。
无人接听·不,甚至连提示音都没有··伏唯低头再去看手机屏幕,原来信号提示只剩下了一格··山上没有信号·他正在奇怪,傩师忽然从黑阙阕的门洞里走了出来,手上端著两杯散发出阵阵寒气的凉茶。
·十一点三十分,夏寒睁开了眼睛··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出白金色的日光··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伏唯看起来早就出门了·虽然宾馆不用客人铺床叠被,但他的床上还是收拾得整整齐齐。
抓过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时间,夏寒趿上拖鞋将窗帘拉开,走进露台··青金石般的天空下,连绵的天门山脉如凝固的翠色波涛·啁啾鸟鸣便伴随清新空气一同涌入肺腑。
因为靠近山体,所以虽然已近正午,但户外依旧凉风习习··随著意识的清醒,夏寒回忆起昨日的惊魂一刻·但这并没有给他造成多少压力,毕竟类似的状况在他4年多的记者生涯中已经不是头一遭。
记得当初他还是个实习生的时候,还曾卡在游乐园夹死过几个人的电梯里,呆了整整一夜··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他不由得笑出声来,伸手做了几次伸展开,然後换好衣物,转身去盥洗室。
刷牙之前,他打开了门将“请勿打扰”的牌子翻转·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客房服务推著小车过来敲门··夏寒在盥洗室内没有答应,服务员就拿著钥匙开了门,开始铺床叠被打扫卫生。
等到夏寒走出来,正看见她将塑料筐内的衣物转放在车上,准备送洗··而就在她将衣服拎起的时候,不知哪一件衣服的口袋里突然掉出了一样沈甸甸的东西,落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夏寒定睛一看,是他的组合折刀··放在包里的刀,为何会从衣袋内跌落·答案如电光火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夏寒急忙捡起折刀,将刀刃打开。
短暂银光闪过,刃身上红黑色干涸的液体显露出来··血迹,刀刃上有血迹··是昨天下午从墙上挂下的血迹·这也就是说……血池密室,顾任远的出现,傩师的消失,那阴冷的戾气──那一切并不是幻觉·伏唯现在村里,他有危险·猛然意识到这一点,夏寒心脏几乎停跳。
他紧走几步跑到床边,抓起手机··在这只茶色的手机里,伏唯的短号已储存为快捷方式,只要一键就能够拨通·夏寒心急火燎地连按了几次,可提示音的反馈却是伏唯的手机不在服务区内·不安与後悔同时袭上心头,夏寒黑著脸色夺门而出。
留下一脸错愕的服务员,看这个清秀斯文的男子,穿著宾馆的一次性拖鞋狂奔下楼···──────·这一集的题目还真kuso,仿佛回到了圣斗士的年代·“喝茶。
凉……茶·”·隔著近两米长的桌面,傩师老头远远地坐在伏唯对面·他将杯子放在自己这一头,再由坐在中间的缈露转递到伏唯手上··这是一杯冰冷的饮料,似乎刚从冰箱的急冻室里取出来,杯壁上还垂挂著串串晶珠。
伏唯接过饮料,刺骨的寒意钻入手心,引出一串寒战··“喝吧……”傩师坐在长桌另一头,目不转睛地盯著伏唯的一举一动,“你……喝了它。”
心中的违和感因为这一声嘱咐而愈发强烈了,伏唯点头虚应一声,将杯子捏在手里旋转著端详··这是一杯淡琥珀色的冰凉液体,隐约可见固体颗粒上下悬浮。
从外观上看,和起漂点被查封的致幻饮料多麽相似·不能喝伏唯果断地放下杯子,猛然站起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缈露吓了一跳,不由得也放下手上的杯子,抬起头来看他。
“我差点儿忘了大事,”伏唯故意对傩师大声说道,“您还记得那个和我一起来的夏记者嘛刚才我和他是分头行动,我还是应该先把他也带过来”·说著他又问缈露:“请你再带我回到刚才的亭子好麽”·“可是……”缈露有些莫名奇妙,“你刚才好像是一个人开车……”·伏唯不让她再说下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往大门口走。
天井里的气氛顿时诡异起来,傩师一改方才的迟钝,厉声阻止道:“别走”·但伏唯转眼已走出了四、五米外·一个转身,就带著缈露进了正堂。
傩师一拍桌面,同样站起身·僵硬的面庞此刻陡然罩上一片黑紫色尸气··“我叫你们不准走”·几乎是在他发话的同时,在伏唯和缈露面前,正堂大门如两扇巨灵之掌瞬间闭合,将阳光阻在门外。
被阻在门内的伏唯用力推门,却毫无作用··“这究竟是怎麽了”缈露又惊又怕,“为什麽这里忽然变得好冷”·没错,她所说的寒冷伏唯同样感觉到了──有一股股刺骨寒风正从正堂後面的天井里吹过来。
“你们……不准走一个都……不准”·伴随著凝结成白雾的森冷冻气,傩师干瘦的剪影歪斜地出现在正堂後门。
他微微摇晃著肩膀,挺直著腿脚走路,已不再刻意掩饰肢体的僵硬·而缈露这才看清那一股股寒冷的气息,竟是从老人口中吐出··“阿公……你……”她吓得声音都在发抖,“这是怎麽了”··“他不是你阿公”·关键时刻,伏唯从脖子上扯下了滕青的护身符摁在门上,同时吩咐缈露:“快和我一起推门”·缈露浑身颤抖,连忙帮著伏唯一起用力。
因为护身符的作用,方才纹丝不动的大门竟果真有了一丝些微松动,但伏唯与缈露的力气似乎还是差了一点··看见伏唯将护身符贴到了门上,傩师的嘴角顿时划过一丝阴笑。
他摇晃著身子,迅速迈进正堂,远远地就朝著伏唯伸出苍老的双手··那如树藤根雕一般精瘦的五指青筋著棱,不知何时生出的红褐色长指甲里,甚至不停有细小的蛆虫跌落。
“别回头,再加把劲推门”伏唯急忙将缈露护在身後··转瞬间,那带著腥风的人影就冲到了他面前·冰风如刀刃一般打在伏唯的肩头,他的肺部似乎也因为吸入了冰渣而感到窒息。
而那一双锐利且散发恶臭的“人爪”转瞬间已抵上了他的胸膛·会死麽伏唯尚来不及细想,他眼前忽然白光一闪,随即傩师竟然惨呼了一声,弥漫了满堂的寒戾气息,顿时有大半数被他重新吸入口内。
是伏桓的护身符··傩师并不知道伏唯有两个护身符·刚才他用了滕青做的护身符解除了大门的封禁;而依旧挂在他脖子上,始终保护著他的则是兄长伏桓的护身符。
看见傩师倒地,伏唯立刻转身继续推门·或许是堂屋内的寒气减少了,大门很快就被推开了一小道缝隙··“好,加一把劲”·仿佛看到了希望,缈露和伏唯同时用力往外推,缝隙很快扩大成为一拳宽度,透出光亮来。
就在伏唯大喜的时候,缈露突然尖叫起来:“它……它……阿公……又起来了”·伏唯顺著她的目光往後看,正见到傩师扶著桌脚一点点向上攀。
他僵直著双脚、仅凭著手臂的力量死死攀住桌面;指抓抠进木料之中,发出尖锐难忍的“吱噶”声··与此同时,又有更多的蛆虫伴著腐肉从他的身上跌落下来,发出“沙沙”雨落般的声响。
“别看”伏唯果断地捂住缈露的眼睛,同时在她耳边低声鼓励:“很快就会没事的”·可是因为缈露的尖叫懈怠了气力,大门眼见著又要缓缓关闭。
伏唯一个激灵伸手过去卡在门缝里,全然忘记了会有被夹成粉碎性骨折的可能·也就在他为了自己的右手担忧之前,门缝里忽然插进来一支铁铲,将闭合中的大门死死卡住。
紧接著,一股粉红色带著果香的液体顺著铁流淌进了大门内··是茱萸汁是夏寒·伏唯大喜过望,急忙用手接了茱萸汁抹在缈露和自己的脸上。
而多余的液体落在寒气四溢的正堂里,竟仿佛强酸遇到水泥地,冒出强烈的气泡与飞沫··桌边,站起身的傩师发出了非人类的怒吼,挥舞著几乎已经烂成白骨的双手,再次向伏唯冲来──看那架势,竟是有心与伏唯同归於尽。
与此同时,夏寒通过门缝看清了状况,大喊道:“这里有我,你快躲开”·伏唯闻言,立刻抓住缈露往右侧一闪··转眼傩师已奔至门前,夏寒抓起瓶内剩余的茱萸汁液尽数往门缝里泼去·伏唯将缈露护在怀里,只听耳边又是一阵嘶哑的尖啸,傩师用手捂住半边脸颊,但很快茱萸汁竟连它手骨间的韧带都迅速地腐蚀了,那些白森森的指骨便扑簌簌跌落在地上,腾起更多的白烟。
不过这时四下里已经不再寒冷··“快跑出来”夏寒乘机一把将门拉开,让阳光射入正堂······──────·伏唯还是很有风度的。
夏寒你来得正好……·傩阿伯我对不起你·这一章很happy·以上是感言,·伏唯如梦初醒,扶著缈露踉踉跄跄地跑出正堂··等他们出来,夏寒立刻再将门推上,取出两道辰州符,交叉贴在蠢蠢欲动的门板上。
起初屋里隐约还有些动静,门内侧还能听见指甲搔刮木板的声音、甚至看见有寒气从门缝里洇出·但是很快这一切又归於平静··等到确定危险已经解除,夏寒才将目光从大门上挪开,落在惊魂未定的伏唯和缈露身上。
过度的刺激之下,缈露暂时昏厥过去·伏唯将她小心地平放在地上··夏寒问:“这位是”·“她是缈露,傩师的孙女。”
伏唯为他介绍,并且轻声补充:“你放心,她不怕我的护身符·应该不会有问题·”·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夏寒·“你的护身符怎麽样了”他一把抓住伏唯的衣领,去看挂在他脖子上的红绳。
伏唯忙取出滕青的那个护身符给他看··和夏寒之前的那个完全一样,伏唯的护身符上也出现了类似与火烧以及酸水腐蚀所留下的黑洞··“我想起你说过开窗的办法,於是就拿了这个护身符去碰大门,然後就这样了。”
伏唯老实坦白··夏寒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哥给的护身符呢”·伏唯直接从脖子上将红线拉出来:“好像完全没事。”
·夏寒也仔细确认了这个护身符并没有任何变化,又拿著滕青的护身符做比较:“你哥的护身符和滕青的这个不一样,只能护身、没有任何攻击性。
千万不能拿出来随便乱贴……话说你身上没伤到吧”·伏唯认真地动了动手脚,绕绕脖颈,然後回答:“没事·”·“这就好,”夏寒终於放心的吁了一口气,坐到地上抽出一支烟点燃,“今天真是吓到我了,要你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麽和你哥交代。”
顿了一顿,他主动转了话题:“刚才你们在屋子里发生了什麽事情,具体和我说一说·”·伏唯正要开口,却又扭头看了看睡在地上的缈露··“在这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想想怎麽向她解释傩师的事”·夏寒同样把目光转到少女身上,略一思忖,随即拍板道:“还好傅全忠那个老头给的装备够齐全,我们先带她回宾馆。
这座宅子已被我用符咒和金刚绳暂时封住,其他一切到时候再说·”·於是他与伏唯就抱起缈露,选了僻静无人的小路走出村子···两辆车一前一後沿著被栅栏围住的山路往下,很快离开了九龙咆村,回到市区。
车子停在宾馆停车场,夏寒立刻奔上楼去,伏唯与缈露则没有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过了大约十分锺左右,夏寒又飞快地跑了回来,手上抓著一个塑料袋··他上了伏唯的车,在缈露躺著的後座边蹲下,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装半瓶水的矿泉水瓶,一支试管,还有一个带刻度的棕色玻璃小瓶。
“忘忧解离”·伏唯读出瓶子标签上的字··“一会儿你要帮我写特殊药品使用汇报·”·夏寒用滴管从棕色瓶中抽出一滴草绿色液体滴入矿泉水中,一面对伏唯吩咐道:“这是用後门的草药制成的药剂,傅老头特别请老裴签字给我们拿出来的,只需要一滴0.05毫升加进这矿泉水杯子里,让缈露喝下,她就不会记得今天的事。”
伏唯这才恍然大悟,转而用稀奇惊讶的目光看著矿泉水瓶··“後门”是一句隐语,暗指零报社的後门··零报虽然是济时周刊的子刊,但它却有独立的办公机构。
而就在那幢特立独行、建造在郊野荒凉湿地中的零报大楼里,事实上不止拥有一个可供员工进出的大门··除去垂满了紫藤花、竖有黑漆招牌的南门之外,更还有北、西、东三隐藏的大门,提供给属於不同“身份”的员工与访客进入。
而後门,指的则是北门·那里是拿著黑色员工卡的“阿飘”们上班的通路··而从後门摘来的忘忧草药,其实也就是那著名的“孟婆汤”的原料。
这样的药,不报备、限量,怎麽可能·作为一个报社新鲜人,伏唯不敢相信能够亲眼见到 “传说中”的药剂,但是此刻的情形却迫使他无法去思考更多。
“别发愣了·”夏寒转眼已收好了瓶瓶罐罐,将稀释的“忘忧解离”喂进缈露口中··“这样距离她清醒还剩下半小时左右,开车把她送到市内安全的地方吧。”
说著,他一手带上了车门·伏唯立刻发动车辆往市中心而去··二十分锺後,车辆停靠在一个学校边的公园後·伏唯和夏寒将一些钱塞进缈露的口袋,然後抬她下车,靠在公园的长椅上,然後依旧坐回到车里。
“我们这样很像弃尸耶·”伏唯坐在副驾驶坐上小声嘀咕··“瞎说什麽呢·”夏寒白了他一眼,“她这不就醒了”·正如他所说,长椅上的缈露果然睁开了眼睛。
她晃悠悠坐起身,疑惑地打量周围的事物··从表情来看,她是认识这里的,只是完全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麽来到这里的··“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张家界市不大,她很快就能找回家。”
拍了拍伏唯的肩膀,夏寒发动车辆,并且提议:“现在我们找个地方吃饭,饭店的夥食我实在忍受不了·”·伏唯点头同意他的决定,两人於是找了一家湘西特色菜馆坐下。
点菜後的等待时间里,伏唯与夏寒互相讲述了上午的不同经历··“也就是说你进了正堂,发现桌上 ‘天地君亲师’牌位不见了;然後天井里能够避邪的葫芦藤也被拔掉;还有就是傩师让你喝那种奇怪的凉茶,而我的电话又打不通;所以你直觉他有问题,於是就带那个小姑娘一起冲了出来。”
听完伏唯的讲述,夏寒手上的筷子已经不知不觉地将一块鸡肉戳得稀烂··“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他难得毫不吝啬地夸赞他,“当时我见到了刀刃上的血迹,又打不通你的电话,真的还以为你和你哥……”·说到这里,他不自然地停顿一下,梳理了情绪之後才继续道:“同样的消息,我实在没办法再向你妈、你姐和你外公再报第二次。”
伏唯听得出他话中的沈重·因为那次让伏桓神秘失踪的树海采访,唯一同行的人正是夏寒·後来也是夏寒代表零周报向伏家通报了伏桓出事的消息。
虽然夏寒一直绝口不提当天在树海中发生的事;尽管伏家当家的外公已经明确说了一点都不埋怨同行的夏寒;但是伏唯还是能够感觉出他的内疚和自责──这也是为什麽夏寒会如此反对伏唯顶替伏桓的空缺,加入到零周报的记者行列中来。
并不想再继续挖掘这种惆怅的情绪,伏唯立刻岔开了话题:“对了,那把折刀上的血迹看来就是傩师的吧可是为什麽会从墙壁里流出来”·夏寒却摇了摇头。
“那血确实可能是傩师的·但在化验结果出来前,这不过只是一个臆测,不能写进报道·不过要确认这是傩师的血也不困难,”说著,他从包里取出缈露喝过的那瓶水晃了一晃。
“只需做一个DNA的比对就好了·”·两个男人的午餐完全不必担心会变得拖拖拉拉,用了二十分锺扫光桌上除辣椒之外几乎所有的食物,他们心满意足地站起身,上车朝张家界档案馆进发。
午後一点半的档案馆内,寂寂无声··档案馆不比图书馆,前来查阅档案的人本就稀少,今天是工作日,一整层大厅里几乎就没有几个人·根据今天上午缈露向伏唯提供的信息,夏寒和伏唯在档案管内按图索骥,很快就找到了1998年夏天张家界市郊附近兴建工程项目清单。
··结果比他们所想象的要好·同一时期修建的工程只有三个··一个是化工厂房,一个是公墓办公大楼,另一个则是监狱··如果不出意外,缈露小时候去过的那个工地,应该就是这三者之一。
只可惜档案里看不出太岁究竟埋在了哪一家··“范围已经够小了·今天我们先回宾馆,明天开始就去实地勘察·”·夏寒制定好了计划,伏唯也已经默契地将资料影印出来。
两人决定先回宾馆,将刀刃上的血液和矿泉水瓶口缈露的DNA样本保存下来,寄回总部··这天晚上,由夏寒将白日里所发生的情况详细汇报给了傅全忠,而关於“忘忧解离”的使用报告则由伏唯写好了,直接传送至外部发稿平台。
在电话里,傅全忠难得认真地询问了他们安全状况,并且再三嘱咐如果真遇到什麽危险,就一定要联系上真正具有驱魔能力的“疯狗”他们··夏寒半是认真半是敷衍地回应了他,没多久就收了线。
经历过白天在九龙咆村的这一番折腾,他和伏唯都已经身心俱疲,各自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昏沈沈入了眠··夏寒也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直到觉得眼前忽然明亮起来。
朦胧中以为是日出了,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看见床对面的写字台前,蹲著一个黑阙阕的背影···“谁”是谁半夜三更蹲在房间里·他不由得紧张起来,一手摸到床头灯的按钮拧开,昏黄色的光晕顿时照亮了不大的标准间。
写字台前的人影这时也转过身,灯光照亮他温吞无害的面庞··“阿唯半夜三更不睡,玩什麽电脑”·夏寒不自觉松了一口气,注意到伏唯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是打开的。
“夏大哥·”伏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我刚才……又作了一个梦·”·来到湘西之後的这段时间里,伏唯曾经做过两个梦。
在第一个梦里他坐著皮筏艇漂流在九龙咆溪上·醒来後他把这个梦境告诉了夏寒,却只是招来一顿嘲笑··可谁料得到,不久後梦里的很多细节都一一成为了现实。
今晚则是伏唯第二次做梦··这次,夏寒立刻换了一种认真的语气问他:“你做了什麽梦”·伏唯将蜷缩的双脚从凳子上放下,轻声回答:“我梦见有人对我说:不要忘记转存拍过的照片。”
“照片什麽照片”·伏唯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起身从桌前让开··夏寒偏了偏脑袋,随即看见电脑屏幕上显示出大幅的照片,上面满布著青绿色霉斑一样的亮点。
绿点後面是一条山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破旧木栅栏,像一具具伫立的僵尸排向远处··夏寒陡然想起了上次拍摄的起漂点照片,立刻抓起手机拨通了傅全忠的号码。
电话那头傅全忠惺忪的应道:“你说那照片啊,结果两小时前刚传过来·不过你真一定要选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问麽我低血压啊……好好好你别骂人,等下等下。”
电话安静了一会儿,伏全忠很快就拿来了鉴定结果··专家确认照片上的绿色光斑是由灵体产生,但与先前在鳄泽寺地窖里拍摄到血红灵光完全不同··红色灵光代表地窖内曾发生相当规模的残杀事件,以至於将受害者恐惧、怨恨等负面情感以人血为媒介形成灵体。
绿色灵光则单纯是因为年岁久远的尸气淤积形成,虽然同样凶煞,却并没有“意识”,更不可能像红色灵光那样因为“怨恨”而主动攻击生人··“尸气”夏寒抓住了这个关键词,“你的意思是这个地方埋过很多死人”·“也不是这麽说。”
傅全忠在电话那端摇头:“尸气并不单独指人的尸体,有时候动物、昆虫的残骸,甚至於上了年岁的树木朽落後都能形成尸气,萦绕在当地·其实很多老建筑里都有尸气存在,但是因为采光、通风、以及有人入住等不同的因素影响,这种绿光很难拍摄得到。
我看可能是九龙咆起漂点位置比较特殊,才会让你们捕捉到这麽明显的尸气绿光·”·这样一说,夏寒也觉得很有道理··因为起漂点所在的树鬼坡地处山坳,通风能力较弱;坡上曾经古槐丛生,采光不足。
槐树被称作“木鬼”算是植物中阴气较重的植物,那麽确实满足了尸气聚积的条件··只是树鬼坡上会出现尸气绿光,并不意味著那些新插上去的篱笆也会带有绿光。
就算古老的木板带有尸气,却也不该这样明显··“尸气”夏寒抓住了这个关键词,“你的意思是这个地方埋过很多死人”·“也不是这麽说。”
傅全忠在电话那端摇头:“尸气并不单独指人的尸体,有时候动物、昆虫的残骸,甚至於上了年岁的树木朽落後都能形成尸气,萦绕在当地·其实很多老建筑里都有尸气存在,但是因为采光、通风、以及有人入住等不同的因素影响,这种绿光很难拍摄得到。
我看可能是九龙咆起漂点位置比较特殊,才会让你们捕捉到这麽明显的尸气绿光·”·这样一说,夏寒也觉得很有道理··因为起漂点所在的树鬼坡地处山坳,通风能力较弱;坡上曾经古槐丛生,采光不足。
槐树被称作“木鬼”算是植物中阴气较重的植物,那麽确实满足了尸气聚积的条件··只是树鬼坡上会出现尸气绿光,并不意味著那些新插上去的篱笆也会带有绿光。
就算古老的木板带有尸气,却也不该这样明显···夏寒略微沈吟,决定先不要继续打扰傅全忠补眠,等到明日找出那个同样埋了太岁的地方之後再做比较··这样想著他便挂了电话,转头却见伏唯不知什麽时候又爬上凳子,正一脸严肃地盯著屏幕上的某块地方。
“怎麽了”夏寒顺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发现是一大片篱笆的中景,黑压压的底子上飘著大小的尸气绿光··伏唯指著照片一角:“那里的篱笆似乎有点不同。”
夏寒定睛细看,伏唯所点之处是一块略短些的木板·它虽然被人打横劈成了两半,但表面平整,还略带有一点反光,仍能看出是经过相当的木工处理,与身边的那些朽木破板很不一样。
最重要的是,在这块平整的木板上,隐约可以看见刻著什麽图案··伏唯滚动鼠标滚轮,将这块木板放大·相机的像素很高,足够他们看清楚木板上的每个瘿子。
相片的光线有些黯淡,伏唯在photoshop环境下调节了对比度·很快地,几个残缺不全的古怪图案就清晰地出现了他们眼前··这不是汉字,也不是苗族使用的新老苗文。
虽然有一半已随著木板的断裂而消失,另有部分被遮掩在尸气绿光下,但夏寒还是能够确认,它并不是当今湘西仍在使用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它的线条抽象而精炼,又确实像是一种文字。
夏寒从伏唯手中接过鼠标,利落地操作软件,将这块古怪的文字从画面上完全剪切下来,保存後通过邮件发送回总部··学术的问题,还是需要由专家来解决·或许这一串文字的复原,就是揭开起漂点巨大太岁,以及傩师遇害真相的关键。
·照片中的这一重要发现,自然让夏寒和伏唯感到振奋·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开车往昨天下午查到的地址,往可能埋有太岁的地方奔去··他们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化工厂,位置大约在张家界市区东面的省道边上,规模不小,按理来说十分好找。
可是开车在省道上来回绕了几圈,夏寒都没有看到这个厂房的踪影··“没有道理啊,”伏唯盯著资料看了又看,又指著不远处一条与省道呈丁字形交叉的小路说道:“龙荫路35号……龙荫路就在那里,可为什麽根本就没有35号”·“不止是没有35号。”
夏寒纠正他的说法,“南边的单号从31到37号,北边的双号从64到72号都消失了,正好是省道穿过的位置·”·“你的意思是省道穿过了原来的龙荫路35号”伏唯若有所思,“所以工厂已经不在这里了”·夏寒将车靠边停下,拿出手机,直接拨打了114。
果然,号码查询小姐给出的化工厂地址几乎就在张家界城区的另一边··夏寒又根据查询到的号码给工厂去了电话,厂家的回应最终证实了他们的猜测:为了适应城区工业规划和省道建设,前年化工厂就做了整体迁移,到了下风区域。
伏唯在一旁问他:“需要我去查查这条省道这几年有没有出过什麽怪事麽”·“不用了,”夏寒一脸轻松地发动车辆,“道路也是要先挖地基的。
如果这里有太岁,也早就已经被挖出来了·而且省道是公开项目,如果真从地下挖出个尸体那样的肉团,你认为报纸会没炒作报道那些专家会不去研究然後留个档案什麽的所以可见根本就不是这里。”
於是,第一个可疑目标被排除··第二个目标是公墓,位置就在省道以北不远处··按照昨夜傅全忠提出的“尸气绿光”说法,这片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尸体的公墓里,绿光当然也会十分强烈。
虽然还没有完全弄清尸气和太岁是否有关,但是单纯将树鬼坡和三个可能埋有太岁的地点进行环境上的比对,那麽也许公墓才是和它最近似的,因此太岁被埋在公墓办公楼下面的可能性也就最大。
心中怀有了更大的期待度,当车辆在公墓停车场内稳稳停下之後,伏唯与夏寒几乎是跑著找到了公墓办的大楼··拥有灰色水泥外墙的三层建筑前,贴著墙根围著一溜贩卖菊花蜡烛和纸钱的小贩。
夏寒扫视了一圈,最後走到一位汉族打扮的白发阿婆面前,买了一大捧白菊花··这是上午第一笔开张买卖,阿婆似乎很高兴,还主动多给了一串元宝·夏寒便顺势蹲下与她攀谈起来。
“阿婆啊,您可知道这公墓是什麽时候修的”·阿婆虽然老得缺了几颗牙,但是脑筋很灵光,稍微想了一想就回答:“98年我家老头子刚走一年,99年我给他迁的坟,不会错。”
时间上果然没错··夏寒又问她:“阿婆您天天拿这麽多东西来卖,不辛苦麽”·“不辛苦我们这里的人啊,就住在山脚下,走过来可近了。
而且下午我家媳妇就来替我的班,有啥辛苦的·”·“您说您就住在山下面那我就要向您打听一件事了·”·夏寒装出迫不及待的模样问道:“听说十年前这个地方造地基的时候,曾经请过一个很有名的大师来奠基,您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啊。”
“大师”阿婆停住了手里扎花篮的动作,“你找大师做什麽”·夏寒故意压低声音答道:“不瞒您说,我家有个先人埋在外头,上个月刚迁进这里。
最近它都托梦说隔壁邻居不认它这个外乡人,所以要我找原先给这里做法事的大师来‘评评理’·”·“这样啊,那是要去好好拜拜·”见他说得头头是道,阿婆信以为真,忙给他指了一个大致的方位,“你们往那个方向走,翻过山头往东不远,那个道观里的就是了。”
夏寒愣一愣:“什麽那个大师是个道士”·“阿不然你找的是谁”阿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又伸手比了比身後的办公楼,“造这幢屋子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一队道士从山上下来开坛做法事,怎麽会有错”·夏寒与伏唯对视了一眼,谢过阿婆之後转到角落里商量。
“做法事的是道士,那就与缈露她所说的不一样了·” 伏唯不禁有些沮丧,“如果最後那个监狱也没有线索,是不是意味著这条线索就断了”··“有可能。”
夏寒下意识地取了一根烟,但因为处於山林区内并没有点燃··“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个道观不妨也去拜访一下,看看有没有高人隐士能够给我们一些指点。”
说著,他便把菊花往路旁一座荒坟前贡了,又合十拜了一拜,就和伏唯往阿婆所指的那个山岗而去了··翻过山岗,走了不到五分锺·小树丛中果然出现一座石头垒的道观,朱漆的月门半开著,前面有个小道士在扫地,远远看见夏寒和伏唯走过来,就放下了活计,主动迎候道:“请问两位是姓夏与姓伏麽”·夏寒与伏唯当然吃了一惊,立刻知道这道观里有能人,急忙点头:“我们是来向大师请教关於太岁的问题。”
那小道士依旧是淡淡地回答:“师父在闭关,入关前算到两位会来·於是特意嘱咐我给两位一点消息·”·说著,他就从怀中取出一张宣纸,与一个油纸包裹。
·夏寒接过纸展开,看见上面用毛笔写著一首道家偈子··“人从火去业已消,何来余气惹祸涛·泰昌自有锺馗护,碎木逢金岂无因·”·小道士又指著油纸包道:“师父说,这包里的果子浸泡後所得的汁液,能让你们看见事情的真相。
却只有一个时辰的效力,请你们好好珍惜·”·伏唯依言打开包裹,果然看见一些带著硬壳的奇怪果子··夏寒追问道:“小道长,我想请问十年前你们有没有给公墓做过法事”·“做应该是做过。”
道士诚实做答,“可是那时我还年幼,并不记得太多·我师父说过,你们要的答案,已经全在这偈子里面,请·”·说完这一些,他微微点了点头,就往道观门里面走去了。
见他如此坚决,夏寒与伏唯也不便勉强,两人一边思索著偈语中的含义,一边沿原路往回走,在停车场上坐回车子里···伏唯问夏寒:“我觉得那个小道士确实不像是平凡人,但是这偈语真的有我们要的答案麽” ·夏寒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可以尝试著做一下解读。”
说著,他就将宣纸展开,将偈语一句句释读出来··“‘人从火去业已消,何来余气惹祸涛·’这一句指的是这片墓地·按照道士的意思是说,因为实行的是火葬,尸体已化成灰烬,所以也不存在尸气的说法,让我们不要往这上面去联系。”
“他竟然知道我们在研究尸气绿光”伏唯惊讶不已,“这个世界上真有掐指一算就能知天下事的高人”·夏寒笑他头脑单纯:“并不是掐指一算那麽简单的事。
但隐藏在民间的高手确实不少·上次我和你哥在深山里调查,还差点打扰过一个正在羽化的地仙·”·停顿了一下,他又将话题扯回来:“至於偈语所说的後一句话:‘泰昌自有锺馗护,碎木逢金岂无因。
’你把两个分句的首字连在一起读出来·”·“泰……碎·”伏唯老实地照著念,随即恍然大悟,“是太岁”·夏寒点头:“我看这句话就是要告诉我们把太岁埋在地下的理由,但我还没参透。
先别管它,先抓紧时间去最後一个地方·”··最後一个需要访问的地方是远郊的监狱·那里关押著除无期和十年以上徒刑之外的几乎所有囚犯·夏寒与伏唯赶到时正是中午十二点,监狱门口的快速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黄沙车一辆接著一辆呼啸而过。
他们将车停在监狱外,去岗亭办理了登记手续,然後徒步走进高墙内··如果忽略掉墙上的铁丝网与随处可见的岗哨,高墙内倒像是个绿化得不错的工厂·但让夏寒和伏唯头痛的是,路上没有什麽行人,以致於根本无从询问十年前太岁地基的事情。
而且整个监狱建造在郊区的平地上, 从环境上看也与树鬼坡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这个地方,会埋有太岁”伏唯边走边嘟囔,“会不会是我们一开始就弄错了”·夏寒没有去理会他的自言自语,一直皱著眉头寻思著那首偈子下半句的含义。
正在这时,街对面的大楼下隐约传来的哭泣声··抬头望去,原来是几个家属模样的人,围在一起劝解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看来这个女人的丈夫应该正在狱中服刑。
因为这是一路走来所看见的第一群人,因此明明不抱有什麽期望,夏寒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了过去··在距离还有十来步的时候,只听那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竟然是那女人哭著哭著就昏倒了。
於是,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她又抬进建筑物里去找人急救,留下两个年长一点的男人依旧站在原处抽烟··其中一个叹气道:“哎·她以前在家里也算是娇生惯养的丫头,仗著我妈宠她,家里从上到下谁的钱都敢讹。
谁知道长大了摊上这麽个老公,把个家都赌空了,人家要账的还追上门……如今倒是要闹离婚,真是冤孽·”·另一个人拍了他的肩膀,安慰道:“老李啊,你们也想开一点吧,这也算是一物降一物了……”·他们正说到这里,夏寒的脚步忽然停滞了。
“一物降一物……”他喃喃重复著这句话,“一物降一物……”·莫名其妙的伏唯正想开口寻问,却冷不防被夏寒拽著胳膊拖到一旁的角落里。
夏寒问伏唯:“你知不知道锺馗是谁”·“当然知道啊·”伏唯点头,“传说中的鬼王,专门捕捉小鬼的·”·夏寒又追问:“五行之中,谁专门克木”·伏唯想了一想,答道:“是金。”
“没错锺馗大鬼降小鬼,而木头遭逢金属就会碎裂·”夏寒眼睛不由得放出光芒:“所以你明白什麽叫做‘泰昌自有锺馗护,碎木逢金岂无因’吗意思就是以毒攻毒,一物降一物”·伏唯并不痴傻,被这样一点拨,立刻触类旁通道:“我明白了所以那个道长是在告诉我们:把太岁埋在土里,是为了克另一种凶煞的东西”·夏寒点同意,并且兴奋道:“道长的偈子,其实就是对我们说现在的公墓执行火葬,所以不会有尸气 ,因此也没必要用太岁来镇压。
而我们脚下的这片监狱,才是埋有太岁的真正地点──因为监狱里囚犯的煞气、怨气,积聚起来也不可小觑,因此才会要太岁来‘以毒攻毒’·”·听他做了如此透彻的解释,伏唯也恍然猜想到了数百年前,树鬼坡上曾发生过的故事。
···────────────·发生过什麽,其实已经很好猜测了吧·档案资料显示湘西并不产太岁,那麽树鬼坡的巨大太岁,应该也是被人主动埋下的。
监狱用太岁来镇压囚犯们的怨气,戾气;而树鬼坡上的太岁,则显然是为了镇压树鬼坡里那股浓郁的尸气··但是,仅仅是树林和动植物遗骸产生的尸气,需要劳动如此巨大的太岁来镇压麽·伏唯清楚地记得缈露说过,埋在监狱地基下的太岁,只是用一个不大的桃花木桶装著。
只是桃花木桶那麽大的一个太岁,就能够镇压整座监狱囚犯的戾气了·那麽起漂点树鬼坡里所埋的那个太岁,它的真正“任务”难道仅仅只是一个“看林人”这麽轻松·不,伏唯直觉事情没这麽简单。
除去由树鬼坡的动植物自然形成的尸气之外,太岁绝对还有真正需要镇压的对象──很可能就在起漂点内··而这个神秘对象,就是导致起漂点一系列怪异事件,让山上和水边的篱笆充满了尸气,并最终杀害了傩师的始作俑者·它是谁是谁·伏唯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觉得答案早已深藏在了自己脑海中的某个地方。
呼之欲出,呼之欲出···在得知了太岁的功用这一个重要关键之後,夏寒与伏唯也不在监狱里多做逗留·他们立刻驱车赶回酒店,好向傅全忠做出汇报,并且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说来也巧,就在他们回到酒店之後不久,傅全忠就主动打来了电话,说上次送来的冲饮粉末鉴定结果出来了··事到如今,化验结果几乎早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饮料里确实含有太岁的成份。
也就是说,顾任远知道太岁的存在,而那天他将傩师骗进血池密室,也是有意而为之··理论推测有了事实证据,夏寒迅速地提笔在便签上记录··傅全忠又提起另一件事:“对了,你传来的栅栏上的图案我请专家看了。
确定是苗族古文;但因为缺失较多,所以除非找到残片,否则很难弄清究竟写的是什麽·”·对於这个结果,夏寒并不觉得意外·接著他也将今天上午在公墓以及监狱里发生的事情向傅全忠做了汇报。
顾任远听见了太岁“以毒攻毒”的用途,一时竟陷入沈默··多年来丰富的经验让他远隔千里嗅出了危险··虽然对於零周报来说,员工从“人类”变成“阿飘”,劳动合同还可以照旧履行,但作为人类的顾任远却绝对不愿看见自己可爱的下属英年早逝。
更何况,世界上还有比“变成阿飘”更加糟糕的状态──失踪,就像伏桓一样,谁都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在哪里,又在做些什麽··沈默之後,他问道:“阿唯还好吧”·夏寒回头看了看:“他昨晚上半宿没睡,现在在补眠。”
傅全忠点了点头,又缓缓开口道:“说实话,你觉得阿唯适合接替伏桓的工作麽”·夏寒沈默了一会儿,最後以郑重的语气答道:“你知道我一向反对他进我们报社。
但是另一边,我却不能否认他这几天的表现·作为一个新人他做得不错,至少比我当初刚进来的时候好不少·”·“那是当然的·”傅全忠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伏家没有弱者。
伏唯只是从小没有接触过‘那个世界’,外加天生性格温吞,所以经验不足而已·这几天辛苦你带他入门,但是接下去也不能松懈·我要你们先原地休息两天,等我这边把你送来的血样检验了,再做打算。”
停顿了一下,傅全忠随即想到另一件更要紧的事:“对了,你有没有去联系疯狗,我看接下来的事有必要请他与你们同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讨厌那个疯子,”夏寒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 “疯狗一来,现场就像台风过境一样。
你也知道他是个佣兵是强盗……”·“他只是一个灵异罪案解决专家”顾任远忍不住打断他:“夏寒,你不能用有色眼光去看待一个比你还专业的人。
你又不是不知道,灵异罪案和人类刑事罪案不同,有的现场必须破坏以防止继续侵害普通人·”·听他这麽一说,夏寒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很不情愿地坦白道:“上次为了伏桓失踪的事,我和那家夥差点打了一架。
我看他这次不会过来,既然你一定要找罪案专家,那就麻烦你请个美女来……”·“胡说什麽呢,你我都知道他不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傅全忠似乎确实是有些担心,因此打断了夏寒的话道:“好了,别再像小孩子那样赌气。
如果你抹不开面子,那就由我来打这个电话·不过他此刻未必会在国内,所以他没来之前你们就呆在宾馆里,什麽事都不要去做,听见没有”·夏寒当然明白他是出於好意,也就应了一声,不再抬杠。
所有事情都交代得差不多了,报社那里依旧有一大堆事在等著,傅全忠又匆匆嘱咐了几句便收了线···既然傅全忠特别嘱咐要他们休息,那便是一定有充足的理由。
夏寒扔掉电话,仰天往後倒在床上··他正想要喘一口气,扭头却见对面的床上竟然空了·刚才还在午睡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翻坐起身,微驼著背,两眼无神地直望向前方。
“怎醒了”看他脸色苍白,夏寒直觉又有事情发生,“你……又做梦了”·伏唯摇了摇头,抓过水杯喝了一口,这才回答:“我朦朦胧胧地睡了……然後突然想起之前做过的第一个梦。”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身在自己包里一通翻找,最後拿出一张少许发皱的便签纸··“夏大哥你还记得我曾经将第一个梦和已经发生过的事进行列表比对麽就是在这张纸上。”
说著,他将纸递给夏寒,纸上果然记录著第一个梦里的几个特殊物象以及现实中所对应的事件··伏唯继续说道:“在那个梦里,大蛇、山谷、血红色天空都已经应验,唯一剩下的就是那幢拔地而起的古旧大屋。
我梦见那房子是从起漂点的土里生长出来的所以它现在很有可能还在起漂点里,它就是当初建在太岁头上的东西……”·他说得既快且多,纵是夏寒一时也无法消化完全,只能先打断他:·“等一等,你说你曾经梦见过一幢古旧大屋,就建造在如今起漂点的位置上。
所以结合今天的发现,你就认为树鬼坡的太岁原来应该是被压在一幢古宅下面,是不是这个意思”·伏唯喘了一口气,点头·· ·“你的梦并不是没有道理。”
夏寒盘腿坐在床上,一手托住下颌,分析道:“你还记得血池密室的地面不是水平的麽虽然建筑地面允许存在一定角度的倾斜,但从那天晚上硬币和水流的速度看,起漂点地坪的倾斜度是不可能达标的。
当时我以为是地基有问题,所以後面几次去起漂点的时候,我就偷偷观察过──结果发现管理长屋根本就没有地基·”·张家界的山是由石英砂岩构成,九龙咆山也不例外。
树鬼坡上大多都是坚硬的碎石;起漂点为了方便停车而在这盛碎石上加铺一层水泥,但是管理长屋水泥地板下面却并不是碎石··那天看见顾任远把傩师叫进血池密室之後,夏寒就特意绕到管理长屋的後方想要窥视他们的行动。
也就在那时,他发觉脚底有一种粘滞的感觉··昨夜下过雨,地面还有些湿滑·但若是石英砂岩地面,水分会很快渗透消失,但是此刻他脚下的土壤却异常粘稠,像胶水粘在他的鞋底上。
夏寒低头看了脚下,发现自己正踩在一大片夯土层上·而这一片人工压实、压平的夯土地一直一直延伸进入了管理长屋下面··因为一心好奇著傩师和顾任远的谈话,夏寒当时并没有去思索这片夯土地出现的意义。
直到此刻,伏唯的梦境终於将某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完整地贯穿了起来··血池密室地面的倾斜,正是因为管理长屋根本就没有地基的存在·它直接建筑在一片古老的夯土地面上,而在现代建筑模式传入中国之前,所有古老的木结构房屋都会往下堆叠一米左右的夯土层作为台基。
综合伏唯有预知性的梦境看来,起漂点的现代建筑下的夯土层是一座古屋的遗迹·在当初建造那座古屋的时候,古人就将太岁埋进了夯土台基里··在这古屋里,或许曾上演过某些阴森可怖的事件。
然而随著数百年岁月的流逝,古屋倾颓於地下,变成了──·变成了一堆,长长短短,参差不齐的木板··它们之中,有的是梁柱、有的是门扇;有的上过桐油、有的甚至是碎裂成片的匾额,还残留著古老的文字。
那环绕著溪水与九龙咆山的栅栏其实就是那座古建筑的残骸,所以才会满布著尸气绿光·思绪在这一点蓦然交汇,夏寒与伏唯对视无言··良久的沈默之後,伏唯开口提出一个疑惑:“可是为什麽……顾任远要将起漂点压在遗迹上面。
又为什麽要故意把栅栏插上九龙咆山他所做的一切,看起来就像是要让那个古屋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活过来·”·对此夏寒显然也有同感。
“傅全忠上次说过,普通尸气虽然凶煞,却鲜少攻击外物·可如今至少傩师已在血池里遇害──所以应该还有一股具有明确目的性的意识在操纵著尸气,让它成为帮凶。
而在大部分情况下,目的性最为明确的就属人类的意识了·”·“你是说……是顾任远一直在利用著树鬼坡的尸气”伏唯讶异道,“他一个普通人,为什麽会需要这样做要是希望起漂点生意兴隆的话,这些死人、尸气之类的事情,就更不应该存在才对。”
“对普通的经营者来说,确实如此·但如果我说顾任远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呢”·幽幽地,夏寒吐出了他酝酿已久的第二个推论。
“或许就在几年前考察的时候,顾任远就已落水身亡,或者被勾了魂魄·後来出现在人前、与我们见面的根本就是一具行尸·他的魂魄已被槐树林里尸气弥漫的古宅废墟吸引住,而且如果他想要继续长久地保持生者的面貌,就必须留在树鬼坡。”
“所以他後来建造了起漂点,并且作为经理留在了树鬼坡,”伏唯接著他的思路往下分析,“而无意之中将它害死的九龙咆村村民就成为了他怨恨的目标,所以他才会慢慢扩张自己的土地,最後用古屋拆解下来的残骸做成栅栏,一点点地将整个九龙咆山包围起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向九龙咆的村民复仇……”·夏寒点头肯定了他的推论,又追加道:“我看不止是九龙咆的村民,顾任远那麽积极地为起漂点做宣传,甚至不惜以闹鬼为噱头,就是为了让更多的观光客来树鬼坡。
他一定是要从他们身上得到一些好处·”·就像一朵盛开在丛林深处的罪恶食人花,不停地以自身所散放的恶臭与豔丽色泽吸引著蚊蝇的到来··妖物或者鬼魂,对於活人的渴求几乎是无限的。
无论精气、血液、还是魂魄、皮肉、筋骨……只要是它们所缺少的,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加以掠夺··想到这里,两人心中同时一阵紧张··昨天下午傩师家中的一番动静应该已经让顾任远明白事迹败露。
或许他会加快对於九龙咆村子的吞噬过程,然後一点点伸出他的触手,找到远在天门山这边的夏寒和伏唯··“我们真的必须等到两天之後才行动麽”伏唯忧心忡忡地望向夏寒,他实在担心那些无辜的村民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顾任远和树鬼坡的一顿“美餐”。
心中存有同样的顾虑,但是丰富的经验让夏寒能够冷静地做出判断··“与树鬼坡的尸气相比,你和我的力量根本就是螳臂当车·但是有一点我觉得倒可以尝试一下──在疯狗到来之前,用傅老头给我们寄来的工具,将起漂点暂时与九龙咆村分离。”
只要在九龙咆村後,通往山下的小径上加上符咒封印,就能阻止尸体继续弥漫上山,也能暂时地将顾任远的鬼魂锁在山下··但是这毫无疑问地需要他们再上一次九龙咆山──违反了傅全忠让他们休息的命令。
时间来到下午两点一刻··夏寒发动了那辆银灰色的“discovery 3”, 後排椅子折叠之後余出的空间里,满当当地摆放著前一个小时里为了这趟特殊冒险而准备的“武器”。
两个茶桶,一捆绳索,外加一包符纸·茶桶里装的是借用酒店的人工、加急压榨出来的葫芦汁液,兑上一定比列的水,并且加入了烧化的符纸调在里面··如此应急出来的东西,虽然不如之前的茱萸汁那样有效,却也聊胜於无。
因为要驶入栅栏包围的九龙咆山脊上,临行前,夏寒与伏唯就用葫芦汁擦了一遍车辆,又绞了符咒将车门上的钥匙孔贴住··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後,他们来到了九龙咆山脚下。
那些诡异的破旧栅栏依旧立在上山的路两旁·山上静得可怕,没有鸟叫、也没有蝉鸣,有的只是风刮过树叶时留下的“沙沙”私语··夏寒将所有车窗都关闭了、锁好。
放缓车速慢慢爬上山坡··彷徨的山路上没有行人,连背著竹篓采摘野菜的妇女也没见到·在快到到达山脊的地方,有一条死蛇躺在路旁,半截尸体诡异地缠绕在栅栏上。
慢慢地,车辆爬上了山脊·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九龙咆村口的水车·它依旧在悠悠地转动著,发出模糊不清的吱噶声··让夏寒与伏唯松了一口气的是:水车边上依旧有人在洗涤衣物,更远的村里,也隐约可以看见乳白色的炊烟嫋嫋。
并不打算进村仔细查看,夏寒轻车熟路地将车开进村边的灌木小道·而就在这里,他蓦然发觉有什麽事情开始不对劲··是夯土··灌木丛中,这条光凭人畜脚踩车压而成的“野路”,竟摇身一变,成为了铺著坚硬黄土的“新路”。
毫无疑问,这些夯土来自於起漂点,代表著顾任远已经偷偷地将触手伸向了山上··夏寒将车倒出灌木小道,停靠在路边··“动静比我想象得要大很多。”
他指著夯土对伏唯说道:“一条走灌木小路来到村口,另一条走三岔路口直接到村尾·只要顾任远将这两条路完全掌握在手中,那麽这个村子就相当於在它口中了。”
“所以现在需要封住的地方又多了一个·”伏唯一脸严肃地盯著路面,“准备的东西……不会不够吧”·这点夏寒倒很肯定地回答:“足够了,事不宜迟,我们开始。”
说著,两个就将车辆的後备箱打开,抬出了其中一个茶桶··夏寒将盖子打开,一股葫芦汁的清香顿时扑面而来·他将勺子交给伏唯,让他用葫芦汁液将夯土与普通地面交界处淋透了。
而自己则取出绳子剪了一段,分别系在两棵树上,将夯土路的起点拦住··这条并不是普通的绳索,它叫 “金刚绳”,是由一种名叫“金刚草”的白色茅草揉搓制成,经过加持开光。
有它当路,任何秽物都无法穿越··而系好绳索,夏寒犹觉得不保险,又从包里取出几枚符纸,用石头压在路面上··伏唯按照吩咐将半桶葫芦汁倒在夯土上。
不同於昨天茱萸水落在傩师身上的那种强烈反应,此刻他只能看见有微小的气泡从夯土里冒出来,那种程度也不过是正常的土壤想象罢了··於是他忍不住怀疑起来:“这样做真的有用麽”·经他这样一提醒,夏寒这才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登山瓶。
“对了,差不多可以把这个喝了·”·瓶子里有液体,似乎是一种茶水·但浸泡在其中的却是一些类似於罗汉果那样带有坚硬外壳的果实··伏唯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上午那个小道士给的油纸包里面的果子麽说是喝了这水之後,就能够看见真相,但是……·“刚才我向傅主任询问过这种果子的来历。”
见他犹豫,夏寒解释道,“他听了我的描述,确定这是一种能够暂时增强人类灵觉的东西,让人在短时间用肉眼直接看见灵体以及鬼魂的世界·所以放心喝,没有关系。”
听他这样一说,伏唯顿时好奇心大涨,立刻接过来喝了几口··在他喝的时候,夏寒又进一步为他解释了刚才的疑惑··“昨天我们看见茱萸与尸气的强烈反应,其实是一种极端情况。
现在混杂在夯土里的尸气还不到那个程度,这道理就好像强酸和弱酸的区别·还记得石蕊试液麽它能灵敏地测出液体的酸碱度·你喝的东西,用处也差不多……行了,三口就可以了。”
伏唯放下登山瓶,忽然觉得眼前晕晕地有些旋转·他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发觉视野里多了一些东西··是……绿光。
以前只能通过相机镜头才能观察到的尸气绿光,此刻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里·它们大的如同灯盏,小的则酷似萤火虫,在一片死寂的灌木丛中飘飘忽忽,有点像深海中的发光水母。
·夏寒也饮下了液体,眨了眨眼睛後由衷地惊叹道:“灵的世界……真是非常奇妙·”·说著,他忽然拉了拉伏唯的衣袖··“那里”他指著地面,不由得压低了声音:“现在你可以看见葫芦汁和金刚绳的作用了。”
循著他的指点看过去,伏唯惊讶地发现原先褐黄色的夯土地正在发出一股幽绿色的光芒,但在被葫芦汁浸透的土壤中却没有这种特异的色泽··与此同样,在被大石头压住的符咒周围,绿光自动退散形成了圆弧。
“在葫芦汁被雨水冲刷掉之前,这些夯土里的尸气越不过这道屏障·”夏寒肯定地做出了这个结论··这时候,伏唯也终於从震惊的状态恢复过来,两人将茶桶依旧抬上车辆,决定破天荒第一次开著车经由九龙咆村去到村尾的三岔路口。
车辆发动之後向著水车所在的村口缓缓开去·一路上两人一语不发,其实都是在担心万一被村里人拦住下来怎麽办,到时候如何说服他们让自己抬著茶桶到村尾去完成封路的程序。
不过,他们的这种担心竟然是多余的··村子里虽然有不少人看见车辆驶来,却只是那麽愣愣地看著──他们没有表情的变化,也没有彼此的交谈,一个两个都仿佛是在梦游那样无精打采。
而最让夏寒与伏唯感到惊骇的是,就在几乎每一个路人的身後,从脚後跟开始的地面上拖出一条怪异的血红色细线,像蛇一样的蜿蜒盘曲··强忍住一阵阵毛骨悚然的寒意,伏唯顺著那细线慢慢追溯,最後竟然发现血线的另一头连著僵立於村外的古旧栅栏。
“那是一种尸气凝结成的……血管·”夏寒尝试著做出解释,“只要是和栅栏有过接触的人,脚後都会产生这种血线·在顾任远能力所即的范围内,血液就会通过这条血线被栅栏所吸收,顾任远就从人血里吸取精气,然後一点点将自己的地盘从山谷中的树鬼坡扩大到整座九龙咆山。”
到了那时候,顾任远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山神”·怕只怕它的野心,并不止仅仅是夺取一座九龙咆山··此时此刻,夏寒与伏唯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必须阻止顾任远疯狂的举动──越快越好。
因为村民的默然呆滞,车辆顺利地行驶在九龙咆村子里的碎石小路上··隔著车窗伏唯向外面望去,星星点点的尸气绿光笼罩下,一草一木毫无生气·不知是不是伏唯的幻觉,此刻连天空都罩上了一层蒙蒙的土黄,宛如苍凉的古旧画卷。
他们很快来到了村尾,这里原是一条碎石小路,如今也有将近一半被夯土所覆盖著··周围不再有村民呆滞的凝视,这让气氛略微轻松了一些·夏寒和伏唯跳下车抬出茶桶,准备按刚才的程序再操作一次,然後就用剩下的葫芦汁液浇在九龙咆村庄附近的栅栏上。
事不宜迟,他们立刻分头行动··伏唯用剩下的半桶葫芦汁浇在地面上,随即瞧见夯土层产生出与灌木小径中相同的场面·夏寒随即用绳索将夯土与碎石路面的分界线划出。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了一声幽幽的呼唤··“原来你们在这里……”·声音来自夯土路旁的一株老槐树·说话的人正站在树後,露出半张肥硕的脸。
是顾任远··站位靠前的伏唯吃了一惊,随即被夏寒一把拽到身後··“顾经理好久不见·”默默确认了金刚绳和葫芦汁暂时能牵制住顾任远之後,夏寒主动开口打了招呼。
“其实也不是很久·”顾任远依旧立在树後面,慢条斯理地回答道:“那天我和老傩师一起进屋的时候,夏记者你就跟在後面吧·”·夏寒冷笑:“是又如何莫非经理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事情是有,不过也不算是‘不可告人’。”
顾任远笑得愈发神秘·他露在外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夏寒:“如果夏记者愿意听,想要听,那顾某人当然愿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著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将整张脸完全暴露出来。
夏寒这才看见顾任远此刻竟是全身湿透、脸色灰败,肿胀的颊肉上更透出一股茵茵绿色,像生出大片的尸斑、霉点··不,应该说这就是死人的肤色··因为饮下了神秘果汁的夏寒与伏唯,此刻所见的才是顾任远的真容。
这确实是一个死人,一个数年前就已溺毙於九龙咆溪水中的活死人··虽然站立在金刚绳的这一边,夏寒与伏唯还是够感觉出阵阵森冷·钻进脚底心,窜入五脏六腑中。
顾任远不紧不慢向前走几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葫芦汁与绳索,冷笑道:“你以为这样的小小伎俩就能困住我”·知道他所言非虚,夏寒示意伏唯先返回车内,自己则把在口袋里抓了一把辰州符,镇定周旋道:“我只需要困住你两天,两天後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你。”
“两天”顾任远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只要一场大雨,这些破烂东西对我就没有半点威胁”·夏寒沈了一口气,同样强硬地回敬道:“那顾经理就请等著天上下雨吧在这之前,我会准备更多的法器和符咒来等你迈出这道界限。”
只要一天不落雨,夏寒和伏唯就有一天的时间准备新的结界,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能过去·到时候“援兵”就会到来··此话一出,顾任远倒当真愣了一愣。
他默然寻思,再抬头时竟然又堆了满脸奸商式的谄媚:“其实你们又何必要和我顶真我也不过只是个想要找交替的水鬼·你让我报了仇,我就转世投胎去了,就再也不会害人了……真的。”
“你只是想抓交替”夏寒一阵冷笑,“那傩师怎麽算,栅栏上的血又是谁吸了去的一个水鬼为什麽会和太岁扯在一起我看要是把你留下,祸害的不仅仅是一个人那麽简单”·一桩桩控诉直指顾任远,任他再努力装出多麽无害的笑容都无法掩饰。
最终,一脸尸气的男人再次脱去了伪装,阴狠地威胁道:“我已给过一次机会,既然你不肯听劝·那我就让你们亲眼看看惹恼我的下场”·说著,他一手伸进树丛里,猛地揪出了一个人影──正是曾经给夏寒和伏唯做过导游的小蒋。
此时的小蒋似乎陷入深度昏迷,苍白的脸色暗示他有性命之虞,油绿的尸气同样在他身上缠绕盘桓··夏寒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同时喊道:“你不要乱来”·顾任远随手抓起一块岩石,掂量著狞笑道:“想要他活命,就自己过来救!”·话音未落他猛一用力,竟将石头狠狠砸在了小蒋的手腕上·昏死过去的人自然没有半点反应,但是殷红的血水还是顺著伤口汩汩流出,瞬时染红了一片草地。
“住手快住手”夏寒连连高声阻止,同时心里也开始飞快地计算著··要救小蒋,势必要踏过金刚绳,一旦过去了,就是顾任远的地盘。
自己虽然还有一把符咒没用,但是这也未必敌得过那满坑满谷的尸气·“怎麽让我住手·自己又不敢过来救”顾任远绝不给他半点思索的时间,抓起石头又狠狠地砸在了小蒋的另一只手上。
血液飞溅,有一些甚至落在了顾任远脸上·满脸尸气的男人竟伸出又宽又长的绿色舌头将它们如数舔入口中··接下去的事,夏寒已不忍卒“睹”。
他本能地转过头去,也因此而看见伏唯忽然从车上跳下,冲向了摆在车边的茶桶··之前淋灌夯土的时候已经用掉了一整桶葫芦汁,此刻剩下的是满满未开封的第二桶。
伏唯身形瘦削,却猛地抱起了那将近二十公斤的茶桶紧跑几步,咬著牙将大半桶葫芦汁泼向了顾任远·· 事发突然,顾任远猝不及防,竟被那葫芦汁淋了一个透彻。
他嗷嗷地吼叫著想要用手去抹掉覆在脸上的葫芦汁·於是曾发生在傩师身上的可怕一幕,再次重演了··顾任远脸上绿色的尸气开始四散逃窜·紧接著面颊上发白肿胀的尸肉冒出丝丝白烟,并且开始如豆腐那样一块块跌落在地上摔成碎渣。
很快顾任远的脸颊上几乎就只剩下森森白骨,以及两枚完全裸露眼球,摇摇欲坠··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夏寒立刻箭步迈过金刚绳,一手攥了大把符咒直接往顾任远的眼眶内塞进去·眼珠被符纸直接顶进了颅腔内部,顾任远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
紧接著,那些漂浮在空气中、游荡不定的尸气瞬时向著这边源源不断地汇聚,气温下降,灌木与草丛上浮起一层白霜··夏寒早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随即抽出还没用完的金刚绳,死命地在顾任远的脖子上缠绕。
於此同时,顾任远虽已无法视物,但双手依旧在空中挥舞·葫芦汁虽然腐蚀了它的皮肉,但尚未能够产生如茱萸汁那样肢解分离的的效果·因此那双白骨森森的手,此刻就如刀刃一般不停刺入夏寒的皮肉,带出一条条深深浅浅的血痕。
但即便如此,夏寒依旧没有松开金刚绳··一圈又一圈,他伤口里的血也滴落在白色的绳索上··说也奇怪,就在他将沾有血液的绳索缠到顾任远脖颈上的时候,活死尸的齿间竟发出一阵战抖,仿佛产生了某种畏惧感。
趁著这个机会,夏寒咬著牙继续缠绕绳索··两圈、三圈……五圈、六圈、七圈……·他一口气缠绕了整整九圈··九是至阳至刚的极数。
当他将金刚绳打完最後一个圈,并且在顾任远的後颈上牢牢系上绳结的同时·那具半是枯骨半是肥肉的身躯终於沈沈地倒在了地上,凝聚而来的尸气在它落地的一瞬间又归复於平静。
“夏大哥,你没事吧”伏唯急切地喊道··“我没事,不要紧·”夏寒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又扭头去看远处依旧昏迷在草丛里的小蒋。
“阿唯,车上有急救包,快去拿来·”他吩咐伏唯,“小蒋伤得不轻·”·伏唯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跑回车··可是等他拿著急救包匆匆跑回来的时候,诡异的一幕令他茫然失措。
夏寒消失了·金刚绳的对面,染血的草地上,既不见了夏寒,也没有昏迷中的小蒋··看清楚小蒋藏在草丛里的半边脸的那一瞬间,夏寒明白自己失策了。
那不再是一张年轻俊挺的面颊,因为眼睑下方赫然多出一块硬币大小的灼瘢··仔细看,灼瘢中央还嵌著一点墨绿的碎屑──正是方才飞溅开来的葫芦汁··被葫芦汁灼伤小蒋也不是人·夏寒打了一个冷战,立刻准备退回到金刚绳外。
这时原本应该昏厥的人却忽然睁了眼,用自己那一双鲜血淋漓的“断手”紧紧拽住夏寒的衣角··汹涌灭顶的寒意只在瞬间就将夏寒的意识冻结··随後就是天昏地暗。
等到夏寒再次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熟悉的地方··深蓝色防滑瓷砖、粉色暗花墙砖──这里竟是血池密室,或者说──是树鬼坡古宅的核心··身体里还有余寒未消,夏寒扶著墙面摇晃著起身。
眼前尸气绿光来回飞舞,他懊恼地挥手想要赶开,抬头冷不防看见小蒋倒吊在天花板上望著他··此刻,依旧有积聚不散的浓重尸气在小蒋身边飞舞──刚才在草丛里,他和伏唯都以为这尸气是顾任远的,可是万万没想到……·小蒋在笑,笑得血腥,笑得得意。
夏寒下意识地往後退了一步,扭头去看窗外·虽然伏唯没有被一起捉来,但这时的起漂点内应该还有观光客,千万不能……·“你放心……”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小蒋舔了舔嘴唇道:“这漂流的‘生意’我还要做下去。
每天两百个活人,一个上午就能吸满十人重的生血……送上门的美味,我怎麽著还要多吃几年·”··听它这样说,夏寒心中稍稍镇定下来,又开始考虑自己的处境。
他试探著问道:“你准备把我怎麽样”·“不怎麽样·”小蒋冰冷的回声在屋内回荡,“你不是想知道傩师老头在这里发生了什麽事吗所以我现在给你机会,亲身体验一次。”
说完他口中吐出一股白雾,整个屋子瞬时如三天前那样急冻起来··但是随著温度的下降,夏寒左手边的墙上却开始 “融化”·贴在表面上的粉红色瓷砖像蜡油一般失去了硬度与形状缓缓垂挂,在墙角堆积成一滩液体。
而裸露出来墙体呈现出粘腻的暗红色,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坑洼起伏··夏寒定睛细看,发现那竟是一整堵由血液和类似筋络血管一样的活物所组成的“肉墙”,难怪当初他用刀子刨刮会流出殷红的血液。
而傩师的头发之所以会深深地嵌入这座肉墙里,那是因为──·没等夏寒思索下去,那堵血腥的墙上忽然有了什麽动静··仿佛沼泽上冒起无数瘴气气泡──血液涂成的墙面上出现了十来个拳头大的红色“肿包”。
随著“肿包”慢慢凸出,一种类似於老旧木门转动时所发出的“吱嘎”声也开始出现,越来越清晰可辨··夏寒将身体抵在窗边,他清楚地看见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肿包中央露出一点白色,随即“啪”地一声爆裂开,从中流出淡黄色类似脓水与人体脂肪的物体,带来一阵浓烈的恶臭。
而那从肿包中刺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一只肿胀变形的死白色人手,上面还覆盖著淡黄色的组织液··更多“啪啪”爆裂声出现在夏寒耳边·一时间,从“肿包”里伸出了数十条同样畸形的人臂,向著窗口凌空捞抓著,仿佛是要将夏寒拖进墙壁里去。
“等一等”情急之下,夏寒对著小蒋大喊,“既然我要死,那你也要让我死得明白,你究竟是什麽人”·小蒋缓缓从天花板上爬下来,睨著眼睛幽幽地笑了。
“人难道你看不出我是个死人起漂点是我这个死人开的;顾任远是被我拉下水淹死的;当然还有那饮料里的太岁也是我加的,好让那些游客感觉不到被吸了血,痛痛快快地完成漂流……”·“那太岁……”夏寒追问道,“那太岁原本是用来镇压你的,为什麽反而会被你利用”·“镇压我”小蒋仿佛听见了什麽天大的笑话,“那块太岁可比我早好几百年就在这里了,当初埋下就是专门用於镇压尸气。
二十年前我寻到这片宝地,千辛万苦地挖开地基、破了泰山镇尸符,好不容易把太岁和尸气都为我所用,然後我才跳进了溪水中”·夏寒惊诧道:“你……竟然是自杀”·小蒋脸上掩饰不住狂妄的得意:“自杀我是在求仙世上有一种仙,不需要千年修行。
只需浸淫於浓浓尸气与血池中,百年可成”·“是尸仙”夏寒恍然大悟,“你是要在这里修炼成尸仙”·“是又怎麽样”·小蒋发出一阵沈闷的狞笑。
它缓步走近那堵飘散著恶臭和血腥的墙,伸出手抚摸著一双双苍白的尸手·冷不防问夏寒:“可知道这堵墙上,哪一个是我的手”·不待夏寒回答,它又大声笑道:“一个都不是……因为全部加在一起才是从十多年前开始我每找一个交替,就会换一个模样。
新鲜的尸体总是比较舒适…呵呵……如果我愿意,马上就换上你的,到时候你也成了尸仙,和我一起吸人血、找交替……”·听它这样说,夏寒忍不住起了一身寒栗· “你自沈淹死在这树鬼坡边的溪水里,随後又溺死了墙上那些死白色手臂的主人还有顾任远,就是为了不停地吸收力量,成为尸仙”·被他一语道破真相,小蒋再度露出狰狞的笑容。
应著它的反应,血墙上骤然裂开无数细口,喷吐出一股股浓重的红色戾气,与薄薄的血雾一起冲得夏寒睁不开眼睛··朦胧中,墙上的手臂开始更大幅度地扭动起来,狂乱地向著夏寒一点点伸出。
从手肘到上臂,然後露出同样死白的肩膀……血墙上的凸起变成一具具人形浮雕,挣扎著要从墙体里冲出来· ·此时的夏寒已无路可退,所幸身後的窗户并没有发生异变。
但事面对著坚硬冰冷的墙壁,他似乎也无路逃出升天··尸气与戾气同时逼近,下一刻就可能将这小小角落吞没,把夏寒抓进墙里去··而就在这退无可退之际,夏寒却反倒平静下来。
他问小蒋:“你说你吸食起漂点的游客的血液·那我和伏唯的血,你尝过没有”· ·这个问题忽然让小蒋的眼珠冒出幽光。
“当初我找你们这些记者过来是为了吸引游客,可没舍得对你们下手·不过与你同行的那个伏唯,看起来倒格外可口·等收拾完了你这边,我再用你的牙齿,把他一点一点吃拆入腹!”·“哼”夏寒不待他说完,主动撩开衣襟挑衅道:“那你就先来尝尝我的滋味”·满以为万事已然运於股掌,小蒋丝毫不疑有它。
它的阴眼紧盯住夏寒脖颈上的热光,撕开蛇颚一般的大嘴扑上去··而在这一瞬间,夏寒则从口袋里抽出折刀,在手臂上划出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殷红的血液汩汩而出,夏寒顺势将血珠向前奋力一甩──有将近半数的热血落入小蒋口中。
“啊”方才不可一世的邪魔爆出尖厉哀嗥·血墙上十数条手臂同时狂乱地颤动·随著哀嚎回旋,整间屋子似乎都开始了颤抖,窗户发出“柝柝”的战栗声,扭曲痉挛的肉质墙体上滚下道道粗红血痕。
夏寒压住臂上的伤口,嘿然笑道:“我猜你也没有尝过我的血,否则你就不会想著要弄出这些事·”·骚动渐渐隐去,血污中的小蒋一手捂住下颌,指缝里隐约落出几个字:“你……纯阳之血”·夏寒命格罕有,四柱五行皆纯阳,他的血液对於寻常鬼怪来说不啻大毒,他也因此才能适格进入零报工作。
小蒋若是先前尝过一点他的血,也不至於会有此刻的举动··即便此刻用手托住下颌,但是指缝间依旧有血水不住跌落·小蒋瞪红双眼、凶心乍起,双手猛地一掰──竟亲手将已不成形状的下颌撕脱了丢在地上·一时间,周围融融的绿色尸气如数翻滚晕红成为血色戾光。
夏寒心知不妙,自己这一举动虽然拖延了时间,却更完全激起了小蒋的杀意·若不再想办法离开……还有一分锺,不,也许只剩三十秒·等小蒋恢复过来,自己只怕当真会葬身於此。
就在心中忐忑之时,他身後的玻璃突然发出“”地一声脆响──一块用符咒团团包裹的石块破窗而入,落在他面前··惊喜之中夏寒回头,正见伏唯满脸焦急地站在窗外。
新鲜空气通过破碎的窗户灌入室内,夏寒立刻抓起地上的石头三两下将窟窿敲大,随後转身准备从中钻出去外面··但是狂怒下的小蒋如何会轻易放过他墙上苍白的尸手立刻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腿脚。
夏寒忍痛掐住伤臂,试图用沾满血污的手掌将它们挡开·但寡难敌众,在十多条手臂的拖拽下,他的身体依旧一点点地被拖向那沼泽一般湿滑的肉质墙体……就好像三天之前,傩师被活生生地拽进墙里那样。
见势不妙,伏唯急忙丢下手里的石头,两步上抓住夏寒的手腕·但来自屋内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以至於连他的上半身也已被拖进了窗户里··这时候他忽然想起脖子上的护身符──夏寒说这护身符虽然没有攻击性,却能防身。
也就是说如果遭受危险的是自己,那麽……·再没有更多时间思考,借著那股怪力,伏唯右腿顺势在窗框上一蹬,直接越过夏寒跨入屋内,抬脚就往抓住夏寒的那双手上踩去。
那手吃痛,本能地撩向伏唯──这正合了伏唯的心意··果然那手一打在伏唯身上,顿时被弹了开去,同时冒出一股焦灼的气息··趁这时候伏唯扶起夏寒,帮助他将已陷入墙内的右脚拔出。
小蒋就站在离他们不到两步的地方,似乎忌惮於纯阳之血与护符的力量·它怨毒的眼神在二人身上逡巡,很不能将两人撕碎了吞入腹中··“它不敢过来的……”伏唯扶起了夏寒,“我们快走……”·但他却低估了小蒋的能力,话音未落,伏唯忽然感觉到脖颈上一阵冰凉。
窒息──像是被什麽东西牢牢地箍住脖子,压迫住呼吸··与此同时有焦糊的味道一直窜上鼻腔··伏唯艰难地低头,发现缠住自己脖子的竟然是一条白毛长舌,从小蒋落在地上的下颌里伸出来的舌头。
反正是已被扯下的无用之物,只要在化为灰烬前勒死伏唯,就算“值当”;然後再干脆弄倒这间屋子将夏寒压死──小蒋狞笑著,开始等待伏唯窒息死亡的那一刻。
短短几秒锺之内,体力一下子被掏空了,伏唯能够感觉出脖颈上的血管“突突”地挣扎著·脸颊红的发痛,太阳穴上的青筋也似乎紧绷到了极限·他张嘴想要呼吸,可是吞下的空气都被阻挡在气管外。
紧接著他眼前出现了斑斑点点的雪花·隐约中他看见夏寒拼命想将那条舌头扳开,但桎梏却随之变得更紧··眼前的景象乍时昏暗了,伏唯挣扎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恍惚觉得自己正跌进一个陌生、悠长的洞穴。
洞穴尽头有光,那是一片明镜般的湖面·他向著湖面下坠,湖心倒影出他此刻的模样··那倒影中的自己,嘴角竟然噙著一丝诡异的笑容··看著逐渐失去神智的伏唯,夏寒抓起玻璃碎片扎向那条长舌,手上的血也顺著刃边汩汩挂下。
很快那条舌头就已被他的血液蚀开一道大口,夏寒随即丢下玻璃徒手撕扯··正因为他实在太过焦急,以至於没发现小蒋已经悄然来到他身後,伸手猛地掐住他的脖颈。
那冷如冰凌的手指坚硬无比,意在不流血而取夏寒的性命··夏寒吃痛,转身要将它撞开·而两相胶著之中谁也没有注意,那屋里冰寒的气息正迅速被凭空产生的热度所代替。
打断一切的是火光,从夏寒身後冲天而起··金红色光芒照亮整个阴郁的空间,也带出一阵蛋白质焦糊的恶臭·火光中,浮凸的人形尖叫著从墙上剥离出来,一个个摔在地上。
感觉扼住自己咽喉的手腕稍有放松,夏寒奋起一脚将小蒋揣开·回头正见到缠住伏唯的长舌上一片火光,几乎只在转瞬之间就烧成了焦炭,摔在地上断成了几结··解除了束缚的伏唯就站在融融金光里,火焰像巨大的莲花将他簇拥,却没有伤害他一丝一毫。
夏寒很快就发现这火焰虽然灼热,但对自己并没有伤害作用·相反,火光一亮,满屋尸气绿光就完全消失了··这是一股怎样奇特又强大的诡火夏寒默默惊叹。
但他并没有忘记危险的处境,紧走几步去拽伏唯的手·但这一拽却让他再次吃惊──站在火焰正中的伏唯,他的手冷得就像冰雕·夏寒隐约觉得这火焰与伏唯有关,於是决定与伏唯沟通。
但他只是朝著火焰走了一步,抬眼就见伏唯噙著一抹诡异的笑,同样凝视著他··火光落在平日里腼腆清秀的脸上,平添出别样的邪魅与张扬·但最引人注目的,却要数那双映出金色火光的眼珠,瞳仁竟变成了……·时间再不待夏寒去惊诧。
很快,火光顺著破碎的窗户喷薄而出,烧上屋外的老槐树·远处的漂流大厅里一阵嘈杂,漂流客们见了火光,纷纷向著外面逃离··血池密室里热焱冲天,满地都是尖叫著翻滚的尸骸。
被高温炙烤出的尸油“”冒泡,发出浓烈的黑烟以及恶臭,墙上也开始结起厚黑血痂···被夏寒一脚踹开的小蒋见到这团诡异的大火,立刻放弃了本来的目标,不知所终。
看著被大火炙烤得严重变形的木结构房屋,夏寒不敢再有犹豫,他抓住伏唯的手,用尽全力半推半抬,将他从窗户中弄到屋外··但那诡异的大火却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离开血池密室夏寒这才看清了──原来那些火焰真是从伏唯身上冒出的·它们源源不断地飞散到半空中,落在树鬼坡的房屋以及槐树上,宛如投下一阵火星的暴雨。
在这场暴雨的重压之下,木结构的仿古建筑已然不堪重负,发出了倾倒前的“吱嘎”喘息··可万一漂流大厅里还有人没逃出来……·猛然意识到可能存在的隐患,夏寒急忙向伏唯喊“停”。
但此刻的伏唯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只是死死盯住这场熊熊火场,金色眼瞳中只有孤傲的战意,大有要将一切都化为灰烬的架势··而远处已隐约传来了木梁翻落的劈啪声。
就在夏寒开始考虑是否要将伏唯丢进溪水里“熄火”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焚烧所产生的烟气腾空而起,在树鬼坡的树冠上方盘桓,从九龙咆山嶴里静静飘来了一层浓云,正压在呛人的烟气之上。
烟气与浓云在空中绞缠,交汇处撞出片片电蓝弧光·弧光稍顷,就有什麽东西大片地往地面坠落下来··是急雨·豆大的雨点自浓云中坠落,在夯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烈烈的火苗遇到倾盆雨势,挣扎了几下就销声匿迹·与此同时浑身湿透的伏唯双眼一闭,终於昏厥过去··夏寒不敢在屋檐或树下停留,唯有搀著伏唯依旧站在原地淋雨。
小半分锺之後,他们的头顶上悄悄多出了一擎青伞,将风雨阻在外面··夏寒愕然回头,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位熟悉的清秀少年··“那天谢谢你们送我回骊龙潭。”
龙淼向著他点头微笑··“是你”片刻的讶异过後,头顶上又是一阵闷雷·夏寒抬头,闪电过後的半空隐约出现一段光华夺目的鳞身,浓云深处竟然隐藏著一尾庞然巨物。
夏寒心中怦然一动:“那是……”· “那是我的父亲大人·”龙淼微微点头致谢道,“多亏你们帮忙削弱了这里的尸气,现在他终於可以完成早就该做的事了。”
应和著他的声音,半空中再次劈下一道电光·云层里落下两团金红色的火球,飞快蹿入起漂点的建筑物内,它们在阴暗的走廊与房间里逐一搜寻·在确认空无一人之後当空爆炸,震出刺鼻的硫磺气息与一股异常强劲的乱流。
在暴雨与乱流的双重打击下,本就摇摇欲坠的仿古木结构建筑轰然倾颓··一阵木屑与碎石的纷飞後,废墟之中兀自岿然不动的,便是那一堵血墙··龙卷顶端,浓云之中撕开一道大口,从中探出一个无比巨大的蛇头,额心正中的红色印记在雨水的清涤下显得无比明晰。
是山神夏寒不由得心生出一股敬畏··巨蛇将盘桓的长身隐藏在云中,向著血墙俯下头··夏寒三人就站在血墙边,近到能够看清蛇身上每一张鳞,嗅见空气中水藻的潮气。
风向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血墙上空逐渐出现一团龙卷,墙上残存的血色戾气正通过这条龙卷缓缓吸入巨蛇口中··随著戾气的清减,笼罩在起漂点废墟上的雨点也小了一些,天空隐约透露出丝丝光亮。
而伴随著力量的流失,血墙再次发出尖利啸叫·方才仓皇遁走的小蒋也被迫从萎缩的血墙里爬出,披挂著一身焦臭血污,疯狂地向著夏寒等人冲来··冷不防遇袭,夏寒第一个反应就是将昏迷中的伏唯带到安全的地方。
而他身旁的龙淼则将青伞往地上一丢,从容化为青色巨蛇,用身体将夏寒与伏唯围护起来··另一面,云端里的巨大蛇神迅速俯冲下来,伸出殷红蛇信将小蒋卷入口中,然後迅速游回了云中。
夏寒抬头去看,遥远的距离却只让他隐约见到一片红色闪光;血墙同时轰然倒地,最後的一丝戾气随之完全消失··很快,雨过天晴··云端的巨蛇默默地看了夏寒与伏唯一眼,随即跟著浓云一起消失在重峦叠嶂的大山深处。
龙淼却留下来再次显出人形, 帮助夏寒将伏唯抬到树下较为干燥的地方躺好··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夏寒不由一阵轻松,向一旁的龙淼道谢:“谢谢你,还有你的父亲。”
“应该是我要感谢你·”龙淼笑著摇头,“我母亲死前并没有说出我的身世,我也不知自己是人神混血,离开九龙咆不能超过五十年·所以当遇到你们的时候,我已经很衰弱。
单凭自己的力量或许真的无法顺利回归父亲大人身边·”·听他这样一说,夏寒才注意到,现在的龙淼神采奕奕,全然没有了孱弱病态的影子··夏寒好奇道:“你的父亲真的是这里的山神你就是传说中的落洞子”·伏唯点了点头:“我父亲虽是山神,但他和我母亲是真心相爱。
後来有人开山取石,母亲被人从石洞里发现并且带回了娘家·娘家人後来将她嫁给一个外来的药材商,父亲大人是九龙咆的山神,无法离开九龙咆,所以也没办法去找我母亲……但我母亲临死之前还攥著他送的银镯。”
说著,他手腕一翻,露出衣袖内一个明晃晃的银镯,上面精工细刻著鸳鸯鱼水,古朴雅致··无意勾出这样一番伤感往事,夏寒有些歉意·但龙淼并不介怀,反而轻声叹息。
“像我这样的落洞子,今後永远都不会有了·如我父亲大人这样的山神水神,在湘西的崇山峻岭之中已经寥寥无几·虽然山神的天职便是佑护一方的宁馨,但这一百年来,他的力量也在不断衰弱中,若不是你们刚才帮忙放了把火,他恐怕也无力一举铲除这久植在溪边的毒瘤。”
听说山神能力衰微,夏寒乍时觉得惊讶;但是很快他就省悟了──这一切都与人类脱不了干系··不再神秘的山林和山神只属於历史传说,日益强大著、并索需无度的人类才是地球的主宰。
失去了依存的环境,纵是古老的山水之神,也只能选择悄然消失了··想到这里,夏寒不仅担心起龙淼父子今後的生活··“你以後还会留在九龙咆这里麽还有你的父亲,如果继续对九龙咆溪的开发,那麽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和其他的山神一样消失”·对这个伤感的问题,龙淼沈默了一阵,才悠悠地答道:“人类强大,神只消隐……这也是自然法则的一种。
经历了这麽多年,父亲大人对於生死早已看淡,也希望能离开这片山岭,解脱千年的束缚·而我只是一个半神,将来的事情还不明朗·不过和普通人比,我不是已经多拥有了二十年的青春麽这也就足够了。”
见到龙淼如此释然,夏寒心中反倒更生出一股怜惜·他不想再将这话题延伸下去,於是故意调侃道:“你爹应该早就知道树鬼坡的故事吧为什麽不直接告诉我和伏唯,也好省点事端。”
“山神不能将自己所见的世界与人类做交流,否则一切都会乱套·”龙淼解释,“不过父亲大人看见了刚才的大火,忽然又说和你们倒是可以合作。”
想到那火是从伏唯身体里冒出的,夏寒隐约觉得有些蹊跷,於是追问道:“这又是什麽道理,难道你们认识放这把火的人”·龙淼摇头道:“这个只有父亲大人才知道,但我想他不会说的。
自从我母亲离开後,他已有40年没与人类说话·但他也是真心感谢你们的,所以才会默许我在道观前和你们见面·”·听他这样说,夏寒恍然大悟道:“那个道观前的小道士难道是你……”·龙淼笑而不答,转手变出一张房卡交到夏寒手中。
“警察很快就会赶来,我看你们也应该赶紧回去换衣服吧·这是我的房卡,我在房里放了点儿东西,除去交付房费外,就给你们留个纪念·”·说罢他也转身要走回到九龙咆溪里。
“等等”夏寒急忙将龙淼叫住,“你能不能告诉我树鬼坡里的古宅原来是做什麽用的,为什麽会埋有太岁镇压尸气”·“这个嘛……”龙淼最後神秘地勾了勾嘴角,“等阿唯醒来,也许你可以问问他。”
·恍惚之中,伏唯知道自己又在做梦··睁开眼睛,他看见了漆黑的深夜·头顶上是浓郁的、幽深的树冠·枝丫间隐约透出黑蓝色绒布一般的天空。
林间有风,沙沙地撩拨著他的衣襟,伏唯发现自己立在一个不高的土坡上,面前是一座沈默的、古旧的苗风大屋·一人多高、厚实的木质高墙将那些斜指向夜空的飞檐与蝎尾团团围住,檐下的铜铎偶尔发出讪讪的鸣声。
因为有风,所以墙内那根比屋顶更高的木杆上土布旗幌微微招展·伏唯抬头,看见上面织有一列石青色古怪图案,似曾相识··自己曾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案伏唯不记得了。
他朝著那幢古宅走了几步,不觉已走下了坡来至紧闭的木门前··他正要伸手推门,死寂的夜色中惊起一声炸雷似的锣声·灌木中“呀呀”地飞走了一群雀鸟。
伏唯回头,看见一队黑色人影,歪斜斜地朝古屋走来··风,依旧在不停地吹拂,送来阵阵隐约的腥臭·古屋的大门突然发出“吱嘎”的一声呻吟,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更多的檀香气息随即涌出。
从门里走出一个古装老者,他手里提著风灯望向远处,却对近在眼前的夏寒视若无睹··在这段时间里,阴锣声愈发响亮了·很快伏唯就看清了那一行队伍的真面目。
是赶尸··虽然与传说所描述有些出入,但是队列首末两人确实手持了阴锣与符纸,中间三人身形僵硬步履蹒跚,加之覆面的斗笠上又贴著杏黄色的辰州符──若不是只能在月色下进行的赶尸生意,又有哪家的旅人愿在这险山恶水中漏夜跋涉·伏唯不自觉地往阴暗处靠了靠,转眼间那死寂的队列就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与开门的那位老者一样,赶尸人似乎也看不见伏唯的存在·他们一前一後赶著那三具僵尸来到古屋门前,放慢了脚程··而仿佛是为了欢迎他们的到来,白发老者“呼”地一声吹熄了风灯,然後在黑暗中拉长了嗓音喊道:“喜~~~~神~~~~住~~~ 店”·沙沙的风声很快吞没了他的欢迎声,古屋厚重的大门向内完全敞开。
赶尸人领著僵尸走了进去··原来──这竟是一间僵尸店··伏唯悄悄地跟在老者身後走进门中,心中忽然想起之前查阅过的有关於赶尸的资料··虽然从事著如此诡秘阴森的职业,但是赶尸匠们却也需要如常人一般吃饭休息。
但因为他们与僵尸同行,寻常客栈拒绝他们的接近·而专属於赶尸人与僵尸的客栈则必须远离人群,静静地伫立在这荒郊野外··只有在这里,活著的人与死去的尸才能享有一夜共同的宁静。
也只有这里,能够在长达数百年的岁月里默默积聚、吸收、镇压著那南来北往的荫荫尸气··伏唯静静地站在大屋前,看著赶尸匠用摄魂铃将三具僵尸赶到大门後的阴影里立定,然後僵尸客栈就再没有合上。
阴锣不再响起,一切复归於沈寂·伏唯最後一次深吸了午夜晕著檀香的空气,将全身放松了··等他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不再有尸气绿光,也没有遮天蔽日阴森的槐树林,这里是天门山脚下的酒店客房,有著干燥的木地板和柔软舒适的床榻··伏唯坐起身,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替换了。
远处的阳台上,夏寒正在讲著一通电话··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揉著额头,伏唯试图回忆不久前发生的事·但记忆总是在自己被舌头缠上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很快就放弃了探索的努力──因为夏寒已经走回屋内···“你醒了”看见伏唯已经醒来,夏寒立刻过去察看他的眼瞳──金色已消失干净,瞳仁也回复了最初的圆形。
“我的眼睛怎麽了,为什麽这样看我”被他打量得心底有些发毛,伏唯条件反射般地问道:“难道和我刚才的昏迷有关”·“……没事。”
犹豫片刻,夏寒还是决定暂时不要告诉伏唯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他转身拉开窗帘,“你昏了差不多2个小时·现在感觉怎麽样”·“还行吧。”
伏唯扭了扭脖颈,忽然想起了什麽,“对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接著,他赶紧把梦里树鬼坡上曾有过的景象告诉夏寒·并且凭著记忆画下了梦里旗帜上的那几个文字。
夏寒打开电脑,调出木片上残存的图案,只用了简单的比对就能确认它就是伏唯所画文字的一部分·最後一点不算秘密的秘密,也就此尘埃落定··“拿著这些资料,一定能写出很好的报道。”
夏寒将绘有文字的纸条收起,转而从口袋中取出两枚指甲盖大小的蓝色珠玉,剔透可爱··“这是避水珠,含在口中可避水一小时·”他交给伏唯一粒,“是龙淼留给我们的纪念,还有这个……”·他又变戏法似地摸出了一个裹得严实的报纸包。
“五叠十万捆扎好的钞票·” 他感叹,“以前只听说龙王爷很富·却没想到山神也不穷·”·怔怔看著这一叠钞票,伏唯喃喃发问:“我们要拿下这笔钱”·夏寒笑了:“我定好了後天的班机回S市,临走前再去和九龙咆山道个别吧。
也许九龙咆村里的山神庙也应该修一修了·”·窗外此时正是斜阳满天,大块金色紫色的火烧云如繁花一般落在天门山上,看起来很像他和夏寒出发去往九龙咆起漂点的第一个傍晚。
·第一部完····灵变湘西完结庆功会·夏寒:真不容易,实在没有想过我也有坐在这里欢庆完结的一天·伏唯:是啊,属於零周报的第一个故事──灵变湘西在紧赶慢赶1个月又6天的时间里终於以8万4千字的成绩画上了句号,真是可喜可贺这也是我在零周报上班之後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关照·夏寒:喂,你的话也太多了吧不过看在这一次你的表现还算不错的份上,饶了这一次。
记住我可是你的前辈·伏唯:(小声)可我才是这个故事的第一主角吧,而且看起来我的身上还有很多的秘密没有被揭开,相信一定会有读者感到好奇的。
夏寒:好奇不就是长了一双¥%#¥%¥%……(此处涉及商业机密,消音)的眼睛麽·其实作者已经和我说了你家其实是#¥•#¥(再次涉及商业机密,消音),这样说起来,你和龙淼会投缘也就不奇怪了。
伏唯:说到这里,龙淼呢我很想看看他爹长得什麽样子··龙淼:大家好,故事完结了我也很高兴·虽然这次只是在开头和结尾出现过,但是作者已经向我保证如果在九龙咆呆腻了可以让我也去零报工作。
至於我父亲大人,他让我转答谢谢大家的关心,但是大家就不要打扰他的退休生活了啦··夏寒:零报可不是这麽好进的,刚才傅老头打电话过来了,说又有任务让我们去。
伏唯:啊,怎麽这麽快这次是去哪里呢·夏寒:去大学,我的母校,一个很不错的地方·那里刚刚挖掘出了一个奇怪的古老地道,一直通向地底。
相信这次的旅行会更惊险刺激··伏唯:真的吗,那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夏寒:等等,其实关於这次的冒险,我还有很重要的心得要发表。
伏唯:那是什麽·夏寒:我终於想明白了你哥为什麽会消失在树海里··伏唯:为什麽 ·夏寒:被山神抓走当老婆去了呗 ·龙淼:我娘不姓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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