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前](轩离/红紫)别经年 by 黑爪子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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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前](轩离/红紫)别经年 by 黑爪子的猫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无限流怅然若失 · ·备注:·     一别经年离梦苦,对灯单影如孤鹜·· ·愁腑悲肝言谁吐· ·云寄语,· ·成缘玉镜还圆否· ·          ——摘自《渔家傲·离别苦》·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 灵异神怪 无限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侯瑾轩,姜世离(姜承) ┃ 配角: ┃ 其它:轩离(红紫),仙五、仙五前相关· · ·☆、【序】· ·作者有话要说:* 五前通关,心痒难耐,拙文一篇,望观客笑纳。
(>﹏<)·* CP:轩承/红紫·时间轴:仙五湮世穹兵后··* 作者姜氏父子脑残粉,不喜勿入,私人领地,盖不受拍砖··* 前篇教主视角,回忆杀,虐到请坚持。
正篇瑾轩会出现··* 作者好断句,行文方式略奇葩,较意识流,特此说明··* 以上,凡接受上述的观客,食用愉快~^^·传,兵主蚩尤搦战黄帝轩辕,兵败逐鹿,一己之力打通神魔之井,六界乃成。
百世后魔君姜世离力破蜀山封印,矢志贯通人魔两界··是血脉相承,还是造化弄人·魔君负手卓立,凄风拂过远近喊杀滔天··昔日锁妖宝刹,而今残垣断瓦,不足为道。
二十年··他又站在这里,凝望塔内玄黄封印··“姜小哥,还有红发小哥,好久不见了·蜀山罡斩拜候·”·曾有故人立于此地,熟络招呼,戒备叹息。
——破除封印,我志在必得··魔君沉淀二十载记忆中,惟此言凿凿,岁月不改,铿锵如昨··旧日恩情不敌现世消磨··谢沧行有恩姜承,却难挡姜世离。
然则有人素不知难而退,魔君却因故人兵解忍让三分··“姜承你竟然、竟然——”·乱局之中,一人声响破空袭来。
姜承,呵……姜承啊……·在怒斥姜世离诸人中,惟有一人——唤他姜承··“下次,我不会再留情·”·除血手枯木外,无人再见魔君曾急急踏出一步。
罡斩魂归天际,有人却还傻傻托住他身··触手,脉息已无··那业是他最后一次见夏侯瑾轩··堂堂少主,一具完好尸骨也无,何以沦落至斯··又是否称其万幸·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净天教覆灭颓势下,最后斩获的情报··如此甚好··魔君抖落一声叹息··欲成大事,不容善感,而夏侯瑾轩,兴许就是变数··他已因罡斩错失一次良机,目下覆天顶生死存亡,尚有何不能割舍·倩儿业已离开,血手和毒影自不会叫他们留下。
他此生从未惧怕生死,惟在辨明身世时存过动摇··为此他抱憾终生··人与魔,势不两立·血玉二十年,物是人非,如大梦一场,恍然初醒,却道妻离子散,再不成家。
世人弃吾,世人弃吾啊·“爹”·少年朗声唤道··昔年胎中骨肉转眼成人,父子乍见,魔君目中深邃刻骨。
两两相顾,稚子苦口谏言,换来家父冷笑连连··未及弱冠,涉世尤浅,任明是非、晓忠奸,又怎知世事无常,何来对错之分··——你以后会给你的孩子刻石头吗·——我想爹的时候,就看看爹给我的小木鸟,就觉得开心多了。
昨日烦忧,今朝岂可留·魔君拂袖,一兽冲天而起,口吐惊雷··木鸟……呵,他甚至无缘亲见孩子出世,何来的木鸟·——方才看姜兄你和小宝相处,好像能看见将来你成为父亲的样子……·几人缠斗一处,那戾枭乃上古魔兽,叫小辈左支右绌,魔君惟作壁上观。
他目中思绪莽莽,父子对阵,不免祸乱心志,这人间惨事,竟还要相遇几桩·——你平时虽然严肃,但面对孩童之时,总会变得很温柔啊。
——温……柔·寡言内敛,却叫那人眼底笑意愈甚··他想确实,自己是孤儿,若能有妻儿,他们便是自己唯一亲人。
——我……一定要让他们平和安乐的生活··现实却是此时此地,父子二人兵戎相向··魔君惨然,这便是姜承许下诺言,在现世不堪打压下,全无兑现。
——世离,你当真要与四大世家正式为敌·——倩儿不必担心,待我打破两界封印,率领教中兄弟前往魔界,便与四大世家再无纠葛。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无处容身的滋味,还体会的不够么··不过求一桃园,安身立命罢了··然于世人眼中,却为魔头一己之私,行十恶不赦为祸苍生之事——·也罢,就看看吾儿有何能耐,可迫他住手。
相斗时辰,戾枭寡不敌众,渐趋下风··龙幽伺机,助云凡一力,少年纵身连斩,雷兽不敌,坠下井去··此兽赤忱,惟魔君是从,为他大计,竟口喷熊火,罩塔底而去。
三人截之不及,但见雷霆万钧,有黑雾攒攒升起,喻意不祥··风飒飒吹响··迎面而立乃是阔别二十载之故人··魔君以为此世再无人可撼动他,枯木却成例外。
那弧形薄唇煽动奚落讽刺,二十载夙愿一朝空··原是……如此··魔君心头怒火,指尖凝起魔息道道··自诩算无遗策殚精竭虑不过他人陪嫁。
千万年尔后,魔神开辟疆土已不能满足他后裔··首当其中是夜叉,明日或又是罗刹——·蚩尤之血··尊崇血脉缔结下竟是延续至下一代的无妄之灾。
恶因结不出善果··随夜叉君临当空乃覆灭之王湮世穹兵,姜云凡三人已无力再战··力量使人颤抖,会否也叫魔恐惧·姜世离向前踏出一步。
·当日青木居上厉岩质问诸人,是谁出卖千峰岭弟兄··夏侯瑾轩曾言,有人居心叵测,故意引他前去目睹惨剧,目的,便是他姜承··后谢沧行兵解身死,临终善言,嘱他留意身边人。
净天教倾颓在即,唐风冒不敬杀伤枯木,断他一臂··想来此间种种全非无迹可寻啊··奈何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呵,夏侯瑾轩,竟都叫你言中,可惜……”·方圆百里,一道赤红魔焰猛然暴涨,火龙幻化身形,撕咬穹兵挥舞爪牙。
夜叉阵中,有连退数步者,口鼻喷血,还未交手,已难撄其芒··不过一瞬一眼,那傲岸身影,便在几步开外··少年欣悦,露齿而笑,尚是父子相认,最诚挚使然。
“爹·”·父爱如山··姜云凡渴望父爱也期望父爱··留给他却惟有父亲离开时一眼,甚至还未好好看过彼此··烟尘抖落一瞬,几乎任性抓住父亲衣角。
而在母亲离世这许多年里,他早已过了撒娇的年纪··魔君收回手,掌心尚有余温,稚子不舍,目露真情,叫他宽慰··云凡秉性纯正,以他人魔身份,又有血手辅佐,教众或可妥善,若要依此,则姜世离不可留,也罢,而今仇雠在前,料想此生艰险,诸般算计,皆其所赐,枯木,夜叉摄政王,惟尔,·不,可,恕·一如姜世离怒目所视,枯木——不,魔翳,亦正看着他。
此乃博弈,胜者王败者戮,一线之间,筹码为生死··你,我,纵有你我身后··胜者将为谁·藉此险象环伺,有来无回之际,云凡却有一丝困惑。
分明惧怕离别,却莫名深信将有来期,故而微末伤感,不曾有泪··他敛去愁绪,洒然一笑,自身世大白天下到得见生父,短短数月,真相骤不及防来潇洒恣意去。
比起命途多舛而道不甘,仅仅——仅仅有那么些寂寞··他们确是血浓于水,固执一面尤为像,为某些人、某些事,矢志不渝,倾尽毕生··那便是一瞬一眼所能传达的全部了。
——姜兄,你若是能往自己身上少放一些担子就好了··——有时候,不想想这些“无意义之事”,会觉得很累啊……·人之将死,确如走马穿花,往事历历在目。
当魔力施放至极限,肉身亦终将消弭··此生渡尽,未必再有来世··枯木也好魔翳也罢,就此做个了断罢··魔焰怒号穿透天穹漆黑云层,似灼火将灵魂一并燃烧殆尽。
湮世穹兵再动弹不得,气劲狂啸中噼啪作响,爪牙崩落,铁戟断痕,道道扩大··由内而外,由外向内,被魔君霸道元魂攥紧一张牢不可破的网内,半分不由己··诸人心惊胆寒,瞠目极望,那穹兵曾不可一世,却须臾碾作齑粉,蚩尤魔君,何等强悍·震耳欲聋的爆破摧毁的尚有施术者的元神。
连同夜叉君临人间的野心一起——·“姜承此人极重情义,虽是可以利用,却要小心他反噬……”·昔日夜叉王弥留之言一语成谶··算无遗策的夜叉摄政王终败于一枚棋子上。
然则棋子曾经他亲手雕琢··魔翳嗤笑,原来这般结局不过晚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尚有一颗黑白分明的棋子亦曾妄图反扑他··“夏侯瑾轩啊……”·唇边弥留一声叹息,似无意,实有心。
无意者终不明,有心人却再不见··夜叉后继有人,魔翳瞑目而逝··尘归尘,土归土··魔无轮回,至死方休·· ·☆、【壹】· ··夏侯瑾轩揭去把汗,把背上竹篓放下。
脚边一株百灵草长得正好,叶宽肥厚,枝丫抽长,是摘取的时辰··他从娄里取出药铲,用铲背把泥土敲松软,才仔细连根拔起··叶尖上蜷起的边在拇指上细琢了道口,好在没有出血。
掸了掸须根上沾着的土,小心地把草放进篓子里··默算今日采摘草药,当够用些时候··“回去吧·”·夏侯瑾轩吁出口气,缓缓背起篓子。
上下容易下山难··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无限流怅然若失·山涧露水重,走急了易打滑··半道捡了根枯枝,一路撑着地走,仍不免崴了几下脚··跌跌撞撞下到山腹,人已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夏侯瑾轩细思片晌,决意停下稍歇再走··把篓子轻放一边,捡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两手扇风状吹了会儿··他见四下清寂,远山近林,闲来无事便起几分兴致。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夏侯瑾轩抚掌吟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吟道“还”字时,忽而索然摇首。
无论日夕还是与还,都不衬这晨曦朝露啊——·“不好不好,还是换一首……”·轰——·一声雷响,地动山摇··抬头见乌云蔽日,雷闪交加,转眼细雨纷纷,还是晴明·夏侯瑾轩啊的声,顾不得衣衫尽湿,提起篓子匆匆下山。
雨淋湿事小,可惜一箩药材··云层愈积愈厚,雨势渐转磅礴··踏的一声踩过一汪水洼,惊起一只长耳兔急急躲回丛中··他不过回头望了眼,脚下一不留神就打了滑。
“呃——”·这一摔可谓跌碎骨头的疼··加上山势倾斜,两手没的抓握,一下就滚了出去··夏侯瑾轩摔得眼冒金星,好在雨天泥地松软,才没跌晕过去。
迷迷瞪瞪之际,忽见左前一条岔路,幽幽深深不知通往何处··横竖都比摔死好——·夏侯瑾轩打定主意,闭眼捻了道风咒,借推力把自己撞向道旁··本以为万无一失,偏偏一招失在这风咒上。
许是太久未用,一时不察,竟控制不住力道,人堪堪往巨石上撞去··这可真是自作孽啊……·他情知躲不过,急中生智施了道真元护体,打算硬捱过去。
“咳…”·夏侯瑾轩吃痛地闷哼一声··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以为五脏六腑皆错了位··一股呕心的感觉自腹腔直窜咽喉··晕过去前他想——幸好药都还在。
**·“……”·夏侯瑾轩呻yin一声,自昏沉中幽幽醒转··雨丝滴落成珠,划在脸上似一道弧形的泪,悄然无息。
可惜怨不得见··他却漠不关心这无畏怅然,全身倏忽疼痛而他现在何处·“药……对了,药呢”·抬头四顾时见一道风压拖曳而过留下冗长痕迹。
篓子就摔在丈余外,幸而只有铲子飞溅出来··夏侯瑾轩松了口气··起身想去拾药篓,一动下钻心刺骨疼痛难熬··“哎……”·经这一痛人却是惊醒过来。
记起昏迷前事,不免一声嗟叹··这天怎么说变就变——·“怎么……起雾了”·夏侯瑾轩微微一怔,心头涌起古怪感觉。
雨止风歇天未晴,林间忽又起雾——·山间多精怪··蓦然顿首,惊起回忆中些人、些事,再者每每兴致高昂,翘首以盼的自己··而今却道当时远,不复年少,目下出境似曾相识,他却再难置一词。
雾,愈来愈浓··渐渐只能看清足下方圆··他却有种奇怪感受——不焦急、不迟疑,反却平和··夏侯瑾轩踏出一步··这莫名一步叫他惶恐。
实非他所愿,似有人在牵引,迫他迈步··难说清是惊是诧,足下似生风,缓缓向前,步步稳健,目的却未明··迷雾远在身后溅起,似正阻绝外界··山路蜿蜒,陡峭狭窄,那奇妙感觉却微微拉扯,硬要他走过。
夏侯瑾轩不得不遵循··然则林深路远,时有藤蔓荆条,磕磕绊绊,叫他愈加吃力··天空灰霾渐深而雾则变浅,足足盏茶时刻,方才再度踏足平地··夏侯瑾轩深吸口气,两眼紧盯面前雾霭。
那雾似薄薄一层,仿若挥手便可将其揭去··他却如实做了··“——”·分明使尽力道,却似厚实一拳砸在棉絮上,倏忽荡开。
夏侯瑾轩一怔,不知所以然,却见那堆拢雾气,由内而外,纷纷退散··触目所及一片湖水浅滩,当空一轮弦月清辉皎洁··如此瑰丽景致……·吼——·何兽在咆哮·那嘶吼竟比雷响更骇人。
夏侯瑾轩惊而仰首,那威压盖过山峦,粗粗浅浅连成一线··山峦……他不是在湖边吗,怎么——·夏侯瑾轩一怔,举目四望,山峦在他头顶,而浮云在他脚下。
他似一叶浮萍,随风飘荡天地间,无处着力··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吼——·那吼声由远及近,怵人心惊··夏侯瑾轩以手掩风,极目望去——·“这是……龙”·其龙焰红鳞角波光熠熠,赤金尾边长身蟠曲,张口犹若霹雳,喷鼻有火缠绕,掌爪翻腾,纵横九天。
夏侯瑾轩久久说不出一字来··昔年曾见神龙穹武,当时愕然又再重现··不,是尤过之而无不及··顷刻间思绪如潮不知所措,脑中一幕幕繁杂景象,银钩霜月,赤金红龙,见湖水波涛,有人立足其上,口中喃喃——无端竟觉预示什么,又会是什么·他兀自出神,惊bian却再来。
嚓——·先是极轻的一声,尔后四面八方袭来··脚下作天的地方忽而炸裂——那碎痕犹如铜镜乍破··纹络一波波绽开,而天尽头铁作链道道劈下。
夏侯瑾轩一惊,以为要锁他,却见那铁链化作奔雷,罩远处红龙而去··“别…——”·喊出声又觉不对。
为何他陡然心生不祥,惟不愿见那红龙被困锁住·那龙尚在挣扎,鳞甲不见焰红,长尾不复赤金,但见血肉模糊,皮开肉裂,龙身游移,铁锁环环紧扣,任它兴云吐雾,覆手为雨,以逃不得天作罚。
夏侯瑾轩忽觉不忍,那龙亦曾叱咤九天,遨游纵横,何以沦落至斯,作茧自缚……·——作茧自缚·“为什么……我竟这么以为”·话犹未已,红龙力竭,堕天而下。
远处一阵强风袭来,吹得衣衫作响双目难睁··夏侯瑾轩以手遮眼——·再睁眼时何还来龙的影子,便是那方弦月亦不见其踪··“怎么回事……”·他又驻足适才湖边,水色明晰,而四下寂静,渺无人声。
左右长有奇树,似冰晶结成,触手温润,不像凡间有··夏侯瑾轩迷惑不已··他转身,见山路原是自己走过,道上足音还新··这——岂非庄周梦蝶·哗啦一片水声。
心头不妨一颤,虽不知缘何介意,却迈步向水声处走去··直到行至尽头,方才看清一人昏在岸旁··“人……”·说是人却又不再笃信。
到底留了几分怪异梦境的惊悸··“姜……”·然,红紫发下那半张侧颜焉敢相忘·脱口而出那人名姓,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喊什么。
姜承、姜世离,姜——·“姜兄……”·最后只余一声叹息··不论人为何在此,却不能一径待在水里··夏侯瑾轩倾身去扶,指尖尚未碰得,一股似有若无魔息骤然袭来。
他撤手去挡,那魔息竟又收拢回去,虚虚当当漂浮半空,似在护着什么··姜世离光洁的额前魔纹忽闪明灭··那部分泄出的魔气随之愈加动荡不安起来。
再下去那微暗的魔息亦迟早会被自然之力吞噬··夏侯瑾轩焦急却不能靠近··魔气一旦接触生人便自行燃烧黑火··戒心之强堪比本人··不愧蚩尤之后,血脉承继之力霸道非常,叫他束手无策。
如今也只能行险一试了——·夏侯瑾轩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口中咒诀不断··不多时一明黄一靛蓝两股灵力自掌间充斥不断··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天地阴阳相生,无寂无灭。
他将积蓄阴力之手推出,果不其然靛蓝灵光渐与晦暗魔息交融··夏侯瑾轩吁出口气,缓缓送出闪动明黄灵光的手——·那魔息虚弱至不可见,尤极力挣扎,欲脱出相悖灵能。
藉此万不能大意··夏侯瑾轩告诫自己不可操之过急,一手催动阴咒,待消去魔息抵抗,另手按向姜世离背心··掌间明黄灵光逐渐融进对方体内,他拼尽全力一再施放圣息愈创,料想不到姜世离伤重至此,竟濒临湮灭。
难以想象——不,不愿去想、不可去想·“呵……这般重逢,当真不是上天考验么”·救与不救,恨与不恨,皆在一念之间。
因而幸好、幸好不用亲眼看你魂飞魄散,消逝天地间……·这一次,我真的救到你了,姜承··灵力一旦输送便不可断绝,另一面他却鼓足勇气揭开内心期许。
拨开对方脸上碎发,湿热气息把真实呈递眼前,二人胸腹相贴额头相抵··再非枕梁一梦··“姜兄,我定会治好你·”·他喁喁轻语暗下决心。
殊不知眼前又将是一场惊bian——·夏侯瑾轩撑起姜世离向回走去,然那水浪声复又响起··潮水浸湿靴底浪高过一浪,从脚踝漫过双膝··夏侯瑾轩生出感应。
似方才催促他去寻姜世离般,这次却像挽留··可他没有时间停留··姜世离伤势太重,他耽误不起··夏侯瑾轩一正心神,回头欲往前走,那浪潮却戛然顿止。
安静得仿若骤雨前夕——·夏侯瑾轩顿住了脚步··在他顿足时四周燃亮数不清的光··自山林间、水波中,乃至他脚下——似萤火虫斑驳的光。
星星点点汇集,尔后纷乱投向那片寂静无声的湖水··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无限流怅然若失·夏侯瑾轩唯一反应是把姜世离护在身后··他以为那将是危险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见到湖水像展开的镜面折射出一幕幕凄迷景象··夏侯瑾轩怔怔看着,一时心乱如麻··——爹··锁妖塔封印前,一少年轻声呢喃。
一人掌心堪堪落在少年额前··缱绻又温柔地揉乱少年头顶的发··尔后洒然回身··少年伸手欲留,面上似喜似悲··这转瞬一幕纷乱又变作其他。
仍是那个少年,低眉垂眼,驻足一处洞中··破旧的四壁仅有张石床,剩下瓦罐东倒西歪··少年手握一块令牌,陷入回忆中··——云淡风轻拂风暖,凡尘俗爱本无牵。
——世间多少痴情苦,离聚无悔尽是缘··他念出一首诗而夏侯瑾轩拼出一人名··那人在镜中冷笑··脚边是血玉封印的碎片··灭蜀山,斩封印。
他眼里的情终转而成恨··二十年世事变化无常··有人心死,有人志不灭··“结果你还是……”——要与人为敌·他投给肩上人叹息的一眼。
亦终于知晓是谁、是什么竟能伤他如斯··他还知道他有了孩子——·有人照顾他、教导他,让他不至像父亲,凄苦一生··还有……枯木。
二十年后他终于知道他是谁··二叔、枯木——魔翳,魔族夜叉的摄政王··自然而然他猜到了龙溟的身份··亦看到了当年那对兄弟螺要送之人。
同样是兄弟,水幕中名唤龙幽的少年远比长兄幸运··后魔界水脉修复,而封印固守,长达两代人的恩怨终画下止符··死去的、活着的,离开的、留下的,无论谁都带着一身伤,疲了、倦了。
“结束了——姜兄,都结束了……”·这样很好··一笑泯恩仇·                        ·作者有话要说:* 瑾轩所见火龙暗指教主。
(私设来源教主技能)·* 瑾轩透过水镜看到二十年后蜀山一战··* 瑾轩两次接触幻境、教主突然出现、这怪异山涧为剧情安排,之后会有交代··* 以上,章一完结,谢谢观赏。
^^~· ·☆、【贰】· ··“……兄……姜兄……”·姜世离以为自己做着梦··梦里看不清之人一声声喊他。
不免失笑,曾几度怀念那人声又无端讨厌··总在他耳旁不厌其烦响起,又在他不情愿睁眼时悄然无踪··“姜兄——”·这一次那人喊得焦急。
连带姜世离也感觉到轻微推搡··肩膀被一双湿热的掌心按着,分明急出了汗却微微发凉··谁……·姜世离艰难地滚动了下喉结。
他其实没有发出声音对方却似听见了··胸口的温度在慢慢复苏··相比适才微弱呼吸牵起更强健的脉搏,混乱躁动的魔息亦终于不再凋零四散··整整一夜徘徊生死间。
姜世离伤势繁复,堪称罕有··他魔元耗尽七八却不尽然是与敌偕亡做成··危险在于他曾以魔力催动伏羲剑威,藉此力破神魔封印··然,三皇神器又岂是易与。
夏侯瑾轩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伏羲剑··蚩尤之血再得天独厚亦不能力撼神剑之威··换作一般妖魔,恐怕顷刻间灰飞烟灭——除非……·除非姜世离早有觉悟。
这荒谬念头让夏侯瑾轩浑身发凉··连渡气的手亦在不稳地发颤··一件神器未必能伤透他,两样呢·血玉封魂顷刻夺人性命··再强悍的魔,被封印二十年,魔元势必受损。
若不然以他昔日能耐,区区封印何足挂齿,根本不用伏羲剑力··与其说姜世离傲睨一世,不如说他惟有孤注一掷··没有时间再等下去——·即便拼尽性命亦要将一切尽付了结的觉悟。
夏侯瑾轩说不出话来··曾经过分的疼痛让姜承矢志成魔··而这痛的绝大多数正是姜承一心想守护的人带给他的··他们把姜承对人与魔的天秤毫不留情地推向另一边。
绝望在一瞬间滋生在一刹那滋长··这刻骨的痛让姜承终于走向一个极端··必须守护……绝不能再失去——为此,不惜一切·“你呢……又把自己摆在哪里”·夏侯瑾轩一声叹息。
彼此紧握的手在传递熟稔气息··然则距离却真实存在着··在姜世离心里,亦在夏侯瑾轩心里··被时间划下不可逾越的鸿沟··剩下那些话,再来不及说出口。
**·姜世离醒来时夏侯瑾轩正睡着··蜷曲的手指轻轻一颤,继而缓缓睁开眼··四壁昏暗,而陋室安宁,星月透窗斜洒进来··映入眼帘的陌生床帐,以及——不陌生的人。
“……·”·十七岁的夏侯瑾轩侧头枕在手上··均匀的呼吸传来几声熟睡的嘶嘶声··姜世离偏过头,没有惊动夏侯瑾轩。
仿佛自然而然接受对方尚且活着的事实··至于他自己——·姜世离看了眼被夏侯瑾轩紧握住的右手··脉息被平缓地支撑着,灵力逐一推进身体中,助他修复受损经脉。
内查一遍伤势,发觉身体大致无碍,只是魔元受创,需平心静养··姜世离叹息一声,左手按上额头,揭去薄薄一层凉汗··不过稍事运功,头就剧痛无比,胸口亦窒闷起来。
想来伏羲剑力并未清除,只因他魔力渐复而被强行压制罢了··姜世离复又闭上双目,静待疼痛过去··睡中的夏侯瑾轩轻轻一动,犹无知觉··姜世离眉心一蹙,睁眼向他看去,神情稍许复杂。
似这般不知日夜的渡气对身体损伤极大,这人竟全无顾忌,当真是——·姜世离五指一收,断开夏侯瑾轩推送灵力,后者惊醒过来··“姜兄,你……”——醒了啊。
夏侯瑾轩一时语塞,便如鲠在喉,再难说下去··姜世离屈臂撑起身,靠在床沿,定定看着他··“你……可好些了”·到最后,还是夏侯瑾轩先开口。
姜世离略略点头,只是神情恹倦,面色惨白··他两手置在膝上,却不时揉按眉心,魔纹在指下微微闪动,似在挣扎··夏侯瑾轩欲助他平复内息,姜世离却推开他道:·“这是……第几日”·夏侯瑾轩怔了下,旋即明白过来。
他从床头取了碗水给姜世离,道:·“不久,才三日·”·确实,以姜世离伤势,三日便苏醒,足见其实力··兼得夏侯瑾轩助其阻挡神力反噬,姜世离才得以喘息之机,重修魔元。
然,伏羲剑、女娲血玉毕竟是神器,夏侯瑾轩一介凡人,何以支撑三日·需知人力有竭,一旦耗损过盛,便有性命之忧··姜世离便为此断去他灵力,这以命易命之情,他无意去承。
夏侯瑾轩劝他把水喝下,道:·“你睡了三天,嗓子一定很干,先把水喝了吧·”·他看姜世离点头,起身就去点灯··在桌上摸到火柴时夏侯瑾轩听闻床头窸窣的响声。
姜世离神情淡漠,端看两手,喝净的茶碗被推回原处··手指间不稳地细微颤抖着··魔元耗尽,一度消弭的重创给身体造成极大负担··仅仅弯曲、握紧手指,这般简单动作,都要花费心思才可做到。
连端碗水的力气都没有——·呵,太不像话了,这样……·“姜兄……”·屋里逐渐兴起懒懒的光··橘红的色似给沉默的二人镀上了层金。
夏侯瑾轩轻轻喊了句,姜世离抬眼看他,道:·“你是……怎么回事”·才浸过水,声音尚且干哑,语调却一贯平稳··他不惊奇夏侯瑾轩还活着,还看出他习惯这里的生活。
是什么让他没有回去夏侯家——·还有这看上去只有十七岁的模样··夏侯瑾轩苦笑一声,经不住摸上自己脸颊··魔族寿命漫长,是以成年后便少有变化,姜世离自觉醒后形貌骤变,却还依稀有一丝当年姜承的影子。
而他不过一介凡人,姑且不论那莫名失掉的五年,便是这二十年也足够他老去,如今这般,确是叫人奇怪了··夏侯瑾轩思忖片晌,拿定主意道:·“此事说来话长,未知姜兄……可否容我先一问”·姜世离不置可否,夏侯瑾轩遂道:·“姜兄……当年之事,你知道多少”·姜世离神情微变,冷冷道:·“……与你有关”·“不。”
夏侯瑾轩摇头道:·“是与‘我们’有关……与你、与我,与瑕、暮姑娘……与全部人,甚至与蜀山、净天教有关·”·他神情坚定,目光灼灼,姜世离直视他双眼,似要将他看穿。
夏侯瑾轩揭去的是两人的伤疤··把不堪回首的往事抛在眼前任凭决断··牵扯出的疼痛让彼此的眉心纠结··然后必须面对··面对一同背负的,以及转身背离的。
姜世离没有再沉默,作为魔君,他应有决断··“……当年一切,是否枯木——所为”·他身体频频震颤,力图平复胸腔恨意。
最后两字却还是咬牙才去··枯木身份成谜,对净天教作用却极大··姜世离自不信他,然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得他从中斡旋,净天教才避过世人耳目,逐渐壮阔。
可笑他养虎遗患,一切心机不过他人嫁衣,竟替族群招致灾厄··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无限流怅然若失·姜世离闭目喘息,竭力克制道:·“当日青木居上,你言道幕后之人,便是指他”·夏侯瑾轩点首道:·“是。
但姜兄你或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按下姜世离两手,止住他颤栗,道:·“他还有一个身份,是我……二叔·”·掌心下的手猝然握紧成拳。
皮肤细腻的温度一瞬点燃成火的炽热··披散的前发挡去姜世离的眼梢,夏侯瑾轩却见他额前魔纹分明转深··手心越来越烫,毫不设防地被熨成灼痛的知觉。
魔气失控地汩汩窜出··黑赤的烟凄迷的火把眼眶也熏得热了··夏侯瑾轩深吸口气,涩然道:·“我二叔……早已过逝,是枯木在利用他的身份,为自己布局。”
他向姜世离送去一道和缓灵气,却被反推回来··姜世离挥开他两手,凝眉道:·“你不必如此·”·溢出的魔气被逐渐收拢平息··姜世离抬眼,神色凌厉,不复适才动摇,道:·“究竟怎么回事”·夏侯瑾轩却一时失落叹息俱涌上心头。
他稳住被推开的身子,又看了空空的两手,缓缓道:·“姜兄应还记得多年前那场大地动——以及枯木原本的身份吧”·姜世离点首不语,夏侯瑾轩继而道:·“枯木亲口告诉我,六界浩荡,生灵各安一隅,然而不知时起,魔界水脉枯竭,致水源日缺,故战事渐起,子民民不聊生,适逢地动震裂六界罅隙,神魔封印既减,枯木借机向人间广布缚魂玉,寻找与其魔体相契的肉身以作依凭,从而设局破除蜀山封印,让其一族——夜叉君临人界。”
他停顿下细察姜世离神情,而对方神色淡漠,令人猜不透所想··惟一可以揣度的是那双比原来瞳色更深的眼睛··冷冽得似有一把冰凉的火在暗处燃烧。
姜世离回视夏侯瑾轩,冷冷道:·“夏侯韬……你二叔便是他挑拣下的灵媒了”·纵然事实如此,夏侯瑾轩还是震了下,他双唇紧抿,连坐正的身姿都似垮下了。
这动作让姜世离微微颤了下眼,他随即侧开头,靠向身后暗处,道:·“……他第一次出现,是在折剑山庄的地牢里·”·夏侯瑾轩轻闭上眼,复再睁开,振作起精神道:·“他一直在诱你入彀——是他设计激发你体内魔气,迫使你失控下重伤萧长风,而后又将其杀死……他对我们的行踪了若指掌,故而趁我们远在楼兰时四处散布你是妖魔的身份——恐怕千峰岭的兄弟们也是……”·“内奸……究竟是谁”·姜世离逼视夏侯瑾轩双眼,后者摇头道:·“她——有自己的苦衷。
我……我们本想等找到瑕的药就立刻上覆天顶找你,没有想到海上不过数月,回到中原竟过去五年……一切都晚了……”·“果然是她。
暮,菖,兰”·无论形势如何,对故人他始终存一份介怀,然后结果如何·呵,被以为信任的人背叛便是此种滋味么——·“夏侯瑾轩”·这是姜世离苏醒后第一次喊出夏侯瑾轩的名字。
连名带姓狠狠的咬牙深深的切齿··枯木的欺骗与利用他尽可用尽手段报复,他要枯木功亏一篑,不惜拼至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对暮菖兰呢——千峰岭百来条同族的性命用什么去祭奠·“好一句她有苦衷若我执意要她偿命,你欲何为”·夏侯瑾轩真真不知如何作答。
泄露的行踪,蓄意的惨案,诛讨的呼声,乃至魔血的觉醒··桩桩件件是幕后人寻思的部署,目的是要姜承万劫不复,世所不容··而暮菖兰的醒悟没有扰乱枯木的计划。
他煽动姜世离创立净天教,另一方面安排夏侯瑾轩等人出海寻药··恰恰出乎他料外的,夏侯瑾轩就此消失海上··翦去这最后变数,枯木再无顾忌··净天教日益壮阔,魔君姜世离声威浩荡,无出其右,其下八部尊者,能征善战、骁勇无匹。
枯木见机成熟,借称回归魔界,永享太平,挑唆姜世离与武林为敌··其目的无非两界封印,意图倾净天教之力,重创蜀山与四大世家,与夜叉大军可趁之机··偏偏夏侯瑾轩等此时出现。
当真造化弄人··夏侯瑾轩的心渐沉下去··他找不出信服的话让姜世离放下仇恨··正如他曾心寒、曾怨憎一般——·锁妖塔下英雄埋骨,蜀山道上喊杀阵阵,人魔对峙有死有伤,彼此成恨。
人的性命、魔的性命,这便是横亘在二人间解不去的结··夏侯瑾轩咬住牙根,决绝道:·“我会……阻止你·”·姜世离眼中似掀起狂风骤雨,又好像栖止的火星,毫无温度。
他看着夏侯瑾轩,齿关缓缓绷紧,沉声道:·“既如此……故人之仇,你尽可向我来讨·”·他的声音比之前还要冷··让夏侯瑾轩情不自禁摇头说不。
他低垂下头,轻声道:·“我不会再让你背负弑友之罪·”·姜世离冷笑一声,道:·“弑友哼,我本无友,何谈罪孽”·言罢双目紧闭,竟不欲再谈下去。
·连起初问夏侯瑾轩的话也不想再知道答案··夏侯瑾轩叹息一声,自顾道:·“枯木的目的其一是你,其二是瑕·”·姜世离依旧不语,只是眉心攒起,现出他在细听。
夏侯瑾轩续道:·“地动造成的裂隙时间太短,但还是让他挑拣到两具身体,却都不能令他满意·二叔体弱,承受不住枯木自身的魔力,只能勉强发挥一二,而瑕——因魂体离散的关系,缚魂玉难以起到作用,直到……我们治好了瑕……”·姜世离手指一颤,睁开眼来,夏侯瑾轩苦笑道:·“那日覆天顶上,我们赶到时父亲……和弟子们都已经被他……他——二叔的样子,我……不能原谅我们拼尽全力战胜枯木,却因我一时疏忽……瑕为了保护我才——”·他逞强言笑,然而切肤之痛,何以忘怀。
夏侯瑾轩忍到此时,眼角终淌出泪来,他一手按在眼上,颤道:·“那一刻我真的——好恨你但我更恨自己,我恨自己如此亲信枯木……这十几年他一直扮作我敬爱的二叔,他爱护我教导我,在父亲面前袒护我,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都是假的……你恨暮姑娘泄漏我们的行踪,我又何尝没有把心中隐忧告知他……我多恨自己没用,竟连瑕的身体也没能保住……”·那一句“恨你”终令姜世离浑身巨震。
力持镇定的神情与当年耳闻夏侯一族灭门时别无二致··直到血手沉声说并无寻获夏侯瑾轩的尸身,魔君背过身始觉如释重负··为了净天教尊他信他的万千教众,姜世离敢为天下人之敌,独独夏侯瑾轩他,不愿与之战。
不愿非不得··到不得不战时,他——不会手软··所以夏侯瑾轩……你还是消失的好·姜世离摊开手掌,凝视右手心,手指轻轻摩挲。
在苏醒前这只手一直被另一人紧握着··而此时那温度也散去了……·不这就是姜世离的抉择,连天都不能左右他·“你既已说罢一切旧恨……要做什么、想做什么,你自当清楚,我要的是弄清当下——你究竟算怎么一回事”·姜世离神情坚毅,半分不露软弱。
他人手中棋子又如何·他前生行正道,为公理正义、为世族荣誉,姜承万死不辞,结果是什么·害死同胞、连累挚友,被贬斥杀人妖魔,武林人要他死、同门也要他死,他内心煎熬却犹在忍受,为什么·因为他相信欧阳英会还他清白。
贵为武林新任盟主——养育他二十年,姜承视之如父的欧阳英·可笑他终成弃卒,为了欧阳世家不受牵连,他被冠以杀人的罪名,人人得而诛之·可笑当真可笑——哈哈哈·世人憎我恶我欺我怕我,那又如何·“自今日起,世上再无折剑山庄弟子姜承,只有——姜世离”·他不会再任人宰割,坐以待毙,他要护卫自己的同胞、挚友,为天下受尽欺凌的魔族谋划一片天地。
所以即使没有枯木、没有净天教,一日覆天顶壮大,世人便会醒觉,会畏惧、会忌惮··他们不会容许一群妖魔在他们的土地上生存··人与魔,势必会有一战。
夏侯瑾轩双肩抖动,缓缓摇头道:·“我与瑕……相继坠落断云崖下,醒来……便在此处·而瑕……从此不知去向……”·他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掌心湿湿热热,涂满泪水的痕迹。
姜世离向他看去,只见到忍得泛红的眼眶··没有察觉自己黯然蹙起的眉··夏侯瑾轩克制声音里的颤抖,道:·“姜兄,实不相瞒,你问我为什么会这副模样,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重伤未愈,本不应耗费心血,但我知道以你性格,既然醒来,就一定要弄清自身处境,但是此处确实奇异,非三言两语可说清·我知你……不会沉湎过去,但作为朋友,我必须把我知道的真相一一告诉你,即便化不开你心结,也不会让人骗你一辈子。”
他上前按住姜世离两手,盯住他双眼,道:·“你体内原有三股相斥之力,其中两道来自伏羲剑和女娲血玉,由于神力相吸相融,我救下你不久后便发觉其渐渐融合为一,不断与你体内魔元相抗,我拼尽全力也只能替你导出一部分——”·姜世离浑身一震,截断他道:·“不可能以你凡人之身,如何承受神器之力何况你我人魔有别,即便我元魂耗尽,残余的魔力也足以侵吞你的灵力”·夏侯瑾轩点头道:·“但我别无选择。”
“你……”·姜世离气急,一时语塞··夏侯瑾轩却正色道:·“姜兄毋须担心我,一来救你是我的决心,我必做不可,二来此处五灵极强,与修行之人颇有助益,我曾修习术法,灵觉自比一般人强,一来二去,倒也能承受住你体内神魔之力。
姜兄倘若不信,不妨静下心稍作试验,若灵力能贯通窍穴经脉,与你伤势亦有好处·”·姜世离听他此言,现出犹疑神色··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无限流怅然若失·他非不信夏侯瑾轩,相反已笃定他说词。
奇妙在于他有一种荒诞念头——·姜世离沉下心闭上双眼,不肖多时,便觉汩汩灵气自天地生,又循循不灭地充盈进身体里··新生的火灵渐与他灵力相融,缓缓催动体内魔息,平复神力带来的创伤。
而之前因运功而产生的窒闷与疼痛并未再出现··姜世离心头微动,睁眼看向夏侯瑾轩,道:·“……你适才曾言此处奇妙,而五灵极盛,是何原因”·他说话时胸口微喘,额前汗渍绵密,想是身子虚弱,经不住折腾。
夏侯瑾轩数日照料下来,倒似习惯般去拭他额前汗,姜世离浑身一震,夏侯瑾轩竟似不觉··姜世离怔怔望着两手,一时心神恍惚,难以置信··为何竟没有推开夏侯瑾轩·以他之能,即便手足无力,也断不可能任人近身——·何况他原有机会拦下夏侯瑾轩。
夏侯瑾轩不疑有他,自顾道:·“你身子还弱,切勿操之过急·关于此地……”·他停顿了下,似在斟酌,后才道:·“此处……并非我们原在的世界。”
夏侯瑾轩回忆到,当日天空阴霾,不时雷声大作,他勉强接住瑕身体,便被一阵强风迷住双眼,他情知不妙又无法可施,自知难逃此劫,忽觉身体一轻,怀中空茫,大惊下睁眼看去,见周围紫气迷瘴环绕,而瑕却不知去向。
夏侯瑾轩心神慌乱,大喊下遍寻不着出路,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他自觉气力流失,浑身疼痛难忍,想到而今孤身一人的处境,一时心如死灰,便索性放弃逃生念头,任由迷瘴吞噬,陷入黑暗中。
“……没想到我竟又能毫发无损地醒来,当真……天意弄人·时至今日,我仍寻不见瑕的踪迹……我被村中人救下后就一直留在此处,说是留下,实则是无法离开。
此地虽与原先世界别无二致,却好像设有屏障,我也曾试过想要离开,却几次兜转又回到村中,就像被困住一样,奇怪的是又无法感到任何恶意·”·姜世离内心陈杂,一时无言。
他难以说清叫他介意的是哪句话——·是夏侯瑾轩曾绝望轻生,还是老天助他活下来·为何他忽觉松了口气,而现下是两人被困在此地,却连缘由亦不知。
“姜兄……”·夏侯瑾轩忽的轻笑起来,道:·“其实这些年我常以为自己身在梦中,或许是觉得一切太不真实,与人相处便生出疏离心,无论如何踏实生活,心中却有一块角落始终空落,直到——”·他双唇微微开合,姜世离清楚看见他说“救下你”三个字。
夏侯瑾轩神情放松,似卸下多年重担般如释重负··他低垂下头,掩去一丝赧然,轻叹道:·“因为你来到这里,我才清楚自己确实活着,和原来的世界没有失去联系……即使这里很好……好得可以让人忘记烦恼,但我还是希望回去……回去那个真实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叁】· ··两人俱沉默下来。
面上均现出几分不自在··姜世离一顿,道:·“……你如何发现的我”·夏侯瑾轩遂将当日情形逐一道来··姜世离神情莫测,他抱臂作听,却时有颦眉,似含心事。
夏侯瑾轩眼前一阵发花,恍惚间竟记起过去之事··姜承便是这样淡淡的,不经意地泄出他的愁思··在逐出师门、楼兰一战,千峰岭青木居上,毫无一刻松懈。
日以继夜地挣扎在人与魔道上··夏侯瑾轩曾心存过一份庆幸··因这世上还有姜承割舍不下的人··在他惶惶于身世时绽放出一抹温情的光··让夏侯瑾轩都天真地以为姜承会因此获救。
结果……·夏侯瑾轩低垂下眼,不再去看姜世离··他怕泄露自己的悔憾与不忍··那对姜世离来说是一种残酷的否决··站在人的立场否定他甘为魔族牺牲的一切。
在激怒姜世离的同时践踏自己的心意··正是不愿见这样的结果他才躲闪开眼神··“……事情便是这样·”·夏侯瑾轩停下叙述,姜世离微微一震,似勉强回神,道:·“你……”·旋即又摇头道:·“除你我外,可还有人落到此地”·夏侯瑾轩点头道:·“有。
不过是在别村·”·姜世离皱眉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无法离开”·倘若他们是被困结界内,便该如当日楼兰时,只许进不许出。
夏侯瑾轩也确实兜转数次回到村中,既如此,何来外村·夏侯瑾轩知他有此疑问,故解释道:·“姜兄有所不知,此地风貌确与外世无异,你我或以为被困在此处,村人却可自由进出。
起先我也以为是被结界等物束缚,但久经查探无果,尝试与村人一同出去,却只我一人又再回来,除此外,别无异处·”·“……那似你我之人,可曾有回得去的”·虽然料到结果,姜世离还是问道。
果不其然,夏侯瑾轩摇头道:·“没有·太半均在此安身立家,少数想离开的,时间一久,也生出退却之心·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幸好……遇到你。”
此乃肺腑之言,却不知何故激怒姜世离,后者神色转冷,道:·“你去或留,与我无关”·夏侯瑾轩微一错愕,直觉他误会,道:·“姜兄……”·他并无泄露过多情绪,起先那番话,也是几经斟酌得来。
然而观姜世离神情,却像不满时久,这是为何·姜世离十指按紧臂膀,目光如炬,寒声道:·“哼,是非曲直,从来由人说,我何曾介意但你我之间,尚存恩义,你救我未必感激,你恨我却理所当然,千峰岭之仇我必会手刃,介时你当如何是悔,还是恨”·“我——”·夏侯瑾轩匆忙应声,正对上姜世离双眼。
一瞬间被那冰凉的眼神狠狠刺了下··但其实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旧话重提··姜世离不会固执个人情感,作为魔君他素来以大局为重··直到确定净天教众确实大半去到魔界前——等等似乎是……·“姜兄万勿误会,镜术乃离奇开启,我并未用此术探究过往”·姜世离浑身一震,冻结的眼里终露出破绽。
夏侯瑾轩长出口气,暗道猜得好苦··他寻思前后,这才记起姜世离神色有异,是从提及水镜时起··想来是以为自己会救他不过一时之念。
便是这样如同悲悯的善意让人承受不住··他其实介意清除夏侯瑾轩心底怨憎的是什么——·如果仅仅是经由水镜的真相大白,那与姜世离此人又有何关系·“呵……”·姜世离轻笑一声,移开双眼。
绷紧的双肩泄露出他的戒备··夏侯瑾轩面露苦涩,想不到二人竟真走到这一步··若无猜忌,何须设防··他有意抚平过往伤口,却被姜世离一再隔绝门外,确实难堪。
饶是夏侯瑾轩能言会道,此时也不禁缄口不语··姜世离复又陷入沉默中··他拒人之外时神情最像姜承··区别在姜承是石,而前者似冰··顽石易碎,坚冰难融。
夏侯瑾轩深信上善若水,但要如何说服姜世离,一切可成过去·姜承、姜世离··两者矛盾又统一地存在魔君身体里··此消彼长,时刻像一场厮杀,令他走在一条独行的道上。
最终向左往人的路途被他亲手封杀··他把千峰岭归咎为自己的罪业,并发誓用余生来偿还··护卫同族,为他们在人世谋划一片天地··这是姜世离的正道,并无对错,然而在有心人的挑唆下,终成惨祸。
他不悔,惟有恨·恨枯木,恨蒙蔽利用与欺骗,但最恨的还是亲信的自己··这份心情其实与夏侯瑾轩并无两样··所以当夏侯瑾轩重新说话时,姜世离没有想到会是那样的——·令他猝不及防。
“姜兄,我……信你·”·他被昔日的友人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穿透··焦虑的不安催发起魔气愈趋的骚动··放得下的兴许是过往,甩不脱的才是真心。
这简简单单三字,终令姜世离内心现出一道缺口··夏侯瑾轩轻叹道:·“我信你为人,信你有苦衷……与你为友,我不屑求证旁人·时至今日,我都不悔曾经作为,只恨未能尽早看破枯木计谋……”·无故缺失的五年,令他无法体会姜世离承担的重责。
魔君现世,净天教初成,妖魔群起来投,崛起愈甚,覆灭愈快··何况强敌环伺,不论蜀山或四大世家,江湖上自诩除魔的义士多有人在,仅凭姜世离、血手和毒影几人,怎能护卫一方教众·加之覆天顶地处偏僻,人过处可谓寸草不生,不论外因,尚有内患堪忧。
“我对你轻易许下承诺,却从未兑现,是我……负你·”·姜世离闭目不语··放回膝上的手不觉握紧成拳··一直想这世上若还有一人懂他,那定是……·“姜兄,我信你,故不屑求证。”
纵是镜术可追过往,可知来日,夏侯瑾轩信的,惟有姜承一人罢了··“你——”·他欲说话,谁想夏侯瑾轩一双温良的手竟覆到眼梢上来。
掌间凝聚的热力按压下魔纹挣扎的紫芒··一股冗长的睡意从头顶袭向四肢百骸··待惊觉这是无梦眠已是不及——该死他竟因这人大意至此·蒙住的双眼让视线陷入触之不及的黑暗。
在他暴发本能的杀意前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他··在姜世离看不到的时刻,夏侯瑾轩垂散的发尖轻扫过他的鼻梁··那人依旧温柔的声音轻道:·“抱歉,只有这样你才肯休息。”
他不会让姜世离再一次把自己逼到无路可走··至少,不会让他孤身一人··“夏侯……瑾轩……”·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无限流怅然若失·这是自苏醒后姜世离第二次喊夏侯瑾轩的名字。
减去几分抵抗的防备,多了一分懊恼的切齿··软下的身体被一双手托住拥实··阔别二十年……·不,即使是在二十年前也不可能拥有如此之近的距离。
“姜兄……愿你一夜无梦……”·无梦,便不会自殇··**·姜世离梦中并无踏实··无梦眠仅是让他一再渴睡,昏沉的头却愈趋疼痛。
术法消散时他闻到阵阵药香··浓厚的气味散漫在鼻尖,除了头以外,竟连胸臆间也隐隐作呕··掀开床被他跌跌撞撞地起了身,脚踏实地面的时候一阵恍惚的天旋地转。
他看得见自己的手,却数不清其上的纹路··如此近的距离都无法辨识……·想撑住床沿支起身,两腿一软竟跪了下去··那浓烈的汤药的气味熏得他头痛欲裂。
夏侯瑾轩——·姜世离张开嘴,却只咬住了掀动的嘴唇··他怎可能再唤他名·夏侯瑾轩不提,他便不知么——呵,说什么不恨不怨,不论故人之仇,单是灭门之恨,便与净天教脱不了干系,夏侯瑾轩当真不会记取·心若不乏,何故离群而居。
“唔……”·姜世离撑不住地坐倒在地··魔纹忽明忽灭,魔气时强时弱,这不受控制的气息攒动,倒像极了昔日的“走火入魔”。
怎会如此·即使魔元受损,吸纳天地灵气数日,又经夏侯瑾轩辅佐调理,理应恢复七八,今日看来却较昏睡之前更糟……·唰的一声。
是夏侯瑾轩匆匆离屋时带起的风声··外间有生人的气息··姜世离心中微动,又再强撑起身··窗棱外飘进一阵孩童的笑声,姜世离却未再留心。
凭他耳力,这丈许之外也不过寸步之距,何事可瞒过他··“先生,这是瑕儿采来的花,送给先生·”·“花有什么好,又不能填肚子·先生,这是爹今早打来的鱼,娘让我带来给您尝个鲜。”
“还有我还有我,娘说先生屋里有病人,让我从铺里抓些活血补气的药过来给您·”·……·先生——竹编的方桌上搁着几本翻旧的书卷。
·夏侯公子好风雅,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如今却真做起了教书先生啊……·不觉陷入的回忆让姜世离抿直的唇线稍稍松了些··啪的一记闷响。
灶上的文火瞬时熄了··姜世离收回仍有些不稳的手,长长舒出口气··这药的味道实在难闻,更令他莫名烦闷,颇为古怪··“姜兄”·门原就敞着,屋里的动静令夏侯瑾轩惊觉回神。
才回身就见那人挥手熄了药炉,费了他熬了一早的药··“先生,他是什么人呀”·女童皱着眉,捏住黄花的手急急去拉夏侯瑾轩的衣裳。
一旁又围拢过来几个好奇的孩童,纷纷道:·“他就是先生救回来的人呀·”·“好奇怪呀,为何他的头发是那种颜色”·“看他头上还有东西在一闪一闪的”·童言无忌,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姜世离自不会与孩童计较,夏侯瑾轩介意的是怕他忆起往事··他不得已微俯下身,对几个孩童道:·“谢谢瑕儿的花,先生很喜欢·”·他收了那叫瑕儿的女童的黄花,转而对另几个孩子道:·“你们的心意先生心领了,不过陈宝,你爹打鱼不容易,你娘赶集也很辛苦,这些还是带回去,让他二老自个儿补补身子。
还有刘桐,回去告诉你娘,先生屋里的朋友病快好了,不用再往这儿送药了·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家吧·”·言罢又推却了几番,才将几个学生悻悻送走。
夏侯瑾轩回到屋里,见姜世离支着额坐在桌边,似不关心他举动,正闭目调息··到里间取了件外衣出来,正要披上他肩头,却听姜世离道:·“原先……喝的不是这种药”·虽在问夏侯瑾轩,答案却是笃定的。
撑在眉心的手使劲按了按,忽闪忽现的魔纹终于安定下来··夏侯瑾轩把衣服搭上他肩头,坐下道:·“这药,可是有问题”·他看出姜世离难受,面色确比昨日更差。
姜世离又沉默了阵,才道:·“……药方从何而来”·单闻味道都忍受不了——想来确实有问题··夏侯瑾轩迟疑道:·“昔时……枯木曾收集不少古书,其中不乏药典,我赋闲在家,又不喜舞刀弄枪,自拜读不少。
那日见你昏倒湖边,元魂濒临四散,便按着古书中所载,用了几味固魂的药……这几日见你气色好转,只是魔息不稳,我思忖或许另有几方与妖魔有益的法子适合你,故今日稍作尝试,怎么,如此不好受么”·以枯木当时夏侯韬的身份,收集古书一因掩人耳目,二因汇集情报,当不至故弄玄虚。
何况前几日对症下药,姜世离确有所好转,今日情况,因是特殊··姜世离点头道:·“药按之前的来就好……”·屋里还有些将散未散的气味,让他禁不住又头晕起来。
夏侯瑾轩起身过来扶他,却被姜世离推开道:·“在这儿坐一会儿,我有话问你·”·只是若论固执,夏侯瑾轩未必比他少几分··只听他道:·“……我不扶你,你自己起来回屋躺下,有什么问题,用过饭后才说。”
说罢转身张罗晚饭去了··姜世离又再坐了片晌,头实在疼得厉害,不得已撑着身子回去了里屋··殊不知夏侯瑾轩背过身轻轻笑开了··其实姜世离不比姜承难相处多少。
他不再惯于妥协,而是将之转化成一种逞强··内里依旧是个柔软的人,只是被坚实的冰层给冻结罢了··**·稍晚的时候夏侯瑾轩端了些粥进来··灶上重新起了药,嘟嘟的滚声掀着锅盖。
苦涩的气味至少不像之前那样难闻··姜世离盘膝坐在床上,神情微松,额头渗着层薄汗··夏侯瑾轩走到近前,见他颈上也是湿的,想是运功所至,便没再打搅。
把粥碗放下,又去外间打了盆水,回到屋里时姜世离正巧睁开眼··二人四目相交,一时没想到要开口··片晌,姜世离才道:·“你呢”·他见桌上就一双碗筷,随口问了句。
夏侯瑾轩摇头道:·“我吃过了,你身子没好,吃些清淡的吧·”·姜世离应了声,用水擦了把脸,走到他旁坐下··他端起碗筷,慢慢的、一口口吃下。
粥无甚佐料,淡淡的,可说尝不出味道··只是这热腾的口腹欲多少让身体舒服些··很快一碗粥就见了底··夏侯瑾轩一直在旁看他,此时方轻声道:·“感觉……怎样”·姜世离点头道:·“嗯,不错。”
“不错不错怎的出了一身汗呃——”·夏侯瑾轩嘶了声,一脚踢到了桌脚上··姜世离微微一怔,以为他问粥的口味,原来不是。
夏侯瑾轩捂着撞疼的地方,辛苦道:·“看来,好像我们都误会了……”·他皱着脸苦笑的神情说不出的熟悉··姜世离侧身看着他,一时神情复杂,叹道:·“你不必时刻战兢,伤势未痊,运功自然体痛,出些虚汗不算什么。”
夏侯瑾轩点头算作明白,又问他道:·“刚才在外间你说有话要说,是什么”·姜世离正要开口,忽的神情一动,抬眼向外看去。
夏侯瑾轩耳目没他灵便,但二人相契,单看姜世离神色,已猜到有客到访··他起身收拾碗筷,边对姜世离道:·“我出去看看·”·姜世离见他出了里屋,便径自往窗旁走去。
道旁的树后远远走来一人··那人步伐由小变大、由慢转快,转眼来到近前··姜世离细心打量,见他身着盔胄,持枪护甲,神情肃然,料是此地护卫··但看他缩地成寸,百步作一跨的本事,应非易与之辈。
最重要是——·“瑾轩可在”·那汉子在门口停下,有意无意向他看来··姜世离冷笑一声,抱臂立在窗前,二人视线撞在一处,乍合倏分。
“原来是鲁兄·”·适时夏侯瑾轩迎了出去,二人拱手抱拳,在院中说起了话··姜世离无意听下去,低头正见一束半枯的黄花,孤零零地插在瓶罐里。
原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什,在这粗简的陋室里,倒成了相得益彰的色彩··“先生,这是瑕儿采来的花,送给先生·”·他用食指沾起些花粉,想起那女孩的名字。
好像是叫……瑕儿·姜世离一时陷进自己思绪里,直到夏侯瑾轩话别那汉子,回到屋里··夏侯瑾轩踏进里屋,忽见他立在窗边,一时不解,道:·“姜兄”·姜世离手指一颤,回过神来,皱眉道:·“那人是何来历”·他料定那汉子是冲着他来,却是为何·观夏侯瑾轩神色,虽有吃惊,倒并无为难,再者他二人也似相熟——·“姜兄,你我若要离开此地,恐怕你要先去见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肆】· ··嚓的一声··腕刃锋利的刀边割下一束紫发。
几绺削断的发尖草草落进水盆里··轻得带不起一片涟漪··夏侯瑾轩进来时正见姜世离专注地削着发··发结松散地绑在耳后,留下额前剪断的部分。
蜷曲的发梢堪堪盖住暗红的魔纹··碰巧的长度让夏侯瑾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姜世离一头红紫的发不知时蜕变回了初时的绛紫色··这也是他魔体大伤,魔力骤减的缘故。
夏侯瑾轩不无担心,姜世离却道将养时日尽可恢复··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无限流怅然若失·然而此时看他侧影,竟止不住私心,望可长久··魔君收慑起张狂的模样,恰如那年雪天树下的青年。
一袭紫衫长身玉立,红梅栖止肩头,待凄风卷起落叶残香,归寂尘土··分明安静美好,却让人读出寂寞的滋味··夏侯瑾轩叹息一声,走到姜世离旁,从架上取下面巾递给他。
姜世离直起身,湿透的前额滚下几颗浑圆的水珠··夏侯瑾轩看他耐心地擦拭,魔纹随之时隐时现,到干透时被完好藏住··姜世离不屑掩藏身份,却也不喜被人指点,在力量渐复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况——·“可以了·”·姜世离点头道··抖去肩上碎发,向外走去··夏侯瑾轩迈步跟上,两人来到屋外··他对姜世离说了句这边,带头往右边走去。
二人今日出行皆因日前鲁姓汉子带来的传话··要求夏侯瑾轩救下之人择日与此间主事者话上一面··夏侯瑾轩应承下来,后对姜世离道:·“姜兄,你我若要离开此地,恐怕你要先去见一人。”
姜世离神情微变,动容道:·“那人如何”·夏侯瑾轩思忖片晌,将多年见闻逐一整合,一字字说与姜世离听··姜世离神情不住变换,到听罢一切,始阖眼道:·“既如此,三日后,我姜世离定必拜会。”
“三天你的伤……”·夏侯瑾轩皱眉道··他知姜世离打定主意,还是摇头道:·“你魔元耗尽七八,神器之伤犹如沉疴,若不宽心静养,势必动摇根本。”
姜世离摆手道:·“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多言·”·二人相持不下,遂不欢而散,到前夜夏侯瑾轩才勉强答应··此值春耕,水牛犁地、佃户插秧,一路东行,人声熙攘起来。
有相熟的前来招呼,夏侯瑾轩颔首应答,姜世离隔开一步,不置一词··夏侯瑾轩有心引荐,然姜世离神情寡淡,一身雍容气度,便叫旁人避让三分··几次三番下来,夏侯瑾轩惟有叹息道:·“姜兄,你这是……何苦。”
他在姜承时便不善言辞,成为魔君后,更碍于身份,需时刻警醒,愈加沉闷寡言··但今时不同往日,既已卸下重责,何苦一再为难自己,引人误解··姜世离步伐稳健,全不见重伤在身,此时他低垂下眼,对夏侯瑾轩道:·“知我者信我,信我者谅我,何须介怀他人”·夏侯瑾轩一震,道:·“姜兄说的是,执着之人,反成我矣。”
姜世离不再答话,只是放缓脚步,渐与夏侯瑾轩并行··又行里地后,来到一处绝壁下··夏侯瑾轩揭开一丛灌木,指着左近道:·“前面有一处法阵,可直接落在村子东头。”
姜世离手按岩壁,凝神片晌,道:·“……障眼法”·夏侯瑾轩点头道:·“是,往前便是村人口称‘圣山’,也是当日发现你的地方。”
依夏侯瑾轩之言,其山远不得见、近不可触,周有紫气萦绕,是为天然屏障,仅少数人可通过··山涧雾霭缭绕,常有祥云笼罩,五灵之气极盛,自山沿时有溢出,人兽均可吸纳,故称圣山。
世间共有五座圣山,分别对应风、雷、水、火、土五灵,此地圣山属风灵,又名风山··“到了·”·盏茶时刻后,两人来到一处高台··台由青砖砌成,围有栏栅,左右道途多经修葺,看出年月日久。
正中一道荧荧光柱,间有嗡鸣响声,便是阵法所在··夏侯瑾轩率先走过去,对姜世离道:·“一会儿到了东村,姜兄兴许要吃上一惊·”·姜世离饶有兴致地挑眉道:·“我拭目以待。”
两人遂踏上法阵,不肖片刻阵势启动,眨眼来到村落东头··**·“……确是叫人吃惊·”·姜世离摇头叹道··面前这十里长街,繁华似锦貌,堪与当年明州城内一较高下。
·与西村一派乡野景致不同,东村人声鼎沸,道途四通八达,往来客商络绎不绝,是风山脚下最大贸易集市··此地地貌奇特,以圣山为中心,南炽北寒,仅东西两面可居人。
二人此行目的在东村以北,靠近圣山谷口处··传话者乃众长老首,也是当年救下夏侯瑾轩之人··据说是少数能自由进出圣山的人··“风山得天独厚,草木皆含灵性,只是常人难以采摘,长老将此事交与我,近年已甚少上山。”
依夏侯瑾轩前日言,姜世离当时道:·“你在何处被他救下”·夏侯瑾轩道山脚下,但对当时记忆,也是后来听人所说··姜世离边走边思忖,一旁夏侯瑾轩道:·“……我应下长老之事,也有自己用意。”
两人半步不停,一路穿街走巷,到行人渐疏,愈近谷口··姜世离听夏侯瑾轩之言,道:·“这二十年来,你全无发现”·二人现俱将疑惑投向圣山处。
姜世离出现时天呈异象,二十年前夏侯瑾轩跌落山脚,又是何景象·夏侯瑾轩记忆不全,然昏迷前一番奇遇,会否与此间有关·长老对一生人可出入圣山当真没有疑惑·除他之外是否还有知情人·对夏侯瑾轩,他收束又放任,是何用意·种种问题困扰二人,只待一人解答,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没有·”·夏侯瑾轩摇头叹道:·“我曾向村中人打探二十年前事,但都无特别处,便是救下你那日,似乎除我之外,他人也不觉有何异样,故而我断定倘若二十年前真有事发生,普通村民也未必能知。”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行石屋前··正中一间略宽广,门前设护卫,二人遂走上前去··左边一人远远看见,对右边护卫摆了下手,上前迎道:·“瑾轩。”
正是那鲁姓汉子··夏侯瑾轩替两人引荐道:·“鲁兄,这位是姜兄,乃我……故友·”·他张口一句挚友就要脱口而出,思及不妥,方按捺回去。
那汉子抱拳道:·“姜兄,在下鲁琛·”·姜世离冷笑一声,道:·“有礼·”·夏侯瑾轩看出他神色有异,忙岔开道:·“鲁兄,我二人特来拜会长老,烦请通传一声。”
姜世离不言语,视线紧锁鲁琛,凝眉深思,似要将他洞穿··鲁琛亦毫不避讳,肩脊挺张,精芒电射,自有一番气度··夏侯瑾轩暗道不妙,又催了声,道:·“鲁兄……”·说时迟那时快,二人对峙,剑拔弩张时,一道声音破空而至,道:·“贵客来访,请堂内一叙。”
声如洪钟,传百里不歇,然风止树静,惟灌入他等耳中··鲁琛如遭重击,收慑气息,向二人抱拳道:·“瑾轩,姜兄,适才多有得罪,请”·姜世离目无表情,一径向前走去。
夏侯瑾轩吁出口气,两鬓似急出热汗,他看了眼鲁琛,跟上前去··到得门前时,那右护卫忽道:·“且慢·”·两人不解,听那护卫道:·“长老适才传话,瑾轩不必入内,在外静候便是。”
夏侯瑾轩微露错愕,姜世离侧身看他,那护卫恰在此时递来一眼,姜世离心头微动,道:·“你等等吧·”·夏侯瑾轩顿了顿,道:·“好……”·姜世离微一点头,迈步向里走去。
**·姜世离甫踏进石室,便觉脚底生风,低头看去,竟见一片黑洞,堪堪将他吸住··他不透声色,也无半点恼怒,淡然向里走去··那情景仿佛他凭空而走,诡异至极。
有识者或以为此间乃须弥幻境,其实不然,此处虽在又不在,一片浑噩,是为混沌··姜世离双目闭合,负手身后,两足间自有一股力量在推行··到睁开眼时,有一人影便在此前静候。
那人影虚虚绰绰,凭他眼力一时竟辨不清五官轮廓··姜世离不疑不惧,道:·“便是你要见我”·“呵呵·”·那人笑道,声似苍老,和蔼低沉。
见他两袖轻拂,便幻出一方茶盘来,替二人各斟一杯,道:·“小兄请入座·”·姜世离神情不变,跨步上前,盘膝坐下,道:·“……你非常人。”
说话间那人眉目清晰起来,两鬓花白、面上褶皱,然双目炯然,神态威仪,一副花甲模样··姜世离略略皱眉,涌起怪异之感··此人方才便在此处,何以现在才看清他面容·他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缘何要见我”·那老者似料到他有此一问,故答道:·“非也非也,并非老夫要见你,而是你与瑾轩,有事要问老夫。”
姜世离浑身一震,神情转为凝重,道:·“既有心相告,何故一再避讳身份,不与作答”·老者淡然一笑,点首道:·“小兄所言极是,不过在老夫回答前,先容老夫问一个问题。”
他言辞和缓,一双形似枯槁的手自袖内探出,姜世离忽生感应,避之已是不及,两手脉门被紧紧扣实··姜世离闷哼一声,只觉两手腕如千金重,一股莫可抗御的威压沿经络袭向全身。
他吃痛下催起魔气与其相抗,体内蛰伏多日的伏羲剑力偏在此发作··姜世离心口急跳,额头涨痛,胸腹变作战场,数股力量在其间拼杀不休,令他几欲癫狂··他咬紧牙关,魔纹在发下忽忽闪动,聚起全身力道,欲反手挣脱。
老者经两手探知他气息流窜,忽的沉声一喝,那如毒信钻进身体里的气劲又增强一分··姜世离如遭重击,脑中轰然作响,险些失去意识,他正眼晕时,那气脉竟奇迹与他魔气相融,助他消减神力蚕食。
姜世离心领神会,摒弃杂念,沉入至境中,不肖时真气运转一周,体痛大有减弱··老者面上掠过一道红光,喝道:·“撤手”·姜世离浑体一颤,喷出口血来,抚胸喘道:·“多谢。”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无限流怅然若失老者吐纳一气,缓缓道:·“治标不治本,神力悍勇,以老夫修为,也只可助你恢复五六,其余仍要靠你自行消解·”·姜世离两手握拳,指掌不再震颤,力道已有七八,始宽心道:·“长老因何相助”·他戒心未去,然老者甘冒神威,助他疗伤,此情必承。
老者替二人又斟满杯茶,方不紧不慢道:·“小兄莫急,且容老夫先一问·”·姜世离神情微松,接过杯盏,抿道:·“好茶……长老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老者双手退回袖内,神似悠然,道:·“‘魔君’二字,小兄可还担得起”·姜世离指尖一颤,旋即收敛起情绪,坦然道:·“……我自成魔君日起,便誓不成悔。
往日因缘,我自有觉悟,何怕担不起”·“好、好、好”·老者连道三声好,目露赞许,道:·“好一句誓不成悔,好一句自有觉悟,果有担当魔君之名,舍尔其谁,莫怪瑾轩自损仙体也要救你”·“仙体他果然……”·姜世离微露讶异,后闭口不言。
他放下手中茶,见老者盯住他双眼,道:·“魔君似乎并无太吃惊·”·姜世离坐正身姿,料到谈话进入关键,道:·“我昏迷时是他助我抵御神力,醒来后也曾探查他经脉,发现他真气运行大别往日,况凡人之力何能抵挡神器数日不竭此地五灵极盛,然不足说明一切,直到鲁琛前来传话,我惊觉他周身环绕之气与夏侯瑾轩极为相似,到今日得长老之助,方明白是怎样回事。”
说到此处,他回视老者,道:·“……若我所料不差,他能成仙体,当与长老有关”·老者不答反问道:·“魔君以为老夫是什么人”·此话一出,不言而喻,是他救下夏侯瑾轩,并与他惊人之力。
姜世离神思微乱,一时诸多感慨,有话自嘴边脱口道:·“你是这里的神这……确是他的命数”·命由天定,神魔纵有异能,其实与人无异。
夏侯瑾轩自承天命,便当应劫,只不知这一劫,是哪关……·“神……呵呵,魔君此言差矣,差矣”·老者笑而看他,道:·“这世上本无神魔,惟有人心。”
姜世离细细咀嚼,眼中露出苦涩来··人心……呵,他是魔,何来人心·老者自顾言道:·“人之敬畏,分别神魔,然世间万物,因循而生,何为善,何为恶,仅在一念间。
好比老夫,由来不过这圣山化出一念,由念化气、由气化形,便成老夫,我自在此,何以神魔匡之”·姜世离浑身一震,愕然道:·“竟是如此想不到……”·老者淡淡续道:·“风、雷、水、火、土,此五山乃我世间根本,由老夫与其他四人分别看守,千万年无有变化。
然,万物终有竭,不知时起,以水、火二山为首,圣山灵气日益枯散,使山川倾颓、百海枯竭,赤地千里,民不聊生,老夫等纵有心力挽狂澜,亦不过灵山化出一气,微末力量不过杯水车薪,难有施为,岂料二十年前一日,天空忽闪雷鸣,五山陡现紫芒,五灵之气重现天地间。”
天道异相,祸福难料,一道惊雷划破长空,劈山屠海,声势慑人··待天光过去,山涧重现祥云,一人卧倒溪水潭边,便是夏侯瑾轩··“他体内仙灵之气几欲涨破,老夫全力施为,勉强救下他性命。
他仙体初成便历劫,不可谓幸,所幸五灵属风火,在此修养,尚有益处·”·姜世离眉心微皱,眼中闪过一道情绪,轻道:·“如此,那一日果然天有异相,他跌落此间也非偶然。”
老者细察他神思片晌,道:·“魔君可愿听老夫一言”·姜世离一怔,抱拳道:·“长老请说·”·他全身戾气渐消,显是出自信任。
老者轻叹一声,目露怜惜之色,缓缓道:·“火生风、风助火,乃相生之象,你与瑾轩,一为定数,一为变数,二者命途多舛,互为牵扯,连老夫亦不能参透·尔等欲寻离境之法,不妨往圣山一行,或有斩获,老夫虽知天命,却难做更改,言尽于此,惟多赠一言,魔君之名,堪负孤煞之象,此行多加小心,望好自为之。”
言罢闭目,似已入定··姜世离微一抱拳,洒然向外踱去·                        ·作者有话要说:* 粗略交代世界观。
* 解释瑾轩能救教主的原因,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 教主伤只恢复五六,气力恢复七八··* 文中定数指瑾轩,变数指教主,作用之后会说明·· ·☆、【伍】· ·作者有话要说:* 私设原创角色陆续登场,发展剧情用,不会过多着墨。
* 依旧剧情过度,幕后人小小露脸~·姜世离踏出时天渐黑,浑噩中不觉,时刻已过酉时··他环顾四周,不见夏侯瑾轩,那鲁琛也不在··姜世离面色稍沉,叫住右护卫,道:·“夏侯瑾轩去了哪里”·那护卫正神思不属,见来人是他,忙恭敬道:·“他被鲁琛带去休息……”·言罢向姜世离投来奇怪一眼,似欲言又止。
姜世离不曾错过,与方才入内时情形一般,他顿了顿,道:·“可否带路”·那护卫面露喜色,神情放松下来··他叫来一同僚替他看守,交代了几句,间有几眼落在姜世离处。
后来一人先微露讶色,又转成惊喜,姜世离在旁看着,兀自不语··又一会儿,那护卫上前道:·“这边,请”·姜世离微一点头,迈步走在前,那护卫随即跟上。
另一人停在原地,视线却一直紧跟,直到二人去远为止··冬日去、春分来,凉风习习吹弹脸上,道不明写意··二人走在林间,踩上枯枝间有声响,月辉遍洒,照得道上明堂。
姜世离身形笔挺,信步在前,那护卫则亦步亦趋,不敢冒犯··走过盏茶时刻,前方隐隐见石屋··姜世离蓦地顿下,道:·“看来就在这前边,我自行过去,不牢护卫。”
他头也不回,话中更有驱赶之意,那护卫一急,脱口道:·“且慢阁下……且慢·”·姜世离略略挑眉,露出不耐神色,侧身道:·“何意”·因这人暗示,他才借故让夏侯瑾轩离开,现在走了一路,还要再打哑谜·若真难以启齿,不说便罢,他无意奉陪。
那护卫一缩肩膀,听出他怒气,忙道:·“阁下误解,我并无恶意只是……”·他似鼓足勇气抬头看来,见姜世离发下红纹,怔怔道:·“阁下当真是……大神之后”·三界尊蚩尤大神者惟魔族矣。
然此人气息繁杂,似魔非魔,一时难以堪破··姜世离细察他片晌,皱眉道:·“……你是魔族”·那人拱手道:·“非也。
魔乃兽族经魔界煞气演化而来,我族千万年守在此地,不曾得其机缘·”·说着放出部分气息,比之一般妖魔,确实介乎其间··姜世离知悉他身份,心神略宽,道:·“你一族为何没有去往魔界”·那人见姜世离信其言,俯身恭敬道:·“大神力战神、人二族,惜败退逐鹿,我族一路缓行压后,到大神打破异界通道,欲穿行而过时,轩辕氏率兵将杀至,大神凭一己之力与其相搏,致使异界动荡,豁出道道裂隙,我族最靠近罅隙沟壑,不慎坠入其中,醒来时便来到此地。
或是修行法则不同,我族虽保有神农血脉,后世却渐与此间灵气相契,故似魔非魔,若非全力施放,恐难辨别·”·至此,姜世离戒心尽去,点头道:·“如此,寻我所为何事”·面对同族他始有神情。
那是但凭血脉缔结无法逃脱的联系··纵使被利用欺骗,却也叫他认清自己——·他是魔,彻彻底底的·那护卫眼神一闪,神情略有迟疑,随即坚定道:·“我族虽在此安生立命,然祖上有训,若遇同族蒙难,必不离不弃;若有幸得见大神后人,必誓死相随,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故,魔君在上,容我敬拜”·言罢屈膝跪拜··姜世离托住他两手臂,摇头道:·“不必如此·魔君之称,不过一时权衡,况既为蚩尤之后,理当护卫同族。”
“这……”·见他仍有顾忌,姜世离摆手道:·“无妨·你唤何名”·“我名曾然,乃护卫长老亲卫之一。”
曾然退后半步,愈显恭顺··他与姜世离面对说话,不曾抬起半眼··那是难以言说却合乎情理的直觉,来自眼前人身上··有一股承继血脉的力量让毛孔发肤都在战栗。
兽族天性,以强者为尊,故蚩尤悍勇,甘为他后··比权势威慑更能攫取血性中潜藏的忠诚··一如姜世离··他站在那里,不屑言、不肖语,便敬畏、臣服,无一分胆怯犹疑。
曾然低垂下眼,视线止乎足踝,听姜世离声音道:·“曾然·好,我且问你,你一族情形如何,适才你与同僚耳语,是为我身份一事”·“禀魔君……”·“我名姜世离,喊名姓即可。”
姜世离打断他道··他不惯受人敬仰,何况魔君之名非他本意,只是当时必行之事··与姜世离而言,净天教众即是他亲族,是他惟有归属,他甘为之舍尽一切。
曾然见他神色,始犹豫道:·“姜……”·他着实喊不出口,索性改口道:·“……此地人兽分离四散,互不侵扰,我族居于西北戊地,依族中规矩,每数年派选侍卫若干来此协助风山长老。
千百年来,虽难再回大神身边,也算安居乐业·”·顿了顿,续道:·“半月前,族中长老来信,言此地将有□□,嘱我等小心行事——果不其然,六七日前风山顶紫芒忽闪,惊雷道道,山中仙魔之气暴涨,我等有心查探,碍于圣山屏障,始终进不到谷中……”·姜世离似不关心当日事,止住曾然,凝眉道:·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无限流怅然若失·“你一族如何能感受圣山气脉”·夏侯瑾轩曾言二十年前事,村中人并无印象——·还是这山中异象,仅常人难以感知·曾然点头道:·“禀魔君,兽族耳目聪敏,凡人难及,圣山灵气充盈,人兽广为吸纳,然人不经修行,便觉与呼吸无异,自不及我族警醒。”
他不自觉又改口称魔君,姜世离分心他事,一时不察··曾然见他兀自沉思,遂停顿下来,静立一旁··姜世离思忖片晌,道:·“你与夏侯瑾轩……可算相熟”·曾然微微一怔,道:·“尚可。
瑾轩为长老所救,又能进出圣山,故常来此地送药·”·姜世离满意道:·“如此,二十年前他如何被救下,你可知晓”·老者之言不过片面,他信与否是其次,重要是能经得证实。
事关夏侯瑾轩……不,权当还他救命之恩便罢·曾然被他神色一凛,脱口道:·“魔君恕罪,我等来此地时日尚短,对当年事并不知情,魔君倘有疑虑,大可由我等修书一封往族中长老,或有线索。”
姜世离不觉面色有异,点头道:·“书信往来尚需多久”·曾然估算道:·“至多三日·”·姜世离神情微松,道:·“那便有劳代我一问了。”
曾然听他客气,一时惶恐道:·“不敢”·姜世离洒然一笑,道:·“待此事了,便当你我不曾识得,待我寻获方法,自会离去。”
此话一出,曾然色变道:·“魔君这是为何,我等为魔君,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姜世离微一怔忪,露出苦笑神色··血手啊……·他无来由记起多年前覆天顶上一幕。
厉岩在后质问他,而夏侯瑾轩在旁静默··“你刚才在大殿外说的那些话,我可以当做是发自真心,绝不更改的誓言吗”·“好只要你为魔君一日,我厉岩便奉你为主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从此一世忠诚,誓无二心。
血手必不会让他失望,只是——·姜世离闭眼复又猛然睁开,道:·“你我不过因缘相会,不必谈何忠诚·你既提出相帮,便不违背祖训,我自孑然一身,无从惧怕,而你一族在此扎根日久,所要割舍,非三言两语可说清,既如此,何必强求。”
“魔君……”·曾然微启两字,又闭口不言··确实,自长老传书时起便觉忐忑……·大神后裔久经传说,未必是真,即便真有此人,当真可无怨追随·族中青年多有不忿,认为魔君不过一径夸大,他原先也自犹疑,直到亲见姜世离,方知兽祖何以臣服。
他被说正心思,一时羞愧难当,面上阵红阵白,却又满怀感激··姜世离却似不介意,他目露欣慰,在曾然肩上轻拍一记,道:·“去吧·”·曾然俯身恭敬道:·“曾然定不负所托,三日后,传信魔君。
如此,告辞”·言罢深深一揖,转身退走··留姜世离一人在原地静默出神··亲族团圆,和乐美满……这才是他要的结果·而净天教——·姜世离低垂下眼,两手紧紧握拳。
“我本就是魔,更是蚩尤后裔·号称魔君,护佑同族,舍我其谁·”·“好一句誓不成悔,好一句自有觉悟,果有担当魔君之名,舍尔其谁”·舍尔其谁·舍我其谁·要回去他一定要回去,回去亲眼看一看……·**·姜世离似站定很久,又仿佛短短片刻。
只待他眉心攒起,才道出一声叹息,转身道:·“……出来吧·”·恰有月辉照下,画出一人浅灰身影··来人掩在树后,到姜世离开口,方现身走出。
夏侯瑾轩怀抱一物,踏上前来,离得近了,始能闻出草药气味··姜世离略一皱眉,似不喜这味道,摇头道:·“你一人来此,便为取药”·夏侯瑾轩看他神情,少许捏紧皮纸,减去些腥味,道:·“你进去不久,鲁兄来传话,言长老着我取药,看药方,当与你有助益。”
姜世离点头,迈步往来时路去,夏侯瑾轩一齐跟上··走过半晌皆是无话,或是契合,都不提及曾然一事··到隐隐见那一行石屋,夏侯瑾轩方开口道:·“适才我与鲁兄闲聊,让我代为转告,与姜兄多有得罪,还请姜兄万勿记在心上。”
姜世离仍径自走,神情不置可否,夏侯瑾轩接着道:·“时候不早,用过饭再回去吧·”·姜世离一点头,二人遂往长街走去··到街上,见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行人熙来攘往,客商呼喊叫卖,一派热闹景象。
二人在一间酒楼坐定,叫来三菜一汤,又点了锅白米,匆匆食过··少顷,夏侯瑾轩叫小二结账,姜世离按下筷箸,道:·“这附近可有铁匠铺”·夏侯瑾轩一怔,会过意来,道:·“往东走有一间,不是太远。”
此时小二走来结账,夏侯瑾轩付过钱,二人改往东行··一路走来,姜世离似有心事,夏侯瑾轩碍于在外,不便相询··他看向姜世离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指间薄茧细腻,触之温润。
与魔翳一战,姜世离肉身一度消弭,战时衣襟外袍、一双护腕尽皆焚毁,惟半柄腕刀留下··想来修缮兵刃,非他临时起意,却不在今日事内,是何故突然转变·夏侯瑾轩料想姜世离与曾然一席话,必是长老说了什么,让他预感不祥,故而求证。
正思忖间,铁铺近在眼前,甫推门便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铺子不大,一熔炉、一水槽,工匠捏锤锻打,砸得火星四溅,铁声不断··姜世离梭巡一圈,见刀剑一般、枪戟甚少,横竖是家常器具,只三两兵刃束之高阁。
夏侯瑾轩跟他进来,一铁匠招呼道:·“两位客官要些什么只管看,铺子是小,手艺可是这风山脚下最好的·”·夏侯瑾轩正开口,姜世离一跨步到柜前,凝视匣中一方长剑。
其剑经开锋,利刃无匹,奇异是剑身有暗红流云,火光掩映下华光异彩··姜世离微一蹙眉,屈指在剑刃上轻弹,继而有龙吟声,他又并指拂扫剑身,坚且韧,指掌似有火烧,当真灵物。
夏侯瑾轩看他神情,道:·“如何”·折剑山庄素以铸剑闻名,姜承幼时耳濡目染,对相剑术自有斟酌··姜世离略一点头,自怀中摸出一物,递到铁匠前,道:·“你此剑用的可是与这一般的石头”·铁匠两手接过,解开布帛细审番,点头道:·“正是。
客官要以此石铸剑”·此话一出,铺内哗然一片,几个工匠纷纷停下作活,凑近来看··夏侯瑾轩看铁匠面露难色,思忖这铸剑石定难寻,道:·“师傅可有难处”·那铁匠略一停顿,叹道:·“不瞒两位,这剑是我师傅打的,可惜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开春没几日便去了,做徒弟的也就借这剑留个念想,现在让客官看见,倒也不好说没学成手艺,不过定是没师傅这般的火候了。
两位客官,看如何”·夏侯瑾轩看向姜世离,后者点头道:·“无妨,趁手即是·你可能打袖剑”·袖剑,意指袖中藏剑,乃腕上之刃。
其剑善格挡、易招架,可平削可直刺,旨在出其不意··此地受圣山庇佑,风调雨顺,足享太平,寻常兵器是有,暗器却少见··铁匠几人面面相觑,眼中似惊疑,后一人站出来道:·“两位……是从‘外面’来的吧”·姜世离神情微变,夏侯瑾轩适时道:·“师傅言下之意是……”·原先那铁匠将手捧物归还姜世离,道:·“客官要是想做‘袖剑’,那怕这山脚下就只有我们能行了。”
姜世离微一点头,视线投到那柄剑上,道:·“能成此剑者,绝非泛泛·”·铁匠点头道:·“两位猜想没错,我师傅正是从‘外面’来的人,可惜临走时也还惦记着妻儿。”
姜世离微微一震,似触动心事,夏侯瑾轩不欲他多想,旋即道:·“既如此,这袖剑当是有望”·几人点头,从柜上取下本册子,边角泛黄卷起,想是有年数。
一人把册子递过来,夏侯瑾轩翻看几眼,见兵刃草图,画红批注,与人拣选··夏侯瑾轩参看片晌,问工匠要来笔墨,道:·“师傅稍等,姜兄你来看一下。”
姜世离听到他唤方才回神,走近道:·“如何”·夏侯瑾轩指着画上图,道:·“这样式的腕刃,记得姜兄曾经用过”·姜世离似怔忪,停下片晌,才轻声应道:·“此处稍作修正。”
他手指点在机括上,被夏侯瑾轩轻轻按住,道:·“姜兄,凡事太过,必成心魔,权且一心在离开事上,其他莫要多想·”·他不知姜世离记起什么,然则这画上袖剑他毕竟识得。
那时三人还且年少,他不爱习武,却常在旁看姜承与皇甫卓点到切磋··印象中便是这只腕刃,划开折剑山庄的落雪,迎上破空来的费隐长剑··昔日旧友,二十年来各散东西,自有际遇,而今千帆过尽,不知可还有聚首日。
姜世离微一挣手,掩下情绪,道:·“……如此便可,毋须再改动·”·二人将草图递还匠人,后者翻看道:·“图样是没问题,只欠火候……我们照着打多几副应该能摸清门道,就是还有个问题。”
夏侯瑾轩道:·“是何问题,几位师傅不妨直言·”·先前招呼两人的铁匠道:·“就是石料的问题·我们这里的圣山产的都是风性的石料,师傅这把剑还有客官身上带的腕刀都是火性,要去另座山下的村子采买,来去得要些时候,客官可能等得”·此正是那剑玄妙处,剑身藏火纹,暗有灵力。
姜世离身中火灵极盛,一径催发势必燎原,寻常刀剑难以承受,故锻冶时需融入火性炼石方可···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无限流怅然若失适才他手抚长剑,探其音、观其形,触之烫手然不被灼伤,想是绯云火石无误,而能承其魔煞之力,则必取金红石,否则刀刃崩断,焚毁无虞。
这二者皆世间奇石,可遇不可求,所幸此间地域宽广,物资丰沛,圣山脚下倒不成稀奇之物,堪称是缘··姜世离思忖片晌,点头道:·“需等多久”·那铁匠估算道:·“尚需八jiu日。”
姜世离眉心微蹙,八jiu日,便是来不及了··夏侯瑾轩看他神情,心中一动,猜出他此行目的··长老示下机缘果真在圣山,一月中惟新月、满月两日屏障消减,可由人通过。
时机一径错过,寻常要等足半月,姜世离自不甘,他执意来此,一因前路不平,又经伤势拖累,是以需要武器傍身··夏侯瑾轩想通个中关节,对姜世离道:·“姜兄,你看这样如何……”·他侧过身,与姜世离耳语几句,后者点头道:·“……依你吧。”
边将半柄腕刃放在柜上··夏侯瑾轩对那几个工匠道:·“烦请师傅先将这半柄刀融去,依样打模,权且做一副出来·石料仍照取,介时开炉打磨,我们这边也不误事。”
几个铁匠商量会儿,点头道:·“那就照客官说的,先赶一副出来·不过以这点材料,怕是也达不到两位的要求……”·姜世离淡淡道:·“无妨,聊胜于无。”
二人遂定下取剑时间,离开铁铺··这一耽搁,街上人渐去大半,夏侯瑾轩走走停停,似在看赏··姜世离顿下脚步,待后边人跟上,却听夏侯瑾轩唤道:·“姜兄稍等”·姜世离方才回身,正见夏侯瑾轩踏进一楼阁,上书墨轩二字。
他欲迈步,忽闻一声异响,身形为之一顿,怵然惊觉起来··姜世离神情不变,缓缓迈步阁内,那异样便一径缠绕,似有若无,仿佛如影随形,弃之不去··夏侯瑾轩正在挑拣,手边按着一打宣纸,见姜世离走近,道:·“抱歉,才记起这些琐事,让你等我。”
姜世离微微摇头,抽去他怀里药包,又接过那打宣纸,道:·“不急·”·此时店里三两人客,倒也不挤,二人站在一处,却似贴得极近··夏侯瑾轩手捧书册,神情专注,姜世离侧身看他,目光稍许柔和。
二人再待片刻,夏侯瑾轩前去结账,姜世离跟在他身后,视线低垂处,正掩去思虑··异响不过一瞬,而芒刺在背定非错觉,思及老者之言,道此行不易,需加防范,是指谁人暗中窥伺·思忖间二人踏出楼阁,往来时法阵走去。
夏侯瑾轩不疑有他,神情淡然,姜世离与他并行,兼且留意四周··此时行人渐疏,便是三两也一径匆匆,脚步声、耳语声,浅浅流入耳内,无一错漏··那异响却不再来,或是暗中人怕他警醒,故掩去行藏,消匿无踪。
姜世离神情一闪,夏侯瑾轩恰看来,道:·“姜兄”·姜世离不欲多言,摇头道:·“……此行不易,你可能行”·他还是按下思忖不提,纵是心头隐忧,也不露半分。
夏侯瑾轩看他片晌,神情专注仔细,似怕错漏什么,良久,才缓缓道:·“事在人为,不论姜兄想说的是什么,我既决定,便不会退缩·”·姜世离一震,少许动容,想一别经年,以为心思难懂,其实彼此知之。
再往前去便是传送法阵,二人似约定停下,齐齐看向月色下的风山··这紫气缭绕,充满谜团的山谷还会带给他们什么,是福,还是祸· ·☆、【陆】· ·作者有话要说:* 经过长久的铺垫,终于进山开荒了,嗯…努力给瑾轩怒刷存在感·* 接前言,怒刷的结果就是剧情脱离大纲,一路踩着肥皂滑到奇怪的地方,整个就羊驼踏岳了……TAT·* 文中涉及阵法乃作者杜撰,考据来源百度百科。
爱度娘,爱生活~(所以不要太较真…OTL)·其后数日,二人各做准备,三日午时,曾然传书至··信上施有秘法,惟蚩尤血脉方可堪破,不虞旁人截劫··姜世离滴血在纸上,信笺浮出字迹,乃兽族古语,聊聊几句,涵盖当年之事。
信中所言与老者一般,指二十年前天之异象,与那日来人有关··姜世离眉心微蹙,指尖幻出一道赤炎,火舌舔上纸边,转瞬成灰··夏侯瑾轩此时在旁,看他神色掩在火光中,恍然生出怪诞之感来。
这仙缘二字,旁人钦羡,求之难得,却助他得道,避过死劫,现又将二人命途牵扯一线,饶是经历再多事,一时也难以平静··姜世离收拢掌心,火星栖止,他微一摇头,叹道:·“尚有几日,你毋须勉强。”
夏侯瑾轩一怔,露出赧然神情,这几日他重拾术法,无论劲道还是准头,都不及当年,闹出不小动静,常引得邻里来看,又不好解释,只得含糊过去··姜世离看他勉强施为,不论进境如何,对身体损耗巨大,且操之过急,未必起到效用。
夏侯瑾轩点头称是,再看姜世离神情,比月前松懈不少,不再紧绷,道:·“你呢”·姜世离常在静处打坐,夏侯瑾轩不便打搅,只是见他眉心紧蹙,冷汗涔涔模样,不免担忧。
那日归来后,姜世离任他探脉,魔气畅行无阻,周而往复,循环不竭,乍看似将神力消磨,然一径运功,又会激起体痛,不知为何··他又将长老药方详看数遍,确是固本培元无误,或是姜世离伤势过重,故而疗效甚缓罢了。
姜世离似在斟酌,半晌才道:·“尚可·”·夏侯瑾轩不语,能叫姜世离说出尚可二字,这疼痛势必难熬,不过一连数日,稍许习惯罢了··他张口欲言,而看姜世离坚定神色,还是按捺下忧心,微一摇头,算是揭过。
如此又几日,正是新月近前,出行之时··天势晴朗,碧空如洗,渺万里无云,一派潇洒写意貌··二人停在谷口处,身前惟一道溪流蜿蜒,左右道路稀疏,耳目难以豁朗。
夏侯瑾轩举目四顾,遥指一处,道:·“我记得是在那附近……”·姜世离顺势望去,但见山势绵密,树木丛生,时有紫气攒出··单是站立此处,便觉灵气激荡,与身中合鸣,与人飘忽之感,确实称奇。
夏侯瑾轩在前领路,一路迂回曲折,时上时下,兜转片晌,已在半山中··姜世离看他熟稔模样,便是一身长衫也换成短打,乍看手无缚鸡,实则健壮不少,思及这些年他处境,一时难言。
一两时辰后,二人来到当日夏侯瑾轩休憩处··夏侯瑾轩正说话,姜世离按住他道:·“不忙·”·夏侯瑾轩道声好,接过姜世离递来水囊,道:·“姜兄对这圣山,如何看”·姜世离闻言一顿,远眺山外,道:·“景致瑰丽,确实不凡。”
夏侯瑾轩一怔,神情柔和,淡笑道:·“难得姜兄同我一般闲心·”·二人齐向山外看,但见天悬异彩、轻雾弥漫,有奇峰突兀嶙峋,绵延百里,而草木郁葱,花朵争艳,引来林间小兽,漫步穿梭。
夏侯瑾轩眨眨眼,似疑惑地轻咦一声,不知是否错觉,这山中雾气何时缭绕起来·正欲说话,忽觉肩头一沉,姜世离按住他道:·“噤声”·边斜跨一步,护在夏侯瑾轩身前。
不过片刻,山涧雾气大作,一路漫向山腰··姜世离不发一言,两手腕刃挚出,夏侯瑾轩抢前一步,拉住他手,道:·“雾气太浓,切勿走散”·话音方落,四周一时极静,松涛尚在摇曳,而山峦已倾覆。
姜世离喝道不好,然为时已晚,风啸起阵阵恸哭,大地崩裂,豁出一道罅隙,将二人推往深处··黑洞不知深浅,二人一再下落,似无尽头,头顶裂隙逐渐重合,显是逃出无望。
夏侯瑾轩捻作风诀,勉强托起二人,姜世离环抱他身,一手凝聚掌力,五指抓在壁上,又再一缓,堪堪顿住身形··姜世离深吸一气,稳住声音,道:·“你抓紧。”
言罢负着夏侯瑾轩向下去··一时只听他粗重呼吸,十指攀在光秃岩壁上,渐有血痕磨出··夏侯瑾轩心如擂鼓,焦急万分,纵是懊恼无用,也知别无他法,只盼及早落地。
思忖间隐有风声响起,夏侯瑾轩低头望去,见洞底一处明晃晃,不知是何··姜世离似也注意到,呼出口浊气,道:·“下去后……不可离远。”
夏侯瑾轩点头,姜世离一按他手,待人凑近过来,旋即松开手臂··风割过面颊,激起眼皮疼痛,泪水不及流出,但觉一股炽热灵力暴发开来··夏侯瑾轩睁眼看去,姜世离一掌隔空按压,赤色火屏怒张开,渐将二人裹起,直到落稳地下。
才起身,正摸索腰间找寻药罐时,听姜世离道:·“这是……”·夏侯瑾轩顺势望去,同样惊叹道:·“人俑……”·二人正前方大小横纵罗列人俑无数。
弩手枪兵、刀盾手应有尽有,或站姿、或跪趴,形貌逼真··姜世离环视四周,岩壁空荡,偶有风声,并无出路··他与夏侯瑾轩对视眼,道:·“走。”
遂往兵阵中走去··又过半柱香,二人穿梭俑间,说不出怪异之感··猜是入得谁阵中,倘不破阵,恐难以脱身,然,阵眼何在·二人绕行一周,夏侯瑾轩停在一处研磨,姜世离立在他旁,警惕四下。
少顷,正往下一处走去时,忽听喀哒一声,似是锁扣扣实的声响··“姜兄”·夏侯瑾轩心道不妙,刚出声示警,姜世离身形疾退,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人向后提起,倒飞出阵。
耳旁风声呼啸,兵刃相交擦出火星,只听锵锵几声,五柄刀剑入土三分,堪堪砸在原先站立处··姜世离眉心微蹙,出手如电,唰的声握住两只箭镞,反手一掷,正中一人俑。
人俑一击崩碎,正待喘息时,四方八面兵阵恰如幻影,无风自动··夏侯瑾轩身在半空,眨眼看清形势,笔墨挥毫,画出一道玄墨咒··水墨穿空,点成云雨,淅淅沥沥连降天幕,似道屏障护住二人。
姜世离一吸气,五指成拳,对准水墨挥出一记炫龙拳,刹时龙吟虎啸,拂肆纵横··其红火翻腾,现出龙首赤尾,化开雨幕点将漆墨,一时天地为之变,蟠曲龙身迅雷而下。
轰的声巨响,赤黑龙影阵中荡开,爪拨刀枪、身扫剑戟,口中犹若霹雳,漫天火影侵吞四方··姜世离一气用尽,携夏侯瑾轩落在地上,稍作喘息··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无限流怅然若失·此时阵中将破,一时气流攒动,人俑渐退四方,合围拢之势,欲将二人困在其中。
姜世离冷笑声,左右手暗火飘忽,祭出腕刃,人似柄剑,锐利无匹,周身灵气环绕,如无穷尽,聚起而上··夏侯瑾轩一声且慢,踏前半步,按住他手,细察片晌,道:·“姜兄,此阵不易与,不可强破。”
姜世离略一点头,道:·“你说·”·两手仍摆开架势,以防暗袭··夏侯瑾轩思忖道:·“适才半空我观兵阵,外方内圆,四为风扬,其形象天,便是风后八阵之天覆阵,乃阵之主,而此时中阵被破,兵俑成分散势,逐渐成形,料想你我自东北入山,居艮位,始有可能变为云垂之阵。”
姜世离于兵法涉入不深,蹙眉道:·“何意”·夏侯瑾轩解释道:·“言下之意,倘云阵被破,左右毗邻鸟翔、虎翼两阵,倚八卦推论,一景门,一惊门,前主平和,而惊门则恐有变故,需小心提防。”
姜世离点头会意,夏侯瑾轩握他两手,替二人施上潜龙濯,以备后患··此时人俑分成数路,前排持刀盾,步步推进,后排射弩手,弯弓搭箭,靠后又有枪俑,缓缓进逼。
适才一击效用渐去,姜世离见前后人俑左右又分成两路,各成三股依附外围,一径变化,确实无穷··姜世离微侧头,正见夏侯瑾轩睁眼,一时赤蓝青黄四色变换不清,二人周身灵气充盈,使双目晶亮,炯然有神。
夏侯瑾轩耗去不少气力,喘气苦笑道:·“有劳姜兄了·”·姜世离微一点头,揽住夏侯瑾轩双肩,足下使力,一记登临半空··兵阵如有感应,弩手齐齐举弓,但听弦声嗤嗤,箭矢破空来袭。
姜世离不疑不惧,提气又再上行,一手腕刃错闪,银芒过处,火星四溅,以拳劲隔空震碎箭镞··夏侯瑾轩笔墨唰唰,画出百马奔岳,铁蹄过处,金戈不断,或踩或踏,将后排兵俑推撞在地。
此时两旁弩手纷至沓来,姜世离气将用尽,夏侯瑾轩画笔不断,以水墨画出道道山壁,姜世离足尖轻点,左右挪腾,夏侯瑾轩又遣墨作画,玄墨咒接连吞噬箭雨··姜世离看他两鬓汗湿,气息不匀,心知拖不得久,正前尚有一股人俑,而四周剩余也齐齐再来,不欲再深藏实力,功聚双腿,使出旋焰蹴,狠狠踏上一枪俑面门。
这一招含他八成功力,两足踏下犹若雷霆,赤红焰芯点燃成紫,一簇簇、一股股旋飞倒掠,过处寸草不生··不说阵中人俑应声碎裂,便是夏侯瑾轩圈住他两手,业因火燎气息频生震颤,险些落下。
姜世离一按他肩,道声忍住,携夏侯瑾轩潜下地去··二人凭拳脚咒术杀出条血路,眼看破阵在即,夏侯瑾轩却陡生不祥,心头警铃大作,正要按住姜世离,眼前倏然一黑,撞进一道虚空里。
砰的声··夏侯瑾轩摔倒地上,正狼狈起身,忽觉气氛不对,抬眼看去,高台正中处,一吊睛白虎虎视眈眈··他料到身陷虎翼阵,然姜世离不在此处,是陷在云垂还是落进鸟翔·吼——·白虎不再与他思虑,仰天阵吼,指爪扑地,身似前倾,口露长齿。
夏侯瑾轩脑中刚闪过不好二字,那白虎庞大身躯一径扑来,速度之块,堪比雷电··眼见巨爪扫向面门,夏侯瑾轩就地一滚,再要使墨咒才知气力将尽,连身形都把持不住。
白虎一击扑空,渐起狂躁,后身一扭,长尾拍打而来,夏侯瑾轩再往后退,匡的声撞在石墙上··他一吸气,疼得金星乱窜,白虎一尾拍裂土石,趁势再来,夏侯瑾轩心念电转,情知无路可退,反倒镇静下来。
书中有言:白虎属阳,降服万鬼,乃主战、杀伐之神;又具辟邪、禳灾、祈丰之能,是为圣兽··而虎翼在西,对惊门,易遇惊恐之事,当真所言不虚,但愿虚惊一场,能化险为夷。
“属阳……”·夏侯瑾轩灵机一动,暗中捻诀,果不其然,周身隐隐有灵气激荡··亏得他原也属阳,是以阵中灵气未使白虎占尽先机,此时他引入身中,少许恢复劲力,倒也称幸。
白虎身形晃动,前身伏地而后足绷直,吼声压在喉中,使气流也在震颤··夏侯瑾轩扶墙站起,细细喘息,作出疲态,那白虎通灵,见他面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却也信以为真。
它爪尖一刨,砂石作响,忽的声消没身影,夏侯瑾轩低头作四顾,其实凭阵中灵力激荡处,已猜出它在何处··夏侯瑾轩唰的声扬手,掌间紫芒烁闪,一道缚神印打出。
白虎不妨他此招,但觉浑体一麻,他咆哮出声,利爪向下猛抓,麻痹却愈甚··眼见那庞大兽身落下,夏侯瑾轩横里扑出,勉强扭过身形,紧接一招魔灵渡生放出,刹时鬼哭狼嚎四方来袭,无边昏黑卷成幕布,将白虎裹挟侵吞。
白虎还欲挣脱,夏侯瑾轩又补上一击,缚神印脱手而去,需知阴阳相克,纵是白虎有异能,也不可相违,如此这般,终归于无··夏侯瑾轩吁出口气,重重落在地上,一时爬不起身。
此时阵势再变,一人影独现眼前,正是姜世离··姜世离一手撑起夏侯瑾轩,另手腕刃戒备,道:·“怎样”·夏侯瑾轩喘息片晌,摇头道:·“没大碍,就是累了些,倒是姜兄方才……”·姜世离低头看他,虽则狼狈,然无损伤,始宽心道:·“突破云垂之阵,你踪影全无,我欲寻你,恰在阵中遇一凤鸟,想来是鸟翔阵无虞。”
一炷香前··姜世离立定阵中,而四壁光滑,不见一物,既无守将,也无出路··夏侯瑾轩不在,姜世离恐他不测,不欲耽搁,思忖鸟翔在南,主离火之阵,此处却不见半点火星,未免怪异。
恰在此时,一声尖啸破空来袭,姜世离心神一震,凝眉向上,见一火光炸乱成球,四散飞溅··眼见火星射中双目,姜世离岿然不动,一道火灵自身中升起,眨眼化作屏障,任火苗烧灼,不伤其分毫。
那火中灵物现出身来,鸿头鸡身,鹰爪雉尾,身有孔雀翎鸳鸯羽,正是凤鸟无虞··火凤扇动羽翼,一双鹰眼俯瞰眼前人,四周灵气因它激荡,渐成火势··姜世离观它体态,倒与烈焰翔鹏相似,却比后者更矫健、庞大,也更难驯。
二者互为对峙,姜世离不乏耐性,然此时心系夏侯瑾轩,遂放开拳脚,抢先迎上··凤鸟见他弹跳而起,双翅随即扑闪,掀起一股热浪,卷成气墙堵堵压上··姜世离无畏灼火,欲一击毙敌,待那气墙推来,神情忽而一变,眉心蹙起,两手交护胸前,向后飞退。
那气墙还在迎面打来,兼有股似有若无气息,比适才火灵更强悍霸道,姜世离一时不察,险些吃亏··他由掌间聚起火焰,继而身前、头顶,最后灌注双足,便如一人仿似灼烧,化成一团赤炎,堪堪抵住那来袭气墙,再以拳劲击碎。
凤鸟趁此时俯冲而下,若说姜世离燃烧成一团焰,那它便是穿透焰芯的一支利箭,电射而至··姜世离料想它后招,待凤鸟杀至近前,腕刃锵的声,以精妙角度斜斜刺出,刀锋过处,赤黑火焰随之攒起,以七分火灵注三分魔息,在凤鸟左翼割出一刀。
他一招得手,却未趁势追击,反与凤鸟反驳之力,右翼狂拍掀起一股狂飙,姜世离顺势退出丈许··凤鸟通灵,然不解他意,只振翅飞起,盘旋在空,姜世离抬头看它,果见伤处黄芒瞬闪,以奇快之势逐渐愈合。
姜世离深吸一气,不过使出三分魔力,胸口隐痛渐起,这伏羲剑力当真麻烦··不过料想不错,适才凤鸟之力确是神力无误,既如此,若非动用魔息,便是浪费再多时间也无用。
姜世离正欲出手,忽闻一声啼鸣,见凤鸟缩身成团,有黄芒在火光中燃亮,继而四壁震颤,大地鼓动··它似忌惮姜世离赤黑魔火,故催发阵中火灵,与身中神力相合。
姜世离一手扬起,魔息如有实质,汇聚成形,奇妙是此间灵力也在聚合,攒成汩汩火焰··与夏侯瑾轩一般,姜世离也在借阵中火灵,他与凤鸟二者相争,拼得便是最后一击。
倘在强盛时,一招焚世龙火足叫凤鸟化为灰烬,然他此时魔体不稳,伏羲剑力犹在纠缠,且不知其后尚有何变故,当留得一分是一分··凤鸟又再一声嘶鸣,先一步展开身形,左右双翅向后猛张,羽翼根根竖起,似尖似利,随它两翼拍打,挟火光电射而出。
姜世离立在原地,不闪不避,魔息经全身游走,灼出热火,他五指收拢,两手打出一记怒煌绝天拳··比之凤鸟翎羽,姜世离打出拳影更不计其数,速度之快、进击之强堪将影连成线,似一道漫天网张开,将凤鸟牢牢擒住,拗断筋骨、碎裂经脉。
那凤鸟惨叫数声,自两翼起化成黑火,而阵势恰在此时又起变化··“……便是如此·”·姜世离言罢停下,夏侯瑾轩思忖道:·“如此看来,这八阵中四奇阵当由圣兽看守,其余四阵则由人俑列阵。”
除此外,与破阵之法,二人全无头绪··姜世离看向正前,那阵势此番变换不穷,到此时仍未作停··夏侯瑾轩稍事歇息,恢复些气力,姜世离拉他站起,道:·“时间不多,你……”·姜世离神情一变,眉心紧蹙,一手腕刃举起,冷芒下刀锋细细颤吟。
他一手挡在夏侯瑾轩前,把人堪堪护住,沉声道:·“来了”·吼——·夏侯瑾轩直觉听过此声··使天地色变,云雨倾颓,百兽折服,而无敢不从。
姜世离身形紧绷,双眼紧盯阵中迷雾,似这威压,他久不曾见··夏侯瑾轩靠近他身侧,附耳道:·“姜兄,若我所料不差,此阵应是震东龙飞之阵,主伤门,易见血光。”
似是印证他想,迷雾中一物身似长蛇,蟠曲游移,过处电闪雷鸣,不知其有多大··夏侯瑾轩两度惊见龙神,对其吼声堪称熟悉,联想适才所见,故作此想。
姜世离略一点头,目视前方,道:·“你所言八阵,现不过其四,已恐见血光,是否其后还有更甚者”·五行八卦乃合天道,生息相契,循环不断,然则有生必有死,有伤便有还,这生死二门,他们是先遇上哪道·便在此时,阵中神龙冲天而起,其鳞青光烁闪,露出黄睛獠牙,杀气拂肆,睥睨世间。
乾为天,坤为地,而震为雷,五行中尤属火克雷,二人对看一眼,皆明了对方心思,遂按下不动··夏侯瑾轩暗中捻诀,此间雷灵或可一用,然姜世离未有动作,只五指收拢,摆开架势。
他正不解,却见姜世离额前薄汗涔涔,气息略有不均,心中一动,轻道:·“姜兄,是否……”·夏侯瑾轩踏前半步,被姜世离拦下,道:·“无妨,破阵便是。”
夏侯瑾轩估料不错,此间灵气常人或可用,与姜世离却有害无益··与凤鸟一战,他错在料想神力来源乃凤鸟自身,其实不然,此阵四处充盈仙灵之气,夏侯瑾轩自无碍,换做姜世离无疑与己为敌。
所幸适才一击耗尽七八,只尚余几分残留体内,被魔息深深压制,不致加重旧创··夏侯瑾轩还要说话,那青龙终按捺不住,一声龙吟,有祥云腾升,连降雨雾,龙身渐隐,而天幕道道惊雷横纵劈下。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无限流怅然若失·姜世离一揽夏侯瑾轩腰身,踩着落雷间隙,展开身形左右挪腾,忽上忽下,倘避之不及,便炎咒挥出,将雷剑烧灼··夏侯瑾轩借来雷灵,频频施展屏障,护住二人左右,与姜世离前行之路。
如此须臾,那雷霆看似稍息,而青龙掩在雾中不知其踪,两人小心踏行,每走几步均有紫电落下,一时姜世离牵住夏侯瑾轩躲闪,一时又夏侯瑾轩施展雷屏频频相护,地上洞出坑洼,闻之焦灼。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姜世离身形一顿,喘息间一手高举,掌间火灵幻化成剑,狠狠将雷刃斩断··夏侯瑾轩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而周身烫热,似那日般魔息又自姜世离身中攒出,忽明忽闪,将散未散。
这别样气息果然引来青龙注目,黑雾中一双黄睛亮如灯盏,那庞大身躯迅如雷电,朝二人笔直射来··姜世离闷哼一声,阵中陡然暴涨的仙灵之气直冲经脉,与他魔元毫无阻滞拼撞一处,若非早有觉悟,恐一击即伤。
夏侯瑾轩心中焦急,拼尽全力欲施展凰焰焚世,然此时耗损巨大,一时灵力不济,眼见龙爪近在眼前,避不得、逃不脱,纵学富五车,在这悍然威压前仍无计可施··姜世离喘息愈甚,似在压抑极痛,他咬牙站直身体,一把抓住夏侯瑾轩手,道:·“忍住……”·这是今日他第二次说忍住,欲忍之事却比云垂阵时更让人疼痛难当。
混着炽烈魔息的阳炎灌进经脉,倘是常人,定毙命当场,然夏侯瑾轩几经替他调息,与姜世离脉息流动知之甚深,此时二人皆强弩之末,索性放手一搏,是否能成,还看天意。
剧烈火光似将二人点燃,青龙一爪袭来,匡的声似砸在一道赤色屏障上··那屏障忽而消解,由外向内旋转成涡旋,一道道、一股股火焰点燃成光柱,向它双目射去。
青龙收缩身形,以爪尖抵挡,那火似有灵性,一径缠绕便倏然绽开,形成一条长锁,往它身下罩去··便在此时,凰鸟一声啼鸣,振开双翼,以俯冲之势,自上而下,降下一盆赤炎来。
青龙嘶吼声,蜷曲身形急往后退,而眼前冲天火幕忽被斩裂,姜世离手持炎弑斩,当头劈下,龙身欲闪,被夏侯瑾轩激起火灵牢牢锁住,雷霆四溅却不敌火燎之势··姜世离沉声一喝,下沉身姿,剑刃灼火,自龙睛一路划开至龙颈处,二人合力,一击以毙之。
青龙暴出一声嘶吼,雷灵炸开,姜世离腕刃疾挡,向后弹开··夏侯瑾轩撑住双膝,胸口起伏剧烈,姜世离提起最后口气,抓住他两手,把人带往一旁··那青龙犹在挣扎,然灵力消逝,身形不稳,渐与周身雾霭相融,逐一淡去。
二人跌坐地上,状似狼狈,姜世离捂住心口,额前魔纹似在挣扎,面色暗淡下去··夏侯瑾轩助他调息,然灵力耗损过盛,一时难以聚集,急道:·“姜兄,你——姜兄……”·手心一片空落。
眼前人似一道烟影,瞬息不见··夏侯瑾轩浑身一凛,抬眼看去,周身一片晦暗,全不似适才之见··难道阵势又起变化·似乎……又全无杀意——·思忖间一道黄芒烁闪,夏侯瑾轩向前看去,见一突石,上有一物。
待视线与其对上,四周晦暗便一瞬揭去,黄芒连降成线,自内而外铺展开去··这情形与蜀山璇光殿中相仿,区别只在减去杀伐之气,多添一分平和安逸··夏侯瑾轩踏出一步,踏的声似踩中一物,身后便有响声起,他回头去看,正见方才与姜世离破云垂阵时情景。
纵是伸手去碰,也只触到一片烟雾,而人影双双坠入黑暗,一瞬消没··夏侯瑾轩再往前,左右又同现怪异景象,是他与姜世离分破鸟翔、虎翼二阵··每走一步,便有残像曝露,由他与姜世离,更甚者似有过去之人,影影绰绰,接连不断。
到夏侯瑾轩走到突石前,方看清其上之物乃一赤色锦盒,有怀抱之大··“这是……”·他正惊奇,眼前倏然一花,对面现出一人影来。
那人影朝他看来,轻袖一拂,锦盒随即震开,横放一旌旗··夏侯瑾轩似顿悟,探手去取,脑内便有道声音凭空响起,道:·“既已破阵,速速离去·”·五指才握拢旗杆,眼前又是一黑,到睁眼时,已回到适才上山处。
夏侯瑾轩四下看去,不见兵阵、也无圣兽,天地灵力充盈,却无肃杀之象,确是原来处无虞··“……是否破阵”·一道声音在后响起,夏侯瑾轩惊而回神,正见姜世离向他看来。
二人劫后余生,不免松口气,夏侯瑾轩关心他伤势,道:·“姜兄,你的伤……”·姜世离微微摇头,道:·“无妨,适才龙飞阵破,你又消失无踪,而我则陷在混沌中,不辨方向,如此趁势疗伤,已恢复七八。”
话虽如此,然神器之伤到底伤及根本,良久也未得尽复··夏侯瑾轩正要说话,姜世离手指他怀中物,道:·“何来旌旗”·夏侯瑾轩低头看去,才见旌旗揣在怀中,他却不知。
姜世离看他神似茫然,眉心微蹙,道:·“怎么”·夏侯瑾轩手握旗帜,端看片晌,道:·“这旌旗是我在阵中取下……”·遂将方才情形逐一道来。
姜世离听罢一点头,道:·“如此看来,这旌旗确是破阵之法,你我也算有惊无险·”·边只手撑地,勉力站起··夏侯瑾轩看他面色不济,道:·“姜兄你……当真无妨”·姜世离稳住身形,沉吟道:·“你……往前走几步。”
夏侯瑾轩不疑有他,跨前一步,眼前倏然一花,睁开时又回到原先处··他微一思忖,联想阵中人之言,道:·“姜兄——”·姜世离缓缓阖眼,道:·“也罢,此事急不得,以你我现时处境,合该尽速离去,倘有变故,恐难做抵挡。”
夏侯瑾轩叹息一声,道:·“抱歉,姜兄,我不知此处会……”·姜世离微一摇头,道:·“与你无关·”·顿了顿,续道:·“此山不简单,与你我至乎关键,便是扑朔离奇,才显出玄妙来。”
二人又再远眺山中,金乌西沉,而雾霭消散,天边一只孤雁穿过,似祥和安宁··便在此山中,或有离奇事,待二人揭开,现时不过沉寂罢了·· ·☆、【柒】· ·作者有话要说:* 疑似死了的作者滚回来更新了,卡文太久,估计大家都忘了剧情。
前情提示就是,两人进山开荒,碰上古八阵图,千辛万苦破阵后发现进不去山里啦~XD(你那么开心干嘛)·* 再进山要再过半月后,大家应该没忘吧~于是两人就携手过起小日子啦·* 本章提示:作者卡文N久后再次奔走在OOC的康庄大道上,板砖就不要了,来点番茄好了…(缩·是夜。
戌时三刻,二人回到村中··食过饭,匆匆洗漱番,转眼过亥时··又端详阵旌旗,仍百思不解,遂暂且藏之··远看天色,是时早歇,夏侯瑾轩却去外间取来一物。
姜世离走近几步,见丝绢竹枝,夏侯瑾轩又去寻笔墨,道:·“你……”·夏侯瑾轩微侧身,平展开那丝绢,半幅彩燕入眼来。
联想近日节气,再看桌上物什,当是要做纸鸢了··姜世离略沉吟,夏侯瑾轩掳起长袖,露出臂上一截青紫··想白日磕碰不少,大小伤口适才擦药,皮肤还正泛红,不易再操劳。
正去按夏侯瑾轩手,却听后者道:·“抱歉,姜兄……这时候做这些确是不妥,可我早前便应承下来,再不做,怕就赶不上了·”·姜世离一怔,覆在对方手上微一动,似叹息道:·“……你大可留下来。”
此地民风质朴,远离尘嚣,依山傍水,再合夏侯瑾轩不过··而想现世处境,倘若回去,恐怕二人——·“不·”·夏侯瑾轩摇头道:·“作为夏侯瑾轩,我必须回去。”
他反握住姜世离手,直视他道:·“二十年前,我答应过爹,不再辜负他期望,继承夏侯家……我虽食言,但绝不拂逆他老人家,我会尽自己所能,重振夏侯世家。
况且……我还不知道瑕是生是死,以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姜世离心中陈杂,夏侯瑾轩既有决断,何容人置喙··一如魔君二字,是他应承,是以担当,倘不能庇护天下半魔,便难以稍减曾经负疚。
两厢较之,竟是一般心思,无论夏侯瑾轩还是他,都不可作逃··一时极静··待窗外吹进阵风,烛火明灭,姜世离方一抽手,道:·“……我来吧。”
夏侯瑾轩正专注他神情,似恍惚,道:·“什么”·姜世离拨开桌上竹枝,留下空处,道:·“你一人打算弄到几时”·说着用刀剃下片竹篾,夏侯瑾轩会意,笑道:·“那便劳烦姜兄了。”
又过半夜,彩燕画毕,搁在一旁吹干··竹篾削裁不难,弯折却不易,稍不慎手上就多道口子··二人依丝绢大小,折弄半晌,始成形状,见夜色渐浓,遂歇下,明日再整。
次日稍早,夏侯瑾轩正去教课,碰上瑕儿爹匆匆赶来··原是孩子昨夜发热,退烧没多久,跟先生来告个假··学堂置办在近处,夏侯瑾轩也不急,问了几句没事,这才放心去了。
姜世离绕去后院,把捆柴提进屋里,又往缸里蓄满水,案上摆着些新鲜菜,还没洗净··正择菜时,脚边踢到一物,揭开看是存米的罐子,太半见空,不足一天分量。
想近日事忙,便将米粮忘了,这等夏侯瑾轩放课,回来还不知弄到几时··姜世离叹息声,所幸留了些银两在他这,来此半月,村中尚算熟,米行……是在岔口那儿吧·午时不久,屋外传来人声,学童正下学,三两结伴走在道上。
夏侯瑾轩停在篱外,与两男童说话,便是此前见过的刘桐和陈宝··二人听瑕儿告假,约了时辰去探病,走前与夏侯瑾轩说起踏青事,神情欢欣··待夏侯瑾轩进屋,桌上一锅白米、几样小菜,姜世离替他打盆水,摆在一边。
正把书簿放下,姜世离递来块布巾,夏侯瑾轩面上一热,道了句谢,才伸手接过··擦了把脸,清爽许多,姜世离把饭盛上,碗筷推到他跟前,道:·“你坐。”
夏侯瑾轩应了声,在位上坐下,面上自然,心里却几分高兴··二人共处月余,一直是他看顾,今日一尝魔君手艺,自是——·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无限流怅然若失·姜世离看他只夹面前菜,神情也似古怪,道:·“怎么,吃不惯”·“呃,不是。”
夏侯瑾轩噎了下,见姜世离认真起来,忙摇头道:·“挺好、挺好的·”·说着夹了几筷子菜,伴着饭囫囵吞下··姜世离看了他会儿,确实未勉强,才低头吃起来。
食过饭,二人一起拾掇,夏侯瑾轩见门边一桶水,走近看两尾鱼在游,奇道:·“姜兄,你买的鱼”·他早上走的匆忙,没买什么鱼肉,打算晚些去看看,不想对方竟去了。
姜世离把碗碟擦干,一指脚旁米罐,道:·“择菜时发现米没了,顺便一起买了·”·经他提醒,夏侯瑾轩才记起买米的事,苦笑道:·“幸亏有姜兄,不然今日真不知吃什么了。”
姜世离微摇头,道句无妨,二人收拾妥当,去把纸鸢取出··绢上彩墨稍早吹干,待竹篾弯成形,用米糨糊上,又用鱼线绑了,才算大功告成··傍晚时候,天上飘起雨丝,想是应了节气,一下就是几天。
夏侯瑾轩正愁天色,边赶早教课,姜世离替他分了家事,常在村中走动,渐与人熟··这一日去菜市时,忽有心神不定感,姜世离略顿下,仍往前行··左右熟稔,是见惯面孔,三两对他招呼,背后五六人,各自挑拣菜色,不似异样。
正停在肉铺前,一道视线紧迫盯来,这感觉无错——·能叫他警醒,偏又难寻的视线,此前才经历过··与之前般,对方似恐他惊觉,滞留只片晌,转瞬又掩没人群中。
姜世离神情微动,仍做自己事,待夏侯瑾轩回来,暗中留意他几眼··此前二人在场,便只得他有感,今日事……观夏侯瑾轩,似仍不觉··那么——·“姜兄”·夏侯瑾轩轻喊声,姜世离回神,道:·“怎么”·来人目的在他,且行踪难觅,自不打算说出。
夏侯瑾轩看他片晌,料他有心事,又知对方性情,道:·“时机到时……姜兄自会说吧·”·言下之意,暂且不问,然预兆将有事起··姜世离略沉吟,后微一点头,此后几日,暗中人不再露面,一如此前沉寂般。
到踏青日,天空渐晴,一扫连日阴郁,不见雨云··三户人家将孩童送来,临行又嘱托几句,方不舍告别··此行向西去,沿河谷往北行,近山峦前一道平原,便在此扎帐过夜。
姜世离驾停车马,夏侯瑾轩拍拍睡熟的孩子,挨个将人抱下··此处避风,二人把篷支上,几个孩子去拾柴火,晚间堆火用··收拾妥当,姜世离去取水,留夏侯瑾轩照看。
孩子见他去远,互使下眼色,陈宝一溜烟爬上车座,翻出那只纸鸢,道:·“先生,叔叔回来前我们能玩会儿吗”·夏侯瑾轩看一眼三人,神情满满期许,另有一丝难掩畏怕。
此亦难怪他等,姜世离来此不久,素日正经,不苟言笑,莫说孩童,便是村中人也多有疏远··“先生……”·瑕儿走近他身旁,轻扯他袍袖,轻轻喊了句。
一旁刘桐也凑过来,夏侯瑾轩拗不过三人,一点头算是应了··陈宝拍手一声高呼,跳下马车,带头往草原上跑··夏侯瑾轩叹息一声,不放心几人跑远,匆匆跟了过去。
河谷离此不远,姜世离走在林间,手里提着水囊,心思却在别处··长老之言、暗处之人,圣山之行……三者间究竟有何关联·“呀,风筝”·远处一声惊呼,姜世离一震,听出瑕儿声音,忙收慑心神,疾速掠去。
原是风向忽转,陈宝强扯下纸鸢脱了线,燕尾孤零零挂在一棵树上··瑕儿才喊出声,刘桐一踩陈宝肩膀,就要去抓树上曳下的线··一只手在他头顶轻拍一记,两顽童转眼一瞧,惊了跳,道:·“先、先生……”·“还不下来”·夏侯瑾轩沉下脸,刘桐哦了声,乖乖跳下来,一脸听训模样。
陈宝咕哝了句,想帮忙说话,又怕惹恼先生,只得住嘴··二人低下头,夏侯瑾轩各看几眼,叹道:·“答应爹娘的话都忘了吗”·“没有……”·两人异口同声答道,刘桐又加上句:·“先生,我以后不敢了,您别生气。”
夏侯瑾轩正说话,瑕儿一指树梢,道:·“先生,风筝……”·几人随她看去,但见绿树庇荫,稀疏几道光影,浅浅投在眼帘上··树身颇壮,需几人环抱,枝桠横生,苍翠似不见底。
夏侯瑾轩微微叹息,道:·“是呀,风筝……”·循着鱼线往上找去,才半树高便看不清了··夏侯瑾轩稍吸口气,掳起宽袖,作势就要爬上去。
他先一脚在树痂上踩稳了,待两手攀住树身,才开始使力··孩子们围在底下,双目瞪大,似大气不敢出,直到耳旁一阵风响··夏侯瑾轩忽觉身子一轻,继而后领一紧,被人提将起来。
来人一手按他肩膀,道:·“做什么”·夏侯瑾轩微一错愕,转身道:·“姜兄”·正是匆忙赶回的姜世离。
他一手提着水囊,两道剑眉微蹙起,道:·“怎么回事”·此时陈宝站出来,嗫嚅道:·“是我……我们放风筝,线断了,风筝挂在了树上,先生是替我们取下来。”
一旁刘桐也点头道:·“叔叔,你刚刚是不是飞上去了”·姜世离一怔,难做应答,夏侯瑾轩却似了悟,道:·“姜兄可能将风筝取下”·孩童至纯,对人事常以为真,尤其英雄豪杰,多生钦羡。
此时见姜世离腿脚生风,似来去无踪,自兴起趣味,不再畏怯··姜世离看向树梢,视线略略梭巡,便定在一处,他把水囊递给夏侯瑾轩,身形一展,踏的声踩上树干,噔噔几下爬将上去。
几人把眼瞪大,夏侯瑾轩似忆起什么,浅浅笑出声来··片刻功夫,姜世离已回到地上,手里捏着鸢尾一角,仔细把线取下··瑕儿惊叹声,刘桐和陈宝更是拍手道:·“叔叔好厉害”·姜世离神情微松,轻拍二人肩膀,把纸鸢递去。
夏侯瑾轩在旁看得真切,他眼里应有笑意,极轻极淡··纸鸢在孩子间传来递去,一时收线、一时放扯,童声清脆,婉转似银铃,尽去世间烦恼丝··而春日正好,艳阳高照,微风吹弹脸上,花草芬芳扑鼻而来,确使人心旷神怡。
又过半柱香,午时将至,是时备齐午膳,祭祀五脏庙了··河谷宽广,浅处有活鱼,姜世离补来几条,放在火上烧烤,夏侯瑾轩淘了锅米,让孩子们去林间摘些野果,粗茶淡饭,却也自得乐趣。
食过饭,休憩少顷,孩子是时午睡,夏侯瑾轩去整铺被,剩姜世离在外拾掇··各自正忙,忽听一声雷响,姜世离抬头望去,天边几朵阴云缓缓压来··风势渐转,红日将去,长草似浪涛摇曳,待雨云稍近,三两水珠打湿嫩叶,变作淅沥降下。
夏侯瑾轩招呼姜世离回帐里,见他身上有湿气,忙取块布巾给他··姜世离随手擦拭下,露出额首魔纹,夏侯瑾轩自习惯,孩子们却好奇起来··他平常以发做掩,纹样看不真切,此时挤在暗处,似隐隐泛光,让人禁不住细看。
帐外大风压境,吹动顶上布帆,细雨转瓢泼,孩子围坐成圈,不时被雷声惊怵下··又一阵雷鸣,帐底灌进冷风,啪的声熄了灯台的火··姜世离微一蹙眉,见夏侯瑾轩去摸火折,侧身挡在风口上。
二人正动作,忽听轰的声,一道响雷落在近处,惊得树梢沙沙作响··帐帘随风掀起半边,裹挟春雨扑面而来,极目望去,长草处似有鸟兽影影绰绰··雨水不住飘进,姜世离放下帘幕,余光处,正见那影奔逃四散,窜进林间躲避急雨。
他心头怪异,脑中挥之不去那兽模样,远远一团雾色,两足撑地,一跃半丈,形态称奇,隐约似曾相识··夏侯瑾轩重新点了灯,看他神情有异,道:·“姜兄”·姜世离微一摇头,沉吟道:·“这雨估计要下许久……”·夏侯瑾轩挪到他身侧,掀起一角向外看去,天地晦暗,声息掩在雨幕中,难以视物。
才把灯放下,林中忽而闪过一影,以为是何兽时,恰与那物对上正着··姜世离就在他旁,此时觉出不对,心头警铃大作,一推夏侯瑾轩道:·“跑——”·匡——·木屑飞溅声,紧接是马匹嘶鸣,一记惨烈呜咽下歪脖倒地。
孩子惊吓不轻,纵声啼哭起来,声响引来动静,一兽扑上帐顶,哧啦声抓开布帆··雨水哗哗灌进来,不待看清模样,姜世离一腿扫出烛台,火星遇水将熄,他趁势挥出一记重拳,劲风过处,火势顿涨,那兽果然遮眼,夏侯瑾轩抱起瑕儿,姜世离则左右圈住陈宝刘桐,奔逃出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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