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期 by pock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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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期 by pocket
 ·《佑期》作者:pocket· ·文案:·“江湖,什么是江湖”·“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光风霁月,朗日乾坤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这大概是一个始终以武功秘籍为中心,坚持血海深仇,坚持血雨腥风,坚持人心不古,坚持邪不胜正的故事·· ·上联:臭不要脸诡计多端高冷女神攻·下联:血海深仇君子如玉温吞美人受·横批: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一直想写一个江湖的故事,宝藏,武林秘籍,美人,伪君子,和一个原以为要陪上身家性命不惜一切报仇却发现酝酿十年不如卖身一夜的小孩的故事。
 ·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陆珉,苏佑期 ┃ 配角:众人 ┃ 其它:·==================· ·☆、风雨· ·正月十八,忌出行··有道是,孤灯掩残枝,风雪夜归人。
虽然不知是哪个江湖郎中做的酸诗,但但凡是个人行走江湖,总会对那么一两个神乎其神的传说避上一避·虽然这句话对有心赶路的人像是句屁话··最起码对赵老九是。
赵老九今年五十又八,几天前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白家庄的管家,虽然年纪一大把,却看不出半点疲态,整个人精神矍铄,颇有要老来得子的宝相,可惜风水轮流转,这个老家伙也不知前世是否做了挖人家祖坟的亏心事,竟然老来得报。
一封雁过书,就将他与魔教众人互通款曲的老底揭了个底朝天,一时间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这个人人诛之的赵老九显然是破罐破摔了,正月还未出冬季,整个大地都覆着厚厚一层积雪,方圆百里,除了呜呜呼啸的寒风,便是白雪皑皑的大地,又是黑夜,那“月照花林皆似霰”的月光冷冷地投射下来,与苍茫的大地竟勾勒出一幅人间绝景,虽然没什么人欣赏。
赵老九白日才刚躲过了一轮刺杀,内息已乱,他却好像全然无感,又以轻功奔袭近百里,终于到了··赵老九抬头看着眼前的这座庙,说是庙,未免有点侮辱庙·里面墙壁斑驳,壁画早已脱落大半,丛丛白雪下,隐约还能窥见几根半死不活的野草。
摆在正殿门口的水缸水质污浊,在这严寒天气下,竟没结冰,不过那漂浮的层层油渍与青苔,倒不如,结冰了罢·一阵夹杂着冰粒的罡风刮来,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牌匾映衬着里面张牙舞爪、漆掉的七零八落唯独唇红如血的山神雕像,倒是映衬了“山神庙”三个字。
赵老九定定地站在庙门前,静待了一炷香的时间,最终还是按捺不住,提声道:“人说碧血青天一剑,若花扶柳一枝,如今碧血剑已身死,阁下怕是江湖已无敌手,难道还怕见老朽一面么”·话音才落,一颗石子已疾射而来,赵老九自忖功夫虽不算独步天下,但也算难逢敌手,这时竟然躲避不及,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
正暗自心惊之时,边听一声音朗声道:“小老儿休得倚老卖老,你既知道我江湖已无敌手,难道不知我最恨别人提‘若花扶柳一枝’么” 那声音清润,却浑厚无比,更别提那语气张狂,俨然已有傲视群雄之意了。
赵老九暗自气苦,昔日这人以一柳枝对上文殊院的“妙笔书生”朱如意,未动一兵一器便将那原本眼高于顶的朱如意打的回炉重造,后又单挑魔道三十六洞洞主,打完不算,还在将人家打的灰头土脸之后笑称“人称三十六洞洞主武功各有千秋,武功我是没见着,只这洞主称号取得倒却是极妙。”
三十六洞洞主虽比不得上头的十二宫宫主,可怎么也算是魔道呼风唤雨的人物,当时的脸色真可谓是如丧考妣,应了贼眉鼠眼的“洞主”之称了·那时号称武林第一人的“碧血剑”刚刚逝世,正值新旧交替之时,偏又这人长了一张色如春花的脸,又总是故弄玄虚,只听说姓“陆”,便有人在背后讥他:“既以柳枝成名,又长了这么长脸,难道不是‘若花扶柳一枝’的陆丽之么”这绰号一传十,十传百,居然就在当事人不知道的情况下被默认了。
这人行事诡异,正道魔道都不怎么买账,偏偏武功好的天怒人怨,后与“碧血剑”并称,也是情理之中了·这个时候不叫他名号,难道还叫他“陆丽之”么,若把姓都搞错,依这人的性子,指不定要干什么呢。
“怎么,你还有什么想法,尽可以说来·”只是思绪翻滚之间,赵老九这才惊觉人已到眼前·瞳孔急剧收缩,赵老九只觉得浑身上下真气翻腾,心未动,身已行,一个踮脚就急退两丈远。
再抬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这下可真是汗流浃背了··那陆丽之倒真的长得极美,赵老九虽肚里文墨不太通,只这匆匆一瞥,脑海里竟也突兀地蹦出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可惜到底不是个酸秀才,憋出几句已是超常发挥,剩下的几句竟然如同诗句一般,齐齐地卡壳在脸上。
大约是赵老九的脸色青红变换太过精彩,陆丽之瞅他半晌,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整个人更显得风姿绰约,眼睛熠熠生辉,他不由调笑到:“老头,你就是靠着这变脸杂技当了白家庄二十余年管家的罢。”
此话一出,赵老九的脸色整个就变了·原来还满是疲态的脸上这时居然连褶子都笼上了层层的寒意,污浊的眼睛更是射出了腥风血雨的杀气·“老夫敬公子功夫,却不是怕了公子,如果公子再这样说话,就别怪老夫不客气。”
一句低沉的话缓缓从喉咙溢出,竟有种风雨欲来的怒意··陆丽之“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并未搭腔··“如今白家庄jiān人当道,老夫虽有心除害,奈何那人手眼通天,反被反咬一口,这次听闻公子会夜宿‘山神庙’,才急急忙忙赶来,想请公子为武林除害,为白老爷报仇”说着,赵老九双膝着地,行了一个“膝下有黄金”的大礼。
陆丽之却是纹风不动,“白老爷不是病逝的么,怎么报仇”托着一个脑门上写满了“与我何干”的脑袋,陆丽之还是配合的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赵老九原本以为这事多半不成,听到陆丽之的语气有点松动,忙不迭地道:“白老爷并非病逝,是jiān人毒害,如今大少爷不知所踪,白二少爷被囚,阖府上下没一人看出jiān人形迹,老朽无能,才刚探查到白二少爷被囚地点,就被发现,反咬一口,手中人脉全被截断,报仇已是无望,就全仰仗公子了!”·“你说的,难道是白小公子”这下饶是陆丽之,也被勾起了一丢丢好奇心,要说这白小公子,可谓是与自己截然相反,同样是少年成名,他简直是用整个少年时期书写了“放荡不羁”四个字,反观那白小公子,从小天资聪慧,连古怪的玄音道长都曾赞一声:“此子根骨奇佳,可成大器。”
又温润如玉,知书识礼,人赞“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据说去年上门提亲的姑娘已排队排到白家门外,难道这小孩只是逆反期晚,这是干脆做出了弑父囚兄的蠢事陆丽之心里暗暗称奇,余光却瞥见赵老九脸已涨的紫青,居然已是毒入肺腑之兆·陆丽之上前一步扶住他,一个“好”字却终究没说出口。
赵老九已经气若游丝,但仍定定地盯着陆丽之,拼着最后一口气道:“老朽身上有一株公子寻觅已久的千年灵芝,无论这忙公子帮是不帮,都赠予公子,老朽固然死不足惜,只可惜......”一口鲜血终于吐出来,赵老九眼神渐渐涣散,手还紧紧抓着陆丽之,无论如何不甘与怨恨,一代英雄,生于毫末,终究归于尘土。
陆丽之叹口气,要知道他最烦欠人人情,可偏偏他的至交好友又需要这灵芝入药,这人情不欠也得欠·黑灯瞎火地寻了个好地方将赵老九埋了,陆丽之立下牌位,就悄然走远。
有道是:有道难行不如醉,有口难言不如睡·· ·☆、初遇· ·作者有话要说:只是改了格式,看过的童鞋不用再看了·扬州城的春天来得格外的早。
才三月中旬,处处已是花团锦簇,人群熙嚷了,大约是老天也想尝一尝醉仙居的“天下第一酿”,春在溪头,喜在心头··今天已是三月十四,适逢每年一度的品酒节。
每年三月十五,醉仙居便要广邀天下群豪,在扬州城畅饮新酿出的“天下第一酿”,要说这“天下第一酿”格外好喝,倒也不见得,醉仙居每年都要在三月十五推出一款新酒,之后再售已是以黄金计。
买的人除了仇穷的,便是脑子有病的,醉仙居打的这手好牌,居然也成就了百年的老字号,“天下第一酿”的名声也经久不衰·品酒节也成了武林的一大盛事,但凡到了这时,一般家里没事的,就会来凑个热闹。
比如说陆丽之··陆丽之叼了根草,仗着自己功夫好,偷了一壶醉仙居的招牌酒“酿泉”就坐在房顶上面看热闹·本来也没什么好看的,十分热闹,八分全给了春光,剩下的两分,一分给了扬州城享誉武林的青楼,还有一分,大约给了,白小公子。
陆丽之吐掉野草,咬开酒瓶,干脆专心致志地盯梢·武林众人大多不讲什么排场,以至于白小公子一出现,就吸引了街上大多数人的目光··江湖人多半不怎么不讲究什么衣着,作山野壮汉,绿林匹夫打扮的是常情,有的人恨不得只裹两张兽皮进城,好歹还能落个“打虎英雄”的称号,少有打扮地像白小公子这般这么精致的。
虽说扬州还有些乍暖还寒,也不至于像这个白小公子一般,坐着密不透风的马车也就罢了,居然还以锦帽貂裘的装束出场,再加上四名仆从,在熙熙攘攘的江湖豪杰中分外惹人注目,陆丽之嘲笑地哼了两声,那白小公子似有所察,挑着眉眼向上看,正好对上陆丽之审视的眼神,陆丽之忍不住“啧”了一声,有古诗云“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这白小公子的眼睛含山似水,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看。
看着陆丽之死皮赖脸地活像八百年没见过花姑娘似的盯着他,那白小公子也没发怒,眼睛反而带了点笑意,将眼睛别过去了··后面的两个侍从也是有眼力见的,看这场美人无声的厮杀的结束了,就忙不迭地扶着白小公子坐上了轮椅,推进客栈去了。
陆丽之挑起了眉,要说他跟白小公子也不熟,但也听说了大半年前白小公子在山路上跌断了腿,背景是月黑风高,雨天路滑·这说法乍听没什么问题,其实根本经不起推敲,又不是跌回了娘胎里,难不成白小公子多年的内息还能跌得若有似无不成。
陆丽之摸着下巴猥琐地笑了两声,反正那赵老九也是求他除去白小公子,这白小公子长得既然这样好看,干脆,先杀后jiān好了··这边陆丽之正巴巴地过着干瘾,那边白小公子已经进了上房,和颜悦色地吩咐照顾自己的下人下去后,脸色从艳阳高照变成了风雨欲来,刚才把陆丽之迷得七荤八素的一双眼睛也敛去了刚才的温和,罩上了一层薄薄的寒冰。
“白蝠·”·他垂下双眸,轻轻喊道·一个身着黑衣的人瞬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房间角落,连声音都应景地低低沉沉:“属下在·”·“那个陆丽之传说艳丽无双,大概是真的罢。”
白小公子颇有些费力地将轮椅转到窗前,缓缓推开窗户,白皙的脸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白小公子也没擦,只平静地将目光投向窗外,日光映照下的脸春光无限。
那名唤“白蝠”的黑衣年轻人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什么说,只单膝着地,道:“属下必定拼死护得公子安全·”·白小公子并未接话,眼里却透出了些许厉色。
这山雨已经欲来,那些人,昔日种下的因,他必定要让他们尝尝今日的果· ·三月十五的街上更是熙熙攘攘,醉仙居说是广邀天下英豪,只是没想到这天下英豪的装扮和口袋一样,一样一贫如洗,另一样,还是一贫如洗。
可怜陆丽之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自己自以为风流倜傥地在屋顶上蹲点了半天,口袋里却是半分钱都没有,居然还对这些白吃白喝的莽汉颇瞧不上,一点的丽色全被十点的自恋给遮住了。
陆丽之面上悠悠哉哉,心里也有点奇怪·他这个角度,只要白小公子一踏出客栈门,他就能瞧见,偏偏都快要日上杆头了,这堆江湖莽汉已经吆五喝六,开吃开喝了,这白小公子还没出现。
要说他不赶今日的盛会,又何须舟车劳顿,不远千里的从白家庄赶到这里来·莫不是,还在赖床陆丽之不由得为自己的猜想一乐,暗道:“君子好色而不yín。”
估摸着自己怎么着也要算是个君子,就继续遥想着那乱七八糟的事情,边跟上了坐上马车出门的白小公子···春日正好,白小公子却依然是昨日那身锦帽貂裘的打扮,身边居然只带了一个手下,只是把原本密不透风的马车帘子拉开,陆丽之在后面远远的跟着,凭着极好的目力,只觉得那人唇红齿白,写尽了少年风流,连自诩要凭美貌称霸天下的陆丽之都要被那美色糊住了眼。
不过还好这人还知道什么叫拿钱做事,在捡起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的刹那就动了杀心··自古蓝颜多祸水·正好马车已然行至号称江湖第一险的长空栈道,这长空栈道乃是天台山的一条小路,天台山风景秀美,与扬州城比邻而居,连名气都与扬州城同气连枝,不分彼此。
而且这天台山虽然取名天台,实际上并不高,五峰之间,反而沟壑纵横,而长空栈道,恰就在最深的沟壑之旁,欲过天台山,必走长空栈道·不过因为是最险,路人经过这里时反而小心翼翼,毕竟没人会傻到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走路,因此反而出事的人反而不多。
偏偏真有人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车才刚走上长空栈道,白蝠就看到一道灰色的身影遥遥而上,速度快到只看得清残影·白蝠只来得及喊一声:“公子小心。”
就跃上马车顶与那人战在一处,可竟只有三招·白蝠只觉得浑身真气沸腾,整个人已经被击飞出去·白小公子在白蝠预警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不对,可竟然是这里他察觉陆丽之此行必无善意,在沿途都做了布置,唯独放过了这里的一处天堑眼睁睁地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白蝠就这样生死未明,几近目眦尽裂地望着气定神闲的对方,可这腿·陆丽之几乎要长出些愧疚了,可惜他活了20年,也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唯独没学会这两个字怎么写。
江湖人嘲笑他“若花扶柳一枝”,实则也是赞誉,他两手空空几乎就要将整个江湖翻个天,若要只凭一副好皮囊,也太委屈了腰一些·只可惜,没人知道,他不用剑,是因为他以气为剑白小公子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气,大约也知道败局已定,一丝反抗全无的就闭上了眼睛。
陆丽之只觉得那白皙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死气,心里不由暗道一声“可惜”,只是这人的心向来长了两颗,脚步不顿,身影已扑至眼前··下一刻,陆丽之已察觉不对。
无色无味,杀人无形,那白小公子突然闭眼,不是怕死,是放了一品清风不过瞬息的功夫,陆丽之已经觉得眼前轰然炸开,茫然一片了·陆丽之心知杀不了白小公子,若等这小美人的援兵到来,岂不是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凭着感觉,陆丽之往一旁车厢的方向奋力一扑,原本就在小路上摇摇欲坠的马车立刻失了平衡,滚落了山崖。
山崖崎岖,马车基本上是跌跌撞撞着下落,虽然避免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直接跌下去跌个回炉重造,但到底不枉称天堑,深度超出普通水准一大截,那古朴结实的马车,也终于在又一次的碰撞之后,咆哮着解体,唯山欲静而声不歇,树欲静而人不止。
长久的呼啸声过去,这亘古而立的山崖,依旧沉默地伫立在这世间··有道是: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生死· ·作者有话要说:依旧只是改了格式·有古训言:“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陆丽之从山谷中醒来,就甚为佩服说出这句话的人,真心觉得是真知灼见·一边又得意着自己到底是武功高强,从那么高的山崖上跌下来,居然也只有不太严重的皮肉伤,虽然中了一品清风,但中毒为时尚短,眼睛只是有些模糊,并未到完全看不清楚的程度。
可惜身边的白小公子就有点惨了··陆丽之睁着半瞎的眼装模做样地去摸白小公子的脉,只摸出来气息已经若有似无,之前在客栈的时候陆丽之已经瞧出来这冒名顶替的白小公子武功实在不怎么样,却没想到他连普通人的体质都要不如一些,以至于这一路生死一线过来,陆丽之仗着内功深厚基本没受什么大伤,这小白却内伤累累,命悬一线。
陆丽之把脉的功夫师承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江湖郎中,练到现在也没发现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天赋·可也是知道马车解体之时,他还是拽了这小孩一把,最后落地时更是借了一把旁边一棵参天大树的力,按理说即使是一个普通人,也不会受这样严重的伤。
这小孩年岁不大,却思虑周全,做事狠辣,本应该是少年成名之际,却冒名顶替白小公子,杀白老爷囚白老二,白家庄根基极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并非是杀掉几个管事的人就能掌控的,又下不了狠心,不肯连累无辜之人,为一己私欲大力铲除异己。
这小孩不是傻的,做的事却件件都是不留后路的蠢事,江湖人凡事讲究个快意恩仇,像这小孩一般小小年纪就心思深沉,身子又无端孱弱的不成样子,身边亲信都少得可怜,除了无怙无恃,又身负血海深仇,陆丽之几乎不能作别的猜想。
陆丽之边不动声色地想着,手下却没停,等到摸到小腿,觉得手下肌肤萎缩,比一般人的小腿都要瘦弱许多后,低叹一声,心里真有些不是滋味了·不过陆丽之也不是平白担了“行事无状,放荡不羁”的诨名,心一向是长了两颗的,一个大如斗,行事作为全靠这颗,另一颗小如豆,用来盛放自己不合时宜冒出的丁点同情心。
这厢陆丽之便出手如电的点了白小公子的周身八处大穴,这人除了对自己的美貌和武功有无与伦比的自信心,倒也知道自己的医术基本上处于一瓶子不满,半瓶子也晃荡不起来的水平,他将真气沿着穴位输进去,已是仁至义尽,这荒谷无人,若是白小公子能顺利清醒,又碰巧是扁鹊再世,有一手妙手回春的好手艺,兴许还能有救,不然这青山怕是就要埋“jiān骨”了。
“咳咳......”陆丽之正兀自沉思,就听见白小公子虚弱的□□,心下一喜,就巴巴地凑上前去,左右小孩基本动弹不得,他倒也不怕对方会对自己不利·此时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是翅膀沾了水的蝴蝶,挣扎着要飞起,却不知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双眼睛都朦胧地好看。
“白蝠.....”说完这两字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大约对于陆丽之这般向来眼高于顶的人,脆弱是比美貌还要打动人的东西,继刚才的不忍之后,陆丽之心里又诡异的冒出一丝怜惜出来。
于是这个臭不要脸自以为一脸怜惜的轻轻按住白小公子,避免他乱动加重伤情,他说:“小孩,我不是白蝠,我是陆珉·”说完就像怕人家的惊吓还不够似的,又补充说:“就是,陆丽之。”
得,这下白小公子估计真的要回炉重造了·陆丽之感觉到自己掌下肌肤的僵硬与挣扎,不由得笑了一下,说完自己名字的那丝诡异的羞涩终于消失了,平日卧花眠柳的那股子风流劲又回来了,他睁着自己半瞎的眼,勉强找到白小公子的耳朵,故作挑逗地在小孩耳边吹口气,说:“我知你不是白小公子,先前动手是有人雇我杀你,不过天台山上一战,我欠旁人的人情已经还清,自然不会再对你如何。
如今我身中一品清风,你内伤严重,如果你愿意为我解毒,我便做了这顺水人情,替你去寻药如何你受伤无依,我眼睛伤了也不甚方便,怎样,不知这交易,白小公子肯不肯做”·白小公子平日温和惯了,对着这么个充满□□意味的威胁简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心里也知道这么个威胁兴许还是别人看自己可怜才提出的,一品清风不算独步天下的毒,凭这人的武功若能走出这里,哪会寻不到解药呢一时之间心里竟觉得有些黯然,抿了抿唇并未答话。
“我......”白小公子正待开口,嘴里已经被塞进了一颗药丸,味道有些微涩,入口即化·那人好似完全未察觉到小孩的心情,笑道:“管你同意不同意,这颗清玉露你吃了,这事你便非得答应了,这药非要清醒没法服用,你收敛思绪炼化看看。”
白小公子默默地吞下了未说出口的话,清玉露在武林中算的上是一药难求,原因不过是据说这药对内伤大有裨益,行走江湖之人,武功练得越高,就越有走火入魔,气血逆流之险,而这药却对治疗此道颇有奇效,会炼制的人又少之又少,才形成有价无市的局面,而这人竟然就这样塞给自己吃......·还没等白小公子继续发挥下去,头上就轻轻地被打了一下。
陆丽之调笑道:“你这般魂不守舍可是在想我要不得,要不得,你内功不行,这药需得你用你自己的内息引导着用才成,不然没什么用的·”身边有这人盯着,白小公子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像走在万丈悬崖边上,走几步就冷汗涔涔。
那人笑如春风,偏偏又窥破人心似的,一举一动都有要行将踏错之感·思及此,白小公子索性垂下眼眸不再搭话,殊不知旁边这人色心又起,将自己慢慢扶起靠在他肩上。
陆丽之看白小公子没什么反抗之意,又大着胆子将手附在人家的丹田之上,将自己的内力缓缓输进去引导着白小公子可怜的些微内力来吸收药力·白小公子微僵了一下,终是没反抗。
倒是陆丽之这一番动作下来,居然气喘吁吁,背后出了一身汗·想是陆丽之虽然纵横江湖数十年,都没把幼年时读的几句“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给忘到娘胎里,唯独忘了这白小公子不是姑娘,哪用得着守那么多古礼,倒把自己那点色心给暴露得一干二净。
陆丽之低下头看小白,视线不自觉的就慢慢滑到脖子下,那人皮肤白皙,看起来有点长久不见阳光的脆弱,仔细看,白皙的脖子上有一道分割的裂痕,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是□□的痕迹,若是他本来的样子奇丑无比怎么办这忙是帮是不帮,陆丽之沉思了半天,等到清玉露化完,也没想出个答案,竟已经是傍晚了。
山谷幽深,环谷皆山·从谷地向上望,四面千山一碧,头顶云雾缭绕,无端让人生出坐井观天之感·夕阳穿过层层叠障的云彩,投下一缕微光,在山林茂盛的谷地映出片片的阴翳来,间或是镀上一片灿金,让人看起来就心生暖意。
如果不是考虑到画面中煞风景的两人,倒是“夕阳悬高树,薄暮入青峰”的好景色··可惜,陆丽之低下头,煞风景地对小白说:“夜晚将至,天寒,估计你受不了,饿吗”小白微征,摇了摇头。
陆丽之凝视小白半晌,突然说:“你不姓白,旁的事我不问,但是你叫什么名字”看着对面的小孩神色突变,眼中掠过极重的杀意,后来估计也想起自己的境地,神情几度变换,最后稍稍犹豫了一下,就摸索着□□揭下来,边道:“我叫苏佑期。”
等了半晌没有回音,小孩就抬起头看他,却正对上陆丽之审视的目光,其实苏佑期和白小公子有五分相像,端的都是清丽无双的好相貌,只是白小公子更显清俊,这小孩却平添了几分温意,再配上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简直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陆丽之重重的咳了一声,猥猥琐琐地凑过来摸了一把小苏的脉,发现仍是虚弱,但已经平稳了许多,才丢下一句:“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捡些柴来·”跑了。
殊不知身后的人远山含黛,眼睛里已是掩不住的笑意·· ·☆、起风· ·白家庄作为名满天下的第一庄,不是没有道理的·不说旁的,单是府里附庸风雅的亭台楼阁,九曲回廊,外加屋里悬挂的名人字画若干,就显出一股扑面而来的黄金气息。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也不过如此,谁能想到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庄还有这么一个地方,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即使外面是朗日青天,这里也暗无天日,只能点上一盏如豆的灯火。
那微弱的光亮在墙上跳动,映出鬼影幢幢,无数可怖的刑具一闪而过,还能依稀看出上面的血迹·黑暗中,一人影悄然独坐··那微弱的灯光倏地打在他脸上,竟是个年轻人。
眼睛极红,嘴角微收,本来是挺清俊的容貌,在这暴烈的怒气中轰然炸开·他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暴怒,他发泄地将唯唯诺诺上来收拾的下人踹倒在地,拿起手旁的皮鞭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猛抽,直抽的那倒霉的下人惨叫连连,血肉模糊。
“一个杯子而已,白二公子刚劳筋动骨,还是多休养,不要生那么大的气才好·”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白二公子像被吓了一跳,阴鸷的眼神立刻扫向来人,但看见来人一袭红衣,一张脸甚是清丽,不禁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道:“侯宫主的威名正反两道都赫赫有名,百闻倒不如一见,原来那些传说中的手段都是假的不成,侯宫主竟然在白府做起了好人”·话说得难听,那个侯宫主缓缓踱步到白二公子面前,轻声道:“我六阳宫中从不用皮鞭,用细藤条鞭,打起来钻心的疼,还不会留下多少伤痕,不会影响下面的赏玩。”
白二公子瞧着那姓侯的说这话时眼中疯狂和兴奋揉杂,显得快乐异常,便也笑了·他缓缓走到一边,道:“今日将侯宫主邀请到这里不就是为此事么那苏佑期害死我爹,又将我囚禁,我不将他抓来,剥下他一身血肉,折断他的四肢,刺瞎他的双眼,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
·说这话时,白二公子背对着侯宫主,以至于侯至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声音沙哑,在这阴森森的牢里听起来分外可怖·侯至诚不以为意地继续道:“到那时,白二公子莫忘了将侯某人请来细细观赏就是了。”
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手下的探子告诉我那苏佑期与陆丽之一起摔下了山崖,不过陆丽之功夫高强,两人生死倒也难说,我现在已经将探子分散到各个地方,若是苏佑期没死,只要一出山谷,动用手中势力,我便能第一时间知晓,白二公子大可放心。”
白二公子转身,脸上笑容阴毒,“我派人去追白蝠了,找不到主子,先找到他身边的狗解解恨也好,如果有了消息,我一定第一个通知宫主·”·侯至诚看着烛火跳跃,静默了半晌:“既然如此,咱们就各自在府里守株待兔便是,侯某先告辞了。”
言罢,就施展轻功,从这黑黢黢的监牢中疾跃而出,甫一跃出,原本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去,原本身上残留的几分儒雅也荡然无存·他回望了下黑暗中看不出形迹的监牢,暗忖:“这人太蠢,给苏佑期添堵还成,母亲的事,看来还是要靠我自己了。”
想罢身形一展,就在深沉的夜色中隐了去··外面的天已大变,白老爷子死后,白家庄本来是白小公子主事,白小公子虽然算是后辈,但也算是少年成名,笑傲江湖之姿已经初见端倪,何况白家庄赫赫威名还在,又有昔日武功手段都首屈一指的石真帮衬着,总不会太差,别的门派也愿意卖这个面子给白家庄。
现如今白小公子不知所踪,白家庄由名不见经传的白二公子继承·原定在四月二十三日在群英谷广邀天下豪杰,正道三大门派坐镇,共商围攻魔道三十六洞,一十二宫的大计,虽然并未因白家庄突生变故搁浅,但原本平静的江湖到底也蠢蠢欲动起来,一时间,江湖上专爱打听消息的百晓生赚了个满盆钵,竟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态。
若说这幽静的山谷有什么好的,估计就是这避世隐居之态了·陆丽之和苏佑期在谷里已经呆了四天,颇有种“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的淡定之态,当然了,究其缘由,大概还是,这俩人伤还没好。
陆丽之坐在小溪边,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兔子的皮,边干着这血腥残忍的勾当,边力求动作风雅,不让兔子的毛和血沾在自己的衣服上,时不时地还拨弄一下脚旁的火堆。
再看苏佑期,端的是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好姿态,只可惜,双手上下翻飞,完全暴露了他此刻的狰狞——正将陆丽之手中那只可怜的兔子的兄弟姐妹们的皮毛缝补起来,力求做出一副完美的护膝。
两人就这么默契的分工合作,不知不觉就从红日西斜干到了明月初升··直到陆丽之烤好了两只野兔,一股浓郁的香味传来,苏佑期才惊觉,已是这个时辰了·“过来吃点东西吧我知你不大爱吃野兔,刚才又去给你摘了些果子......”话还没说完,陆丽之就惊觉自己又犯蠢了,他平时自己没心没肺惯了,这回纵然想当回“吕洞宾”,可惜一口白牙,终究没改掉吃肉的习惯,时不时地就要用人家的心磨一下牙。
陆丽之拿起几个果子,又揣起一只兔子,走到苏佑期面前,活脱脱一副初见心上人的模样,道歉的话却始终没说出口··苏佑期的眼睛忍不住弯了一下,不以为意地接过陆丽之手中的吃食,他轻声说:“陆公子,不要紧的,我残废又不是只这一两年,如果靠着别人的小心过活,估计我也不会活到现在。”
这话说的锥心,当事人却轻描淡写,好似浑然不觉·陆丽之只觉得心被针细细扎了一下,不太疼,但那种酸涩感却挥之不去·又来了,他几乎有些无力的想,虽然只和这小孩相处了这四五天,这种感觉已经将陆丽之的大半生涵盖住了,以至于他作出了许多他认为极不理智的事情,包括他发现苏佑期不太爱吃肉食就给他上山找了数十种野果供他挑选等。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陆丽之默念,边拿过那双新做好的护膝给小孩戴上,山中夜寒,兼之前日山雨骤下,将那点暖意更冲刷地无影无踪·他有内力护体自然不怕,可若不是他偶然发现这小孩每逢雨天双膝便疼痛难忍,浑身冰寒,只怕这小孩还在咬牙死撑,料想是这小孩觉得自己害他身中一品清风,摔下悬崖不算,还帮他寻药治伤,如此种种加起来,已是难还的恩情,哪能还用这点小事烦他呢思及此,陆丽之便板起脸,道:“我的眼睛你既已帮我治好,便是我欠你恩情,若是下次再这样,我便不轻饶你。”
这话一说出口,连陆丽之都觉得自己实在是色厉内荏,想自己纵横江湖数十年,做尽狂放狂生之事,那像这几日过得奴颜卑膝,一时之间悲从中来,缓缓踱步到一边继续自己的“潇洒写意”去了。
苏佑期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陆丽之,双眸中染上了一点经久不散的笑意,那人怕自己冷,将火生的极大,一时之间只有燃烧的干柴“噼啪”作响·虽然只有短短四日,但是一边有小陆的清玉露加持,一边又真的“天无绝人之路”,苏佑期居然真的有一手好医术堪称可悬壶济世,两方作用,苏佑期原极重的伤竟已好了大半。
所谓“饱暖思□□”,苏佑期静静地注视着火堆,心里朦朦胧胧地想,路转回头皆是梦......·不是没想过回头,可午夜梦回,被那冲天的火光烧醒,记忆中尽是鬼影幢幢,父母音容笑貌犹似在耳畔,而自己苟且偷生,从那浸透世间贪婪和血腥的监牢中苟延残喘。
他也曾抚腿恸哭,恨透了这个自称正义的江湖·可他的腿已经被生生打断,现在即便是跪着,他也想为已经灰飞烟灭的父母求得一个公平,不过是一个公平看着无辜的人为着自己的私心惨死街头,他也曾想过这人家中是否尚有一岁稚儿,是否还有白发婆娑的八十老母还在翘首以盼,只等待儿女的一个归期,每每思及此,便忍不住心中一场大恸。
可开弓哪有回头箭昔日他种在父母坟头的连理枝早就亭亭如盖,而经过这么多年,身上昔日留下的伤疤依然只能用华服掩盖,那早年如滔滔河水般汹涌的愤懑与恨意早就化为今日涓涓细流似的茫然与不甘,十年光阴似石,每日磨去的,不过是那一滴心头血。
回头,可哪里是头·夜色已经深沉,跳跃的火光映在沉默的两人脸上,映得出眉目如画,却映不出铁石心肠·    · ·☆、□□· ·江湖中人人称赞的好去处,前有扬州城天下第一醉闻名百年,后有望江楼伫倚富春江边,望不尽江水悠悠。
古朴的大门边,分挂着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看起来龙飞凤舞,颇为这本就古朴的楼增添了几分古意·傍晚时分,点上一杯香茗,在二楼凭栏远眺,坐望秋水共长天一色,是个“闲敲棋子落灯花”的好去处。
可惜的是,来这里的江湖豪杰多半吆五喝六,灌酒的多,喝茶的少·终年洋洋大观,观的是这些人借酒耍疯,口蜜腹剑的行状·更别提这里还是个做些偷偷摸摸勾当的好地方——只要开上那么一间雅间,这里人流甚众,加上望江楼背后老板本就积威甚重,敢在这里撒野的人少之又少,以至于这里成了一个防止消息走漏的绝佳去处,大隐隐于市。
白蝠就在这里悄然出现了·他这次不仅身上一袭黑衣,连脸上也见不得人似的用一块黑布蒙住了,甚至因为怕泄漏身份,连随身携带的剑都用黑布缠住了,真真的做到了对于一块黑布的“不离不弃,不忘分毫。”
不过在望江楼处,做这幅打扮的并不在少数,区别只在于颜色不同,甚至有些人因为这是个光明正大乔装的好地方,干脆穿上了自己压箱底的颜色,远望过去,千娇百媚,五光十色。
乍一看,还以为自己闯进了卖布的集市,好不热闹··白蝠面无表情地走进楼中,也不看楼下的宾客,就继续面部表情地上了二楼·二楼自有小厮接待,带着客人走进订好的雅间。
二楼的雅间从外观上看,根本看不出区别,大门上都是雕着两只栩栩如生的仙鹤,再无别的装饰,讲究的无非是有同无异,再加上廊道曲曲折折,几十丈见方的地方愣是做出了“小隐隐于楼”的效果,也难怪要有小厮引路了,虽然原意并不是这么个意思。
那青衣的小厮低声问过了白蝠,便轻车熟路地将人引到了一处·对白蝠这声装扮甚至也没半点好奇,连眼神都没多给半分,将人引到了门口,低声道了句:“公子万安。”
就下去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从一匹行走的黑布上分辨出性别的·白蝠看着那小厮消失在拐角处,才推门进去了··那房间里早已坐了一位中年人,长着一张“泯然众人”的端庄脸,听到了开门声,原来低垂的脸骤然抬头,凌厉的目光扫向了开门人,那眼神犹如盯上了兔子的鹰隼,有种不怒而威的杀气,连带的原来那张大众脸都生动了几分,看起来倒有几分像“神挡杀神,佛挡弑佛”的人间凶器了。
待到看清了白蝠,他冷肃的面孔显得柔和了几分,只冷冷地“哼”了一声,倒也没对白蝠的姗姗来迟表现出许多不满··可惜他所散发的那点善意被白蝠完完全全地无视了,白蝠秉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原则,继续面无表情地跨过了半个房间的寒风冷雨,坐到了那中年人的对面。
还没等那中年人发话,白蝠已经大逆不道地开口了:“苏佑期现在生死不明,先前他倒是策划了一场狂风暴雨,真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江湖的风还未起他就自己先折戟了,我们预计如何”说出最后那个字时,白蝠的脸上罕见地勾起了一点弧度,看起来似笑非笑,三分的嘲讽夹杂在了七分的意味不明里,双眸里寒星点点,却不见半分笑意。
“啪”·白蝠恢复了原先的面无表情,把自己被打偏的半边脸转回来·原本白皙的脸瞬间就肿了起来,嘴角也被打破,渗出了点血,看起来有点凄惨的可怖。
他低下了头,遮住了自己眼中已经快要溢出的恨意与怨毒·那中年人还觉得不解气似的,带风的一脚已经踢来,白蝠不躲也不闪,只是暗暗用内力抵挡,却不想他爹到底比他多吃十几年的饭,连吃奶的劲都比他大些。
那一脚“咚”地一下踹在腹部,白蝠被这一脚携带的力道裹挟,根本来不及化解就被踹倒在地,连带着椅子桌子都难逃此劫,“乒乒乓乓”地跟着他滑出的路线倒了一地。
白蝠老爹站在一地狼狈里,气势惊人,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开口就是咆哮:“孽障,你如此无能,居然连苏佑期都护不住,要你何用”说着·又是要一掌劈来!·白蝠看出他这一掌的力道,有心想躲,但是前几日被陆丽之一掌打出的伤本就没好全,刚才又硬接下他老爹盛怒下的一脚,此刻只感觉丹田发热,真气从四肢百骸中流出,急冲肺腑,慌乱之中喉头重重一顶,一口血已经呕出来·“啊”·陆丽之老神在在地捞住差点从石头上掉下来的苏佑期,趁机占了一把不明显的便宜,被看了一眼立刻又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端的倒是风度翩翩。
苏佑期对这个衣冠禽兽没办法,只好说:“麻烦陆公子把我放到石头上就是了·”·陆丽之恍若不闻,慢吞吞地把小孩又往怀里带了带,道:“好好的怎么掉下来了”苏佑期犹豫了下,才小声呢喃了句什么,然后又掩耳盗铃似的低下了头。
也是陆丽之耳力惊人,才听清了那句“有蜘蛛”,下意识地低头,就看见怀里的小孩乌黑的头发,以及连耳尖都变得有点红红的耳朵,终于没忍住咧嘴一笑,哈·苏佑期似乎感觉到了空气里那点无声的笑意,警觉地一抬头,然后就全程观看了那厮好似京剧变脸的绝技,从“娶到了美貌媳妇”到“发现新婚之夜媳妇跟人私奔了”的转换行云流水,真真是可怜了一代名角苏佑期无法,他天生性格温吞,苛责的话常觉得说不出口,若是初遇尚不明显,时间久了简直就被这老流氓吃的死死的,于是他也只好温温和和地转移话题:“这环顾皆山,唯有向南处有一片树林,可能暗藏玄机,陆公子不是说似乎找到了一条出谷的路么,不若带我去看看”·陆丽之轻笑了声,算是嘲笑他的色荏内荏。
如今坠谷已经有十天,自己在外面也称得上是闲人一个,除了找茬基本没什么事做·这小孩看着温吞,估计许多事情外面都有布置,长恐生变,现在伤也算好了七七八八,自然急着要出去。
陆丽之也不多说,抱着苏佑期就朝着北方狂奔,他身上一品清风的毒早已解,如今有心要抓紧时间露上一手,自然身形轻盈,一跃数十丈,完全看不出像抱了一个人··提足狂奔了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已经拐上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说是小路都有些勉强,这里长年无人问津,去年的落叶还看得出枯叶形迹,重重的铺在地上一层,人踩上去有“沙沙”之响,映衬着荒山老林里特有的飘渺的鸟鸣声,显得静谧而深远。
陆丽之的脚步慢下来,低下头对苏佑期道:“再往前走还是一样的,根本分不清方向,我幼时多半时候在山里,自认深山老林里认路的本领一流·所以我怀疑,这里布下了什么阵法,专门迷惑人心的。”
他说话的样子极专注,只眼睛里时不时地闪过笑意,更显得整个人明眸皓齿,丽色无双·苏佑期难见这人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两眼,这人就立刻兜不住了,恨不得将一张“采花贼”的脸全堆在人家面前,颇有青楼前女子揽客的热情,“怎么样,你觉得呢”··苏佑期知道陆丽之的“认路本领一流”估计也是自谦,依这人的自恋程度,不擅长的东西宁愿说不会,也不会拿出来说的,但凡可以一夸的,必定是他自认为旁人难出其右的,刚才听他说找不到方向自己隐约就有了这个猜测,这下先被说出心中所想,其实是有些赞叹这人的触觉敏锐的,但直觉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只淡笑了下,道:“我对这阵法是不太精通的,但也算略知一二,陆公子你带着我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走出一里,若觉得回到了原地,就转换方向再走,若是好运的话,兴许我还能找出阵眼。”
陆丽之没得到预期的赞赏,脸色简直如丧考妣,还要硬撑着表现自己纵横江湖十余载的气度,两种气质融合起来巧妙地形成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气场,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一时间山河静谧,人心悄悄·两人就向南这么走了大约有半里的距离,苏佑期突然喝道:“丽之变道向东走”瞬息间陆丽之已经提气奔出数丈远,期间苏佑期又几次提醒陆丽之变向,陆丽之反应速度一流,几乎在苏佑期发声的同时就能转向,两人一静一动,默契极佳。
就这么兜兜转转了近两柱香的时间,苏佑期才开口提醒陆丽之停下·原来号称“走不出来”的密林已经被抛到了身后,远处重山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可惜两人没有半点轻松,走出树林,目力所及之处,唯有一潭·谭倚绝壁,绝壁上寸草不生,露出饱经风霜□□,岁月践踏的岩石·那岩石并非常见的黄黑色,反而层层斑驳,显出逼人的红色。
间或有涓流从上面流下,水岩交融,仿佛鲜血覆盖着鲜血,不辨来路·水潭赤波如洗,水平如镜,只有那时不时断流的水流不知又从哪里顽强地汇聚成一滴,溅出满谭的血色。
身后的密林不知何时刮起了狂风,一时间树枝落叶噼啪作响,一曲“飘飘飖飖寒丁丁,虫豸出蜇神鬼惊”在谷中悠悠回荡·前有虎豹,后有豺狼,真真是应了一句: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
                       · ·☆、涉险· ·两人几乎久久不能说话,饶是陆丽之自认为大风大浪过,从未湿过鞋,在这鬼斧神工面前也显得有些词穷。
最终他选择低下了头,略带严肃地对苏佑期说:“不是跟你说过陆丽之是江湖人给我起的诨名么,怎的不叫我陆珉”·苏佑期居然一时语塞,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才慢吞吞地说:“哦。”
又是凄神寒骨,悄怆幽邃··“靠近去瞧瞧吧”两人先是异口同声,再是相视而笑,活像一对还没被捉到的jiān夫□□。
陆丽之已经端起了自己风流不羁的侠士派头,先是从衣服里摸出了一捆麻绳——这人向来喜欢带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来彰显自己的大侠品味,这点苏佑期在几天内看他相继摸出了清玉露,绣花针,胭脂等已经深有体会,把苏佑期换了个姿势绑在了身上,他又笑道:“生平第一次有人跟我同进退,搂紧了”·苏佑期并没接话,只是搂得更紧了些。
平日即便他表现的如何不在意自己的残疾,也总避免不了下人对待自己的一份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唯独这人,既不过分照顾,又有那么一分恰到好处的体贴,一如这时,光风霁月。
身前的人好像感受到了他有点忐忑的心情,边缓缓踱步,边笑着与他搭话:“我行走江湖这么久,连三清观寂空真人的花雕都去偷喝过两杯,就是不知道这潭水是什么滋味颜色这么红,怕不是被人血染红的罢!”苏佑期听着他的话,也不由得笑了,被这诡异的气氛搞的有些紧张的情绪也有所舒缓,道:“寂空真人爱酒成痴,你连他的酒都敢偷,真是‘花雕酒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陆丽之听出他有调笑之意,不甘落后的接口:“花雕酒下死我认,这风流二字我可认不得,小爷久不出山,便让江湖上乱七八糟的许多屎盆子都扣在我头上,那个什么‘红衣素手’刘芊芊,长得还不及我一半漂亮,我是眼瞎了才会看上她,去玷污她。
不会是跟哪位好汉好上,别人事到临头又嫌她太丑,后悔了罢,我倒白白担了这个恶名·”苏佑期听他说的刻薄,字里行间之意都是一股子自诩“人比花娇”的得意,偏又带着一分醉人的笑意,不由得又要做起软性子,慢吞吞地转移话题:“哦。”
......·过了良久,陆丽之才愤愤不平地接口,道:“你就‘哦’一下”苏佑期忍不住偏头看他,那人的眼睛好像被染了墨似的,春风化雨般好看,即便他平日里一贯温和,这是也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轻轻说了一句:“嗯。”
陆丽之平生第一次恨起自己幼时净干些偷鸡摸狗,上房揭瓦的勾当了,此刻敌人黑云压城,自己倒节节败退,实在丢脸,便祭出自己的杀手锏,顾左右而言其它,惊奇道:“咦,我们到潭边了”那语气,活像一辈子没见过寡妇的光棍,一辈子没逛过青楼的yín贼,急不可待,意欲行那不轨之事,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苏佑期轻笑了一下,也就顺着这个台阶下了,好歹维持一下人家“若花扶柳一枝”摇摇欲坠的倾国自尊,嘱咐道:“先别往谭边去,这潭水实在古怪,我们暂且先围着水潭走,看看情况再说不迟。”
陆丽之一生自在惯了,此刻却完全没意识到对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10多岁的小孩言听计从有什么不对·他跑江湖,玩弄人心是一把好手,却自忖也因着这多出来的许多经验,在很多事上都固步自封,有时反而不如身上这玲珑剔透的小孩看得透。
现在两人突遭变故,自己都对这奇诡渗人的景象没什么底,倒是小孩征愣了一下就又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现在还隐约能察觉出来有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材”的兴奋感,完全忘了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柔弱书生样。
正兀自想的出神,苏佑期已经趴在陆丽之的耳边说出自己的初步判断,道:“陆珉别怕,这潭水周边土质松软,非一日之功也·想是你我到底还是见识短浅,没见过红色的水,才大惊小怪了些。
不过山石亘古有之,鬼斧神工,没见过也是正常·别怕,不是人血染红的·”被人一连安慰了两次“不怕”,陆小孩闷闷不乐地想:连小性子都见涨。
然而下一刻陆丽之就被潭水中的物什吸引了视线,苏佑期目力不及他,还没看见,他已经看清了,是,骷髅头一个空洞洞的骷髅头在泛着血色的湖面下阴森森地注视着他们,那两个黑漆漆的洞好像在无声的发出嘲笑,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就让苏佑期察觉到了,他问:“怎么了”·陆丽之却在一瞬间产生了一个极不可思议的想法。
他这一辈子,剑走偏锋的时候不少,大多时候是秉着一股“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自恋,才险险地多次化险为夷,像这次这样无甚底气还想一探究竟的时候实在稀有,好在他还没忘记背上还有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便边解绳子,边向他解释:“我在潭中看到了一个骷髅头,怀疑这潭中另有玄机,想要下去看看,我水性还算不错,你就在这里等我便好。”
苏佑期平素温温和和,这时也被接二连三的变故逼出了罕见的好奇心·先是莫名其妙的阵法,再是诡异的水潭,简直像一盘风云奇诡的棋局,让人沉浸其中,想一窥究竟。
听到陆丽之这话,他便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但是还是小心些,我就在这里等你·”陆丽之心下释然,对苏佑期安抚地一笑,就一个“泥牛入海”,跃进潭中去了。
不知不觉又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白珏有些不耐烦的对身边的仆从道:“那小子还没来么”身边的仆从对这个喜怒无常的白二公子简直是怕到了极点,既不敢不答话,又怕答话了之后又惹来这白二公子一顿气吞山河的乱揍。
一时间房间反而悄悄·白二公子看他这样子,正欲发火,就被身边的一位老者轻描淡写地拦住了,“公子稍安勿躁·”·看那老者鹤发童颜,眉宇之间竟是神气,看不出半点上了年纪的人该有的垂老之态,反而对谁都笑眯眯,又哪里看得出白二公子的狠辣皆是师承这人,至今还未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痕迹。
原来这人就是白家庄另一位管家,石真石先生·想想为白家庄奔波劳碌一生,最终只落得个飞鸟尽,良弓藏,身败名裂的下场的赵老九,便可知这人必定自小修炼“笑里藏刀”的功夫,装疯卖傻,渔翁得利的本事一流。
这人从“坐看鹬蚌相争”到进而“渔翁得利”的转换可谓得心应手,就是可怜了白二公子,平白为旁人做了嫁衣,还要对这位“先前未曾窥破jiān人形迹,之后才愤而救主”的先生感激涕零,殊不知这人已经趁此机会将面和心不合的赵老九除去,而自己已然成为了“挟天子以令天下”的“天子”。
白珏心里对石真是三分感激,七分惧怕的·闻言便又要忍不住问:“白蝠那小子和苏佑期明明是一伙的,要我说,既然他敢送上门来,便让他不得好死,还在这里好茶好饭的招待他作甚”语气中已是满是怒意了。
石真心里不经要暗骂一句“蠢货”,还要一边端着笑面弥勒的样子,和颜悦色地说:“苏佑期那小子甚是狡猾,这次如果没死成,肯定要又掀波澜,他在暗我们在明,刚好他和白蝠闹翻,这正是将他彻底打死的好机会,不可意气用事。”
说话间一声通报传来:“白蝠到了·”·白珏忍不住拍案而起,掌风将桌上的滚烫的茶壶杯具一股脑地扫向正好迈进大厅的来人,怒喝:“混蛋,你还真敢来”·石真暗道要糟,对这个不长脑子的蠢货简直要恼到极点。
他看向轻飘飘地躲过茶壶,现在又是一副人畜不认,不动如山的白蝠,笑道:“公子等的有点急了,白公子请进吧”·白蝠听出了他隐藏在话里的那份不屑,也没多太在意,依然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他来是为了长远大计,别人却要盯着已经不能成事的苏佑期不放,殊不知来日江湖就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苏佑期还是要当个无辜的替死鬼·不过.....白蝠跨进了房中,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盯着如临大敌的白珏,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你要苏佑期,他现在生死不明,我可给不了。
但是四月二十三就是盛会,白家庄在江湖上的地位举足轻重,我们联手,将这江湖搅得翻天覆地,渔翁得利如何”                        · ·☆、衷肠· ·苏佑期坐在原地,第一次感觉到了如坐针毡的感觉。
忽的,水面泛起波纹,一个人一跃而出,来了·陆丽之身手矫健,轻飘飘地就跃回了苏佑期身边,然后被身边的小孩一把抓住脉搏·脉门乃是江湖人之大忌,有时即便是亲如父子,也会多做防范,不会让旁人轻易地抓住自己的命脉。
陆丽之看着小孩动作,心中一动,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放松,乖乖地让悬壶济世的小神医诊脉·待到苏佑期诊完,陆丽之便极快地收回手,还状似不经意地神奇的依次碰到了人家的柔荑和肖想已久的水嫩嫩的脸庞。
还没等苏佑期从震惊的脸调整到兴师问罪的表情,陆丽之已经摆出了一张“不问世事问苍天”的脸,看到苏佑期看他,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眸微微弯起来,若无其事地问:“怎么啦”·苏佑期对这人凭靠“脸皮厚不见古人,不要脸不见来者”的精神纵横江湖的本事的敬佩早已五体投地,没想到现在还能五马分尸,只好秉承以德报怨的传统,温温和和地问:“下面有什么你怎么过了这了久”·陆丽之看出了小孩的窘迫,也只好穷寇不追,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道:“潭里没什么危险的东西,不过我倒真是发现里面另有玄机,潭子的一侧,有石头那边,我发现了一扇雕花的大门这深山老林的,怕是我们也要像书里写的那般,要有一番奇遇了”话一说完,陆丽之就乐不可支地笑起来,活像几百年没占过便宜似的。
苏佑期闻言也是十分惊讶,随后也不由得笑起来:“那我们这次也算因祸得福了,说不定不仅能找到出路,还能得到哪位老前辈的真传,拿到一套传世的武功秘籍呢”·陆丽之闻言有些不乐意,道:“我哪还需要什么武功秘籍,小爷的武功几年前就难逢敌手了佑期,我去找些吃的和能喝的水来,你且现在这里歇着,我们饱餐一顿,再带上些吃的就去一探究竟”··一番忙碌之后,陆丽之又重新将苏佑期绑到了身上,千叮咛万嘱咐苏佑期只需记得屏息之后,就跳进了水里。
这潭不很深,与从外面看起来让人望而却步的色泽相反,水中小鱼极多,看到了两只不知名的鱼类,就好奇地凑上前去,试图一窥究竟,在两人身边兜兜转转个不停·陆丽之的水性算是不错的,虽然背上背了一个人,划水前行之间也不见笨拙。
两人借着微弱的光亮,在一群小鱼小虾中终于杀出一条生路,摸到了门处·那门前面有许多奇怪的水草遮挡,不仔细看,极难发现,而且这门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历经多年流水而不腐,上面雕的花纹还异常清晰。
陆丽之思及小孩在水中不能多呆,便也顾不上欣赏那奇异的花纹,果断的拉开了门·说来奇怪,这门隐藏在层层迷雾下,极难发现,在这最后一道关卡却没设什么陷阱,甚至连一道锁都没有。
陆丽之对着苏佑期打手势,示意他攀着旁边的一块石头,自己则摸索着解开了绳子,拉开门先进去了·果然如陆丽之所料,那门后的山洞蜿蜒,乃是呈向上之势,估计走不了几步就能回到地面。
陆丽之走了几步,就转过头去抱小孩,将小孩半拖半抱地拉上来,接着又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那山洞初极狭,才通人,陆丽之在里面极尽柔韧之能事,两人才万分艰难地通过了前半段。
复行数十步,便仿佛若有光·陆丽之瞧着地方宽敞了些,便一把又将小孩系在了身上,低低地问:“累不累”此刻两人都已是衣衫全湿,尤其是陆丽之,身上的汗水可与潭水比肩。
苏佑期轻轻地回了一句:“不累,你要是累了,咱们便歇会·”·陆丽之闻言便笑了,他生的美,这时脸上全是水渍,也半点没有折损,反而平添了一分丽色,一双眼睛更是熠熠生辉,他侧过头看身上的小孩,知道这小孩向来心肠极软,这时怕是又想道谢,又怕玷污了他的一片真心,就轻声安慰道:“我当年被魔道众人追杀了三天三夜,他们轮番上,最后我也把他们磨得哭天抢地,这些算什么,我还要给小孩找武林秘籍呢”最后一句话吹在耳边,显得极狎昵。
本以为小孩又要祭出他转移话题的本事,却听到耳边也轻轻回了一句:“好·”·接下来的时间陆丽之总算是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红粉佳人是骷髅,倾国倾城化白骨”的滋味,整个人走起来都是飘的,还好一路平坦,两人幸无大碍。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光亮越来越强,已经能凭着隐约的亮光看清楚周围的石壁的时候,去路到了尽头·陆丽之不甘心的绕着石壁走来走去,想找到一个出口,可惜找了两注香时间也无甚结果。
本以为能发现一个惊天迷局,却以这种方式惨淡收场,陆丽之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正暗自恼火时,苏佑期突然道:“陆珉,按照我们在密林里的破阵法的顺序,在东南西北再走一遍。
我来说,你来走·”原本逼仄的山洞走到这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宽敞的平台,虽然仍是凹凸不平,但是胜在空间极大·陆丽之按照苏佑期的声声提醒,慢慢地踏起了步伐,他对阵法这种东西实在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也亏得苏佑期记忆力惊人,如今死马当作活马医,也成了不成法子的法子。
步伐踏到一半,陆丽之就隐约听到了“轰隆”的声音,心下一喜,脚下的步伐随之加快,踏到大半的时候,一侧的石头居然微微震颤,开始向上移动待到踏完之时,那石头也升到了半空中,在两人的注视下以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速度缓慢继续往上升,原来这竟是一扇石门·陆丽之原以为自己已经算是特立独行了,没想到这石洞的主人更是不按常理出牌,该设陷阱的地方他偏偏让你大大方方地进来,在你以为前面一片坦途之际又设下一道简直让人瞠目结舌的关卡。
那石门打开,又是一条黑漆漆的隧道,如今也走到这里了,陆丽之也不再小心翼翼了,背着苏佑期干脆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结果没走两步又是死路·这次陆丽之没等小孩发话,就先踏起了刚才偷偷记住的步伐,结果竟是毫无反应抓耳挠腮之际又听小孩开口了,“陆珉,倒着踏。”
果然石门又打开了··不过这次石门后面不再是隧道了,而是一个宽敞的石室·一颗散发着明亮光芒的夜明珠镶嵌在墙上,将这个黑暗的石室照的恍如白昼。
里面的摆设也极简单,不过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床是竹床,上面放着叠的整整齐齐的衣物,不过岁月无情,早已成了褴褛·桌上还摊着一张纸,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模糊不清,但还隐约可以看得清:“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字体潇洒,唯心中所想,难述旁人知·陆丽之吹了又吹,勉强把最上面的灰尘吹掉了,才把苏佑期放在了椅子上·看苏佑期拿着那张纸出神,便也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没了兴趣,又在房间各处敲敲打打,试图找出一本旷世秘籍来。
待到陆丽之找完一圈也没找出个毛来,他就又讪讪的凑到了苏佑期旁边,才看见苏佑期仍是愣愣的,居然仍在出神·他干脆一把抢过纸扔到了一边,道:“盯着死人的东西看什么。”
苏佑期眼睛动了一下,陆丽之只觉得似有泪光,又过了好半响小孩才低声说:“我这一生,不过也只想作个闲人·”说完就低下头去··陆丽之低叹了一声,道:“我幼时顽劣,偏偏老家伙是‘身在武林心在朝中’,满口的‘仁义礼智信’,通天的武艺不教我,反而叫我整天读那君子之道,殊不知jiān佞当道,皇帝昏庸,又哪来的君子老家伙为着他的那点子报国之心奔走一生,不还是飞鸟尽,良弓藏连他的忠骨都是我一点点寻来,拼凑起来埋在青山下的。
可我后来奔走江湖十余年,看过朱门酒肉臭,也看过路有冻死骨;看过同门师兄弟为出人头地勾心斗角,也见过寒门兄妹生死相依·便也稍微懂了一点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虽然担不起万千民众的性命,可若大厦将倾,陆珉也不畏以身正道,不过一条命罢了·人生苦短,这担子,担得起便担,担不起,想这些无用的又怎样呢,放手便是了。”
话说到最后,陆丽之细细地看小孩的表情,只看见隐隐泪光,却始终没接话·这下,陆丽之是真的在心里长长的叹了一声,把人搂过去了·     ·☆、困局· ·刚开始陆丽之还能规规矩矩,一腔柔情,可惜好景不长,这人不死的贼心就又起来了,便偷偷低下头看小孩。
那小孩低垂着眼睑,睫毛落下的阴影遮住了浮动的流光·夜明珠的光亮映照在脸上,映出了一片柔和·这样子,应该算是不太伤心了吧,陆丽之暗暗的想,刚才他一番话说的可是发自肺腑,虽然有遮掩事实,博取同情的嫌疑,但怎么着也算是推心置腹吧,偏这小孩死拧,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陆丽之无法,想是这样想,也心知若是换成他,血海深仇也不会被旁人的三言两语所开解,总是来日方长··苏佑期渐渐回过神来,便轻轻推陆丽之了一把·他看出了陆丽之脸上隐隐约约的难堪,心知这人向来是眼高于顶的,怕是平日里撒娇做痴都是少有的,又何须为了自己以软弱示人呢他心里这么想着,又有些难过,道:“咱们被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快来找找出路吧。”
这下真真是不愿意继续谈了··陆丽之默念了几遍“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才又重新笑道,“我刚才已经找了一遍了,除了找到了打火石便什么都没有了,我看这个老前辈颇为古怪,说不定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呢”·苏佑期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不对,刚才那个阵法颇为古怪,正反双行,便是意喻着一生一死,密林,水潭是生门,这里反倒是死门,便可知这位老前辈心境应当是‘求死不得,死处逢生’,不应当只一间石室啊”话说到最后,苏佑期也有些糊涂起来,这刚好是自相矛盾的说法,若真是先死后生,那这里才应该是起源才对,似乎什么也没有,也说得通。
陆丽之看着苏佑期苦思冥想的样子,颇觉好笑,“想那么多做什么,还是我说的,这石室必有古怪,看我先把夜明珠给抠下来·”苏佑期虽然不觉得“有古怪”和“把夜明珠抠下来”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联系,但也没阻止,只看着陆丽之说完便要去抠那夜明珠,在最后一刻却顿住了。
苏佑期察出不对,忙问:“怎么啦”·陆丽之略略皱起了眉,回头道:“我怎的觉得这夜明珠不是镶嵌在里面的,而是卡在这个洞处。
这石室外好似不是石头,而是又一间石室”·苏佑期沉思了好一会,便突出惊人之语,问:“陆珉,你试着用内力把夜明珠给震到那边去”这话说的极是冒险,若是赌错了,没有了夜明珠,这里就真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狱,只怕要找到出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陆丽之听了苏佑期的话,问道:“你可有十分把握”闻听此言,苏佑期脸上一片踌躇,犹犹豫豫地说:“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只怕....连三分把握都没有......”话还未说完,陆丽之已经动手将夜明珠打出去了·周围一片静谧,人声悄悄。
“想不到我逢赌必输的手气还是一如既往啊”陆丽之干笑了两声,脸上丝毫不见命悬一线的愤懑和张惶,当然,黑漆漆的也看不见就是了。
苏佑期很是内疚:“是佑期太过托大,才害的......”话还没说完手就被一把攫住了,原来陆丽之这厮已经凭着之前中一品清风时装瞎的那点本事摸过来了·要说这两人也是异于常人,陆丽之此刻满心都是一刻钟两度拥佳人入怀的那点子沾沾自喜,苏佑期则是满心愧疚不安,唯独都少了点该有的惊慌失措和怨天尤人。
本就是刀口子上舔生活,生不能其所,还指望死有可之地葬身嘛·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突然苏佑期开口道:“若是这般死了,也不错·那些孽债,若是我活着,只怕就要逼着我自己让那些人还回来。
这般死了,虽说可能有些愧对父母双亲,但最起码不用再在梦中,看到那些人的死相了·”陆丽之低低地“嗯”了一声,他察觉出自己好像有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倾向,便干脆紧紧地闭上了嘴,免得自己忍不住把自己的那点子身世包袱都倾吐出来,“死前失节”倒是小事,却总觉得自己这样好似有撒娇之嫌,丢不完的大侠风度。
苏佑期不知他心中所想,以为他终究有些黯然神伤,便也不再言语,眼前漆黑一片,身边温热一片,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陆丽之只感觉到肩上一重,便知道小孩是睡着了。
奔波许久,再加上大病初愈,怕是刚才便是勉力强撑·陆丽之出手如电,干脆点了苏佑期的睡穴,然后摸索着把小孩放在床上了·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像苏佑期这般强烈的认命的感觉,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事情会另有转机。
干脆趁着这个时候又对整间石室敲敲打打,并把之前的阵法变着花样走了若干遍,中间还试着移动桌子和椅子,力求找出一条密道来,无果··最后只好坐在床前趁着极微弱的从那个石孔透过来的光线看小孩,看着小孩眉目如画,朦朦胧胧,后来居然也睡着了。
两人在这里睡的梦会周公,却不知此时武林中有多少人已经殚精竭虑,夙夜不眠·盖因先有聚贤派的掌门人张天歌无端横死家中,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再有白家庄的白小公子被发现惨死青玉崖下,死状可怖,不留全尸。
据闻白二公子发现幼弟惨死,抱尸痛哭,当场发下毒誓要手刃仇人,让他死无全尸·是以武林大会尚未开起,便先开起武林小会·白家庄广邀天下英豪,要歃血结盟,共商大计。
而正在官道上策马疾驰的,便是正要赶往白家庄的三清观三人·三清观虽名称为观,实则是挂羊头卖狗肉,门派里什么人都有,唯独找不到道士·据说创派师祖乃是得道之人,却不限制门生来路,唯独不要道士,以至于现在门派里老弱妇孺,壮汉童叟,简直应有尽有,堪称欣欣向荣。
而三清观与白家庄,文殊院向来在武林中呈三足鼎立之势,可称为百年故交,如今白家庄横出惨剧,自然不好袖手旁观,接到拜帖后就策马急速赶往白家庄·虽然两位德高望重,武功冠绝武林的长老并未出马,但却派出了这一辈早已名驰江湖的沈玉清,和稍小一些的被盛赞一声“天纵奇才”的徐谨和“妙手回春”罗素衣,足以见诚意。
而现在这诚意三人组马下四足狂奔,马上却不紧不慢地开始聊起天·先是听那一袭黄衣,五官娇俏的罗素衣开口道:“现在白家庄也不知是什么情形了白二哥可还好”语气充满怜惜,一张脸泫然欲泣,简直我见犹怜。
但沈玉清却立马毫不留情的拆穿她,他一身青衣,长身而立,剑眉星目,担得起一句“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嘴下却是半点不积德,道:“你要是真的同情那白二公子,还收真正的白小公子的信物作甚知道的知道你要去讨个公道,不知道的还道你要去给他们两个做媒呢”··罗素衣闻听此言,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心里知道这“表里不一”的功夫还是大师兄修炼的久,便立马“哈哈”笑着转移话题,道:“阿谨,你觉得这次白珏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另一个少年看起来年纪比两人都小,却已经是徐家少年初长成。
虽说长歪了些,看起来眉如墨画,目若秋波,活脱脱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但半点也没影响到人家一身的浩然正气·听见他的小师姐发问,他眼神一凛,看起来正气逼人,又瞧见他小师姐万分鼓励的眼神,更是信心十足,对大师兄道:“...葫...芦...里...还...能...卖...药”一番话,说的是气势十足,弄得两人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还是沈玉清又将话接过去,耐心地解释道:“这是句俗语,待我们到了之后我再与你详说,乖,你且专心骑马·”安抚完看两人的反应不对便知又说错话而变得极为沮丧的小孩,又转脸对罗素衣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你也敢与他胡说,你当他与你似的,一颗心玲珑剔透,从内从外看都黑的发亮么”“心黑的发亮”的罗素衣一张脸简直要皱成包子,又来了又来了,什么青梅竹马啊,完全比不过一见钟情啊·一路上吵吵嚷嚷,不知不觉,白家庄到了。
                       · ·☆、是非· ·白家庄前早有两位彪形大汉在门口迎接,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场面颇为热闹,若不是门口还挂着吊丧用的白布,看这情景,还以为白二公子正在为白老爷子,白小公子的相继去世大宴宾客。
沈玉清自下马来就一副沉痛悲壮的表情,脚步也分外沉重,看的旁人都要忍不住落下泪来,赞一声“重情重义”,带着两个犹自探头探脑的小孩,沈玉清缓步踱到门口,对门口的两人道:“三清观沈玉清、罗素衣、徐谨到。”
那大汉虬须布面,一双眼睛倒是分外真诚,闻言一抱拳道:“沈公子不必过度悲伤,只盼着大家合力诛灭凶手才是,我家庄主和管家都在大厅等着,请”·沈玉清看着这大汉虽生的高大勇猛,气势渗人,但眼眶红红,却硬撑着不表现出来,倒显得分外真诚,不由得心道:这白家庄的主子个个都坏到骨子里,手下倒还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忍不住也多了几分敬意,向他一抱拳,拎着两只小家伙进去了。
还没等走到门口,便听到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三清观好大的面子啊,今日乃天下英雄集结之日,贵观长老不出门,倒派出了三个后辈·”却原来是文殊院的“玉面书生”宋沉,宋沉这人人如其名,心思沉,面相也沉,一双吊梢三角眼,看谁都是三分猥琐,硬生生的把一张玉面小生脸给拉成讨债脸,以前年轻尚看不出来,现在江湖年轻一辈人才辈出,武功尚且不论,但是相貌就把他这“前浪”给拍死在了沙滩上,以至于“玉面书生”于他来说都成了莫大的讽刺。
他又偏偏是个见不得人好的,看见一派风度翩翩的沈玉清便忍不住要刺两句·沈玉清在外面一贯是走“毒嘴不留外人田”的不卑不亢路线的,听见宋沉这样说,也不见发怒的征兆,反而笑道:“宋叔此言差矣,这前辈后辈的,看的也不是年龄,是辈分不是。”
·听闻此言,宋沉脸简直要黑的滴出水来,文殊院与三清观不同,关系错综复杂,若是算起来,他派掌门与三清观长老是同辈,他是掌门弟子的弟子,反而比这三个三清观长老的嫡传弟子小一辈他“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文殊院与三清观向来是属于面和心不合的,两派人见面动辄斗嘴,这次沈玉清看一招制敌,便有些高兴地先是摸了摸不明所以的徐谨的脑袋,又恶瞪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小师妹,才带着两个小家伙进大厅了。
刚一进大厅,笑眯眯的石真便迎了上来,道:“三位贤侄为我家老爷公子不远万里前来,石某先在这里谢过了”说着便是抱拳施礼·罗素衣救过真正的白小公子,对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很是不以为然,但好歹也跟着自家向来表里不一的大师兄苦修许久,徐谨则是从头到尾都不明不白,是以这三人虽然心里十分不屑,但也表现的有礼有节,被迎到上座去了。
此时来的人并不算太多,白家庄自己的作为正对厅门,文殊院和三清观的座位分立两旁,其他门派的则是零零散散的坐在下面·沈玉清看了一眼文殊院的座位,他们一共来了五人,掌门寂空,“衡阳六子”来了其中三个,宋沉也在列,还有一个最近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小辈,成名尚短,沈玉清连名字都没能记住,这样看来,倒颇有些青黄不接的意味。
到底不是什么隔代的仇恨,沈玉清看了一眼,也就视线移开了··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原本稀稀散散的大厅已经坐的人满为患·白二公子从后面缓缓踱步过来,身上穿着一袭白衣,形如枯槁,看起来分外憔悴。
原本喧闹的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上百人的目光都跟随着白二公子,看着他走到中间站定··其实若要说起青黄不接,白家庄才是真正的青黄不接·先是白老爷子暴毙,再是“玉质天成”的白小公子惨遭jiān人毒手,而向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赵老九居然也与魔教勾结叛逃,如今偌大的白家庄,居然只剩下一个石真能撑得住场面,而这个白二公子向来名不见经传,说不得是武功资质都平平,眼看一代大庄要就此凋敝,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武林中人到底还是卖了这位白二公子面子,汇聚此地听他一叙。
“各位英雄,如今武林横遭变故,白某才邀众位在此地一聚”他这话如雷贯耳,大厅先是静了一下,接着就哄闹起来,人声嘈杂,说什么的都有。
白珏沉声道:“先请诸位安静敢问聚贤派兄弟,贵派掌门是不是被一掌击中,七窍流血而死”一位身形削瘦的年轻人站起来,眼里满是激愤与不甘:“不错我爹就是这样死的,至今也未找到凶手”白珏满脸痛恨,大声道:“我爹和我的小弟,都是这样死的”·大厅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有一红衣女子站起来厉声喝道:“白家庄的白小公子是遭jiān人所害不假,可白老爷子病逝的消息可是白家庄广发通知的,怎么不辨是非了”·白珏听闻此言,满脸悲痛简直不能自已,石真扶过他,代替他道:“jiān人是先杀了我们的小公子,易容成白小公子的样子,又用计杀死白老爷,囚禁二公子,陷害赵老九,可怜我们只知忠心效命,没想到竟成了jiān人手中的一把刀”·话音刚落便又有人接腔:“我在扬州城还看到白小公子穿的严严实实,看起来脚步虚浮,像是极畏寒,我还道白小公子的伤是没好,原来居然被人掉包了”这话一出,便又有人帮腔,一番热烈的讨论下来,居然大多数人都信了七八分。
也是白家庄到底声名显赫,说出来的话颇有公信力,众生吵闹之际,突听罗素衣道:“那那人干嘛要害聚贤派掌门他与聚贤派有仇么”·这声问一出,又有许多人不出声了,盯着白二公子瞧,白二公子看起来不慌不忙,道:“我已经查明,这个jiān人的真名乃是苏佑期,是十三年前惨遭灭门的苏家幼子苏家与魔道向来有勾结才被剿灭,而就是因为聚贤派掌门张前辈正气浩荡,首先发帖邀剿,才被这畜生报复,无端惨死”说着又从身上抛出一块玉来,上面正好刻着一个“苏”字。
苏家的苏写法与众不同,只有苏家人才会使用,现在已经鲜为人知,“这是后来从他房间搜出来的,诸位看看吧·”·人证物证俱在,白二公子好像还嫌不够似的,又抛出惊人之语,“若是苏佑期只是一心报复也就罢了,可这人已经与魔道勾结,连陆丽之都成了他裙下之臣,意欲在四月二十三日的武林大会上先下手为强,他成了报复之意,魔道全了剿灭正道之心,才广邀天下英豪共商此事”·此言一出,全场就像炸了锅,连文殊院的院长脸色都难看的紧。
沈玉清正喝着茶,闻言也被呛了一口,忙连连咳嗽·罗素衣算是有备而来,现在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更遑论其他人·她趁着旁人正忙着议论这惊天的消息,偷偷凑到沈玉清旁边,就看见沈玉清对她微微的摇了摇头,这意思就是不要当场揭穿了,罗素衣也知人多嘴杂,也没多问,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了。
对面的文殊院虽然不至于骚动,但仍然算突起涟漪·尤其是文殊院的院长寂空,脸色黑的活似被媳妇戴了绿帽子·眼看这骚动越来越大,寂空突然出手了。
他一掌就击碎了手边的桌子,其响动之大,令原本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纷纷看向声音来源·寂空乃是文殊院的院长,今年已四十又四,一条鞭纵横江湖,牛头马面莫敢挡道,在江湖中威望极高,一出手便迅速控制住了局面,他沉声道:“正道魔道必有一战,不过大家吵吵闹闹,也不能成事,需得推选出来一位主事的人才是。
这人武功不必冠绝天下,但需甘为武林人死而后已,智计双全才是·想必今日大家突闻消息,都没什么准备,但这事也耽误不得·不若这样,我们七日后白家庄再议,诸位以为如何”他声如洪钟,可见内力之雄厚。
一番话说的是众人感情激荡,但却均是面面相觑,未有敢言之人·白老二虽半路被人截了胡,但基本目的已经达到,因此此刻对寂空的反客为主也没多大怨言,默默的伫立在一旁装聋。
最后还是向来与文殊院不对盘的沈玉清站起来,笑道:“后辈愿听院长一言·”·这声一传出,一声声的“愿听院长一言”如白浪翻滚,就在人海中一点点的散播来了。
     · ·☆、乾坤· ·“啊”·苏佑期大汗淋漓地惊醒,又是一个血淋淋的梦·他身上的衣服早前被陆丽之偷偷用内力烘干,这会儿后背却又全湿了。
他沉浸在噩梦中,神志久久不能清醒,只觉得眼前人影晃荡,鲜血铺成一片,仔细看过去却又是一片黑暗,影影绰绰的什么都什么都看不清楚·正心悸之时手就被握住了,他能感觉到握住他的手上有薄薄的蒋,粗糙不平但纤细有力,他忽的感到一阵安心,然后有一只手摸上来,轻轻地抚摸他湿润的眼眶,他说:“别哭。”
·苏佑期突然就泪如雨下,平日里他不说枕戈待旦,至少算草木皆兵,哪有这样糊里糊涂的时候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好好倾诉委屈的人,恨不得将平生的眼泪都哭出来,自然拽着陆丽之的衣袖痛哭。
陆丽之初时还把人搂在怀中轻拍,渐渐的感到衣衫濡湿,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他摸了摸小孩的额头,居然沉沉地发起烧来·心知估计是多年重任忽然卸下,原来的强撑着病痛的那股子精气神也全都一抽而空了。
他摸索着又喂下两颗清玉露,又将内力输进去帮他引出药力,才又把人抱在怀中轻抚··就这样过了半晌··陆丽之摸了摸小孩的头,热度不降反升,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只知道抱成一团,轻轻抽泣,这才有些急了,心里只觉得密密麻麻地被扎了一片。
抓耳挠腮了一会儿,他终于狠下了心,凑到苏佑期耳边说:“小佑,找到出路了·我们能出去了·”再看怀里,那人重重的颤抖了一下,人好像已经有七八分清醒了。
陆丽之平生第一回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心如刀绞的滋味,他与小孩相识不过十天,心情已经从无所谓过渡到同情,心酸,再到现在的心疼,其发展迅速,令他自己都瞠目结舌。
现在看这小孩这般情景,一股郁结之气从胸中奔涌而出,一声“啊”已经气势惊人的发泄出来,在这空荡荡的石室里声势浩荡,苏佑期本来就已经清醒了大半,这下更是完全清醒过来。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陆珉·”下一刻手就又被握住了,他摇了摇头,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别人看不见,于是开口道:“陆珉,你往那边走走看看。”
陆丽之被人这么一提醒,猛然一惊,安抚地拍了一下小孩就大踏步地往另一边走·记忆中这石室仅有方寸之地,陆丽之大踏步走了几步之后就发现果然不出所料,咬牙切齿地想骂娘:那人也忒阴损了这是一个长时开启的暗门石室一边的墙壁已经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他又回到苏佑期身边,开始摸索绳子,忿忿道:“这石室主人实在阴险,夜明珠掉入卡槽中,启动的却是一个许久才开的门,黑漆漆一片,又无声无息的,刚才若不是察出回声不对,怕是我们就要被困死在这开启的石室中了”“若花扶柳一枝”已经变成了“碎碎念念一嘴”,字里行间都是对这个既高端又卑鄙的陷阱的不满,苏佑期骤然从大喜到大悲,整个人还很是低沉,陆丽之这样絮絮叨叨了半响,发现最主要的凑趣的目的没达到,便也不出声了。
他先是又探了下苏佑期的额头,发现人一醒过来烧就退了大半,也放下了心,哄到:“我又喂你了两颗清玉露,你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我们待会再接着走·”··两人从踏入密林到现在,基本上心情一直在进行“山重水复”到“柳暗花明”的一起一落,身上充斥着浓浓的“你逗我玩儿呢”的气息,尤其是陆丽之,吃起肉来像是“壮志饥餐洞主肉”。
两人带的水和食物都不多,这餐吃完,如果不能快点走出这里的话,恐怕就只能见“山重水复”了·陆丽之用绳子又将苏佑期系在了身上,他眼睛在黑暗中看不太见,脚下走起来倒是徐徐生风,好像后面有狗咬,一路大踏步向前。
进了这个地方这么久,数次被阴,陆丽之对这个地方现在已经处于一个极度不信任的状态,走走停停·就这样走了一会,陆丽之突然停了,又倒回去,细细地开始摸索,最后摸到了一个石柱。
石柱只有半人高,下面又是雕刻着不知名的花纹,上面呈盆状,里面还有些粘粘糊糊的东西,像是水,但又比水粘多了·陆丽之摸了一下就恶心地把手缩回来了,又突然心念一动,从身上摸出了先前在石室里找到的打火石,那黏糊糊的东西碰着了微弱的火花就忽的一下子着了起来,火苗窜了足有三尺高,一条咆哮的火龙好像忽然被惊醒,先是头,再是身,整条龙在火光中蜿蜒着咆哮而去,将整个山洞都点燃了。
火光映衬下,这沉默的山洞好似一下鲜活起来,那形似龙状的乃是一条足有一尺宽的油槽,在这山洞里倚靠着山壁弯弯曲曲,绵延向下,而倚靠着油槽被照亮的,居然是一家家古香古色,富丽堂皇的店铺陆丽之背着苏佑期颤颤巍巍的走到道路边沿往下看,底下白骨遍布,一个个空洞洞的骷髅头阴森森地盯着上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那火龙还绵延到深不见底的地方,但这些骷髅头已经万鬼同哭,从深不见底的深渊覆盖上来,这可不算是历久弥新了,有的头骨上已经长出了青苔,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可怖。
两人静默半晌,陆丽之慢吞吞的说:“我头一次这么讨厌一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沈玉清耐心地对两个面无表情的小家伙解释道,“并非我不想揭穿白二公子的嘴脸,只是白家庄与江湖事态可是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没有搞清背后捣鬼的人之前,我们还不能随便出手。”
徐谨是从头到尾都没听懂,只好装出一张高深莫测的脸·罗素衣就有些不服了,“咱们江湖儿女,讲的不就是个快意恩仇么难道为了明哲保身,就罔顾伦常那白二公子嫉妒弟弟,就使那下作手段把弟弟害死,现在还倒打一耙,推到那子虚乌有的苏佑期身上,现在又搞出个莫名其妙的武林大会,我们这样退让,只会助长那帮人的嚣张气焰!”·三人出了白家庄,就找了一家隐蔽的客栈住下,此刻也不怕人多嘴杂。
看着小师妹自出了白家庄后就摆出的一张忿忿的脸,沈玉清低叹了一声,老一辈的肮脏事,到现在知道的人虽然不多了,他却一清二楚·他原本出于私心,是不想告诉这个蕙质兰心的小师妹的,总觉得尚为稚子,任世事肮脏,人心难测,终究是以后的事。
如今,小孩已经长大成人,挣扎着要从他的指缝里窥见世间的一分真实··他犹豫了一下,就做出了决定,果断地将脏水泼到了文殊院院长寂空的身上,道:“苏家十三年被灭门,可不是因为他家与魔道勾结。
相传苏家有一门武功心法,达到五重刀枪不入,达到七重武功冠绝天下,达到九重就可延年益寿,常葆青春·当时武林有多人觊觎,寂空便是其中一个,他们是怎么伪造的苏家与魔道勾结的信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寂空在其中推波助澜,没少出力。
后来围剿苏家,去的人,一半是自诩正义之人,四成是想趁机分一杯羹之人,只有不到一成的人是知道各中内情,真正痛下杀手之人·”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张天歌就是其中一个,寂空大概也没想到苏家的人没死绝,现在还敢大张旗鼓的来报复,哼,十三年前,他还不是掌门呢现在文殊院明争暗斗的厉害,这事要是真的翻出来,他的掌门之位必然不保,所以这次虽然他也知道苏佑期的事基本上都是白家庄的一面之词,其中水分居多,但是他为了保住名声,还是要先往里面跳,还要鼓动着大家一起往里跳,打的一手好算盘”·罗素衣听完这一席话皱眉沉思,她虽然有“妙手回春”的美称,其实大半是受了本门的荫庇,真正行走江湖的经验少之又少,一桩十三年的旧案,背后原来有诸多内情。
她固然有一番侠骨柔情,但这之前更是有从小被谆谆教导的自知之明·她人微言轻,估计没扳倒白二公子之前,就会先被人咬的死死的,仔细思索之下,算是真正明白了大师兄的良苦用心。
徐谨对于这种人间烟火向来是充耳不闻的,听了半天,只捕捉到了武功一词,他因为智力异于常人而被父母遗弃,后来被三清观长老收养才发现原来在习武上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全了一句“赤子之心,尽在武学”的赞誉,成了一个小小的武痴,这时看师兄师姐都不说话了,便赶紧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武...功...心...法...呢”·沈玉清忍不住“噗哧”一笑,眼角的讥讽就随着笑意流出来,将整张脸都浸满了,他摸了摸徐谨的头,悠悠道:“哪有那么多的武功心法”·罗素衣苦哈哈地看着,又苦哈哈地想:师兄今天不仅说了这么多“好”话,居然还笑了,怕不是要厚积薄发吧......                        · ·☆、动心· ·突然置身在一边白骨,一边黄金的路上,人陆丽之没有半点不适,背着苏佑期慢悠悠地走着,还悠哉地唱起了小调。
一副暴发户的小人得意样·他们脚下的路算不上宽,也算不上窄,走一人路绰绰有余,走两人人绰绰有余·脚底下的仁兄估计百年前眼神都不太好使,一人的路非要两人挤着走,一人掉下去另一人自然不肯孤苦伶仃,甘愿下去陪葬,也难怪下面白骨森森了。
每走三十余步,便相隔一个店铺·说是店铺,凑近了看其实是在石壁上钻出的山洞,还装模做样地装上大门,挂上招牌,数张桌子陈设里侧,摆的整整齐齐,连带着桌上成堆的珠宝都熠熠生光。
譬如两人刚走到的这间和玉斋,正对大门处摆的就是足有半人高的一株绮丽的珊瑚树,其色泽温润,看起来莹莹生辉,即便教两个不懂玉的粗人看了,也觉得像是价值□□的宝物,更遑论旁边还依次摆放了极为精致的玉器,看的陆丽之频频咋舌。
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两人就这么走走停停,每走过一个山洞就要停下来,对山洞里的宝物品头论足一番,却始终没有进门·一则是两人对这身外之物都不甚看重,此刻怕是一口水都比这中看不中用的财物中用,二则这么偌大的一座金山,这么多人曾经踏足,要是仅指望人们的互相乱炖,那退敌手段也太单一了些。
陆丽之自认逢赌必输,就更不想进去试探里面层出不穷的陷阱了··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才走到尽头,两人在路上居然还看到了两个雕刻着各派武功秘籍的山洞和几个摆满了寒光锐利的神兵利器的山洞,真可谓是“应有尽有,任君选择”。
有些人即使不爱财,看到这满洞的武功心法只怕也会痴狂,平白为沟壑再添一具白骨·要不是顾及着身上的小孩,陆丽之都很是动心想要进去看看,他向来看不上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若是能偷学了他们的心法,再广而告之,岂不是让他们大失颜面陆丽之进去不得,只好在心里过过干瘾,将寂空的脸在心中□□的不成样子。
苏佑期一看陆丽之似笑非笑的样子,就知道他又神游物外了·不得不提醒道:“陆珉·”·陆丽之似娇似嗔地瞅了苏佑期一眼,苏佑期简直要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地低下头去,陆丽之心知他害羞,也没多逗弄他。
此刻两人面前是一个分岔口,另一个隐藏在黑洞洞的石壁里,如果不是两人仔细地看了良久,根本不会发现,毫无疑问,又是这人在故弄玄虚了·苏佑期斟酌许久,才道:“我觉得那条大路应该是之前的人进来的路,这位山洞的前辈意图应该是让这些人自相残杀,所以估计不会在来路上布置太多的陷阱,不然他的目的不能达到,就枉费心机了。”
陆丽之拿起一个空置的火把,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已是转身走进了那条大路·这条路很长,两人说起来还能听到回声,更显得空旷寥落。
陆丽之边走边讲:“我倒是想起了一个早时流传的故事·传说前朝时,有一位姓宋的富商,一生兢兢业业,设棚施粥,兴修水道,救助灾民,做尽无数的好事,既得了万民称赞的好名声,也积攒了富可敌国的财富,连带的在江湖上都有了一呼百应的声望,当朝皇帝本就草莽出身,因此对这人颇为忌惮,可怜一朝天子,居然使尽了下作手段,逼得他家破人亡,人人得而诛之。
他长叹一声“不负天下人,却被天下人负尽”就不见了踪迹,任皇帝掘地三尺也没找到·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收拢了通天的富贵,全都藏在一座山里,被称为‘天玄密藏’,后人苦寻无果就始终以为是传说。
没想到,今天倒被我们误打误撞的找着了·”·苏佑期皱了皱眉,这个传说他也听过,但只是三言两语,并不详尽·毕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口口相传传到现在,知道的人已经少之又少,更别说像陆丽之这样,前因后果都一清二楚了。
紧接着又听陆丽之继续说:“其实是有人找到了的,存着私心,约上了武林顶尖的几十位好手,没想到全都折戟在这儿了,传说唐门一夜灭门,其实是好手凋敝,人心散尽的缘故。”
陆丽之说这话时,说的漫不经心,朦胧的火光却将他幸灾乐祸的嘲笑照的一清二楚,苏佑期开口道:“恐怕不止吧,底下的那堆白三条腿的男人不好找,贪财的东西还不好找么,我只是给你打个比方罢了。
只要是进了这里的,要么为财死,要么还是为财死,没一人走出去,你知道为什么么”·两人转过一个弯,就到了路的尽头,一块巨大的石头将洞口读的严丝合缝,能透过来的只有几缕阳光,陆丽之努了努嘴,道:“看见了吗,断龙石在此,出不去了。”
说完就毫不留恋地往回走,苏佑期无奈:“那你可有别的法子出去我们进来的地方也不过是一个大的牢笼而已·”陆丽之乐了,道:“你还没听出刚才那个故事的玄机这个洞白骨堆积,但是白骨们可是先后进来的,要么就是那个糟老头在故弄玄虚,要么就是这个断龙石其实是能够开启的必有机关我们不妨回去找找看。”
苏佑期觉得颇有道理,也没反驳,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那条小路是什么”陆丽之听出小孩语气中的试探之意,现在出口就在眼前,出去之后,他还是那个纵情江湖,放荡不羁的侠客,苏佑期还得重回梦魇,与那满目狰狞的敌人斗个你死我活,两人桥归桥,路归路,怕是再无交集,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但又接着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若无其事地笑道:“我怎么会知道”若不是重担所在,若不是......·一路无话··待到两人又返回那个石室,心境都不复从前了。
还好陆戏子的唱功炉火纯青,睁着一双风韵流转的眼就又开始在这个“家徒四壁”的石室里翻翻找找·这个石室他已经搜索过不下三遍,也没发现什么机关,这次干脆丧心病狂地把床都给掀翻了,无果。
不过两人已经栽了数回,对这个深谙“真亦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的洞主已经有了惨痛的了解,没抱多大希望,故也没多大失望··这番折腾下来,一天已经晃悠悠地又过去了。
尽管两人身处山洞,不觉日出星辰,但仍是感觉到了疲惫,尤其是苏佑期·他大病初愈,再加上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这会已经是勉力强撑,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脸上是遮不住的倦意。
陆丽之看出小孩的疲态,轻声哄到:“你睡一会,我再找找·”苏佑期勉强地点点头,不过一会就陆丽之就觉得肩上一沉,耳边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陆丽之轻手轻脚地帮小孩调整了个姿势,他耗得起,苏佑期却是耗不起,他虽然有信心能找到各中机关,但等到那时,估计这小孩也......干脆又往出口走,如今四面楚歌,也只能破釜沉舟了!·这次他没往大路走,而是直接从小路走。
那洞口两侧刻了两行极小的字:人往人来,独来独往·经过数百年的侵蚀,早就字迹斑斑,风化的不成样子,陆丽之也没管这两行莫名其妙的字,直接就走了进去·才走几步地面就是一颤·陆丽之早就知道这条路陷阱重重,故从进洞起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察觉到了地面下沉,他立刻两腿发力,在已经下陷的地面上狠狠一跺,两个人已是飞身上去·还没等站稳,又是一沉陆丽之左躲右闪,才险险地跃出了这片下陷的凹地,刚一出来,地面的颤动就停止了。
陆丽之脸抽了一下,一口气还没喘上来,一支淬了剧毒的箭就飞射而来,黑夜中寒光凛凛,带着杀人不见血的毒意·陆丽之下意识地往左侧躲,才踏一步就惊觉不对,四面八方都有毒箭··陆丽之正要往上跃,就听“轰隆”一声,一块镶满了长刀短刃的铁板已经以万钧之力压下来电光火石之间,陆丽之只得内力盈袖,先大力打落前方的毒箭,再是一个扭身,徒手接下后方的毒箭,脚下又是一蹬,两方借力之下,才勉强扑出,铁板轰然落下,扬起一片尘土,居然离两人只有一尺之远。
陆丽之手心血肉模糊的一片,汩汩地冒着黑血,那细致的头发已经青丝散乱,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细小伤口无数·陆丽之先封住自己的大穴,不让毒素乱窜,又用刀割破伤口,挤出毒液,用袍脚缠住,才终于有间隙喘口气。
他看了眼显然累极,这么大动静下仍兀自沉睡的小孩,才叹了口气,低声说:“早知道这里是龙潭虎穴,要不是为了你.....”接下来的话已是低不可闻了·                        · ·☆、争执· ·又是一个噩梦。
苏佑期喘着气挣扎着从梦境中醒来,睁开眼,一片黑漆漆就又沉重的压过来,他急促地喘了口气,还分不清今夕何夕,只下意识地动了动,就听到了陆丽之的一声惨叫:“佑期别动,正生死关头呢”·苏佑期还愣愣的,完全被这声杀猪般的惨叫给唬住了,整个个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借助陆丽之手中微弱的火把光亮看清了周遭的情形,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两人现在完全成了街上随处可见的“烤串”,脚底下就是翻腾的岩浆,间或有一两个不长眼的火星挑衅地跳上来发出“啪”的声响,再倏的落下去,溅起一片热意。
两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只差撒上调料若干,翻面即可·陆丽之在这条晃悠悠的铁链上磨蹭了半注香的时间,眼看黎明就在眼前,被苏佑期一晃,也差点晃出个“魂飞魄散”,此刻的声音都紧张地有点尖细了:“你别动,马上就到头了”·苏佑期虽然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出了一身冷汗,但陆丽之异常紧张的样子立刻就把他吸引过去了,他替陆丽之擦了擦额上淌下的汗,奇道:“你轻功这样好,怎么这般紧张”陆丽之简直有苦说不出,他其实对于高处向来有种莫名的恐惧,小时候学轻功,都是老头子上了一遍家法才逼出来的,如果用上轻功,他分了心还好,这处如此危险,又没办法用轻功,他简直把一颗心放在油锅里煎,偏还要顶着一脸菜色做出出尘绝逸的大侠样,别提有多艰难了,道:“我陆丽之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唯独没学会一个‘怕’字,想当年,我.....”忽听苏佑期一声惊呼,“要到头了”陆丽之心下一喜,连吹出的牛皮都顾不上了,快走两步就上了岸,才长吁一口气,整个人都如释重负。
心惊胆战地过了这处,陆丽之才有心情对小孩细细解释:“这里是小路,我估摸着再往前我们就能出去了·”苏佑期撑着一笑,淡淡地回了一句:“是么”已经不见了刚才的那份狡黠。
陆丽之知道小孩心结所在,偏这心结还不是自己能解的,也只好一时无话,背着他继续往前走·拐了个角之后,已经隐约有阳光透过来了,虽然已经夕阳西下,好歹聊胜于无。
苏佑期这才看清了陆丽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心里一疼,已经是十分后悔刚才的态度,但终究抿了抿唇没说话··又走了几步,两人借着火光看到了石壁上刻的字:情人劫,笔迹苍劲有力,笔法飘逸。
但苏佑期看到这三个字的同时脸就白了,好似上面的字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陆丽之察觉了苏佑期的紧张,也有点紧张了,问:“又怎么啦”·苏佑期颓然地摇摇头,道:“早前有一对江湖佳偶,外号叫‘碧衣仙侣’的你可听过”陆丽之低低地“嗯”了一声,苏佑期才接着说:“不错,两人都爱穿碧衣,才得了这个称号。
其实丈夫姓方,妻子姓陈·早年他们恩爱非常,据传方夫人的家人本来是不同意她嫁给他的,方夫人几乎跟家里断绝了关系最后才如愿以偿·没想到做了二十年恩爱夫妻,丈夫最终又移情别恋了,方夫人就设下这情人劫,将两人困在里面,最终只有一人可以出来。
那姓方的就杀了那个女的,自己逃出来了·”这番话说的轻描淡写,但陆丽之已经听出了未竟之意,他挑挑眉,道:“你是让我独自出去”·苏佑期骤然抬头,眼中酝酿着风暴,喝道:“不错,我告诉你破阵之法,你自己走我这残废,也走不出去,还不如直接成全了你”话音刚落就被陆丽之捏着下巴抬起来,陆丽之平素一贯是似笑非笑的样子,这时候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连根眉毛里仿佛都能挤出一点怒意,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十几天的情谊,你把这叫做成全”说道最后语音骤然拔高,话梢倾泻出无限的愤怒,整个气氛一下子就剑拔弩张。
苏佑期毫不畏惧地盯着他,陆丽之定了半响就忿忿地甩开了手,火烧蚂蚁似的转了两圈,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抓起绳子就略显粗暴把小孩一把抱起,用绳子缠绕在身上··苏佑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觉得平生的不理智都要耗在此刻了,他无力反抗,仓皇挣扎之中尖声道:“你要守着你的江湖,你的天下我出去了也是你的剑下亡魂,做什么在这里惺惺作态”·陆丽之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将苏佑期重新放在了地上,面无表情地眯起了眼·刚才那种澎湃的怒意一下子被他压下去了,气氛简直冷凝到要结冰·苏佑期从没见过陆丽之这副冷淡肃杀,论斤估价的样子,他身高颀长,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盯着你,简直让人觉得像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一样头皮发麻。
苏佑期这辈子从没像现在后悔过自己的一时失言··“你都知道什么”陆丽之盯住他的眼,平淡地问道·苏佑期摇了摇头:“猜测罢了,你的幼时,你实在不该讲太多。”
他语气低沉,透露出浓浓的疲惫,心知这段情谊没有个善始,只怕也难有善终··陆丽之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动作了,他一把抓住小孩的胳膊,又把他抱上身来,只觉得掌下肌肤愈发孱弱,比前几天还要不如。
他原本怒火高涨的心突然又一软,心道:我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手下动作愈发轻柔,话却是不愿意再说一句了··他脸上一直装的面无表情,苏佑期也看不出他的心绪变化。
便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了··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地返回了原路口,路上危险重重,好几次都死里逃生,不过好歹有惊无险·苏佑期不知道陆丽之想做什么,看他脸色一直处于生人勿近的状态,自己又根本毫无反抗之力,除了觉得心哆哆嗦嗦地疼,根本说不出别的,干脆就这么沉默着任由陆丽之又拐上另一条死路。
待等到两人又走到断龙石前,陆丽之才又把苏佑期从身上放下来·苏佑期看他的脸色已经从“你欠我八百两”变成了“你欠我五百两”,心里稍微有些安定。
陆丽之在靠近另一条路的石壁前琢磨了一下,又把小孩移到了一个稍远的位置·自己又稍稍退的远了一些,脸上突然青筋暴涨却原来是他将全身内力都逼于掌心,那骤然挥出的掌挟带着一股凌厉的罡风,重重地劈到石壁上霎时间山摇地动,一些较小的碎石已经滚落下来,一时间灰尘弥漫,苏佑期简直惊骇地不能自己,却看见陆丽之手下根本不停,又接连挥出了第二掌,第三掌·“轰隆——”·来不及挥开飘飘荡荡的灰尘,苏佑期已经迫不及待地朝陆丽之看。
却看见陆丽之整个人都像脱力了一般,脸色极为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一滴滴地往地上砸,简直颗颗都砸到了苏佑期的心里,他有点虚弱的靠椅在山壁上,而在他的身侧,一个勉强可以过人的窟窿已经赫然出现·“你......”苏佑期也来不及跟他计较之前的那点子不愉快了,慌乱地问道:“你没事吧”说着已经要不顾满地的尖利往前爬。
陆丽之瞧见了,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把扶住他,声音已经哑了:“没事,有点累而已·”苏佑期掐住了陆丽之的脉,只觉得内力好似枯竭,整个身体都进入到了休养生息的状态,连血液都慢吞吞地流,不过好歹无事,才长舒口气,觉出陆丽之的冒险来。
好险这座山跟它的主人一样抠门,身上的一丝一毫都舍不得掉下来,才算堪堪逃过此劫··陆丽之靠在小孩身上休息了好半响,突然想起两人之前的针锋相对来,不由得身体一僵,缓缓地直起身来。
脸已经端不住了,好险摆出了“你还有三文钱未还”的嘴脸来·苏佑期对此变化浑然不觉,满心沉醉在出去的矛盾心理中·陆丽之休息够了,虽然只恢复了三成,走路已经不成问题。
他又背起小孩,先将他从那个洞里塞过去,自己再挤过去·那个窟窿实在窄小,把两个人挤得都是气喘吁吁··不过总算赌对了··陆丽之慢慢回忆着之前看到的书上的记载:“两洞并行。”
忍不住缓缓勾起了嘴角·另一条小路故弄玄虚,恨不得绕山设一圈陷阱,最后却受山体本身所限,将出口设到了另一出口的旁边,他另辟蹊径,打通了两路,果然绕过了情人劫,直接走到了出口。
两人在这洞里已经呆了近三天两夜,最后一段时间更是水米未尽,整个人都疲惫地不成样子,这会儿看着明亮的日光觉得简直恍如隔世,那几天几夜都成了一场梦··陆丽之靠过来,背起了苏佑期,他又成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浓墨晕彩的好看。
苏佑期紧紧地贴着陆丽之,眼睛因为一时受不得阳光刺激已经闭上了,耳边尽是呼啸的狂风,随着陆丽之走出畅快地在竹林里狂奔··有道是,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悲凉。
                       · ·☆、就擒· ·王顺摸着怀里的一锭黄金,咬了又咬才终于有了点“天上终于馅饼”的真实感。
他在这家鸟不拉屎的客栈摸爬滚打了近10年,也没攒够娶一位娇小姐的老婆本,偏偏他又看不上田间里的乡野村妇,以至于到了而立之年,还是浪里白条一身飘·现在一夕得报,谁知道伺候好了那两位爷就有这样的好差事·正摸了又摸,嘴巴都要咧到后面去时,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吓得王顺一个劲地把黄金往怀里塞,再三确认藏好了才喊道:“哪个给爷进来。”
门缓缓地被推开,一名大汉盯着一张与他满身横肉的身躯截然不符的谄媚脸走进来,结结巴巴地说:“顺、顺哥,轮椅做好了·”王顺不屑的瞅了一眼眼前畏畏缩缩的马杰,想到他也老大不小,却连小姑娘的手都没摸到过,一股子优越感油然而生,他抛给马杰半锭银子,得意洋洋地道:“那还等什么,跟爷一起去把轮椅给人送去啊”·马杰平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摸着银子的手都是哆嗦的,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都是、我的啊”王顺看不上他这幅畏畏缩缩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踢了一脚,道:“不是你的还是我的啊,快跟着我送东西去”·马杰被踢了一脚也不恼,傻呵呵地笑着,一个人就抡起新做的轮椅就跟着王顺大步走到一个房间前。
王顺刚才那副嚣张气焰都惊人地不见了,毕恭毕敬地敲了敲门:“公子,轮椅做好了,上好的木头哎要不我现在给你送进来”听见房间里回了一声“进来”才对马杰狂使眼色让他进去。
进了房间,王顺不敢偷看,只偷偷瞄了两眼,发现之前那个人比花娇,心比天黑的公子不在,只剩下那个温温和和的公子,才放下了心,谄媚地道:“公子,您交代的信也帮您递出去了,轮椅也帮您做好了,您看......”·那静坐床上的公子闻言抬头,一张脸带着浅浅的笑意,却原来是苏佑期。
苏佑期打量了一下轮椅,发现颇合心意,才温言道:“我让你用最快的马给青天河给人报信,你也做了”王顺心中暗暗叫苦,心道:有那位活阎王似的公子盯着我,我倒是想不做啊脸上却是一脸真诚,信誓旦旦地讲:“自然我王顺办事,您放心,一言九炉”苏佑期也不想跟他多说,直接把剩下的钱丢过来,反正钱也不是自己的,花起来真是财大气粗,“退下吧。”
王顺连声应着,转身就要出去,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又听那个小公子低声问了一句:“他,他没说什么”语气活像被骨头卡了喉咙,吞吞吐吐,磨磨唧唧,一句话说的低不可闻。
王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的是自己,奇道:“那位公子什么都没说啊,难道他就这么走了”··苏佑期自知失言,挥挥手让他走了·不告而别,总比彻底撕破了脸强。
陆丽之的身份讳莫如深,他的血海深仇也还没报,就这样吧·他又把脸沉在了静默里,忽听窗户那边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整个人立刻警觉起来,摸索着抓住一品清风。
那扇窗户长久不开,猛地推开“吱呀”一声,来人显然也没想到自己隐秘的行踪居然被一扇窗户暴露了,一时间愣在了外面,简直进退维谷··苏佑期悄悄地屏住了呼吸。
那扇窗户猛地被推开了,居然是,“白蝠”苏佑期有些吃惊地喊出来,但他瞬间就觉出不对,白蝠哪来的本事自己一出山他就能得到消息即便有手段,他为什么要专门等陆丽之走了之后思虑转圜之间,他已经果断地选择了装疯卖傻。
“你怎么来了”话一说出口苏佑期就暗暗皱眉,觉得自己的演技太浮夸·不过白蝠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从窗户上一跃而下,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他并未急着答话,反而慢悠悠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苏佑期看着白蝠走路的姿势,心里微微一沉,面貌的伪装容易,但是一个人的形态,习惯却是极难模仿的·白蝠因为早前左脚受过伤,走路的时候总是习惯将左脚微微一抬再放下,这个习惯怕是他自己都不清楚,反而是苏佑期这个大夫看的分明。
这人走路也是先微微一抬再放下,眼里确实寒光四射,不过十几日,原来谷外已经物是人非了··苏佑期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和白蝠十几年的情谊,哪是能舍就舍的,虽然看出白蝠的不对劲,他仍是决定再信一回,佯装不知:“你在这附近埋伏了人手我......”·“公子何必装傻呢”·白蝠突然略带讥讽地开口,眼里的嘲讽已经不加掩饰。
“公子会看不出我有什么不同别装了·”·苏佑期被堵得上也不得,下也不得,但俗话说“人至贱则无敌”,不上不下的小苏决定再努力一次,“你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妨说来听听,我.......”·“我的麻烦只要杀了你便可迎刃而解,我说是不说”第二次被白蝠在同一个字眼拆台,苏佑期抿了抿唇,真心不想再说“我”字了。
白蝠在房间里晃了两圈,看苏佑期一副柴米油盐不尽,老僧入定的样子,只觉得心里的怒火暴涨,多年的伪装一夕被拆穿,他早就想象过苏佑期此时的反应,即便不会哀叫连连,至少也应该怒不可遏,他恨死了他这幅淡淡的样子·他难以自抑地拔剑就往桌上劈去,一张看起来稳如泰山的桌子瞬间就分崩离析,木块四溅,整个桌子“哗哗啦啦”地散一地,这时才能看得出原来天下商人一般黑,桌子腿居然狠心地被做成了空心的。
劈碎了桌子,白蝠觉得心里痛快了一点,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他守在这瘸子旁边,为牛为马地任他差遣,为了他这一场仇恨甚至赔上了赛轻父亲耳提面命,说什么为大计计,苏佑期乃是其中关键一环,可到头来,他才发现,苏佑期就是个屁·苏佑期默默地拿掉了沾在头发上的木头屑,他与白蝠朝夕相处,兄弟情胜于主仆情,现在看着白蝠满脸狰狞,他自责多于被背叛的愤怒,心痛多于自责。
他心知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便什么也不说,一张脸仍是淡淡的··他这幅不声不响的样子显然愈发激怒了白蝠,“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像个,跳梁小丑”他压低了声音问,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谁知苏佑期坚持沉默是金的古训,依旧不言不语·白蝠沉默了一下,冷不丁地笑了,他平时疏于练习,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睛神奇地挤在了一起,他还自以为气势汹汹,提着剑一步一顿地走过来,将剑抵上了苏佑期的胸口,强迫他抬起头,看他那张令人啼笑皆非的脸。
 ·苏佑期的聋子装不下去了,只好另辟蹊径,装起了瞎子,垂下眼帘轻声说:“你有你的苦衷,我......”白蝠一下子抓住苏佑期的头发提起来,苏佑期被强迫着看他,却看见他满脸的“你放屁”,也默默的止住了话头。
头皮被抓的发麻,他头一次信了今天那个误闯房间的神神叨叨的老头对他说的‘公子,你今日必跟我犯冲’他看这人说话时翘着兰花指,声音尖细,看起来疯疯癫癫,就把人赶出去了,却原来冒犯了一位大仙·白蝠看出了苏佑期的心不在焉,利剑已经出鞘,怎能不喋血而回剑尖瞬间捅入皮肤,小苏只觉得一痛,被扎了个透心凉,冷汗已经冒出来,他再也掩盖不下去,温温柔柔地认真说:“放手。”
白蝠冷哼了一声,提剑抽出,苏佑期被大力惯在床上,鲜血汩汩地流出来,心痛难当·他被仇恨浸透十三年,连带的将身边的人也带进了苦海,他勉力强撑的一点子淡定马上就要不支。
突听房间里又响起了一个声音:“我道白公子好好的武林大会不参加跑这么远作甚呢原来在这里瓮中捉鳖呢”·两人都是一惊,苏佑期提起精神,将心里的涩意逼退,白蝠则暗自心惊,他自认为自己的武功不算弱,这个人出声自己才发觉,不由得警铃大作,一把剑已横在胸前。
一个灰色的人影缓缓地走出来,生的倒是尖嘴猴腮,身材矮小,唯独一双眼睛里闪着精光,他满脸地不以为然,笑道:“我若是有心出手,怎的还会出声提醒白公子忘了我罢”·白蝠眼皮一跳,脸色稍变,低声道:“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稍微的虐那么一下,所谓小虐怡情嘛· ·☆、真相· ·苏佑期眼看变故又生,便趁着两人都不注意时又把一品清风捏在了手里,这□□虽不至死,但能让人失明,且发作迅速,无色无味,美中不足的是这药需得靠近了才发挥作用。
那灰衣人看着白蝠严阵以待,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好像颇觉好笑·向白蝠摊了摊手,以便证实自己此行并无恶意·白蝠看他手上没有兵器,稍稍舒了口气,剑也斜下一寸。
那人低了低头,再抬头时变故骤生左手一扬,衣袖里的三只梅花镖迅猛扑出,直击白蝠三大命门,白蝠慌忙格剑抵挡,他到底功夫甚好,横剑一挥“乒乓”击落两枚,右手挽剑,松松地挽出一个剑花,又直落最后一枚。
突听苏佑期惊叫:“白蝠小心”一根细不可见的银针已经无声无息地扎在了自己的腿上·瞬间一股酥麻的感觉就从膝盖传至全身。
那灰衣人冷笑道:“怎么样,我的寒针冰魄的滋味可是销魂蚀骨”白蝠的全身已经麻木了,四肢僵硬难行,“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灰衣人踩过自己拿剑的手,向着苏佑期走去。
走的时候还不忘讥诮地提醒一句,“白公子,白二公子是蠢,可到底还有石真石管家呢”·他一提石真,苏佑期就回想起来了·这人就是谢鹏程谢鹏程出身“名器坊”,据传是坊主崔百岁的嫡传弟子,天赋极高,但因为沉迷于各种杀人不见血的兵器的炼制,且向来喜欢拿人试验,被逐出了师门,后来就遁迹江湖。
他在白家庄的时候,也听说过一点风声,好像石真已经把他招揽到手下,但石真那个老家伙老jiān巨猾,对谁都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他本来就根基不稳,石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他来说利大于弊,因此对石真的情形并不了解,却不曾想原来是为他做了嫁衣裳 ·谢鹏程凑近苏佑期,轻而易举就卸下了苏佑期的一条胳膊,拿走了他手中的一品清风。
苏佑期只觉得胳膊剧痛,好像胳膊与身体完全被扯开,只剩下皮肉松松相连,冷汗一下子就顺着额头流下来了·谢鹏程掐住了苏佑期的下巴,迫他抬头,看他因为受伤而脸色煞白,强忍剧痛仍一声不吭的样子,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声音也变得滑腻腻的,他略显迷恋地摸了一把苏佑期的脸,嘶嘶地说:“原来苏公子的容貌比白小公子还要美上三分,等到我把你带回山庄,看哥哥怎么疼你。”
苏佑期只觉得一只癞□□死皮赖脸地在身上蹭来蹭去,强忍着恶心躲开他的手,道:“你是石真的人”·谢鹏程看他躲闪,也不以为意,他好似一下子看出了苏佑期心中所想,皮笑肉不笑地道:“是石真的人,也是白二公子的人。”
苏佑期心中一沉,怕是无力回天,已经被谢鹏程一掌击在后颈,晕了过去·他打横将苏佑期扛在肩上,走过去的时候又挑衅地踩了一下白蝠的头,看着白蝠恨恨的抬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他低声附耳说:“白公子,石管家叫我不要伤了你,寒针冰魄上可没下毒,最多也就僵硬一两天,你自以为自己的行踪隐蔽,不知道自己从出白家庄就被跟上了吧,你就跟这堆椅子做伴吧”说完“哈哈”着扬长而去。
陆丽之坐在马车上,突然觉得眼皮一跳,心里也莫名地一阵心悸·他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自从他对小孩不告而别,一股“负心人”的愧疚就时不时地出来惊扰他一番。
坐在他旁边的人注意到了,品了一口手中的清茗,才不慌不忙地问道:“看你从刚才就坐立不安的,可有什么事发生”说这话时,那人态度一派悠闲,面容清俊,贵气无双,静时如孤松独立,动时如巍峨山崩,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举世无双的好风态。
他看陆丽之有些征愣,忍不住眼角微挑,灵气具现,“到底怎么啦,阿珉”·陆丽之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哈哈”地笑了两声,道:“没什么,之前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小孩,可怜巴巴的很,有些担忧罢了。”
那人知道从陆丽之嘴里难吐三字真言,这次编的谎话更是离谱,也不多问,只道:“这次急急地叫你回来,是有要事相商·”陆丽之看他眉宇之间透出一丝冷厉,也收了玩笑之心,认真道:“再重要的事能有七皇子的朝堂不稳重要”又是一句调笑。
七皇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是习惯了这人的没正经,也没什么怪罪之意,“父皇多疑,如今太子和二皇子之争愈演愈烈,他倒没无甚反应,估计最后哪个都保不住。”
说完这句他又抬眼看陆丽之,“朝中之事我倒还能担着,武林之中就要你多多费心了·”这话说完,他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出了一个“苏”字。
陆丽之心中突突一跳,抬眼看他,声音不自觉有些哑了,“苏佑期”他这句话可真是关心则乱了,刚问出口就暗骂自己蠢,佯装不在意地“咳咳”了两声,正要开口,就见七皇子定定地盯着自己,显然已经毫无顾忌地拆穿了自己,一点笑容顿时被刻在了脸上。
皇子移开了眼,沉默了一下,才道:“是苏乘秉·”闻言陆丽之皱眉,心里却松了口气,问:“这老家伙销声匿迹十几年,怎么又出现了”他自以为问的天衣无缝,却全然忘记了自己和心如明镜的七皇子已经相识十余年,一举一动之间,心思已然被对方洞悉。
 ·七皇子心中奇怪,面上不显,闻言只是蹙起了眉头,他用寻人的信鸽将陆丽之叫来,因而并不知这人前十几天都呆在美人窟里,“不仅出现了,而且我们的暗探突然查明,他就是十三年前被灭门的苏家的家主。”
“居然是佑期的爹”陆丽之的心里暗暗叫道,看到七皇子又撇向他的眼神,他有些庆幸刚才没叫出口,不然,不是要被这家伙拿住了把柄,吃的死死的。
十三年前的灭门案,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当时寂空一心想成为文殊院的掌门,垂涎苏家大乘的武林心法,和几个同样利欲熏心的几个正派人事一合算,便出了“诬陷苏家,趁机灭门”的毒计,苏家在武林中本来也算大家,却一朝倾颓,最后落得个兔死狗烹的结局,偌大的家产被那些饿死鬼一分而尽,难道,还有什么隐情陆丽之暗自思忖,脸色也跟着阴阴晴晴。
 ·七皇子看他真是一无所知,不由得摇摇头,心道:你这正道阁的阁主消息怎么还不如我一个武林外的人灵通面上却仍是一副淡淡的神情,耐心地解释道:“三日前时前辈派人告知我,苏乘秉重现江湖,十三年前的灭门案只怕是骗局,两日前沈玉清又飞鸽传书,道白家庄借着苏佑期的名头,寻机滋事,剑指十二宫,似乎有欲挑起正邪大战的念头....”·“那这些事极有可能都是苏乘秉在背后操纵,先是埋下正邪两道不和的祸患,时机一到便趁机搅乱江湖”陆丽之接过话头,只觉得心中大骇,继而心中又是一惊,苏乘秉这人颇有手腕,十几年前他也不过是一个年少轻狂的少年人,一心想着远离江湖是非。
那时还是糟老头权柄在握,据他说这人极难对付,倾尽正道阁三年之力才把这人的钉子拔了个七七八八,正准备对付正主的时候这人就龟缩到不知哪处了·老家伙临去世前还念着这家伙的名字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谁曾想......··七皇子慢悠悠地还端着他那杯茶,颇有兴趣的盯着陆丽之的脸看。
他从小跟陆丽之相识,见过这个人得意洋洋,心比天高的样子,见过这个人年少轻狂,却撞的头破血流的样子,也见过这个人臭不要脸,风月窟里乱打一通醉拳的样子,哪怕是最后他的义父以死相逼,要他接过身上的一身重担,用百姓压住这人的傲骨,他也仅仅是一番似笑非笑,不甘不愿的模样,哪里会像现在这样,频频失态,关心则乱苏佑期.....七皇子放下了那杯茶,头一次觉得有点心烦意乱。
又盯了他半晌,七皇子又下一剂猛药,道:“一直到日前,关于我们关于苏乘秉的身份才有了眉目·根据探子来报,他与大夏丞相接触频频,只怕真正身份是,大夏的一把刀。
欲踏中原,必除武林,这些蛮夷,怕是已经不满足自己的寸土之地了·”他说这话时贵气逼人,虽然语调慢慢,但已隐隐透出来生杀决罚的杀气来··陆丽之看着那新君,也慢慢地笑了,刚才那点子心乱已经消失不见,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我自岿然不动”的不屑,他这心乱由苏佑期而生,也由苏佑期而灭,看着眼前威严已成的七皇子,慢慢握住了他的手,沉声道:“犯我中原者,虽远必诛。”
心里却在想,即便小孩的血海深仇是一场骗局又如何,总还有我罢·                        · ·☆、转折· ·已经两天了,苏佑期盯着马车的棚顶,艰难地动了一下,好让受伤的右手不那么疼痛。
 ·从被抓到现在,已经两天了·苏佑期双手被缚,仰躺在马车里,已经脱臼的手从刚开始的疼痛欲裂,到现在间歇性地抽上一抽·苏佑期也从刚开始的疼痛难耐,变成现在的麻木不仁。
更麻木不仁的,大约在心里··一朝众叛亲离,不,从来没有过亲,何来众叛亲离苏佑期默默地想·这两日,他终于得了十几年来期盼的空闲,虽然代价有点惨痛。
可即便全身抽痛不能解脱,他也忍不住一遍遍地想,自己到底哪里亏待过白蝠,让他对自己如此痛恨·每每想到此,心中便又是一阵绞痛,连右手筋骨难连的疼痛都比不上这时的疼痛,好似用细针扎进心口,流出来的血都是疼的。
怕是就这样了吧,苏佑期浑身一抖,眼睛里又流下泪来··他回想自己十六年,前三年还父母在侧,承欢膝下不知烦忧,后面的十三年却是汲汲营营,思虑算尽·最欢乐的时光,居然是和陆丽之在山谷中度过的那十几日,好歹无虑无忧......·但他无虑无忧的日子显然已经过去,“吱呀”一声,马车停了。
谢鹏程为了避人耳目,一路上尽挑些羊肠古道走,可怜苏佑期颠簸两天,几乎全身都要被颠成木头了,麻木木的没任何感觉,以至于连每天要被横加辱骂的休憩时间都成了一种享受。
他呆在马车中不辨白天昼夜,但根据时间推算,大概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这马车年久失修,车门总是卡死在那里不慎活络,这次谢鹏程干脆一脚踹开了车门,拖住他的左胳膊就把他拽下车来,全程血腥无比。
苏佑期痛的身后衣衫浸湿,也不想在这衰人面前露怯,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谢鹏程半搂半抱地把他拖进客栈,这个地方极为偏僻,方圆几十里杳无人烟,不说寸草不生,但这家客栈在这里,也真的是“大漠孤烟直”了,不知道店主人是处于什么微妙的心理在这里设下一处客栈。
而这家客栈也真是没有辜负与它同枝相依的好环境,整个客栈除了大门还能看,里面整个只完美诠释了“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倒是店小二格外的热情。
一见两人进来,连滚带爬地就跑到了两人面前·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店小二都有着这般慧眼识人的本事,看不出苏佑期冷汗涔涔,脸色惨白的模样,只看得出谢鹏程财大气粗,腰包滚滚的阔绰。
 ·“您两位要点什么”满脸堆笑,直接向谢鹏程搭话··谢鹏程多疑,不过他们这两日风餐露宿,他这般享惯了锦衣玉食的人早就不知人间疾苦,被荒野荒寺的野草野虫闹了个不胜其烦,今天看见个客栈索性就不再赶行程,准备住店了。
这会儿他就稍显不耐烦的说:“只要一间上房,将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通通上一份,端到房间里来再抬一桶热水,小爷要洗澡”·店小二连声应着,一溜烟地跑了。
跑到半路又想起了什么,重新跑回来道:“爷,上二楼左转全都是上好的厢房,咱们今天没人,您就自己挑一间住吧”·谢鹏程“嗯”了一声,带着苏佑期就往楼上走。
随便挑了一间上房,就把人甩了进去扔在地上·苏佑期瞬间疼的打了一个哆嗦,谢鹏程悠悠哉哉地走进去,坐在床上·这间房间说不不大,说小也不笑,虽然简陋了些,但胜在干净整洁,倒也差强人意。
谢鹏程半是不满半是满意地扫了几圈,才看向地上半死不活的苏佑期··这几日折磨下来,那小孩虽然称不上形销骨立,但也被折磨地脱了人形,整个人瘦弱的厉害。
唯有一双眼睛仍是含山环水,虽然整张脸都泛着不自然的青色,憔悴地骇人,但仍可看得出先前皮肤白皙,谢鹏程心中突然微微一动,起了别样的心思··不多时,饭菜便被送上来了,谢鹏程吃的满盘狼藉,才去把苏佑期手上的绳子解开,把剩下的饭菜放在他面前。
苏佑期手颤抖的几乎拿不住筷子,那种羞辱的感觉简直浸透了他全身,不能不吃,他强迫自己吃下第一口,不能死,又是一口.....·谢鹏程看着苏佑期硬撑着全身痉挛难忍屈辱吃下去的模样,心里的暴虐稍减,不多时,热水就被送上来了,还体贴地附上了一个大瓢。
谢鹏程本来是想洗浴的,这会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拿出身上一直携带的改锥,锥子的下半部分和其他的锥子无异,锥头的部分却已经被改造的面目全非·原来平滑的部分被挖出了几条凹槽,看起来粗糙不平,头部也被改成了尖尖的形状,尖头后面,还有一圈膨胀起来的针,看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谢鹏程注视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他走过去,拽住苏佑期的头发就把他拖到了床边,苏佑期心中骇然,挣扎着想逃,奈何身体沉重,根本无力回天。
谢鹏程看出苏佑期躲闪的样子,上去就给了他两个耳光·苏佑期被扇的眼冒金星,不知何几·他看不见谢鹏程此时的样子,不知他眼神涣散,神情癫狂,整张脸沐浴着不可思议的暴虐,拿起手中的改锥,他附耳低声道:“你的双腿残废了,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知觉”说着手已经高高扬起,那尖头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已经向苏佑期腿上刺去·“啊”·谢鹏程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复又重新掉下来,在地上圆润地滚了几下,吐了口血,不动了。
“呔孽徒”·事情急转直下,苏佑期一双眼已经不够用,先是看了一眼已经陷入昏迷不醒状态的谢鹏程,又看向门口,只见一个身裹虎皮,身形瘦削,脸上画满了五颜六色的油彩的老头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见有人看他,又喝了一声:“看我替天行道”·忽的觉得不对,那老头跳进房间,身形之灵活,完全看不出已经鬓染风霜了。
他睁着一双“视而不见”的脸凑近了苏佑期,呼出的热气全喷在了苏佑期的脸上,“你不是老夫的乖徒儿,你是谁”·听见“徒儿”二字,苏佑期便猜出这老者身份,原来他就是名器坊坊主崔百岁这老头一生铸出兵器无数,江湖人谁见他不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一声“崔前辈”,惹得老头心情好了,给你锻出一柄神器也不是没有可能,没想到脾气如此古怪。
苏佑期觉得事情可能有转机,正欲开口,边听门口又传来一声娇斥:“崔老头,你的徒弟不是被你自己打晕过去了么拽着人家小公子干什么”说着慢慢走进房间来。
苏佑期浑身一震,眼泪已经要慢慢涌上来,可到底不愿让来人看见自己软弱的模样,又将泪意强忍下去了··这边老头已经怒目圆睁,对着那开口的红衣女子道:“叶秋石老夫做什么与你何关”那女子一袭红衣,一双丹凤眼高高挑起,显出一种摄人的凌厉,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一身风韵犹存,她本意只是想过来看看热闹,看这老头实在蠢才忍不住出言嘲讽,冷冷地“哼”了一声,朝两人踱步过来。
却看见原先趴在地上看不清脸的小公子抬眼过来,低低地唤了一声:“叶娘......”·叶秋石原先的淡定全不见了,粗暴地将崔老头拎开,自己凑上前去仔仔细细地打量苏佑期。
掌下的小孩已经瘦弱的不成样子,脸先前被谢鹏程扇了两下,已经肿的老高,嘴角还有淡淡的血痕,看起来分外可怜··叶秋石只是粗粗地打量了一下,眼眶已经红了。
她安抚似的将小孩搂在了怀中,摸了摸头,又掐住了苏佑期的脉,发现只是受了些皮肉伤,仔细养养还能养回来,才又摸了摸佑期的头,低声道:“佑期,看师父给你出气。”
一番话说的波澜不惊··恰巧这个时候谢鹏程又醒过来,就看见一个红衣女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面目狰狞地拿着一根银针往他身上一扎,他还来不及反应,一面寒冰,一面烈火的痛苦已经啃上了他的骨头,瞬间遍地哀嚎着打滚,声音简直比没褪毛就丢进油锅里炸的猪还惨烈。
崔百岁看她怒火高涨,下了最最折磨人的“冰火两重天”还不罢休要再动手,即便再罪大恶极,到底是自己的徒儿,心一软拦住叶秋石,道:“我们还要留着他给白家庄报信呢你这会儿可不能杀他啊.....”·他说完这话也觉得底气不足,干脆倚老卖老,蛮不讲理,“不管怎样,你就是不能在这里杀他”·叶秋石怒目圆睁,整个人都要着起火来,“你敢拦我崔老头,别怪我手下无情”·眼看气氛剑拔弩张,苏佑期突然开口道:“师父息怒,若是崔前辈另有安排,我们不妨一听。”
叶秋石自小看这个孩子长大,慧智灵心,一身医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却唯独困在血海深仇里,挣扎了十几年,偏偏性格温吞·本以为出来之后能有长进,却没想到....·叶秋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小徒弟一眼,又趁崔老头不备,一脚狠狠地踢在谢鹏程胸前,只把人踢得吐血三升。
才又走过来,撕开苏佑期的衣衫,看见关节处已经肿的老高,又狠狠地瞪了苏佑期一眼,小心地将筋骨接上,又给他的肩和胸口都涂上厚厚一层药膏,冷哼道:“崔老头,你倒是说说,让他报什么信”                        · ·☆、各忙· ·崔百岁抓耳挠腮,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叶秋石早看出他是推脱之语,她与崔百岁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虽说见面吵吵嚷嚷居多,但是江湖上刀剑无眼,谁没个生死相交的朋友她性情暴烈,眼里容不得沙子,年轻时得罪不少人,生死关头还是这老头敢帮一把。
她也知道谢鹏程虽然心术不正,崔百岁也时常叫嚷着要清理师门,但见他作恶,也从没有痛下杀手的时候,大约怎么样的父母,对孩子都会有一丝不忍的包容心·可她偏偏还是要揪着不放,想给苏佑期出口气。
“怎么,想不出来崔老头,你那徒弟丧心病狂,干尽蠢事,要我说,你还是把人交给我,我帮你整治整治·”叶秋石半是讥诮,半是不屑,直把“江湖一霸”崔百岁问得支支吾吾,抓耳挠腮,活像个小孩被大人抓住了偷糖,眼含泪水还要大声喊着“我没偷,我就摸一下”·但崔百岁怎么样都不敢松口,这恶女的蛊毒都是一绝,谢鹏程已经被下了“冰火蛊”,生不如死,但好歹能再苟活几天,要是真被她整治,估计不到一刻钟就要一命呜呼·这老小孩这是也顾不得面子了,直接向苏佑期求救:“那个,小孩啊,我给你做一套天下无双的袖箭,保证有了它一般贼人见你都屁滚尿流,怎么样你,你跟你师父说说......”·苏佑期看崔百岁一副白发苍苍,还要为“爱恨交加”之徒低声下气的样子,心就软下来了。
虽然没见过,但他是知道一向独来独往的师父有这么一个老友的,何况谢鹏程也只是奉命行事,说到底没对他做什么罪不可赦的事情,语气一松,就要答应下来,“那.......”··叶秋石一看苏佑期的样子就知道他温吞的性子又上来了,暗骂一声“不争气”,果断地开口打断:“要放过他也不是不可以,你给佑期做一套袖箭是一,再答应佑期的一个条件是二,行是不行”·苏佑期抬眼,看见叶秋石正略带严厉地看着他,沉吟半响缓缓道:“那就请崔前辈派人去找一个叫白蝠的人,找到了之后带回来见我,白家庄的七日之约马上就要到了,这几日我会加紧赶制出一张人-皮-面具,等到武林豪杰共聚一堂之日,还要请崔前辈派上一个得力的人,戴上人-皮-面具,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白家庄传几个字。”
 ·崔百岁奇道:“一定要在那一日么白家庄距离这里尚有数百里,只怕日夜兼程才能赶到·”·苏佑期点了点头,“若是时间不够,我就跟着,边做面具边向白家庄赶。”
崔百岁看他如此坚定,毕竟有求于人,也不再说什么,只问:“哪几个字”·苏佑期盯着崔百岁,一字一顿道:“鄙人白蝠,奉苏佑期苏公子之命,特来问讯。
感白家庄心至诚,才奉上苏家心法,望白二公子饮水莫忘思源,忘昔日之约才是·”·崔百岁眼神一凛,一扫之前的唯唯诺诺,目光炯炯地盯着苏佑期·离七日之约只剩下三天了。
白家庄身处武林腹地,占地极好·它不像很多武林门派,讲究什么避世隐居,不传之秘,恨不得躲进深山老林才好,相反,向南走二十余里就是素有“丽都”美誉之成的汴安,城中遍布七十二座桥,五步一谭,十步一楼。
如今春日正好,城中更是处处花团锦簇,热闹非凡,走南闯北的人流络绎不绝··沈玉清就带着两个省心的孩子在到处闲逛··眼看七日之期马上就要到了,许多门派都觉得这或许是个崭露头角的大好机会,卯足了劲要在这武林大会上争上一争,虽然也不知道争个什么,但看见别的门派忙忙碌碌,便深觉自己也决计不能落下,这座住满了江湖豪杰的客栈这几日形形□□的人进进出出,真可谓是洋洋大观。
沈玉清从那日从白家庄出来就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趁着机会难得,就带着两个小孩到处听墙角,掌握了武林中的第一手八卦,其中包括文殊院的衡阳六子中的其中一个的老婆的哥哥的妻子和隔壁的掌门人的弟弟的相好好上了的消息,不一而足。
罗素衣真真是怕了大师兄了,到处听人墙角不说,回来之后他还总是要摆出一副“我掌握了你的秘密,还不速速来降”的鼻孔朝天的样子,间或还来一句“那个派的掌门的大弟子的老相好的长得真丑,真跟这个派的师祖的嫡传弟子的小师妹是绝配,青光配白障”短短几天,她已经从大师兄的嘴里听过了种种讥人之言,其用词还讲究遒文壮节,字字珠玑,真可谓大开眼界。
至于小师弟,唉,不提也罢··沈玉清随手拿起了一只簪子,笑道:“素衣,这簪子配你这衣服倒是不错,买家,帮我包起来罢·”·罗素衣道行尚浅,仔细分辨一会儿也没分辨出这算不算黑暗前的黎明,打着哈哈接过簪子揣怀里,低声对沈玉清说:“师兄,文殊院的人又来了。”
沈玉清不以为意地瞟了一眼,看见文殊院的长老之一张之风行色匆匆地走过去,也低声道:“不必担心,寂音这个院长,坐了六年都没把这把交椅坐稳,这回咱们不欲出头,白家庄人手不齐,寂音是找准了时机要争这武林第一人呢不过他们后院起火,那个张之风可不想让寂音一人坐大,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我们正好作壁上观。”
说到最后,语气已是幸灾乐祸了··罗素衣可没有沈玉清这样的好心态,她虽然向来机敏聪慧,可到底是涉世未深,问到:“这次的机会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若是真的剿灭了魔道,只怕就真的要扬名史册了”·沈玉清微笑着摇摇头,抬脚向前走,道:“正邪之分,只在心里。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哪有因为人家练个神功就要把人家给剿灭的道理,我看那白二公子甚蠢,这一趟浑水趟下来,怕是白家庄都要改成石家庄,”说着又是一阵乐不可支。
笑完之后又继续说,“寂音这趟浑水是不想趟也要趟,他的地位这两年越发不稳了,再说他也怕当年的事被抖出来,其他各门派,有心的不多,浑水摸鱼罢了·”·说完了又逗身边一直不声不响跟着的小师弟,“阿谨,你道如何”每次被问道,徐谨都一副严阵以待,格外严肃的样子,虽然由听没有动,但还是认认真真地达到:“为...什...么...要...趟...浑...水”·沈玉清闻言叹道,“是啊,为什么要趟这浑水呢世人还不如阿谨看的明白。”
徐谨看大师兄语露夸奖之意,立刻笑的眉眼弯弯·眉目如画,给这丽都平添了一份春-色··虽然只相隔二十余里,白家庄却没有汴安的一分好春-色。
从谢鹏程飞鸽传书“人已找到”已经过了几日,刚开始几日还有来信,这几日却突然杳无音信了·白二公子生怕半路被人截了胡,好几日都吹胡子瞪眼,对下人鞭打辱骂。
石真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也有些隐忧,但他担心的却是别的事·谢鹏程这人一向稳妥,突然几日不来信,估计途中已经遭遇不测·若是直接不测还算是好的,就怕他一朝被俘,严刑拷打之下招出许多不堪的秘密。
那干脆就......石真眼里闪过一丝狠辣,已经下了决断··“石叔,你说这可怎么办”·白珏一脸阴沉,气氛简直冷凝到要结冰·石真这几日安抚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但这时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公子别着急,就算谢鹏程真的失手,那个白蝠已经背后捅了苏佑期一刀。
苏佑期一个瘸子,又不会武功,左膀右臂只有一个白蝠,能掀出多大的浪来到那一天我们加强戒备,不放无关人等进来,事后木已成舟,他就更不足为虑了。”
白珏吃过苏佑期的苦头,知道这小子聪明的紧,对他有一种莫大的戒备·闻言面色不豫地开口,“那小子狡猾地很,这样简单布置,我只恐生变....”·石真不以为意,苏佑期在白家庄种种行事,若不是他默许,早就荒山埋jiān骨了,更何况苏佑期不会武艺,又是个瘸子,因此心里颇为看不上苏佑期。
他看白珏一副心慌意乱的模样,更是不屑,暗忖:这种蠢人也当得白家庄的庄主这白家庄只有在老夫手中,才能名垂千古思及此沉声道:“你这样像什么样子七日之约马上就到,你好好准备,切记万无一失才是”说完拂袖走了。
 ·石真到底积威甚众,白珏唯唯诺诺地一阵子,终究按着石真的吩咐,布置人手去了·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是昨天跟好基友玩了一场“我们来找茬”的游戏,我还没有意识到我的漏洞这么多。
有的地方是为了追求语言的效果或者是伏笔的关系,导致写的不太清楚,有的地方是被和谐掉了,不管怎么说,蠢作者第一次写文,漏洞肯定还会有很多··特意发在这里是想请小伙伴们多多给我指出漏洞,蠢作者会尽力去改正的。
不得不说,我早就觉得这篇文会冷,但我没想到它这么冷·哈·因为它是武侠,又是正剧,而且说实话蠢作者感情戏不是很拿手,更不会写升级流或是爽文——这是作者君对于逻辑的莫名追求。
我想写的,就是一个人心交错的武林·这么不戳萌点的文章,已经要谢谢小天使们还能看下去了 = =我到底在写什么·总而言之,这篇文不会坑,也不会烂尾·如果发现你们心仪的角色死了,那也是肯定的。
就是想谢谢你们,特别是我的好基友·明天双更,谢谢你们还看完毫无逻辑的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妥协· ·这几天对苏佑期来说,颇为难熬。
自从他坚持要跟着崔百岁派去的人一起去白家庄,以便在路上赶制□□之后,叶秋石就进入了完美的“生人勿进”状态·每次崔百岁凑上来,叶秋石动辄吹胡子瞪眼,直把老头子贬的体无完肤。
而每次他受不了崔百岁可怜巴巴告饶的眼神忍不住要出口救人于水火之中时,叶秋石就会蔑他一眼,轻飘飘地来一句:“谁让你的伤没好”一句话说的抑扬顿挫,一波三折。
苏佑期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一年前他不顾叶秋石阻挠,坚持踏上江湖之时,叶秋石也只是沉默了半响,最后替他整理了行装,又再三嘱咐白蝠要好生照料,就放他上路了。
而一年之后,他拖着遍体鳞伤的病体与叶秋石骤然相逢,这位母亲尚未做好心中割一刀的准备,已经被狠狠地划上了不多不少的三四刀,只好把整颗心都冻起来来缓解疼痛。
 ·大约无论多么洒脱的女子,做了母亲,也不禁要为孩子这两个字斤斤计较一辈子··叶秋石给苏佑期端来了饭食,饭菜不多,只一菜一汤,但极为精致,甫一端上来,熬了许久的鸽子汤就慢悠悠地散发出来诱人的香味,简直让人垂涎三尺。
“还不快吃,吃完之后你不还得做你那个劳什子的面具临睡前我再给你上一次药·”叶秋石故意忽略掉了苏佑期瞧向她的眼神,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就坐在旁边。
苏佑期抿了抿嘴,要说他肩上的伤并不重,但却是个“富贵病”,需得仔细将养几天,可武林大会召开在即,他最缺的,就是时间·眼看眼下的机会千载难逢,他已经兵败如山倒,若最后他不放手博上一博,实难甘心。
叶秋石虽然气恼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但也知道父母生养之恩恩重于海,故也难以开口,要他放下仇恨·更何况,那些小人,她一个局外人听了都气恼非常,更何况佑期亲遭变故,这下子,更开不得扣了。
苏佑期可怜巴巴地瞧了叶秋石半晌,见她视若无睹,才不甘不愿地慢慢喝起汤·叶秋石用余光瞟见小孩不看她了,才舒了口气·深觉这孩子出去一年功力明显见涨,自己差点晚节不保。
吃过饭后就是例行的做面具时间·这□□的做法是苏佑期在一本古籍上瞧见的,本来那书缺了一页,材料不甚齐全·他东拼西凑了七八年,才把丢失的那一页给琢磨出来。
难倒是也不难,材料也是常见的材料,可惜做工精湛,非寻常人不能做也··苏佑期点着一盏灯火,细细地开始描摹眉眼,涂上唇色·初时还觉得如坐针毡,只觉得叶秋石的眼神如芒在背。
但很快就投入进去,用一支细毛笔勾勒出眉眼,精雕细琢··快要完成之时,眼前一暗·就看见叶秋石剪了剪烛芯,皱着眉头对他道,“今天晚上就到这儿吧,脱了衣服我给你上药。”
苏佑期深知反抗不得,乖乖地把衣服脱下来·他之前已经瘦骨嶙峋,这几日殚精竭虑,也没怎么胖回来,一把骨头在灯下,看起来分外可怜··苏佑期等了一会儿,看叶秋石没什么反应,就回过身。
却看见叶秋石正愣愣地看着他的肩膀,一双眼睛已经红了·她已经年近四十,前三十九年都过得风姿绰约,出行之处时有人驻足观看,但这些年堆积的苍老似乎在这短短几日里都加倍累积在她身上了,眼角的细纹连精致的妆容都不能掩盖,仅限憔悴。
苏佑期忽然就落下泪来··他搂过叶秋石,动作轻柔地给她揩了揩眼角,轻声道:“叶娘,这是最后一次了·武林大会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再过问武林之事,你就,莫要伤心了。”
叶秋石不敢置信地看他,却看小孩眼神清澈,半点不像扯谎的样子·十年啊她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自从懂事起,就沉浸在血海深仇中走不出来,夜里辗转反侧,梦魇缠身一日不停,却始终不敢轻易劝他放弃,说到底,不过执念罢了。
她既怕小孩是为了自己委曲求全,生生地被压死在自责下,又担忧江湖刀剑无眼,苏佑期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这次她是凑巧碰上,那下次呢他可还能全身而退挣扎了一会,叶秋石的慈母心肠已经占了上风,果断地道:“这可是你说的,若是你日后反悔,我即便把你拖,也要把你拖回来。”
苏佑期含笑点点头,道:“我不会反悔的·”这句话说的算是情真意切了,叶秋石这才信了他,拿起药膏给他小心地上药· ·说来也奇怪,自从说了这句话后,苏佑期觉得自从得知白蝠叛变以后,心头就不散的阴霾仿佛散了许多。
他早就被劳什子的血海深仇压得喘不过气来,十三年来,他做事处处遵循“应该”二字,眼看着无数的人为自己的一己私欲殒命,人命重山之下,他也只能用“应该”二字来安慰自己。
如今,也当是“应该”二字,父母之命,不可不从·苏佑期不无欢乐地想···或许更早之前,在那处山谷里,已经有人告诉他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难得一夜无梦··翌日大清早,叶秋石就推门进来,一扫之前两天的冷淡,喜庆地活像刚出嫁的新娘子,喜滋滋道:“佑期快些起来,崔老头已经在楼下等了,咱们早些出发,还能先去探探消息。”
苏佑期其实早已经醒了,却难得地赖在床上不愿起来,这时只穿了一件中衣·他难得羞赧,讪讪道:“叶娘,你先出去,我穿好衣服就来·”·叶秋石哪里见过小孩这样快活的样子,有心调笑两句,又怕他吃不消,只好装的一本正经,道:“你小时候的澡还是我给你洗的呢,害羞什么”眼看苏佑期脸红地要冒火,赶忙道:“那我在门外等你,你穿好就下来。”
真是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待到两人收拾好下楼来,才发现楼下已经熙熙攘攘地坐了一片·这倒是件怪事了,走江湖的多的是些夜游神,日出而作的多半是赶路人,今天天色尚早,楼下已经坐了一片了,乱糟糟地不成一团。
苏佑期暗自思忖,叶秋石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她推着苏佑期走到崔老头的桌边来,崔老头今天又是一身兽皮,满脸油彩,正捧着个鸡腿吃得不亦乐乎,看见两人过来,抬起了他油乎乎的手,笑道:“等你们好久了,还不快来”·叶秋石只觉得崔百岁手上的油腻泛着惊人的光泽,心下很是嫌弃,便道:“佑期,咱们坐到离他远点的位置去。”
说着作势要走··崔老头一下子急了,“咚”地一声就扔了鸡腿,那鸡腿在地上圆润地滚了几圈,显然不甘于自己这样惨淡收场,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停下了,崔老头也顾不上了,大声喊道:“佑期,叶娘,别走啊”·这下子坐在旁边早就暗自观察的一个人突然“铮”地抽出剑来,他生的五大三粗,眉毛倒竖,拔剑怒喝地模样也颇为吓人:“苏佑期,你今日命绝于此,还不束手就擒”·原来嘈嘈杂杂的客栈一下子静的连嗑瓜子的声音都能听到了,有几个人听到了“苏佑期”三个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已经站了起来,对他怒目而视。
 ·叶秋石的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对着最先开口的人喝:“你这人长得什么耳朵,难道天下间只有一个叫苏佑期的人还‘束手就擒’,哪也要先问问我手中的蛊答不答应”·那大汉生的大块,显然把胆子也给长成肥肉了,这会叶秋石的一声怒喝,已经把他喝的迟迟疑疑,不甘轻举妄动了。
席间已经有人认出了叶秋石,当时窃窃私语一片· ·叶秋石虽然不怕,可心中却记挂着不会武功,又坐在轮椅上的苏佑期,当下就势发作,怒目而视:“这江湖大了,真是什么狗都敢跑出来叫唤崔百岁,还吃这恶心人的早饭作甚走了”·她故意喝出崔百岁的名字,更是吓退了一拨人。
叶秋石怕多生变故,推着苏佑期就要走,没想到一个“初生牛犊”已经不怕死地冲上来,举剑就刺,嘴里还喝道:“孽障,我看你往哪里逃”·看来这必定同出一门了,师兄弟的台词都如出一辙,讲话像是唱戏一般,可惜身法明显不过关。
叶秋石一脚揣上苏佑期的轮椅,虚空一挡,就避过了凌厉的一招·又是反手一勾,拿剑的仁兄已经丢盔弃甲,根本来不及抵挡叶秋石的化掌为指,骤然一刺·“啊”这个“牛犊”吃了老虎的亏,疼得满地打滚,衣服上沾满了鸡腿惺惺相惜的油。
旁边人面面相觑,没一人敢上前帮手··叶秋石不知来人身份,也没痛下杀手,不过也够这人吃一壶了·她厉声喝道:“这个苏佑期,乃是我叶秋石的义子若是再有人将他认成那个苏佑期,哼,老娘的冰蚕蛊,正好差最后一个人引子呢”                        · ·☆、两难· ·周围一片静谧,无一人敢动。
叶秋石趁着众人一时被自己的气势震慑住,向崔老头使了个眼色就示意他带着苏佑期往楼上走·在座众人不乏好手,此刻是一时不明状况,才按兵不动,若是真有一两个有心为难的,她叶秋石自然是不怕,但带着个不会武功的小孩,总要万无一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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