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入松+番外 by 愿云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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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入松+番外 by 愿云渐起
近水楼台因缘邂逅布衣生活 ·文案·遭逢家变、毒打刺配、骨肉分离、流亡异乡,·他从将军沦为逃犯,·这短短一路,遍识人间疾苦··抱着渺茫希望寻到了定居边陲的远方表亲,·然而这位表哥,看上去着实不欢迎他……·不过不情愿归不情愿,仍是将他收留,·给饭吃,给床睡,给药治,给衣穿,·面上这般难看,手脚却这般妥帖,·——这样的一位表哥,是否·能将他这一路颠沛流离,尽数终结·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近水楼台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羡(白子慕)/林晚风 ┃ 配角:白思棋,林夫人,邬梅,睿王,白夫人,太子,护卫等 ┃ 其它:·==================· ·☆、楔子· ·“公子,公子”·常年在军中,睡觉异常警觉,其实对方喊第一声时他就已经醒了,但一路着实苦痛艰难,他勉力才撑开酸涩的眼皮,见到的正是家中服侍自己的书童思棋,脏兮兮的脸上一脸焦急,见他醒了,露出一丝欣喜。
“你怎么来的”他晓得流放的人里面绝没有思棋,这家伙,绝对是趁乱混进来的,连忙醒了醒神,压低了声厉声问··“公子……”后者从小跟他,晓得他脾气,见他对自己十分关心,不禁面露喜色,眼眶也红了一圈,随后膝行后退一步,“咚”的一声朝他磕下一头,言语间略带哽咽,“大夫人见圣上动作,晓得白家迟早要败,提前数月便悄悄遣散仆从以作长远打算,小的便是那时候被从家中遣散的,因此未受此刑罚……”·白羡顿了顿,没说话。
他是刚出军营就直接被捉拿了刺配的,是以不与家人同路,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听到家里消息,怔怔之间颇松了口气··思棋含着泪,起来又是一头磕下,随后即刻从怀里掏出一根弯曲的铜丝就上来。
他一惊,饶是压低了声音仍是差点将身边的其它犯人吵醒:“你干什么”·“小的自小便在府上,承夫人老爷养大,早就拿公子当命护着,你我身形差不远,大夫人遣散我之时,便早已与我商讨妥当”说话间,只听轻轻的丁榔两声,手上的枷锁已然打开——将门之家的即便只是书童,又怎会是聊聊之辈·还没来得及反应,枷锁已被取下,思棋将一个布包塞到他因禁锢而麻木的手里,又将外袍脱下来罩在他身上,露出内里与他相近的囚衣,而后举起枷锁套在自己脖子上,扣上锁。
这一连串动作未见一丝拖泥带水,想是早在脑中模拟不知几遍以致这样滚瓜烂熟··饶是见惯军中风云突变的白羡,此时仍是震惊当地不能言:私放刑犯乃重罪……·“公子,快走罢此处关卡较松,是已打通妥当了的……”见他呆着,又继续道:“大夫人说,老爷是个傻……实在人,她眼瞧白家已被盯上,晓得翻不了身,跟老爷说也没用,便私下打算起来,到如今果然是这般……公子你还是快逃罢,找个偏远地躲几年,好好活着,为白家……此处思棋会替着的”·忠仆含泪的谆谆叮嘱装了他满眼满耳,而他们俩的窃窃私语在此刻也终究被人听出端倪,脚步伴随着挥鞭的声音往此处快速行来:“那边的,干什么呢”·“快走”身子被推了一把。
他握紧包袱只来得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勉强使了个轻功,滚了两滚躲入路边矮树丛··“小赤佬你咋回事想逃活腻歪了”·他听着鞭子落在身躯上的劈啪声,以及思棋隐忍的闷哼,紧了紧拳头,终究是不能做什么。
是啊,他又能做什么,刺面便也罢了,最多不过破相,背上的杖刑……若不是兄弟们量着力道下手轻,他早就不单残了,估计是死了··可笑的是,他十二岁开始打仗起至今已有七八年,刀伤枪伤箭伤什么没受过,谁知光那几下,就疼的两眼发黑快晕过去,到现在身上功夫也有十之七八根本使不上来,方才那一滚已用尽浑身力气,这会儿饶是靠着树干,仍冒了满身冷汗。
想来若是思棋不来替他,半道上便也熬不过去的··……就这样一个废人……他压抑着哽在喉间的抽泣仰起头,冰冷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就算躲了这几年风头,又能怎么样想到思棋未说完的后半句话,难不成——·难不成,真的只是要他出去传个星火吗……·作者有话要说:看上去很抠门很市井的表哥和很面薄很沉默的表弟……的故事·年轻将军(白子慕,白羡) 和 远房表哥(林晚风)·——灵感来自去年新拍的隋唐英雄传(我会告诉你原形是尉迟恭和罗平不,我不会告诉你,因为他们俩在文里没有一点影子残留,留了个壳子而已。
)·——————————————·那个那个,·算是生日贺文吧,但我还没写完,我尽量考试前写完orz·————————————————·我原本把每章切这么短,是不想自己废话太多,结果·发现完全没有用,废话多真的是江山易改……(为自己点蜡烛)·另外我觉得写得好沉闷啊特别一开始= =·算了也就是抒发抒发,不喜勿喷(可怜)· ·☆、一,投奔· ··“桐花妹子,晓得你今天头一天帮你娘卖盐,你看,你自小也是哥哥我瞧着长大的,自然是得再便宜两文,你说是不是”·被人亲亲热热称“妹子”的桐花青着一张小脸,等人说完,瞅了一眼来人,幽幽叹口气:“林大哥,既然晓得奴今朝头一天帮娘卖盐,不该捧奴生意多给两文”·“哎这就不对了,小桐花啊,你知道——”·“阿风啊,又在欺负小妹子啦”话没说完,被一位仁兄拍了肩头,“讲价讲了十多年喽,亏得你好意思哟”·林晚风笑笑,不以为意,他这张老脸,哪怕天打五雷轰也不破不了,这轻飘飘一句话算啥拎在手上的挎篮换了只手,继续讲价:“妹子啊……”·“一文,就便宜一文,旁家都没有这样的了,不能再往下降了。”
“一文半,你看好不好我多买你三两”·桐花的脸色又青了一分:“再便宜下去回家娘该打奴了……”语气已是带了一丝哭腔。
“这怎会呢晓得婶婶那脾气,最多不过嘴上说说罢了,又哪里舍得打自己亲闺女了”·“林大哥,奴真的是没法再给你降了……”·……·半个时辰后,林晚风成功以便宜了一文八厘的价格买下两斤盐,满意地往自己篮子里装。
一旁的桐花铁青着脸,别着头收下钱,数了数扔进脚下的钱筒里,一副再也不想见到他的样子··加上买白菜省下的三文四厘,以及买米省下的十七文钱,今天一共省下了,嗯,二十二文二厘。
他一边美滋滋地盘算着,一边跨进自家院子,待到察觉到窝在阶下的乞丐时,已接近门边··“呃……哎”林晚风走过去,原本想踢一下,最后还是不忍,只是捏着鼻子凑过去,用食指戳了戳对方肩膀,“哎,兄弟”·那人一身糟蹋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褴褛衣衫,头上还裹着臭不能闻的好大个头巾,眉毛都叫挡住了,被他一唤,忽就睁开眼。
他一呆,一双眼睛倒是生得玲珑漂亮正想着一个乞丐怎么能生出这样一双眼眸,那个脏兮兮的乞丐就动了动干到裂出血口的嘴唇,轻轻吐出两个字:“……表哥”·……表哥·他万分惊讶,印象中并没人能叫他一声表哥,因母亲是家中独生,并无兄弟姊妹,他也便没有与他以表相称的同辈。
叫他那一声表哥的小乞丐见他惊疑,眼神慢慢黯淡了下去,垂下眼,半晌却仍是鼓起勇气,又怯生生问了一句:“……林晚风,林表哥”声音嘶哑,听不出原貌,许久没喝到水的样子。
他摸了摸下巴再想,若果真要硬搭上,似乎只有从外祖母的辈分上再往外算……外祖母,是本家姓白没错罢没记错的话,还是门大户……·林晚风怎么也不会想到,声名显赫的白家,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他那个只在小时候见过一回,只在传说中听闻少年便成将才的白家小表弟,如今竟像个乞儿一样,投奔到他这里来了··世上的事,果真是风云变幻,高深莫测的紧。
带人进门后,他犹有疑虑,看一眼对方破烂的衣衫,宽慰的话没说一句,反而道:“你等等……先在这站一会儿,待我看看母亲,再回来与你细说·”·实际是怕对方把家里坐脏了,他又多出来一顿收拾的功夫。
后者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随后垂眼,点点头,便只在门口那处垂首站住·他先倒了杯水给对方,回来时——还真听话,站得直挺挺地,像棵木愣愣的小松柏,接过水杯时,轻轻道了声谢。
病榻上的母亲听他声响睁开眼来,倒是不糊涂的,向他询问了家里有陌生声音的缘由·他与母亲粗粗一说,母亲也颇为惊异,半晌感叹道:“咱们这儿地方偏,消息传得也慢,不想,白表哥家竟遭此横祸……”目光悠远似在回忆,良久回神,眼眶略有濡湿,“那孩子,叫什么来着必是受了许多委屈,你且领进来叫我好生瞧瞧”·林晚风缓声答道:“是叫白羡……只是……”看了母亲一眼,“只是若是个冒充的呢”·他仍是觉得不可思议,再怎么样,也投奔不到他这里罢。
他们两家明明,八竿子打不着··“……傻孩子……咱家有些甚么,他能图个啥”顿了顿,“……唉,即便有差池……也怪可怜的,且收留了吧。”
林晚风晓得母亲心善,只得答应下来,仍是缓声道:“那人脏的很,儿去给他收拾一番,等母亲有精神,再领来相见”·林夫人点头应允,他便扶母亲重新躺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十厘=一文钱·数学不太好抱歉· ·☆、二,洗尘· ··“你”·白羡抬头,见对方拿手指指着自己,语气稍显不耐,“对,还真僵得跟木头似得,过来啊。”
脚步在原地阻了阻,随后顺应地跟了过去··“进来这里·”·他低头小心跟着,只在行走间悄悄瞥了两眼前面明显有些不情愿的背影·说实话,他对这个远房表哥的印象十分浅淡,若要从面相上认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之所以能够找到这里,只源于他模糊地记得,小时候便是在这个镇子附近,在远房姑妈家里做过几天客·毕竟打过几年仗,于地形方位,还是谙熟一些的··刺啦——·正想着,一个木盆踢到他脚边,他抬头以眼神询问。
“衣服,脱下来扔里面·”林表哥蹙着眉头,似乎不愿多看他,话说到一半便转身,后半句声音渐远,“我去烧水……”·近水楼台因缘邂逅布衣生活·他垂在身侧的手一动,明白自己确实脏的不成体统,犹豫一番,最终依言抬手,去解衣袍。
露天的小天井,于天色一览无余·其时正值晌午,天空湛蓝,阳光烘热,隐约能听到庖房里柴火的噼啪与水汽的蒸腾·这个小院他无甚印象,只是未曾想有一天寄人篱下于此,一时觉得茫然无依,又一想好歹有了落脚之地,虽然……不太受欢迎。
外袍外裤都脱了,放进脚边的木盆,正在犹豫头巾,某人的声音已由身后传来——·“还在磨叽,那个头巾,这么腌臜,竟还舍不得么”·手抖了一下。
装满滚水的提桶有些粗鲁地落到脚边,几滴热水甚至溅到了他腿上,一热一痛··他默默看了一眼转身去取其它物件的林表哥,垂下眼,终是慢慢抬手将蒙在头上的布巾一点点取下。
大约可以想象罢,最后一缕布帛离开额头……那个刺在右眉上的,代表重罪的刺青,也就暴露无遗了··仍是一个厚实的木制大盆,还有两块用的有些旧的白手巾——披在林表哥的肩上。
后者弯腰放好木盆,起身抬眼看到他的时候,果如他所料:明显怔了一下··他犹拿着头布的手掌一下攥紧,然,下一刻,那人视如无物般,转身揭开井盖,熟练地将桶放下,打起了井水。
……便如蓄力挥出一拳,却乍落入一团棉花··“愣着干什么,等水凉”·白羡回神,却见水已兑好·方才搭在林表哥肩头的一根手巾,而今悠悠荡在水面,一丝丝的水汽慢吞吞冒着。
未等他有动作,后者已经无奈地叹口气,弯腰搓了一把手巾,沥到半干,举了往他脸上抹来··“我……我,自己——”声音被手巾捂得蒙蒙的,一时间不好意思起来,连忙举起手想要接过,但方举至半空,已被另一只手“啪”地拍落,伴随一句轻斥:“站着别动”·湿暖的手巾有些粗糙,带着一点用力,拭过他额头眉宇,再是鼻翼脸颊,随后是脸侧,顺便撸了两把耳后和耳蜗。
他睁开眼,由于不能做什么,目光只好落在对面人脸上··林表哥眉头紧蹙,果然如他所料般,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浓黑的眼眸背着光,愈发显得目光不善,淡色的唇抿着,整张脸几乎就是活生生刻着三个字——不耐烦。
然……令他诧异的是,对方手底下的动作虽然有些用力,却还绝不到粗暴的地步,从感官来说,甚至……是极其妥帖细致的·若换作他自己来,光顾着避羞和赶时间,必然只随意擦两把便了事了的。
“表哥——”眼看着擦了一圈又弯腰去搓手巾的人,他连忙唤了一声··“闭嘴·”对方十分干脆地打断他,之后看了一眼他表情,仿佛也明白自己态度不佳,遂又添了一句,“暂时别跟我说话。”
白羡又张了一下唇,最后如愿闭了嘴··手巾拭过他下巴,颈项,经过锁骨,落到胸前·他觉得更不好意思,又不敢说话,只好挪开眼看向侧面·地上煤灰色青石板的石缝间,密密生着许多碧绿的苔藓,衬得这一刻那么静,那么长,长到他不知该干什么该想什么,长到,他竟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心跳。
“抬一下胳膊·”·“这边也抬一下·”·沉默中只有不时地搓水声,以及对方简短的指令··“一会儿背上使点力。”
林表哥绕到他背后替他擦背,他方几不可闻地轻轻吐出口气·也不是没被丫头嬷嬷这么服侍过,却从未觉得这么难熬,这么不好意思·许是面对一个几乎不怎么认识的人,却乍然做……做这样坦诚相对,肌肤相触的事情,所以……·“嘶……”心不在焉地胡想之间,冷然背上觉得一痛,不禁痛呼出声,原是脊杖的伤被触到,又一经水汽湿热的导引,须臾成燎原之势,白羡痛得咬到了自己的舌尖,咸涩味弥漫了满嘴,整个人都不自觉弓了起来。
“你有伤怎么不早说”责备劈头而来,瞬间手巾便离开了背部,须臾再回来,已敷上阴凉收敛的井水··额上冷汗流过眉毛,顺着眼睫落下,他略有些无奈地苦笑:怎么说呢,让自己闭嘴的,不是你吗·作者有话要说:表哥请不要傲娇……· ·☆、三,痛处· ··井水敷了几次,痛楚的感觉渐渐平复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木木的隐痛。
林表哥大约听他呼吸顺了,是以开口:“一般的走路会触到么”·白羡略略组织一下,回答:“……不会·动作不大,一般不会触到。”
后面沉默,过一会儿,他感到伤处被轻轻地触摸,软的手指,以及略硬质的指甲尖,动作很轻……嗯,可以说,是极其轻柔地抚过··“确实带着深淤青,是我没注意。”
有点自言自语的意味,他答不上,又咬着牙根,遂沉默··“被打的么”这一句却明显是在发问了··“……嗯。”
答的同时,声音发涩,心头也发涩··沉默里,仿佛有什么在转变··然而……过了一会儿,背后嗤了一声,“打在这里,亏的没被打死。”
顿了下,又加一句,“小子命还挺硬·”·唇边不禁弯了一下,带着自嘲和苦涩·他垂下被汗水打湿后变得粘软的眼睫,果然……要想从这位林表哥嘴里听到些温言软语的宽慰,是不可能的。
“啧,触不得热水,真是麻烦·”刚闻得抱怨,转眼便已见到对方绕到他跟前,抬手掀起木盆,哗啦一声将已变得污浊的盆水倾在地上……他的鞋被溅湿了一半。
脚尖点点他的鞋子,手指则指了指他的亵裤,两个字说得轻巧,掷地有声:“脱了·”等到对方举着葫芦瓢回到他跟前,见他还愣着,不禁抬高眉宇,一手叉到腰上,从头到脚扫视了他两遍,潜台词便是“你怎的,哪儿有毛病”·这下不仅是手抖,连嘴里都发苦:“表,表哥……”又是木盆踢到他脚边打断他。
“鞋脱了踩进去,恁多废话呢”一边说着,一边把提好的井水从井沿边拖过来··白羡不晓得这一天怎么就能羞耻成这样子,被逼着去脱亵裤的时候,整个指尖抖得跟糠筛一般,头一次举刀杀敌的时候也不曾这样,其结果就是不出所料又听到林表哥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连带着朝天翻了个白眼。
打湿的手巾塞到了他手里,他仍在为自己赤身裸于别人面前而羞耻,对方已弯腰便麻利地舀了半瓢子水举到半空,嘴一咧忽的绽出这天他看到对方的第一个笑:“有点儿凉,忍着点。”
见他两眼发直,又提示道:“倒了”·不等白羡回答,沁凉沁凉的一股井水便自他头顶倾下,并特意的,只让水流从前面经过,他激灵灵打了个大颤,终于明白对方咧嘴一笑的原因……·“使点儿劲儿,不洗干净了,不给衣服穿。”
眸光循着他的手向下掠了掠,未作停留,弯腰又舀起一勺·白羡手忙脚乱,羞愤不已地闭上眼擦着自己身体,没有其它精力来注意,林晚风话里的笑意,以及,威逼的话里,带了点诱哄。
干暖的棉布覆上脸时,白羡心头闪过的是“酷刑结束了”··布帛很妥帖地拭过眉头,眼窝,耳朵根等地方——同样的仿佛没有注意到他右额上的刺青……·他突然发现,林表哥是没有他高的,特别站在有厚度的木盆里,对方……其实一直是时不时踮了脚在做事的。
下意识的,不自禁的,白羡稍稍低了头,松了腰,好让对方能舒服地够到··饶是有了前面的铺垫,待棉布落到他腰间时,仍是被他一把紧紧攥住了:“表,表哥……”一开口就结巴了,声音听上去宛如憋了几天不曾如厕一样。
林表哥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一哂,抽了他攥紧的棉布两下:“晓得了,只是再帮你将背上擦一下·”他理解了对方意思,这才放开手,任由对方将背部湿润的地方一点点沁干,顺便捋了两把头发,转而干脆地塞回他手里:“你站一下,我去找衣服。”
天井里终于只剩了他一个·他把脸埋到掌心里,好不容易收拢了错乱的情绪,于是,小心地弯腰把下身的水擦干··秋日的太阳略毒,但赤身站着倒也不觉得如何热。
擦干后,他总觉得这么坦荡荡的……浑身不舒服,然手里的布帛又太小,围不起来一整圈,比划了半晌,最后只得用手兜着挡在腰腹间……聊以安慰罢了。
不用想,待表哥寻了衣服回来,必然又是一脸嘲笑··这么有的没的想着,发现这回等的有些久,也许,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衣服吧……·他无处安放的目光四处游弋了良久,最后定在了方才洗下的污水上。
那水顺着微倾的地势已流到了天井另一边,一点点全都汇入凿好的排污道里·一路润湿过的石缝间,苔藓长得尤其旺绿·他目力好,甚至看到开出的白色苔花。
想到一句诗,说“苔花小如米,也学牡丹开”,这么一看,倒也颇有意趣··嗤,他自己摇头苦笑,若非此时此景,恐是一辈子不会去细究苔藓的长势这种东西罢。
作者有话要说:表哥,你第一天就把你家白白纯纯的表弟看光了这样真的好吗,你娘知道吗· ·☆、四,琐碎· ··兴许是常年行兵打仗手握兵械,白羡的手脚也分外修长些,撑在林晚风据说已是大一号的衣服里,仍有些捉襟见肘。
亏得鞋袜尺寸到还合适,不然恐怕得赤着脚行走了··被他耽误了时辰烧中饭,煮米的火头急了,生了许多糍粑·军中吃得也不好,这一路又颠沛流离食不果腹,他站在灶头边闻着米香,心道能便有一碗糍粑,也足够回味良久。
“拿着,端出去,饿的话,桌上备着些咸菜和酱瓜,先去吃吧·”·他低头,见塞到自己手里的一碗白花花米饭,没有一点杂色,又抬头看林表哥,后者神情浅淡,一门心思持着锅铲,刮下另一碗浅浅的不带糍粑的米饭。
他后牙根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愣着干什么我可还要服侍母亲,你难道要等饭凉了,再跟我一起吃吗”后者弯腰舀了小半瓢滚水浇在贴着锅子的一圈粢饭上,见他还站着,不禁又语带讽刺,“我说这位‘军爷’,手脚不能麻利点吗你上阵杀敌,也是这样的”·他咬紧牙根,憋出句细细的谢,随后依言“手脚麻利”地端着饭碗往外走。
背后传来锅铲用力铲粢饭的声音,带着一缕粢饭粥淡淡的焦香··用过午饭,林表哥去天井里给他洗衣服去了,白羡坐在外厢,听着刷刷的搓衣板的声音,有点坐立难安,亏的囚衣他在半道上就处理掉了,否则还当多些麻烦。
想想,他十几年的人生活到如今,十二岁以前在努力读书认字,十二岁之后在努力练兵打仗,这样在别人家里吃闲饭的日子却从没有过过·他从未这样觉得自己无能,与表哥一比,几乎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自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阳光从正对,慢慢爬到了左边门槛儿·表哥终于将他的衣服洗干净至满意,一边甩着水珠一边从他身边经过,晒到外面晾杆上的空处·他从背后看到,对方衣衫上是一道道流下的汗渍,有些甚至,被晒干了又覆了新的上去。
对方晾完衣服,转头来放下撸起的袖管,见他的样子,一哂道:“哟,军老爷”·白羡被这样称呼,连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半晌低下头,轻轻道:“不过罪民,连庶人都算不上,遑论兵士。”
近水楼台因缘邂逅布衣生活·对方蹙了蹙眉头:“做什么这么拘谨·”走过来在他跟前站了站,仔细端详一番··“弄干净了倒真挺耐看。”
眨了下眼,凑过来问,“白羡……唔,你生得这么白净斯文,底下人肯听你的吗”·这么大半天下来,倒头一回这么不恼他地与他说话,他于是有些不晓得怎么答了。
想了想,嗯了一声:“听的·”·“……那,要不要带面具”眸里闪着一半玩笑一半认真··他于是轻轻笑了一下:“不用的。”
想来,林表哥也是被话本传奇之类的带过去了··“哦·”见他一笑,对方收敛了目光·半晌转身往内厢走去,“我去看看母亲。
你且坐坐,若是一会儿唤你,就进来见她一见·”说罢人已经不见了··进了内厢,便能明白林宅里无处不在的那丝苦味药香从哪里来了··姑母是个慈祥的妇人,其实年纪不太大,但实在被病痛折磨地久了,便宛如老了十几岁。
她只是略微问了问几句他的父母以及他家的处境,露出怜惜的情态,随后便显出神思倦怠的样子·林表哥扶林夫人躺下时,她将表哥的手覆上他的手,拍了拍:“你们兄弟俩,都要好好地……”·跨出内厢时,白羡明白过来,林表哥之所以这么能干,该是常年无微不至照顾母亲所养成。
他想了想犹被关在皇宫天牢里的父亲,还有不知在何处的母亲,不禁有些黯然·不要说床前尽孝,此生是否还能相见尚不可知·他如今也不过,暂苟全性命罢了。
傍晚的时候,闲了下来,表哥问他会做些什么,他嗫嚅半天,除了打仗,其它竟是什么都想不出来·表哥又问他,字画怎样,学问如何,他又是哑然,那一笔字想是只能算做平整,要有多么好看,估计是挨不上的,画就更不用说了,他不爱好这个,至于学问,他出生将门,到了这一辈就算早不是大字不识的草莽,仍只是兵书卷轴看得最多些,要他对孔孟文章有多么深的学问,那是为难他。
听完,后者长叹一口,竟是无言·白羡愈发无地自容··“……算了,再合计吧·”·作者有话要说:哎呀……果然都是些琐琐碎碎的废话。
可能太久不写了,就不会写了··————————·为啥我会好久不写呢……·实在是,我去莫名其妙玩了个游戏orz·投了好多钱,又投了好多情,·最后觉得这个游戏太特么不适合我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我=-=还是不做死玩游戏了,所以我又重操旧业开始写东西了,·果然舒服多了。
其实我一直好想知道收藏我那八个人是哪八个,账号还活没活着·:)真是,谢谢乃们·感觉好歹不是我在自言自语·╮(╯▽╰)╭·· ·☆、五,刺青· ··林家显是不可能再有单独的厢房供他住,是以他势必只能与表哥同塌。
对方于他的到来虽有不愿,于言语神态上诸多不耐,到底也没有真的苛待于他,为他启了新的枕头被褥,怕他看不见,还勉为其难点了盏煤油灯··表哥服侍姑母用完汤药,收拾妥当后归来时,他正脱了外裤,闻声一抬头。
林晚风在门那头看了他一眼,插好门杠,走到他跟前·他赤着腿坐在床沿,被对方这样注视,一时不敢动弹,却又不好意思,刚想出声,后者突然抬手,抚到他右额的地方。
指尖带了点力摩挲而过,他整个人就像被闪电“霍刺”劈了一般,心头又麻又痛,又是耻辱又是想躲,第一个念想是原来对方不是没看见,第二个念想是,终究这个获罪的印记,无人不介意。
待到反应过来之时,他的手正紧紧捏了表哥的手腕·连忙松手,他晓得自己这一握的力道有多重··果然——“啧,手劲还挺大……”顿了好久“嗯,劈柴是好手。”
话是说着,显然不是不痛,因为那之后,再也没有伸手碰他额头··“墨痕尚浅的,是新刺的吧·”良久,仍是林晚风开口打破尴尬的沉默。
他像犯人一样垂着首,闻言点点头··“其实你不必这般,这种印子虽不常见,在这处边陲之地,还是不算异观的·毕竟流放,很多都往这个方向·”神色淡淡,言谈间并不是怎么看重。
头一回听到这位林表哥说出类似宽慰的话,他觉得很是受用··“……新肉才长,若是强行挑开,还是能洗淡的,只是少不得还要再受一遍痛,且也不能洗尽。”
对方轻轻地说着,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他听·但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正中拂入了他的心扉··林晚风见他乍然抬头,不禁笑道:“还真的想吗不过就是破点相,你还真是在意。
不过,小子,这处是额头,不是肉处,容易出意外,另外——很痛的·”·痛,他倒是不怕……只是,就算洗去刺印,也洗不去按在他身上,按在白家人身上的重罪罢了。
“这样罢,过两天你想好了,我腾空帮你下手试试·”·白羡抬眼看着对方的眸,点点头··“先睡进去吧,这不是大事·”·他一僵,随即从善如流。
终于寻到机会将两条腿塞进被窝了··待他一躺好,油灯便随即熄灭了·黑暗里听得悉索的宽衣声,不久,身边外侧床沿便挤进来另一个人··“白羡,我问你,你要老实交代。”
待到一切妥当,他听到对方以全名相称,当即浑身一凛··“头上的刺青尚未好全,若是刺配,时日断不会这么短·你,是逃出来的罢·”说是相问,其实语气笃定。
想是白日里抬头见他右额那个瞬间的一愣里,已是想到了··藏在被子底下的拳头握紧·长久的静默里,只能听到两个人不同频率的呼吸声,一个平稳,一个短促。
对方在沉吟,而他在不安地忍耐··“怪不得狼狈成这样·”沉默后,话题居然往一个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去了··他身子一僵··“不是吗”·嘴张了张,终究没将自己夜宿黑店,叫人将财物尽数骗去,这才潦倒至此的丢人事抖出。
“罢,那就不便在旁人面前露真名了,免得叫人生疑,还连累了我家……”·闻言白羡默了一默·这么说无可厚非,他本是罪臣,还是逃犯,表哥肯收留着他这一夜,已经是对他足够足够厚待。
“有表字么”然他没开口,对方已自己说了下去,其实也恰好打断了他刚要出口道谢及准备相辞的话··于是迟疑答到:“……子慕。”
“那我,以后便在人前称你白子慕了·”还没等他反应,又饶有兴趣地问:“几岁了记着比我小五六岁的样子·”·“……尚未及弱冠。”
“十九吗,倒也没记错·”而后又是一笑,“这么小就去打仗了,连娶娘子的时间都不给”·呃·白羡发觉自己完全跟不上林晚风的思路,打仗跟娶亲……有什么关系吗·“对了,打算住多久以后有什么计划” ·过了一会儿,话题又再次岔开。
这一着当真又是戳他痛处,他为表存在,轻轻清了清嗓子,却答不上来··林晚风笑了笑,莫约猜他果然是答不上罢,道:“那便暂且住着好了·此处偏僻,消息闭塞……倒确实是窝藏逃犯的好地方。”
不等他反应,又道,“就到此处,睡吧,明天一早……还有事·”说完这句,便当真不再言语··屋内又静默如初··他尚且沉浸在话题被偏了又偏中拐不过弯来,翻来覆去又思考了良久,好不容易才松泛些,劳累与疲乏便一时间全都涌了上来,困意如洪水。
他打了个哈欠,以寻常难以超越的速度进入了黑甜乡··这一场有些拥挤,但干净又舒坦的觉,终结了长达一个多月的颠沛流离··在即将沉入深眠时,他模模糊糊听到一句浅笑:“……有个弟弟,也蛮有趣。”
不知,是不是幻觉··作者有话要说:表哥已经接受小白啦……⊙▽⊙·————————·感觉一天一章真的实在是太短了,贴两章能减少些我心头的愧怍orz……· ·☆、六,就医· ··“白羡。
白羡·”·“……白子慕,醒醒·”·他不太情愿地睁开眼,一时辨不出天色,只心想,还一片乌漆墨黑便要起身……真的有些残忍。
只是寄人篱下,表哥亲自叫他,他不敢不从,几不可闻地轻叹一下,便利落起身了··“看得清吗,需不需点灯”·闻声,白羡摇了摇头,随即觉得对方可能看不见,开口轻声道:“不用。”
所见所闻便能判断:林家很是拮据,如今更要多养他一口人,能省一点是一点,也好……减少些他的负疚··林表哥在他摸黑穿衣的时候,去灶膛里探了探昨夜煨下的药罐。
等他整理妥当,已舀好井水·待他漱了口擦完脸,便垮了个篮子带他出了门··此时东边的天际泛着一丝浅浅鱼肚白,街巷上除了晨起卖早点的正在打着呵气搭棚拉布,几乎没有其它人。
白羡于此地人生地不熟,虽不解表哥所为,却也只是老老实实跟着对方穿梭在街头巷末··终于,在穿过一条细弄堂后,林表哥在一处门前停了下来,敲了敲门扉··等了等,没什么动静,遂又加重力道敲了敲。
里面终于有了回应,带着困泛的呵气声遥遥传来:“……谁啊”·“我·林晚风·”·里面静了静,半晌脚步声由远至近挪向门口,“吱”地开了门。
是个青年,一头乌发随便一绾搭在颈窝,尚有些凌乱,有些随意慵懒的样子··“扰人清梦的家伙,没有急事的话这个月药钱定要给你加几钱……”那青年话说了一半,注意到了林晚风身后沉默的他,顿时醒了的样子,“哟,这是哪家小哥,还挺俊俏的……”打量了两眼,眼神挪回林晚风身上,“林小子,你是开窍了吗——”·“闭嘴。”
白羡虽然看不到表哥的表情,也大概从无奈的语气以及开口打断的速度上猜到对方皱了下眉头的样子··“……这是我远方表弟,白子慕,家中遭变,投奔来的。”
简短介绍了番,“不让进去吗”·青年尚在打量他,被林晚风一问,挥了挥手,人往一边让了让,示意他们进来··“喔……表弟呀,我还真不知道你有个表弟……”合上门,青年问得一脸夸张,实则是在打趣。
煤油灯的暗黄光线里,白羡看到林表哥扶了扶额,一时间莫名生出点笑意·他承认这笑意有点不厚道,但他忍不住,嘴角动了动之后,憋了回去··青年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往柜台后边钻了钻。
灯光晦涩白羡看不真切,却也能判断出柜台后面是个药柜,再闻闻屋里不自觉弥漫的微苦气息,白羡突然明白,这里是个药铺……·眼光瞧表哥瞅了瞅,对方偏着头听着那药铺掌柜的唠叨,一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的模样。
近水楼台因缘邂逅布衣生活·……难怪了,明明不耐烦,却还这么,可以说是颇具耐心地听着,原是有求于人··这时那青年手里提了个诊箱,从柜台后面钻了出来,也结束了絮语。
于是表哥寻到空,眼光看着他,下巴朝那边一点,对他介绍到:“邬大夫·”·他一愣,垂下眼朝那边点了点头:“邬大夫好·”·“哟,真是乖得不得了——”·林晚风叹口气打断了对方又要开启的话头,“邬梅,他身上有伤……不太好,你先给看看,有多的话咱晚点再说,成不成”·那邬大夫像被踩到了尾巴,提着诊箱跺脚,瞪眼道:“别叫,别叫,求别叫我那名字”随后蔫下来,“罢了罢了算我怕了你了……你看我不是早拿出来了吗,伤在哪,我看看”·表哥眼神瞟向他,他后知后觉,顿了一下后,“啊”了一声,后者一个白眼翻到一半,估计觉得不值得,所以又半途翻了那一半回来。
邬大夫挪了个凳子到他脚边·表哥走过来,把他按到凳子上,弯腰替他解开腰带,将衣服小心地从肩膀处往下揭开,随后执了油灯到邬大夫身边替对方照明·那两人一时全都聚在了他后面,只他一个人面对着乌泱泱的墙壁。
几个温暖柔软的指尖轻轻触到他背部的伤处探诊··“疼吗”·“……有一些·”他皱了皱眉答道。
指尖又往旁边挪,挪到伤处边缘,按了按,力道加重了些··“比方才如何”·“……还好·”·听到邬大夫慢慢叹了口气:“小老弟,他挺能忍的嘛。”
一边的林表哥没有回答,只是灯火晃了晃··过半晌,邬大夫绕到他跟前,见他低着头,干脆蹲下来抬头看他·表哥的灯火也跟了过来·白羡惊觉,连忙抬头,邬大夫这才站了起来。
看过他面色、舌苔,摸了他脉搏,又伸手按了按他肺腑处,同样问了“痛不痛”,他仍是答“还好·”·半晌,“老实说,应该受几棍”·白羡发现,邬大夫正经不唠叨的时候,眸光很深,深得,他都握紧了拳。
作者有话要说:……呀,邬大夫好/w\·· ·☆、七,结草· ·“说吧,不然你以为我这么早拉你到这里干什么”一边沉默了很久的林晚风突然开口。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默默判断该是信得过的熟人,于是才轻轻答:“……四十·”·“……哦……那可不太轻。”
按律量刑,四十脊杖下面还有三十,二十,十五,十,最轻是五,而四十以上,便只有八十了,也即基本算作死刑的级别……那么他这一回答,便相当于告知他们俩,自己的罪行重达如此。
幸而邬大夫和表哥一样,并没有在这个方面多纠缠··估计是看他又低下头去,邬大夫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小兄弟……你别急着难过嘛,你应该庆幸啊,你看,打你的人,那是十分的手下留情啊,十记里八记都不怎么使力,剩下两记还特意打偏了,你看,既没把你脊梁骨打断,也没把你背骨打折——”·“邬梅。”
越握越紧的拳头因为表哥出声打断而得了救··“……唉,好吧,这样说罢,”大约明白不当心刺激了他,邬大夫话里有些歉意,“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确实伤了肺腑,你忍功又厉害,想必也没好好治过伤,是以,淤血了这些日子还没好透。”
“伤了内里,便需要内调了,不过你拖得有点久,唔,往后可能会留一点后遗症,比如平时会有痰,比以前更容易患伤寒,换季的时候容易咳嗽之类,需要格外仔细。
至于你背上的淤处,你要忍到他自己好全恐怕——”·“邬梅,可以了,你过来这边,跟我讲就好·”·晦涩的灯火照着两个模糊的身影挪向柜台,留他在黑暗里,五味杂陈。
白羡坐在那里,听那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先商量是膏药还是药膏,药贴还是药丸,然后便开始争论——当然是争论价钱,争论到连天色也将大亮,白羡正在感慨林表哥只要一讲起价钱简直判若两人,令他大开眼界,那边厢胜负已分:邬大夫无奈败下阵来。
“好了好了林少爷林大爷林老爷你可以了,算我败给你了成不,五两半,不能再少了,我连诊费都给你省了,自己个儿采的药好歹给个跑腿儿费吧,又是药丸又是药膏的,你也知道这东西一分钱一分货的,你好歹给我点糊个口,咱也都不容易……”·表哥那边没声响,看来是同意了。
但他却悚然一惊,五两半是多少,若是没记错,一碗牛肉面是五文,这已经是寻常人家不吃的了,寻常人家一般只吃一文半的一碗的素面,再好一点的加到三文多给打个鸡蛋罢了。
他一路漂泊,于印象里最深刻的当属物价——被黑店骗去了钱财,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铜子儿,连进了面铺喝口不要钱的白水都被赶出来的时候,他怎么还敢去轻视哪怕一文钱一文钱好歹还能讨一碗浅一点的面填肚子,就算掌柜连葱末也吝啬放。
“表哥——”他腾的从凳子上站起来,那边两个人一致朝他看了过来,“表哥,药不配了,我们——”·他头一次不带迟疑地在林表哥面前说话,但后面的“回家”二字尚未出口,已被打断了:“别闹。”
顿了顿,淡淡加了句,“说什么浑话·”接着就没理这一边了··……一拳砸在棉花上·依旧是这个感觉··他呆呆地站在那。
“林子,婶婶下个月的药,你要不一起给配了,我顺手给包一包,很快的·”·“好·”回答完之后,声音突然一滞,“……不,不行,”过一回儿,声音又复平静,白羡却仿佛能听见这平静背后的隐忧,“再过两天罢。”
邬大夫那边厢也迟疑了一下,之后轻轻道:“……林子,没事儿的,佘十天半个月……也是成的·那个,你得空的时候帮我来捡晒药材,我给你减掉半数……也是可以的。”
一时的空白太尴尬,邬大夫赶紧捡起话头添补上对话里的停顿,“那啥,我跟你说说他饮食上需要仔细着的事儿吧,嗯,先是生鲜刺激的譬如辣的东西不能吃,其次海货不行……”·白羡僵了一样的站在那里,苍白光影里,心头渐渐浮起一句话,越来越清晰,戳着心肺道:·“你真没用,你——就是个累赘。”
走出药铺的时候,晨光已大亮··他跟在表哥身后,千言万语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指甲掐得手掌生疼··“若是碰上熟人问起,我还像刚才那样说,你应着就好”·白羡尚沉浸在情绪里,良久才应了声“好”。
这之后,确实有一些人问起,他只管低头顺应着·想来不过数日,附近乡里便都会知道他的存在了··回了林宅,表哥到内间将提篮里的药一一取出整理妥当,对他道:“我去服侍母亲用粥和药,你暂且等等。”
便要转身离开,白羡一把捉住对方的袖管··林晚风回头,倍感惊讶··他再无顾忌,扯着对方袖子便“嗵”地跪下:“表哥的恩情,今生今世,没齿难忘,待子慕伤好,必结草衔环以报。”
他说出这些字的时候,告诉自己要一直记得,每一字每一句都要记得··空气阻滞了一般··半晌,“噗嗤”一声,他抬头,见表哥侧了头正在憋笑,眼角瞄到他,干脆不再忍耐,哈哈大笑起来。
“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你居然会说这样的话”林表哥从他手里扯出袖管,兀自笑了一阵,好不容易止住,嘴边仍就着笑意,弯腰凑过来道:“‘表弟’,原本看你呆呆的,是根闷木头,如今看来,果然是个木头疙瘩。”
又开始笑起来,很是开怀,挥了挥手,“你以为演话本唱戏呢,赶紧给我站起来,莫要跪脏了衣服,还赖我洗呢·”·一边笑着,一边出了门去。
白羡跪在地上,眨了眨眼,依旧十分不解·他谢恩,为什么好笑·作者有话要说:写完全不搭界的支线剧情实在是太轻松了/w\……· ·☆、八,煎药· ··手指蘸了药膏,轻轻抹在他伤处,有些清凉的辣感,不过很舒适。
“两种药丸的瓶子都放在床头,你自己记着一日三顿服用·”·“嗯·”·“邬大夫嘱咐的那些事项,你也都听到了吧”·“嗯。”
“内服外涂也只是药,你要谨遵医嘱,平时小心些别使肺腑受凉·”·“好·”·“服了药之后,近期可能多痰,我一会儿搁个痰盂在床边,有痰了别忍着。”
“……嗯·”·“要是痰中有血丝,那应该是排出的淤血,是好事·”·“是·”·“若是晚上没事,睡前我会打热水用手巾在你胸前靠近肺叶处捂一会儿……行吧”·“嗯,行。”
……·表哥一边抹着药膏,一边与他说些嘱咐和乡里的琐碎·大部分时候白羡只负责应和,努力应着,记着··“其实呢,邬大夫这些医药功夫还是很好的,你莫要看他那德行,只是他人太年轻,为人又有些欠妥当,铺子又偏,所以……”·点了点头,突然他想到什么:“邬大夫,真的……叫邬梅”·他听到背后噗了一声,随后是表哥的笑声和背上微颤的指尖。
他发觉,表哥其实也挺爱笑的,并不是天生整日介皱着眉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的··“确实叫这个没错·”好不容易笑声止了,声音里依旧满含笑意,“不过,我可以这么叫逗他,你却不可以。”
“哦·”他觉得很有道理,应下了·后面又是噗嗤一声,随后又嗤嗤笑个不停··待涂完药,他在系衣带,表哥在收拾着瓶罐手巾,“这样,你要是真的想帮忙,就去看一下母亲的药。”
话音未落声音一迟疑,转过来看他,“……会煎药吗”·白羡一顿,“帮忙看着,总是没问题的·”看对方犹有犹豫,连忙郑重道:“表哥,这些,我都可以学的。”
后者看清了他表情,笑了笑,“好罢·”·然而事实证明,有些东西的确不能夸口——·他把姑母的药煎糊了··表哥拿筷子搅着看了看,最后叹口气,在偏西的日头里,默默将药渣清倒至路边。
整个过程白羡低着头跟在一旁,觉得一颗心全都皱在了一块儿,只是不敢说话,不是怕对方恼火,是愧疚难当··清理了药罐,放进了新的药材,表哥亲自在一边教他怎么煎药,火候怎么掌握,中途什么时候再加哪几味药进去,最后收汁怎么处理,怎么样把药汁尽数地倒进碗里又不烫到手,还有一副药可以煎熬几次这些事宜。
·近水楼台因缘邂逅布衣生活却除了那口叹气,从头到尾没说责怪的话··这更让他揪心,当即便狠着心将这一套全记下来,恨不得走着路都要默诵几遍·接下来的第二日,在表哥的亲眼目睹下,他果真成功煎了一回药。
到这时,前一日所积下的那一团堵在胸口的愧怍总算消散了一绺··白羡发觉,这些日常琐碎的事情,譬如煎药,并不比上战场容易·家务这样东西,千头万绪,每一样要会的都不同,又要安排好手脚和时辰,他终于理解了“手脚利落”四个字的重要。
表哥还领着他进内厢,让他仔细观察怎么服侍姑母,出来后告诉他,照顾病人,手脚要轻,语调要柔,眼睛要利,要想着躺在床上的如果是自己,该希望得到些怎样的对待,时刻这么想着,便能做好了等等。
“家里一直没有第二个人照顾母亲,我便也一直不能放心去做长工而将母亲放在家里一日看不到,所以只能接些琐碎活计,得的钱也少,一直苦于生计·如今既然你在这住着,又在学着,便盼你学得快些……虽多了口人,日子反而能好过些。”
黑暗里于被窝间,表哥这么淡淡说着··平日里虽然他话极少,对比下来表哥话多,这么剖白平直的话却很少··白羡心想,该是得了一些信任了,才敢将担子压一点在他身上。
说是担子,他承着,却万分欢喜··他不要做无用的人,他不想当累赘·表哥不嫌他是逃犯,不抱怨他手脚粗笨,虽然做着一副勉强的样子,却是真心地愿意收留他,他当真是无比感激的。
从前战场上那些轰烈厮杀,那些所谓战功战绩,不过是过去的云烟,他既没有能力救赎家族,不如就将眼前的日子过好,不让表哥,再多受劳累··这么心潮烈烈地想着,好半天都没有睡着。
静下来听枕边表哥的均匀呼吸,一张,一弛,平稳安妥,宛如和表哥呆在一起的生活,想着终是慢慢平静下来,心头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和冲动··“晚风。”
他听到黑暗里自己的声音这么响起,顿时吓了一跳,怕吵醒身边人,静下来细细听闻没见异响,这才又放下心来··“晚风……”·压低了声音这么唤着,叹着,将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轻轻摩挲,有一丝逾矩的忐忑,混合着一缕茫然,一绺别扭,一点羞涩……他有些明白,又不敢明白,都默默地遮掩在夜的深黑和寂静里。
作者有话要说:唉我这大晚上简直=-=作死啊,·不行这么下去写的速度赶不上贴的速度了要orz· ·☆、九,裁衣· ··秋阳渐短,秋夜愈凉,白羡渐渐觉得身上的夏衣耐不住风头。
但每每见着表哥一人兼了数份差事,整日介脚不沾地到处奔忙,便咽进喉咙什么也不说··这些日子他已熟练掌握了洗衣做饭的技法·至于劈柴打水的这样活计,待身子渐好便是不用教他便自觉接下。
就连服侍姑母这样的细致活,除却擦身,他也能大抵独自沾手了··其实他与表哥商量过,他虽不能做搬弄文字那样的细致活,去码头搬搬东西这样的粗活还是能干的。
本来他就有功夫在身,修养这些时日,伤痊愈了,使使也不浪费,被表哥“嗤”了一声驳回:“做力气活便要多吃饭,那活能有几个钱,还抵不够你一个的口粮,不划算。”
其实这处靠南的边陲,水路很是发达,搬些货物,还是不错的活··见他撇着嘴不甚信服,后者凑过来点低声道:“傻瓜,码头上鱼龙混杂……万一,出点什么意外,还真是得不偿失了。”
白羡看着对方眼眸,恍然了一下·他安逸日子过得长了,险些都忘了:自己是逃犯·虽已想方设法入了籍,果然还是藏在家门里不露面比较妥当罢。
“唉,倘若你爱舞文弄墨一些,按个名头,闲下来写点军旅题材的传奇话本多好,指不定能红了,再不济,替人撰写点书信,誊抄账本一类,也是不错的·”·想到表哥时而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他就想笑。
话本传奇什么的,还不如直接让他默写军书来的稳妥,只可惜这些东西平民百姓或者文人墨客恐怕是不乐意看的·至于书信之类,他怕字丑,人家不愿··“阿嚏……”·正扶了姑母躺稳,转头便突然蹦了个喷嚏出来。
姑母刚闭上的眼睛又复睁开,微拢的眉心染上关切,白羡忙轻声道无事,安抚好后快步离开了内厢··走在过道上抚了抚袖子,觉得风有点阴,加快了脚步,却迎头碰上了表哥。
对方额头泛着薄汗,脸颊微红,想是刚做完活赶回来有点热,刚好与他相反··“表哥·”白羡笑了笑,嗓音有些沙沙的,连忙转开头清了清嗓子。
然而还没等他有反应,林晚风已经走上前,一把捉着他抚袖管的手·表哥的手微湿有汗渍,很温暖,对比而来,他的手背很凉··“你你啊……”表哥的话里,隐了一声叹息,随即顺势扯住他的手掌,扯他进了房。
温暖的掌心离开他,去抽屉里翻了皮尺替他丈量时,他察觉到了自己那一瞬的不舍情绪··为方便皮尺测量腰际,表哥弯了腰将手臂绕过他腰时,他又生出了一种,想要拥住眼前人的冲动。
那种不舍的情绪便也罢了,尚可允许存在,但这冲动一出来,当即被他压了下去,紧跟着涌出一股罪恶感··最近这样莫名的冲动越来越频繁,他没有笨到无所察觉,即使再不想明白也已经明白了,这股冲动是什么意思。
唉,这样好的表哥,如他再生父母的表哥,他怎么能生出这样的情愫……他怎么,配生出这样的情愫·幸好量一量身高尺寸的不需要很长时间,不一会儿,林晚风就做到了心中有数,数好钱拿了个布袋子便出了门,出门前嘱咐他暂时披自己的外衣,关好门窗,莫要再冻着了。
他一一应下··天边的云霞散去时,他已喂姑母喝下了粥和药,在灶膛里煨好了明早的汤药,并盛了饭菜码好碗筷在桌边等·果不多时,表哥踏着最后一缕霞光进了门,手里抱着些布匹和棉花,唇边绽开一丝笑意:“趁着快打烊,倒被我压了不少价。”
白羡便也跟着微微一笑··他从前总觉得与人压价有些拉不下脸面,满是市井气,有时听见表哥与人讲价,便侧过了脸去表示尴尬·只是处的久了,不晓得是不是被感染,再听这些事,也觉得没什么了。
用林晚风的话说:“只要能压得下去的,无论有多低,其实他都还是赚了·”他仔细想觉得甚是合理,毕竟,没有人愿意做赔钱买卖的··用过晚饭,屋里点起了煤灯。
白羡已将诸事弄妥,这会儿没别的事,便悄悄端来凳子在一旁观看··一灯如豆里,林晚风持着大剪,平稳地裁过事先用画粉划过的痕迹·锋利的剪子裁开布料,发出轻微狭长的“嚓——”“嚓——”声。
过一会儿,“咔”,是剪子放回桌面上的声响··他默默看着,觉得林表哥当真是永远比自己想的更为能干些··煤油灯很是黯淡,只有凑近的一小片周围能看得清,否则纵使余光能照到的地方,仍是模糊一片。
他在暗处,能看得清林晚风的时候,只有对方弯腰凑近布料的时刻——心里总嫌不够·不够看··想到此不禁有些为自己感到羞耻·是啊,他不想看做衣服,他想看的,只是林晚风,而已。
一个多时辰过去,大约两套秋衣一套冬衣的布料均已剪裁完毕,剩下些零碎的布料,拼凑些内衬亵裤之类,也都收拾妥当·表哥理了理裁好的布料,按件分开叠好抱起,道:“拿上灯,进屋里去吧。
外厅冷·”·他“嗯”地答了一声,便利落地照着做了,灯光一晃··表哥轻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睡着了·”·说真的,若是他瞧着别人,比方自己母亲,这般做衣服,倒真有可能睡着,但这个人是林晚风,他光顾着看都来不及,又怎么睡得着。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煤灯都亮至打更三回左右方熄··油灯的一小圈光照里,是忙着插针拔针的林晚风,油灯照不到的黑影里,是窝在被中却一直睁着眼的白羡。
这一看,便是半宿,他从不合眼·只有当表哥熄了灯上榻,他才假装睡去··他怀疑对方知道,只是不说破,也没必要说破罢了··作者有话要说:表哥这么贤妻良母,小白满意不这衣服穿在身上,窝心不受伤的小心肝,治愈了不· ·☆、十,夜袭· ·秋衣上身了不多时,天气已继续转凉。
幸而表哥手脚快,冬衣也将缝制妥当,倒不必担心今冬来得早··只是……白羡望着对方眼下熬出的乌青,心头疼惜,却不知道怎样去帮忙,去排遣。
他手脚粗笨,这种活儿他是做不来的,他能做的,不过是夜里头悄悄望着对方罢了·其实,这也只能给表哥带来些烦恼罢·他慢慢弯了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其实他一直想问问表哥,既然觉得又要赚钱又要独自照顾母亲不能两全,当初何不……娶一房媳妇回来帮衬跟风花雪月什么的都没有关系,他早就明白,于寻常人家而言,“实际”这样东西最重要,相比容貌身段这些外物,脾气好、贤惠持家、能生孩子这些条件,是更为重要的标准。
若是没有他白羡呢,没有他冒失地闯进这个家,表哥难不成便一直拖着自己病弱的母亲,辛苦熬下去吗往后怎么办姑母没了,怎么办表哥的年纪,于婚配上来说,也已不算小了罢·这一回想得有些痴,眼眶不禁有些濡湿。
这些轮不到他考量,他却忍不住自作主张地去考量·正是明白自己自作多情,是以分外难过··正在描摹自己卑微浅薄的心事,耳边听到外头有些不自然的声响。
仿佛……是什么东西被碰掉了··白羡第一个反应便是姑母半夜有事在唤,表哥想必也是,所以停下了针线,起身要去开门查看·他突然一个激灵,猛地掀开被褥赤脚下地跑过去阻了表哥的动作。
林晚风带着疑惑望他,他用手指比在唇上,然后反手捻灭了灯··方才在想心事,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声响不在姑母那一边,反倒是像是在庖房那个方向·当初建造时,两间内厢房便比邻,且之间的隔墙略薄,隔不了多少声音,为的便是方便照顾林夫人,以便不时之需。
表哥被他一阻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没再多问,而是跟他一起趴在门边探听··外边很久没有动静,不排除真的是东西没搁好自己掉了,但他们默默趴在门边,很耐心。
虽尚未临近年关,最近鸡鸣狗盗之事确实较以往更频繁,这处偏远,官府管之不及,贼人不免更大胆狂妄,不能不让人警惕··“听脚步声,不止一个,该是两个,很小心,在往这边走。”
白羡贴着林晚风的耳朵轻轻说·学武之人不免耳聪目明,军中又多诈,应付这些事,他比对方在行些··“在走廊上停了停,已经往这边来了,不晓得有没有武器。”
顿了顿,“应当有·”·林晚风没有发出声音,但过一会儿突然捉住他的手臂,捉地死紧,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同时也突然明白了一种可能——·如果说外面那两个人,除却一开始不小心碰倒东西,后面便能一路畅通摸进来,也许,是探听过这里的方位的。
这里有一个可怕的推论是,明眼人都知道重要钱财肯定在林晚风自己房里,但是……林晚风最重要的人,却是林夫人·林晚风房里是两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小伙儿,想必方才亮着灯的情形贼人也知道,相比之下林夫人却只是个病弱妇人,好制服得多,且她的房门,从来不从里面锁。
真是聪明又歹毒的伎俩··白羡顿了顿,明白不能迟疑,悄悄退一步,伸手从桌上拿起了裁衣的大剪刀·武器不顺手,但没有办法,这房里只有这把剪子还算是凶器。
又伸手探了探,摸到两根针,心道,权且这样罢·便踏一步又到了门边··近水楼台因缘邂逅布衣生活·“表哥”他唇语唤出来的同时,手臂上马上捉上一只手,手心冒着冷汗,他不禁心头一暖,放软语调道:“这俩快经过门前了,你听我的,待我说完,你便开门,我一出去,你赶紧插上门,越快越好。”
说罢不等对方反应,“啪”地拉开门杠便闪了出去··一站稳便侧耳细听,那两个家伙明显愣了一下,听上去来不及做出反应·他从呼吸声判断了方向和远近,脚步往后拉了拉,做出准备的姿势。
听到呼呼的风声朝他挥来时,大致判断了武器的样式和来路——均是长刀,便当即上前,错开的瞬间,一手把那两根针飞向了离自己远的那个,随即将空出来的手比出手刀,干脆利落地砍晕了这第二个。
两声闷哼,都倒了下去,其中一个的头估计还磕到了表哥的房门,“咚”的一声撞得挺响,听着都觉得疼··两个人都立时扑地,没了声息,白羡愣了一下,一时间莫名觉得空虚,那剪刀都还好好拿在他右手没动呢……怎么可以这么弱……·又想,早知道还在门边趴什么,拉开门直接去干一架便好了。
不对,就凭这两个家伙,连干一架都不够格··作者有话要说:杀鸡焉用牛刀……这感觉··不过,英雄救美,开心吗· ·☆、十一,姑母· ··不多久,那边的门“吱”的开了。
“子慕……”表哥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可自抑的抖·可能怕目标明显,是以谨慎地没有亮灯,只在门边轻轻喊··“表哥,”顿了顿,用平稳的语调道,“表哥,不用怕,两个毛贼而已,都制服了。”
他说的是大实话,这两个压根不算事··“子慕·”表哥又用正常一点的语调唤了他,他耳朵里听到“嗵”的一声就知道不好,连忙往前踏,怀里一重,刚好接到了被地上那具绊倒的林晚风。
虽然在这种时刻白羡明白自己不该多想,却还是在怀中充实的那一刻,浑身一震,乃至全身上下所有毛孔,都硬生生地颤栗了一遍··譬如久旱逢甘霖··譬如惊蛰日的第一声旱雷。
不管是不是情势所迫,表哥……这么用力地搂住了他,而他,一时间已不知道言语为何物,只想这么站着……这么站下去··“啪”,惊醒白羡的,是锤在他胸前的手。
他一低头,下颌碰到发顶,这才后知后觉地,恍然一惊地,松开了为接住对方而拢在对方后背的手臂··拳头又在他胸前锤了两下,这才解气似的停下来搁在那··“白羡,晓得你本事大……你这臭小子会点功夫欺负你哥,本事了哈”可能气急,声音语调没有控制好,一路朝上抬了上去,在寂静的夜里甚至有回声,震得鼓膜嗡嗡作响。
听着这通莫名的数落,他一时间怔怔·明明只是打倒了两个贼,何来“欺负”之说·“……表,表哥·”·“干什么”·“地上有刀子,小心踩着……”·“……什么啊……”·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两句话,气氛渐渐恢复正常。
林晚风亮了灯,找了绳子把地上两个狠狠捆了个严实后,才注意到他赤着脚站了不晓得多久了,表情立刻变得凶狠起来··鞋子噼啪扔到他脚边,顺便把秋衣外套没头没脸兜在他头上,恶狠狠道:“赶紧穿好”亲眼见他趿上鞋,披上衣服后,才又没好气地道,“看着他俩,我去报官。”
脚步声蹬蹬蹬蹬出了大门口··他看了看脚上的鞋和身上的衣,站了站,忽然表情柔和地低了头微笑起来·心头隐隐地高兴和满足憋也憋不住,最终用手捂了捂脸,这才淡下去。
表哥报官时候不短,他眼角瞄到地上五花大绑的两个贼人,想了想,蹲下去把其中一个身上的针想方设法取了出来,又紧了紧捆人的绳结··一切处理妥当后犹豫了一下,轻轻推门进了姑母的房。
“……慕儿”听姑母的声音里,并没有刚醒的怔忪·虽孱弱的没什么精神,不得不承认林夫人确实一直是一个很清明的人。
譬如方才的打斗声,譬如他们俩说话,她愣是不吭一声,直到他推门,确定了是他,方才开口··“是,是我,姑母·”白羡拿了灯走近·见林夫人眼睛朝门外瞟,便耐心解释了一番,劝她不用担心,有他们俩在,都没事的。
林夫人听完,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被窝里勉强伸出皮包骨的瘦弱手臂,他赶紧把手伸过去,让她覆在手背·有些空洞的瞳孔又黑又深,映照出小心翼翼的他来:“有你在……是好了些。”
他虽有些不明就里,只是配合着点头··“我便只盼你们,都能好好的……”·他感到心头湿软的,酸酸的,“嗯”了一声。
再过半晌,看姑母的眼睛已经乏的闭上,便轻手轻脚将那只枯瘦的手塞回被窝,掖了掖被角,拿着灯无声地退出去,掩了门··第二日,林家捉到了两个强盗的事便在乡里传开了。
表哥被人缠得不行,个个都问他打听,怎么捉到的情形如何赏钱多少为此干脆请了一天假,反而清静了。
·趁着日头好,午后天气和暖,白羡替姑母擦了手脚,之后表哥决定给姑母洗头··“躺了这么久,确实腌臜了,也难得见见日头……”林夫人轻轻说着,任由他们兄弟俩折腾,闭着眼的表情有些适意。
白羡拿着手巾和皂角站在一边,看林晚风垂着目,仔细打理术疏通林夫人稀黄的长发,像在处理稀世的绸缎一般认真又默然·那般被表哥看重着,难怪姑母的嘴角,弧度弯得这么幸福而舒适。
林夫人乏了,便闭上眼休憩,好了些,又睁开眼说句话,表哥也应一句,他有时也应一句·这么慢悠悠的,竟过去了半个下午··头发梳洗好,待差不多被日头烘干了,林晚风便小心翼翼地抱起林夫人回房。
他在一边将掀开的被角裹好,跟着一道进去··“表哥,”他见姑母睡着,压得很轻地开口,“表哥,姑母的药,今日是最后一付了,下个月的药还没去邬大夫那里取,我已备好了这月的十两银子——”·“白羡。”
表哥突然短而轻却很坚决地打断了他,用的还是白羡两个字,他一怔··“……等会儿再说·”表哥看了看姑母紧闭的眼,抿着唇进了内厢。
他在原地站了良久,方才追上去··作者有话要说:抱到了表哥,小心肝颤抖了不·这颗糖不错·——————·么么,我当然是亲娘~· ·☆、十二,厢话· ··年关越来越近,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冬天的气息已是明显地不能再明显。
只是不像北边会下雪··白羡早早穿上了表哥为他新缝的冬衣,饶是如此,仍是冻得够呛,不时手脚冰凉,要运一运气,时常活动着才不觉得冷·他不明白,分明不下一粒雪,却为何这般让人难受。
“南边湿气极重,也难怪你不习惯·”林晚风瞥见他又在悄悄搓手,不禁莞尔,又道:“柴不用捆进来了,够了,去烧火吧·”·白羡应了一声,坐到灶台后面,擦亮了火种。
南方的灶台跟北方不一样,一般选庖房的角落位置,靠墙边堆砌起来,一直砌到屋顶与烟囱连通,灶上备有两个大锅一个小锅的位置,大锅在烧着东西时,中间的小锅还可以用余温捂滚水。
砌完了刷上粉,师傅还会用手指沾着色料即兴画上常见作物和蔬果的花样,以示丰登·一切尽显南边人的精巧·而灶台里面烧火的地方靠墙靠角,映着火光,会很暖和。
今日是小年夜,家里并未特意备什么菜色,是留待着明日的大年夜·再者,越临近年关,姑母的精神越发不济,有时一碗药也喝不完,便闭眼困去,吃食是更不用说了。
白羡算了算,自己在这个家里,居然也已经住了小半年了·起初他还有时幻想,母亲能安排思棋来替了他,不晓得还留了多少旧部,会否有一天有旧部来找,那时候他当怎么办,后来,这些念想就渐渐淡了。
虽未免有些自欺欺人不思进取,但他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他端了药粥轻轻推进姑母房门·最近姑母不思饮食,在邬大夫的示意下加了几味消食开胃的药,待药熬好后再和粥一起热一热。
所以手里虽只这一小碗浅浅的药粥,着实颇费功夫··进门时林夫人便睁了眼,待他坐到榻边将她扶起,她轻轻开了口:“慕儿,去将厢门……关一关罢。”
白羡一怔,之后听话地将碗搁在桌上,起身去关门·合拢前,听到那头的庖房里响着锅铲的声音,想来表哥又在将剩下的锅巴做成粢饭粥了吧··回到榻边,见林夫人从被子里伸了手,赶忙上前扶住。
姑母借着烛火的光亮将他仔细看了看,道:“真像……你爹小时候·”·他顺从地点头道是··“只是更白更俊些,想来表嫂,是个美娘子。”
他笑了笑·不管怎样,有人赞美爹娘,做孩子的总是高兴的··之后便没有说话,望着烛火良久·他估摸着要他关门,总是有话说,但粥不喝,是会凉的,所以端着碗舀了一勺,温言道:“姑母,喝粥吧。”
林夫人看了看他,垂目就着他的手喝了·今晚很是争气,一直到喝完,都没有停歇··他松一口气的同时,姑母却叹了一口气,细细哑哑地嗓音,勾勒出一丝苍凉和疲惫:“慕儿,你……老实与我说罢,一个月花在我病上的开销,是多少”·白羡一惊之后沉默了。
有上次那一回被打断,他就揣测过,也许姑母对这些并不知情·姑母并不傻,甚至可以说很精明,但如果表哥有意不让她知道,她常年缠绵病榻,也真的无从知晓··他的沉默也许比回答更清楚,这个家的开销,确实大部分都花在姑母的身子上。
“……这么多年,我竟不晓得拖累我儿多少……真是愧为人母·”·姑母的话很是凄怆,白羡不知所措,只得急急忙忙开口:“您别这么说……”然而却不晓得怎么宽慰。
他其实心里怪自己,上次就不该在姑母面前说那些事,他道姑母睡了,只是他以为而已,难怪表哥即刻便要打断··林夫人闭了闭眼,又睁开,没有再说话·白羡知道自己于言语上一向最为无能,在心头干着急着,却丝毫没有用。
“子慕·”表哥的声音在门边响起,随后推门探进了头·也许今天这顿他在姑母房里停留久了,又掩着门,所以感到奇怪了吧··“姑母……”他轻轻唤了声。
林夫人看了他一眼,他明白了,扶她睡下,吹了灯··把空碗放到庖房,和端着饭菜的表哥一起去外厢吃饭,表哥问他:“方才怎么了”·白羡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学上回表哥的言语:“……等会儿再说。”
他不敢不说的,虽然这件事里,他起了个很坏的作用,但表哥是当家人,至少心头该有数·至于说完以后会怎么样,要杀要剐要打要骂,他都承受··作者有话要说:困死我了,画了一个晚上orz·我的课文你怎么办,我的考试你怎办……· ·☆、十三,家变· ·近水楼台因缘邂逅布衣生活··临就寝。
表哥听他说完后,默默无语,寂静的黑暗使得气氛呈现出不安··“你不怪我吗我……”他终于忍不了,心里憋得慌。
“跟你无关·”表哥不等他说完便将他打断··之后是被褥簌簌的声响,表哥翻了个身·这之后,一夜无话,但他知道,对方一直没有睡着,因他亦不能昧。
第二日两人都早早起了身··林夫人今日依然很争气,喝下了整整一碗粥·见他们两个全都立在眼前,不禁笑了笑:“……许是吃了东西,力气也足了许多。”
目光往窗外望了望,向往道:“想去看看外边·”·他见表哥捏了捏手心,最终顺了姑母的意,小心地将人抱起来·他帮忙掖好被角,然而林夫人却说:“帮我穿上衣服罢,总是这么裹着被子,也不是事儿。”
表哥顿了顿,将她轻放回去,果真为她细细穿衣·一个扣子一个扣子的,极其细致,连衣褶都尽量抚平·白羡想了想,并没有上前帮忙,只是站在一边看着。
“要那一件……”还剩外套的时候,意有所指,像小孩子一般,指了要穿最好看的衣服··表哥必是懂了,去衣橱里找了那件叠放得极好的衣裳。
展开来,绛色的绸料上细细绣了许多好看的花鸟纹样,给林夫人穿上,顿时显得贵气,气色也好了许多似的·只是一把病骨伶仃细瘦,撑不太满··姑母仿似终于满意了,枯瘦的指尖捋了捋发丝,似在思索,过了一会儿停下来,目光有些浅叹又有些释然的意思,然后朝表哥伸开手。
表哥小心地将她抱起,白羡轻轻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外厢,停在门前··由于还早,尚有晨雾,一片朦朦胧胧·门前开垦了一小块菜园,冬阳初上,带了银霜的菜蔬反出一丝丝光亮。
天气是极好的·景色,也是极好的··林夫人面带淡笑,眼珠转动,似是极爱看,直到晨雾散尽也没有露出一丝乏意,她轻轻道:“打理得这么妥当,看着很舒心。”
又看着林晚风,“我儿,也已经这么大,这么懂事了·”语气里透着欣慰··白羡侧了侧身,他都有些挂不住,表哥心头,想必更不知是何滋味了吧。
时至晌午,林夫人早就有些精神不济,只是不愿意回到内厢去,道一年到头来的早看腻了那床帐,闻腻了那味道,这会儿只想在外面呆一呆·于是表哥顺从地抱着她坐在西边门下,晒着日头,不多会儿林夫人就靠着表哥的肩头眯上了眼。
这一幕若不点破,倒是有些像父亲抱着女儿在蹲太阳·只是如今这样,温馨里处处透着凄凉··白羡心头明白,去庖房做了午饭··姑母醒后,喂她,吃了许多。
下午,表哥将地方挪到了东边门下,依旧沐着太阳,抱林夫人坐了一下午··终于到了年夜饭,外头许多人家放爆竹,噼里啪啦好不热闹··白羡聚不出欢欣来,但见姑母笑着,表哥不管心头如何滋味,唇边还是笑着的,只得也装作在笑,然后使劲吃着。
“今日的饭食,都是慕儿一个人做的”林夫人问··“是啊,孺子可教否”表哥笑道··“可教,可教。
慕儿是好孩子,谁家若是得了,必是好夫婿·”林夫人乐呵呵地答··吃完饭,他收拾了东西,想了想,在灶肚里煨上了粥··林夫人说要陪着他们守岁,表哥应下,将椅子用被褥垫满,将她放了上去。
林夫人在中间,他们俩一人一边儿坐着··这一日过得,心头实在太不舒服,他觉得很累,靠着椅子边沿不自觉就打上了盹,只是很不实,耳边一直听到母子两人的说话声——林夫人反而比他有精神。
到了半夜时分,他分不清是被零星烟火和爆竹声吵醒,还是被表哥的脚步声以及猛地一句“白羡”叫醒的··他只知道自己一个激灵直接站了起来,望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姑母和脸色苍白的林晚风,不用对方说什么,他已夺门而出。
尽管邬大夫一路被他拽着飞奔,一到门口,他还是知道来不及了··林夫人双目闭着,嘴角浅笑,靠在温软的椅背上,犹如生前,刚睡的样子·绛色的裙摆下是枯瘦的腿,腿上,伏着林表哥。
白羡捂住口鼻,尽量将声息压下去,不去打扰这一刻,脚步顿在门口不敢上前·而随他而来跑了半死的邬大夫反而没有停顿,径直走过去,探了林夫人的鼻息,翻开眼皮看了看,又俯身去摸脉搏,以确诊病人真的故去。
许是身为大夫,并未少见过这般场景··看到邬大夫朝他转来,轻轻摇了摇头,他的心沉了下去··“林子……”放下药箱,伸出去的手在半空滞了一滞,最后放在林晚风肩上,“林子,节哀。”
表哥像死了一般没有反应,但白羡瞧出对方肩头的微抖··过了良久——·“你们都……出去,”带着鼻音的黯哑嗓音里,隐着巨大的悲恸,在极力克制着,“让我……和母亲……待一会儿……”·白羡,这是头一回见到表哥哭泣。
但他只是见到一段压抑的微颤的背影··也只能见到背影··映着烟火声,这样的孤独凄楚··作者有话要说:断在这里真的好吗……真的好吗……的好吗……好吗……吗……· ·☆、十四,丧葬· ·十四,丧葬·邬大夫同他一起在门外等到天亮。
大年初一仍是好天气·金色的晨光初露端倪的时候,他亲手掩上的门开了··表哥有些憔悴和疲惫,但还没有到崩溃不能自抑的地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邬大夫,轻声道:“子慕进来吧。
邬梅你……”顿了顿,明白过来,“那便劳烦你一起帮忙了·”·林夫人大约早有感应,所以穿戴整齐,连衣服也选了最体面喜欢的,将许多步骤都省了。
只是一头青丝没有绾起,垂在脑后·表哥亲手梳理妥当,挽了发髻,让他从房里抽屉底下取来一个小匣子,拿出里面的朱钗发簪尽数戴上··“这是母亲的嫁妆,我瞒着留了她最喜欢的,却到这时方用上。
早知如此,她早晨摸着头发的那刻我便应当拿出来的·而今,图留这遗憾·”他听到表哥轻轻说,“好在衣服,她最后穿了一日·这是父亲生前替她置办的,母亲穿着去,想必是欢喜的。”
·白羡不能言语,只好将手轻轻放在对方肩头··邬大夫替他们去村里各处报了丧,许多乡亲赶来帮忙··穿戴是体面过得去了,只是他们都是男人,不会画妆。
对街卖盐的桐花她娘便接手了过去··事情来得突然·棺材铺的伙计七手八脚将棺材板抬进来,在场的人纷纷避让·放置妥当后,那掌柜的在一旁站了站,拍了拍他表哥的肩,道了声节哀,便走了。
白羡注意到掌柜没有问收钱的事,看了眼林晚风,但没有多问··表哥亲自将姑母的遗体抱进棺材,整理好仪容··林夫人面含微笑,妆容美丽,穿戴得体,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美。
他想,只可惜病得脱了形,其实林夫人原先必然也是个美娘子··不到一天,便都妥当了,来帮忙的乡亲问过办事的日子,道了节哀后都纷纷离开·最后走的是邬大夫,临走前:·“林夫人早在林老爷去的时候便已心死了,拖着身子骨挨这么些年,也只是想陪陪你,你看她如今,含笑而终,定是觉得你一切安好了,放心了……林子,你该为她感到高兴。”
一番话说得忠恳··林晚风闭着眼点了点头,黯哑道:“我知道·”·是啊,表哥该是都知道的·只是仍抵不住失去至亲的痛楚。
是夜,守灵··林晚风穿着孝服在棺材前跪着·按辈分,白羡只轮得到系孝带,但他也穿了满身孝服,表哥没有阻止··“这副棺材,”跪在他身边的人忽然幽幽开口,“……是母亲自己办的。
父亲去的时候,她就给自己办好了·”·“其实我知道,她本就是想随父亲同去的·她说她拖累了我,我……又何尝不是拖住了她。”
“那便……合葬吧·”过了好半天,他才接道·其实他以为,是表哥为姑母早先备下的··“是啊,我也这么打算。”
听到他的话,对方仿似有些欣慰有人同自己想的一样··“表哥……”他欲言又止,对方微微朝他侧了头,示意在听,于是最后他还是决定出口,“早上煨的粥,还有些,你,好歹吃一点”·他知道林晚风一定没胃口,更何况是在守灵。
只是,却不能不说一句,毕竟,对方是最不能倒下的那个··良久,在长明灯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对方垂下眼睫,轻轻答了句好·心里松了松,随即又捉紧。
表哥很好,不哭不闹,也不任性,表哥一向很明白,却,明白的让人心疼··说起来,前段日子他总盯着光影里缝衣的表哥看,慢慢便想起来一些小时候的事——难怪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其实林表哥小时候,压根不是这样的。
在他异常浅淡的儿时印象里,这位远房表哥谈吐文雅,神态安然,喜欢穿浅色长衫,领着他去看很多对方发现的美景,然后背着手挺立,带一点读书人的清高和傲然·他那时候还小,但林表哥那时候想必已是读过许多书,引得他在短短几天的作客时光里,便生出许多仰慕之情,因为自己家里从没有这样儒雅做派的人。
然而当时那个林晚风,与如今的,早已判若两人,甚至看不出一点曾是读书人的样子··这大半年以来,他从不见对方有过一件能称之为长衫的衣裳,未有一丝以读书人自居的做派,反而是洗衣劈柴烧饭,扯布买菜还价,无所不为,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儿用,接手的零碎活计里,甚至有画绣花图样,浆洗缝补衣衫,这样妇人才可能做得事情。
到底是发生了多大的变故,吃了多少苦头,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整日服侍姑母,大约拼凑了个大概:姑母自姑父亡故,便一病不起,险些去了,后来好不容易保住一命,却也缠绵病榻,而今已有十数年。
想来林家散尽家财,便在这一茬里··他与表哥一道去过医馆,熬坏过姑母的汤药,虽不是顶贵,却也晓得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汤药,需要多少钱财来供给·他见平日的吃穿用度,表哥从来不舍得在自己身上花多少,除了他初来时为他伤口配的膏药,和如今为他裁衣扯得两块布头,他未见过表哥有过一次为自己买东西。
他从流放途中逃出时被骗走了钱财,明白这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辛酸与苦楚·然而表哥从未有过抱怨·若他也流落这样的田地,他白羡扪心自问,绝做不到林晚风这样——这样苛待自己的吃穿用度,这样多少年如一日地服侍病母,不言悔不言累。
 ·这个人有多好,到想通这些的时刻他总算明了··他想,朝中历代多少自诩圣贤,其实,皆不如市井里这样一孝儿··幽幽长明灯的光线里,表哥在尽量咽下饭粥,而他,悄悄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
作者有话要说:我累个喵,这段写了一晚上……快死了orz·快来点开心的冲冲喜……·· ·☆、十五,上元· ·林家没有什么旁支亲戚,林夫人这边就更不用说了,自然没人奔丧。
所以第四日,由表哥、白羡,邬大夫,还有村里另一个青年抬着棺材出殡,随后便直接抬去村尾下葬了··合葬要将林老爷的尸骨先起出,这事儿谁也不能替,帮忙的人也只将坟土刨开露出棺木。
林晚风入到坑里,亲手将定棺钉起开·打开棺木的一刻,周围许多人都侧开头去··近水楼台因缘邂逅布衣生活·林老爷自然早就是枯骨一堆,寿衣倒是除了蛀了些洞,尚宛然如新,可见材质很好。
林晚风拜了拜,弯腰探手下去,微颤的手捧起枯骨,转过身正想上岸,已经被人用双手接住,手心分外平稳,抬眼一看,是白羡·一双黝黑的眼正深深瞧着他··按理来说不行,按人情来说……未尝不可。
毕竟整个场面上,也只他二人穿全套素服··林晚风轻轻点头允下,眼角瞥到系着孝带的邬梅皱着眉在一边抿了唇,顿了顿没有在意,亦没有心情在意,小心地抽手将父亲的骨殖交给了白羡。
看着白羡跪着将骨殖放进母亲的棺木里,甚至码好到该有的躯体的位置,竟松口气完全放下了心,于是转回去,捧起剩下的骨殖··这一回,手稳多了··总算是将林老爷林夫人妥当地合葬了。
他二老泉下重逢,想必也会欣慰··林晚风跪在坟前,伤心之余倒也觉得圆满·百年之后,能有后辈将自己与心爱之人合葬……想着看了看身边的白羡,心道这倒是个能托付的人。
·白羡察觉到林晚风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手伸过来小心握了一下,又放开了··本是年头的大好时光,却由于林家的这场丧事,给附近一片地方的过年气氛里笼上了一丝愁云。
好在林晚风能应付妥当,之后和白羡也都给帮忙的人家送去了谢礼,特别是邬大夫,不仅这些天多有劳累,还看顾了林夫人的身子好些年,这份礼,怎么送都算是轻的··只是他们兄弟俩这个年节,大抵过得毫无喜意了。
食不知味了许多时日,终是缓过来·只不过是个人都会憔悴许多··可能表哥觉得白羡这段日子过得太愁云惨雾,所以到了年节最后一天,带他去看了乡里的上元灯会。
“这里地方小,又偏,这些东西,想必比不上北边那些大地方吧”各色灯火映衬下,原本黯淡的眼眸也被照的明亮起来,熠熠生辉,仿似充满了愿景和希望。
白羡看痴了一瞬,低头道:“还好·差不多·只是街再宽些,东西再多些,精些·到底地方大,人就多了·”又走了一阵,看到小孩子执着烟花棒跑过,稀罕地两眼发亮,笑声如银铃般倾泻,又开口:“小地方,反而乡情朴实,更有年味道。”
两个人继续并肩走了一阵,一路经过了戏台子,灯展,都只是站了一站便又往前··再往前,人烟渐疏,只有零星的人在放河灯·做成红莲模样的河灯,在花心处托着蜡烛,星星点点飘在水面上,甚是美丽。
“要放一盏吗”·白羡闻言一愣,随后点了头··荷花灯三文钱一盏,可以免费写一张小纸条塞在灯芯里·他悄悄看到表哥在字条上写上了林夫人和林老爷的名字,于是低了头,在自己这张上写上“愿举家平安”,写完顿了顿,眼睛瞄到对方还在写,便悄悄将字条翻转,下笔时手发抖、心发慌,连字也不稳,终究毅然决然写完。
这卑微的心事,天知,地知,自己知,罢了·若……三途畔有谁不当心看到,愿装作不知·若有神灵不当心看到……愿不怪罪。
用水将灯推送出去,目睹两盏河灯渐渐与其他星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他轻轻出了口气·也不知是安心,还是叹息··这便已是灯展尽头,再过去就只是人家了。
调转了头往回走·也不知是新摆出来的摊子,还是走得有些饿了,他不自觉为一股沁人的甜香所吸引,脚步缓了缓··摊主是个和蔼的老人,见他目光瞧过去,即刻笑出一脸慈祥的皱纹:“桂花蒸,香甜的桂花蒸,这位小哥要不要尝一尝”·林晚风注意到他的犹豫,当即笑了笑:“想吃吗想吃就过去坐下吧。”
随后又道,“……过去坐吧·”摇了摇头先朝那处走了过去,于是他便跟上··“哎,来喽,又甜又香的桂花蒸”冒着热气的两碗吃食很快摆到他俩面前。
“老丈,都是自家做的吗”林晚风舀了舀,一时嫌烫,见摊上人并不是太多,便与那摊主攀谈··“是是,都是年前秋天在自家门前那几颗的银桂上接下来的,内人心细,整了做成桂花蜜,吃时往碗里搁一勺便可。
客官你闻闻,可香不”·林晚风应了声,细细吹了吹,尝了一口,确实鲜甜,桂花香很是馥郁··“客官若是喜欢桂花的味道,”那老丈人见他喜欢,凑过来说,“我今天刚好带了些新启的桂花酿,也是自家酿的,就埋在桂树下,客官可要尝尝”·白羡感到对面投来的目光,从碗里面抬起头。
“能喝酒吗”对面的人问完随即又自己笑,“想必不能不会·老丈,便是锅子地下那几小坛吗,拿一小坛过来吧·”·“哎,好嘞”·白羡眨了下眼,觉得今日表哥……嗯,怎么说,很有些大方·“好吃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快见底的碗,而对方的才没吃几口,即刻慢下了手,“挺好吃的。”
其实……南边的口味偏淡偏甜,他适应了很长一阵子··这碗点心也跟南边的风物景致一般,带着米团的糯软,酒酿的甜酸,和桂花蜜的芬芳,清淡又精致,不容易腻口。
舌头习惯了这边的味觉,便很容易喜欢上这里的吃食,只是……他吃法还是有些糙,如这时,便有些不好意思,到将将吃完他才意识到,这一碗,当是该慢慢品,自舌尖上每一口来赏玩这香、这甜、这糯软的,而非吃饭一般囫囵吞枣——即使觉得很好吃。
作者有话要说:章节划分很奇怪吧……·我也觉得奇怪orz……·实在是字数不能很好安排啊orz……·————————————·预告,前方高能预警;)· ·☆、十六,醉态· ··正说着,老丈拿来了那一小坛桂花酿,并两个青瓷小酒碗。
——连这小摊子上拿来浑喝的小酒碗都这样漫不经心的精致有意趣··表哥给两个碗都倒上,拿起一碗,朝他微微扬了扬·他一顿,拿起另一碗,也朝前一送,两个碗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啜了一口,只觉得甜甜的,绵绵的,香香的,带一点点苦,一点点辣,滋味倒是挺好,只是——不禁在心头对比起军营里的烧刀子,那种是一不小心必能把人喝呛了的,与这个简直全然不同。
这种桂花酿,若不跟他说这是酒,他一定会以为是兑了淡酒的桂花糖水··嘴角勾了勾,烈日西风下,自是该喝烈酒,而小桥流水旁,所以也才做得出这样的桂花酿。
便如……他和表哥··“哎·”正喝着,表哥突然叫了他一声,他茫然抬头,见对方用指尖点着桌面意有所指道,“慢点喝·”·见他不解,又道:“你莫要瞧不起这酒,不要以为甜甜的就真把她作糖水,不然一会儿,别怪我没提醒,有你受的。”
白羡听话地应了一声,虽然心里并不认同,仍是将酒盏暂且搁下··月上柳梢头,自然是人约黄昏后··白羡由于无甚可做:东西吃完了,酒不敢大口喝,只得转着头四处看,这一看倒是想起来了,上元上元……正是姑娘能与情郎光明正大约会的好日子。
之前并未刻意留心,如今一旦意识到,但见触目所及均出双入对,不然便是一家几口带着孩子的·比方隔壁那一桌,两个人统共就点了一那么碗,还你喂一口我喂一口的,当然大半时间还是在甜甜蜜蜜互送秋波。
·“咳咳咳……”不知怎么,明明好好的却会呛到,果然一边吃东西,一边不该乱想,他赶紧在表哥注意到之前咽了两口酒,抚顺了呼吸。
幸好不是烧刀子这样的烈酒,不然这么一下,非得鼻涕眼泪全出来了才作数··这么来了一回,他无意再去观看那些小儿女情态,亦是不敢看,索性收回了目光瞧对面的表哥。
林晚风看上去对灯谜更感兴趣一些,眼光慢慢地逐个扫过那些离他们比较近的灯笼,有时候眉心一皱,有时候又一松,露出欣慰的目光,想是猜出来了暗自欣喜·一边思索着一边将碗抬起来就到唇边,口微微一张将碗沿衔进去那么一点,抿完一口后,酒渍悄悄就在唇角留下一道温润的光亮。
随后手一摸酒坛,拎起来正想倒,却“咦”了一声,拿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酒坛里面,目光转向了他··“不是让你喝慢一点吗”说的时候仿佛还有些失望和委屈,“……我本想留一点拿回去的。”
“……对,对不起·”忙低下头·明明已经很注意,但这么一小坛,倒着倒着仍就没了··“算了算了·尽兴便好。”
过了一会儿,“吃完了罢,走了吗”·他的目光仍被对方唇畔的那一抹亮泽所吸引,喉结上下动了动,嗯了一声··对方便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数,去老丈那里结了钱。
“子慕,今晚的月亮,可真是又圆又亮,你看,连我们的影子都照得这么清楚·”·白羡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实际是觉得自己走路轻飘飘的,脑子又混混的,老是想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些不好。
但尽管使劲压抑,仍是不得章法·比方这一会儿,表哥放缓了脚步侧头来看他,清澈的月光下,那双瞳孔盈盈的,仿佛也因盛了月色变得通透,他觉得美得厉害,无比惑人,连对方眸中的疑惑都忽略了。
“哎,子慕”·只觉得眼前景色歪了一下,他甩了甩头,又甩了甩头,发现表哥在他身前,把着他的两个肩膀架着他,嘴里说着:“我方才怎么说的来着,叫你少喝点,看,是不是报应来了”虽然架着他有点吃力,却仍是赢了一般在语气里带上得色。
他眨了眨眼,像中了蛊一般,慢慢抬起手,碰上对方脸·碰了一下,当即弹开,过不多时又放了回去·那脸庞上带着些酒后微醺的酡红,颜色漂亮的让他想去舔一舔。
表哥显然是被他的举动弄得怔住了,他得以将整个手掌,全都抚了上去·他们俩安静地对望了一会儿,之后他听到对方沉下声音叫了一遍他,肩头架着他的手倏然全都放开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和害怕··到他再醒悟过来时,表哥已被他迫得背靠在一根树干上·他满脑子都是方才表哥唇瓣上那点微光,怎么甩也甩不去,跟在脑子里生根了一般。
闭上眼,呼吸散乱,睁开眼,亦不能平顺,他咽了咽脑中罪恶的念头,又咽了咽,却怎么也咽不回去,直到透过树叶空隙洒落的月光,照见对方皱着眉的脸庞··而唇畔,依旧是那一缕该死的诱人的反光,便是这缕微光,惑他进了这万劫不复的境地……·心里猛地一惊,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下一瞬,还没等对方有什么反应,他踉跄退了两步,转身就跑··“白……白子慕”林晚风见那个身影在林子里晃了晃便消失在树影中,下意识出声喊着,“白子慕,回来”·当然,这么喊对方必然是不会回来的,他在原地跺了跺脚,忍不住想着方才被压在树干上,急切湿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却停在那里不敢再近的情形——他屏着呼吸看那人睁眼闭眼,喉结不停滚动,万般挣扎,连他一颗心都被提在嗓子眼不敢动弹……·倒,真是说不清心头什么感觉,只是很紧张。
若是对方真的亲了上来,他……会怎么做·看着地上的影子,手指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唇瓣,呢喃:“……简直怪哉”顿了顿,声音往上一提,“简直岂有此理,我都还没跑,你跑什么跑……”·又在原地叫了几声白子慕,终是没有回应,只好叹口气往家走。
那人再怎么,家总还是认识,还是会回来的吧··近水楼台因缘邂逅布衣生活·只是想不到——这么沉默寡言乖顺木讷的白子慕,居然是个行动派·这一着当真石破天惊。
看来他不得不认真考虑一些事情了··作者有话要说:写论文要写死过去了……但还有那么多书没有背,真是让我去死一死好了orz……·——————·好吧这里卖个关子,今天就更一章,同学们理解一下……·————·祝我考试好运……orz(血流满地)· ·☆、十七,少艾· ··林晚风已经不记得多少次头点地了,他困得恨不能把脑袋摘下来扔地上,而眼皮仍在意志力作用下勉力撑着,等着不知跑到哪的那个臭小子回来。
本计划着要狠狠数落一顿的,如今脾气全给磨没了,只一心想着等到人赶紧睡觉,其余的都到睡醒再说··他只是有点担心,他统共没喝几口,也被这慢悠悠的酒劲儿折腾的只想睡,而那个傻愣愣喝了大半坛子醉得险些将他抵在树上亲了的,这会儿又会如何会不会软得路都走不动·正耷拉着眼皮浑想,耳朵听到大门咯吱了一声,连忙站起身。
鉴于上回强盗的经历,他谨慎地在枕头底下搁了把匕首以备不时之需,这时候居然脑袋还清醒,摸了匕首藏怀里才跑出去··幸好果然是那臭小子,以一种软不溜秋的姿势倚在门上,所以他一开就直接往前倾了,还赖他架住。
“表哥……”很快唤了他一声,仍一如既往地小声地守礼地唤着“表哥”二字,对他的到来很是敏感,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悔意··“表哥……对不住……表哥……我……对不住……”呐呐自语的,委屈的,愧疚的,小动物害怕被主人遗弃般的白子慕——然而手却比嘴巴诚实,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随即抱住了他的腰,还生怕不牢般紧了紧,重量全覆了过来。
·对待这么一个醉得糊糊涂涂还能自我矛盾的人,着实没能有什么脾气,林晚风一边笑叹着,一边辛苦地把人扛了进去,扔在了床上·顺便自己也窝了进去,连给人洗漱也懒的,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林晚风是后醒的那个,睁开眼看到的是呆呆望着账顶的白羡·后者后知后觉注意到他的目光,比他想象的还要反映剧烈,霍刺从被子里直接坐了起来,背抵住帐子最里边,手足无措紧张万分,甚至可以说是惊恐万状的,活生生倒像是会欺负人的是他林晚风一般。
扪心自问,从武力值来说,他连对方一个手指都不如,倒不晓得对方在怕些什么了·他估摸着……这孩子是害怕他的责备·毕竟他比对方大了五岁,兄长的身份是坐实了的。
一边想着,一边也从被子里坐起来··“子慕,”林晚风用一种尽量柔和的语气唤了一声,对方闻言缩了缩肩膀,眼里的惊恐又多了一分,他在心里感慨,委实不晓得自己有哪里可怕,能令一个身怀绝技的少年浑身发抖。
“子慕,你不要害怕,我没有生气·”·这句话一说,果然很有用,对方不是抖得那么厉害了,而是默默地垂下眼去,揣在被窝下面的手指全都搅在了一起。
这付神态一来,林晚风马上知晓了,这是白羡惯有的认为自己有罪、有错时候会流露出的样子,从前但凡提到有关“刺面”,“杖刑”,“流放”等相关的话题,对方都会变成这样。
而今,还多了一个有关林晚风出来,着实……让他无奈··“你别这样,我知道,这错还赖我多一些,我明知道,你早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了·是我没有顾上,对不起。”
说到知慕少艾,对方倏然抬头,口张了一张,最终却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林晚风下意识觉得可能表达的是“不赞同”的意思,于是道:“你不说话,我也不知你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好罢,就算你当真觉得是看上了我,”顿了顿,觉得这个说法很好笑,于是真的笑了笑,又继续道,“也不用这么惊慌,你我本就出了三代,不打紧的。
嗯……虽然说,我们俩都是男人,”说到此处,脑中一阵迷茫,最后仍是笑笑说完,“……也没什么的·正因为都是一样的,所以你有这样的想法……其实没什么的,我明白。”
说完了这句,他在外侧,看着白羡在内侧,对方透过眼帘小心看他的眸里,自黯淡到渐渐闪出光亮,沉默又婉转,清澈的让人赞叹··这孩子,莫不是真的看上他了吧·“你说呢”林晚风见白羡不再这么惧怕,稍稍倾了身子凑过去,问对方意见。
后者因他的靠近,不禁又往那边侧了侧,整个人都快挨到床尾去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句··这跟没说没有区别,他抚了抚额:“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他晓得对面这个人说得不好听点叫三棍子下去打不出个屁来,只能干脆摊开来问,“是真的看上我……了,还是一时……”还是只是一时不得排遣的少年冲动·抑或是……少年心事没有可以寄托的对象,便只好寄托于他这个唯一亲近的人了……呢·林晚风向来自诩脸皮厚,问到此处却也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问不下去了。
他不敢想象这答案··那边厢眼见头越垂越下去,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脸也红了大半,简直不能再局促··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心情道:“看来……已经不适合睡在一处了。
这样罢,也正好……母亲那厢空了出来,我理一理,今晚就搬过去吧·”说完掀了被子伸腿下床,侧了头又道:“你再……你和我,也都再各自好好想一想罢。”
作者有话要说:再更一章,明天继续考试orz·——————·嘿嘿,前方高能预警,同学们……·不过,快到我写的地方了·orz,的确,我卡在某个奇怪的地方了,等我好好想一想去,免得到时候又闹暂停可真是太悲剧了orz· ·☆、十八,别扭· ·幸而年头一过恢复工期,林晚风白天在外头做工,晚上才回来,倒也不至于特别尴尬。
一天下来,他虽不能全然理清,却也前后左右都思虑了一遍··不错,这平头老百姓的日子,讲究的便是“实际”二字·其实想想,他林晚风和白子慕一直以来过的日子——他一直在外头赚钱糊全家的口,而那家伙在家里把其他事都包了……除却某些,咳,床弟之事……倒真的有些像两口子过的日子。
想想,那小子一天到晚被他藏在家里,能见的人几乎只有他和母亲,又是这样的年纪,没点奇怪的想法反倒怪了··这一日下来,他已经想过了,若是白羡执意……那他便也不推脱,坦然想就便好。
毕竟对方正年少,血气方刚,这种事情,憋着不好,容易憋出病·而他自身,反正尚无着落,不打紧的·若是……以后白羡有了其它想法,做了其它打算,那便到时候再说罢了。
想好便也坦然,回家时全身松泛,甚至唇边还带了笑意··进了门,饭菜果然都已备全,冒着热气,碗筷码放整齐·等他的那个人,乖乖坐在桌边·林晚风突然觉得心头不忍,过这样的日子,实际是委屈了这个人吧。
“子慕·”微微笑叹了一下,朝那边走了过去··吃完饭,林晚风心情甚好,与白羡一同收拾··只是不当心两人肢体有碰触的时候,他注意到对方很不自在。
为了避免尴尬,白羡洗碗,他就去一旁刷锅子去了·刷完锅子,他在灶边站了站··利用灶肚里的余火煨东西的习惯并没有随着母亲故去而改变,一是不浪费,二是早上起来便能吃到尚有余温的热食,省却了早起准备的功夫。
今天共事的人给了他几个红薯,说是红心的品种,很甜,家里留多了怕坏,就拿了些来分人,他要了几个·于是,除去切了几个煨地瓜粥,他顺便也塞了两只在罐头旁边,用灰盖了一层捂好。
白羡收拾完了便立在一边等他,他一笑:“记住过一两个时辰便来取,不然就全焦了·”·分明之前一直在追着他看,等他眼神一转过去却飞快挪开了目光,轻轻道了声“好”。
这孩子,从前未见这么别扭啊,想来是如今心思被看破了,不好意思吧··不过,倒是挺有趣的··“表哥……”并肩走出庖房,身边的那个欲言又止。
难得主动开口,林晚风含着笑“嗯”了一声看过去,倒想听听会说些什么··“我今天,”犹豫了一下,“我今天,按你说的将姑母的厢房整理出来了。”
原来如此·心头一叹,却又有些说不出的……不情愿·只是分开睡是他自己说出口的,改也改不了··“床榻用具都打水又擦了几遍,也开窗吹了半天风。
该是没什么味了·”·“嗯,好·”他回应着点点头,之前在葬礼前后,他曾经粗略收拾过,把遗物理了出来,床帐和床单被褥什么的拾掇掉了,如今对方再这样一理,想来是很妥当了,只是看样子对方还有什么没说,他便看过去,等着对方说完。
“……表哥的……枕头,被褥,和用具,还没拿过去,”说着低下了头去,脚步也慢了下来··“我,我现在就去搬。”
话音未落居然不等他,突然加快脚步朝前去了··就像那天突然转身跑开一样··林晚风被留在原地,半晌,噗地笑了出来··谁能知道,木愣愣的白子慕,沉默寡言的白子慕,一但别扭起来,这么浅白,这么可爱。
——这分明,就是不想跟他分开睡嘛··傻孩子……·心里谈叹着,跟着走进房里,见白羡坐在床沿,臂弯里夹着收拾了一半的被子,眼睛却在盯着枕头发呆,被他脚步声打断,连忙继续起手头的事来。
林晚风走过去按住对方肩膀,接住递来的目光,轻轻一笑,手掌拢住了那脸庞··怎么做的来着那日喝醉后想要怎么对他的来着·他笑着弯下腰,在对方唇边亲了一口,亲完后道:“不用急着搬了,搬过去还要再搬回来的,多麻烦。”
唇边还保留着笑意,只是他发现——不好了,被他亲的那个人整个都呆了,连瞪眼眨眼都不会了,只一径憋住了气,呆在那一动不动··林晚风心里暗自想,唔,自己是不是先应该再跟对方通个气交流一下,这小子实在太呆了,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怎么办。
其实,这下也纯属偶然·他原本计划着再缓一阵子的,一是因己身尚在戴孝,委实不合适,再一个是想等到对方能想清楚了再说,也顺便……没记错的话,子慕的生辰在三月三,很好的日子,正是桃花绵延盛开的时候,而今年的三月三又不同以往,二十岁,及冠了,这小子成年了……若是那时候想明白了还对他存着念想,那事情放在成年那一日,意义还是很不同的吧·作者有话要说:好了今天的考试果然跪了orz……(血流满地)·——————————·现在开始只能每天更一章了我知道字数很少抱歉(跪下……)·因为存稿没几章了,我卡那里了orz……·让我把瓶颈卡完再说orz·近水楼台因缘邂逅布衣生活·所以现在开始更的可能没有怎么修改过会有错别字和病句或者我忘记表达的内容没填进去……·大家理解一下orz·————————·那啥,/w\,放心不会是纯清水路线啊哈·前方几章都是高能预警,·我考试,大家甜蜜吧……·等我考完了回来虐你们(星星眼)哈哈哈· ·☆、十九,心意· ··林晚风正在默默盘算,只觉得袖子一紧,然后反应过来便是躺在了床榻上,身上是方才完全呆着的白子慕。
这下该轮到他惊呆了,只是他反应一向不慢,也非循规蹈矩死抠的人,晓得白羡做事向来手脚比脑子快,很快便缓下神来··上面的人可能并不晓得这么一扯一压的意义,即便压了他在身下,也和方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对着他看而已。
背对着光看不清神情,他刚在心头叹了句“这孩子……”,只觉得什么温热的东西掉到了脸上——碰到脸颊就凉了一半,随后软软地顺着脸的弧度划了下去,像是……眼泪的触感——不,不对,本来就是眼泪啊。
林晚风挣扎着爬起来,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白羡对位置颠倒这件事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被他看清了蓄着的满眶泪顺着眼角流了下去,不好意思地侧过脸,伸手去擦·他半途截住那手,亲自去替对方拭泪。
子慕,子慕,你哭什么呢不就是小小亲了你一口,碰了碰嘴皮,看看你一个被人打成那样都不吭声的汉子,眼泪都要流成河·你表哥我,平时就有那么坏遂一次你的意,高兴地话都不说了只会哭·——这一刻,说不动容是假的。
也不晓得,这家伙什么时候起就有这样的念想了也是藏得深,竟没叫他发觉·瞧这落泪的姿态,想来不是一时半刻,以致如今如此失态……委实是憋得太苦。
终于堪堪止住往外蹦的泪珠,林晚风面对着那双清澈的湿漉漉的眼眸,真不忍心再做什么刺激对方,只好温和地用沾了泪的手掌抚了抚对方脸庞,轻轻道:“好了,好了,我都明白了,你的心意。”
眼见着那双眸里又生生蓄出一层朦胧,只好低头用唇触了触对方额头,又挪了挪,循着泪痕一点点将其沁干,声音里极尽温柔:“我接受了,子慕,我林晚风,接受你的心意。”
又道:“所以,咱不蹦金豆子了,好吗”·可能声音哽在喉咙里,是以后者只是点了点头,便痴痴地望着他·是为情所困,陷在网里不愿挣扎的样子。
唉……心头又是轻轻一叹·他不忍再观,怕自己也囫囵陷进去·遂准备起身,毕竟这姿势不妥·不料袖子却被拉住,低眼瞧着白子慕把脸侧到一边道了声“表哥”后又止住,他微微疑惑,心道难不成即刻便要他去……相就这也未免太快太心急了吧……·他正胡乱猜测着,只见对方闭了眼,整个睫羽都在颤,过一会儿嗫嚅了一句:“晚风……”他一愣凑过去,正听闻对方声音响了一些再唤了一遍:“晚风。”
第二回去了羞涩,语调煞是温柔,恰如一阵暖风拂过耳畔··林晚风起初蹙着眉,到此时弯了眉眼,柔声应了句,“嗯·”比起表哥什么的这种称呼来,这样子听上去顺耳多了,也……甚是亲昵。
“晚风……你,能再……亲一口我……吗”·好短一句话,能说得这么艰难实属不易,他原本被温柔填满的心这时又添上一丝好笑,凑过去仔细瞧了瞧那双悄悄透过眼帘瞧他的漆黑眼眸,垂眼如愿地亲上去。
温软饱实的唇瓣,停留许久··嗯,亲一口仿似很简单·这孩子的要求真是低的可以·他顿了顿,又抵着唇压上,舌尖很容易地剖开那对唇,深入进去。
白羡显然没有被人这样过,对他的探取不要说应对,根本就是不知所措、毫无章法·他将舌伸回来缓了缓,再慢慢探入对方齿间··原本被捉着的袖子渐渐被扯得更紧。
……果真如此,要让白子慕理清这些丝丝缕缕的情绪那是为难人,但教会这人怎么深深地在唇齿间亲吻,反倒一点也不难··两个人的身躯都因他这一深吻而泛热,但是,直到他起身离开,他也并未感到对方身下起了什么不妥的反应。
林晚风往后每每思及此处,都不禁深深感慨,当时是自己想太多了,还是这孩子那时太单纯了……他脑子已经拐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对方只在原地往前踏了一步,这到底是好呢,还是坏呢……·话说回来,待到白羡从床上爬起来时,仿佛才察觉两人的姿势不太对,后知后觉地怔了一会儿,直到被林晚风点醒,道该去打点水洗把脸,去去糊在脸上的泪痕,方才醒悟。
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索性身手快没摔到,都没敢回头,急急忙忙消失在门边,却叫林晚风失笑了,一个人咬住唇回味着乐了好一会儿··作者有话要说:一个小吻……·只是开始……·——————————·我要死了我整个人的都不好了,存稿只有1,2,3,三章了,我再不写就要停更了orz·不过,停在很美好的地方,应该憋不死人……·木有强迫症的看到那里就可以洗洗睡了,,,,因为后面好烦orz·我都觉得好烦,所以卡了orz· ·☆、二十,礼物· ··两个人这番折腾,还好没误了时辰,尚记得灶肚里煨了红薯,且拿出来时,外皮焦黑内里酥烂,正是食用的最佳时刻。
林晚风用火钳把那两个红薯夹出来,一边吹着气一边递了一个给白羡,然后拎了个簸箕在脚边,就顺当地蹲下开始吃了··白羡接到手里,一时间没有料到这么烫,也不禁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不住吹气,弄得林晚风一边吃一边笑了起来。
兄弟俩一人一边蹲在簸箕旁,有趣的很,不多时便吃得差不多了··林晚风啃着残留的一些瓜肉,见对方扔掉啃完的最后一块皮,犹豫着舔了舔手指,唇边起了笑意,于是带恶意地把黑漆漆的手指伸过去,假装帮对方擦嘴角。
白羡被他弄着一下,一顿,之后便不动任他弄·映着昏暗的灶中余烬,对方眼神晶亮,这么瞧着他,他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了··其实他总是在怀疑,为什么上过战场、拿着刀子杀过人的人,会有这么清澈无害的眼睛·但不管如何,看着对方被自己沾了烟灰的手指弄脏的嘴角,他很有些罪恶感。
瞧这傻孩子的眼神,估计现在还不晓得他真正的意图是作弄吧,这要他怎么收拾好呢·但林晚风是什么人啊,眨了眨眼便计上心头,于是很厚脸皮地凑过去,在白羡怔愣间就把对方唇边脏的地方舔了个干净,顺便销毁了证据。
——这日子过的,怎么看都像是他林晚风每天在揩对方油一般,实际上……也确实是他在揩油··白羡这孩子……说得好听是纯良,说得不好听那叫木讷,不,简直已经到了无欲无求的境界,强烈给他的感觉就是,自从他说了“接受”那句话以后,对方就已经完全心满意足了,就算是跟以前一模一样的生活,只要跟他在一块儿,也已经足够了。
喂可是……可是,好吧,他承认现在是他林晚风不能满足了··林晚风说不好俩人的关系现在到底是什么,但很清楚跟以前是不同的·他早过了白羡这种年纪,或者说这种阶段在他生命里根本短到不存在,以前是无暇顾及,如今是没这心情。
简单来说,他做不到无欲无求地把一个人放心里,何况这个人就在眼前,又不是碰不到,这就是他有时候忍不住动手动脚的原因··可以这么说,每晚在吹熄煤油灯之前,迎着白羡窝在被子下那盈盈跟鹿一样干净清澈的目光,他总忍不住心头一动。
最后又强自压下去··风一日日暖起来,春风一夜间吹醒了屋前那一株矮桃花,粉嫩娇妍的色泽连白羡这种木头性子有时也会望两眼·林晚风索性折了两支将开未开的插在房里,晚间能闻着淡淡的桃花香入眠,也颇有雅骨。
少去母亲的医药开支,他不必再从早到晚身兼数职这么劳苦,挑了桩比较喜欢的差事,将其它都辞了,减去每月两人开支也还能剩一些,能买点喜欢的东西,或是存着蓄起来。
这一日他提早收了工,回家之前脚步弯了弯,去邬梅那里转了一趟·邬梅的态度有些不善,连叫对方名字逗他,也罕见地没有跳脚,只是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钻柜台后面拿东西去了。
他拿了东西给了钱,在对方这个冷僻的小药铺里站了站,对方丝毫没有开口理他的意思,他只好转身走了··他在出去替邬梅掩上门扉之时,听对方出了口气,也不知是叹气,还是松口气。
还是子慕这孩子乖,早早做好了饭等在桌边,炒的菜也越发对他的胃口,连荤菜,在烧糊了几次后,也能做的像模像样了··“表哥……”见他咽下最后一口饭,对方突然欲言又止。
“嗯”林晚风大概猜到一些,笑了笑等对方回话,谁知道这孩子却又摇了摇头,示意没啥说的,就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了··他只好跟着起身。
手心覆上对方手背的时候,对方明显一顿,他在唇边露出笑意:“子慕,休息着,今天我来洗吧·”·白羡有一丝不安,不过还是听话地去一边呆着了。
林晚风一边洗碗一边暗自感慨,老这么不说话让他猜也真不是个事儿,幸好这孩子想法比较简单,还不算难猜,不然可真是让人头大··“子慕,你来·”·暮色渐渐深了。
林晚风见自己和白羡两个一人一头在屋里呆着也没啥劲,索性把人叫来,拿出了准备的东西··“这个,”他说了一句,然后觉得由于身高问题对方垂着头站在他旁边的姿势像认错而不像收礼物,便将对方按了一下,按到床沿上坐下,然后才塞过去,“这个,是送你的。”
又补道,“我晓得你今天生辰,我问过你的,不会不记得·”·白羡坐在那,保持着掌心向上被他把东西塞到手里的模样,眼睛瞅着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不喜欢吗”林晚风顿了顿,一丝窘迫从心头涌起,“这把匕首……这把匕首,是母亲的遗物里整出来的,原本就该是从白家带来的嫁妆吧,我试过,削铁如泥,是把好刀,只是,我也真用不上,大材小用,还怕出事,我觉着还是跟你相称些,便拿来与你。”
见对方还是不说话,犹豫一番,最后只好道:“好吧,你目力这么好,果然还是被你看出来了,这些雕花相错的地方,原本镶着些细碎的珠宝……被我,被我撬出来拿去卖了,现在,估计是找不回来再镶上去了……实在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矮油……你们自己感受吧…………·我去努力把瓶颈卡出来orz· ·☆、廿一,相邀· ··还待再说,指尖突然被抓牢。
“不是的,表哥·”顿了一顿,“……晚风·”·突然换称呼,是表达亲近的意思吧·林晚风闭上嘴,看着对方。
白羡把他的手指拉过去,垂眸,小心翼翼地用嘴唇碰了碰,见他没有反对,又闭上眼轻轻亲了一会儿·长长的睫羽在微光里一缕缕地泛着光,虔诚地像在拜佛·唉,这要换他,估计不光用碰的,大约还会舔一舔,或者干脆坏心肠地咬一咬才作数。
光阴一点一滴地过去,这……唇瓣这么柔软,指尖这么敏感,灯光这么晦暗,这不是在折磨人吗……·近水楼台因缘邂逅布衣生活·眼睫垂了良久终于睁开,瞳孔对着他双眸:“没有,并不是,我很喜欢……那些不重要,不用道歉。”
过了一会儿,“谢谢·”·说话间,泛着潮热的掌心依旧捉着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这孩子……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
“没有……其它想说的了吗”·看对方不明所以地微怔,林晚风笑了笑,换了种说法轻轻问:“有没有……其它想要的东西了”真正要送的,可还没送出去呢。
白羡张了唇,估摸原本想回答“没有”,但看他的表情,又识趣地闭上了·实在不知道该评价乖觉好,还是评价迟钝好··实际上,林晚风也没做过这种事,只是平心而论,觉得气氛总不在那个调儿,他很无奈。
凝滞间,眼角瞥到旁边插在瓶里的两支桃花,已经开得七七八八,蕊都吐了出来,五个瓣儿张开到恰到好处,昏黄的光影里看出来像是胭脂色一般,娇妍无比,便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于是随手伸过去拈了一朵下来,往白羡鬓边抚了抚。
对方愣了一愣,他先笑了出来··这小子天生就白,常年呆在家里更是没有晒黑的时候,五官长得也不是武将的那种野蛮粗犷,相反很是斯文秀丽,鬓边簪朵花儿,还真是人比花儿娇。
白羡见他笑,忙伸手把花摘了下来拢在掌心,嘴唇抿了抿,略不情愿地轻轻道:“……晚风·”·瞅这小样委屈的·好在气氛终于活络了起来。
林晚风莞尔着,伸手去抚对方的发,顺了几下,手指夹了夹,暗搓搓就把对方的束发带子给解了·少年惊觉抬头的一瞬,发丝流过他的手指泄下,乌泱泱的,手感很好。
乌发披了满肩满背,一时之间阳刚之气减淡,显出一丝间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阴柔美来··可能终于察觉到或者说明白过来什么,白羡看着他将嘴唇启了启,吐出两个字:“晚,风……”·林晚风慢慢弯下腰,手指挪了挪抚过对方眉眼,叹了口气道:“傻瓜。”
傻瓜,你,不想要我吗·凑得这么近,连呼吸也交错,他目光忍不住下移,落在少年淡粉色的唇瓣上,这一刻,终于不想管其他的,再凑近一些,垂目吻了上去。
对方的眼睫长的能刮着他脸,偏生还眨了好几下,直到他想伸手去捂,才挣扎着闭上··白羡被他推到榻上时,仰了脖子,唇瓣分离,不禁从喉间轻喘了一下,便这轻轻的一口气,忽然点着了他心头的那把火。
他凑过去看了看,吻落在少年的右额,那处被认作瑕疵的刺字·眉上的细毛刺刺的,痒痒的,在他唇下皱了皱,连带着身子也颤了一下·他晓得是自己故意的,但他真的想这么做很久了,譬如捋逆鳞,顺反骨,他明白有危险,却仍是想告诉对方,无须在意这个,他愿意吻这处,如同他想吻对方嘴唇一样。
——纵使分不清,这是以哥哥的口吻,还是以……的口吻,来凝聚的这寸怜爱··身子升腾起热意,御寒的厚重衣物显得多余起来·林晚风伸手探至对方襟口,还没有探进去,骤然一停,身躯向上撑了撑,问道:“子慕,晓得这是怎么回事吗”·白羡胸膛起伏,睁开眼,眼神略带迷离,盯着他看了他好久,这才平复下来,定了定神,回答:“……应当晓得的。
我在军营里时,见过·”·他原本打算着若是对方回答不晓得,他就说“便由我来教”,若是对方回答晓得,他就说“那便一起试试”,然而他瞧着对方的反应,这回答方式,正直严肃到让他突然……觉得这口憋了两个多月的情绪,出不来了……他这锥子也戳不破的老脸皮,在这一刻挂不住了,他回答不出准备好的答案,只好在这一刻临阵退缩。
幸好不是什么非此时不可的事··咬着唇顿在那尴尬了一会儿,欲起身:“……我,要不还是再缓缓——”·“晚风,”袖子一紧,他被扯了回去,下方,白羡有些委屈地垂下眼,问道:“晚风,我……我是不是很……不解风情”·作者有话要说:嗳,高能开始了……·这个可能会憋一章吧·不过乃们放心,我今天卡了两章出来,到这周完应该不会断更,虽然可能比起之前,会段在一个比较让人进退两难的地方orz·抱歉……·考试周实在很讨厌orz·————————·不过再怎么样也不会很露骨=-=想看纯肉的亲可以洗洗睡了,俺不会写那个…………· ·☆、廿二,相就· ·这神来一笔的一问倒是把林晚风给逗笑了,噗地笑出声来,之后,为难地对着人看了半晌,低低笑叹:“……也许我本来就没什么风情,跟你没关系。”
白羡张了张嘴,然后下定决心般道:“不……是我不解风情,我知道·”语气严肃到让人怀疑这孩子在给自己定罪,“……晚风,一直很有风情的。”
后一句有点扭捏,但还是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林晚风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不晓得该拿这家伙怎么办才好了,只好低下头去与少年两个额头抵住,呼出口气吹动了垂在对方额前的自己的碎发,轻轻道:“傻瓜。”
手掌拢了那脸庞,过一会儿拇指忍不住顺下来,去摩挲对方柔软的唇角·这不自觉的,带着狎昵和挑逗的小动作··接下来,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湿软的舌舔了他指尖,甚至不是舔一下就好,而是中途挪动了一番,他一抖,刚好瞧见红润的舌尖退回去的一瞬。
随后,手腕被捉住,潮热的掌心熨贴着他衤果露的肌肤,生出更难以言喻的暗示来··这算是……某种回应了吗这家伙,明明也不是完全不懂风情嘛。
林晚风闭了闭眼,再睁开,伏下身去:“那就这样……咱这位置,不变了”·他见对方似懂非懂眨了下眼,然后似懂非懂地点了头,顿时觉得有些罪恶。
但是罪恶归罪恶,他仍旧按照想好的,从怀里掏出那盒特地从邬梅那里买来的软膏放到枕边,以备一会儿取用··说实话,这东西并非特供两人里的某人使用,毕竟白羡若想主动,他可打不过,也不想打过,两个男人家家的,床第间就不矫情了。
只是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倒是白羡这孩子,有了方才那一下做铺垫,果然并不如看起来这么纯洁无知,起码是个会喘息会热乎的人,不是段不会动没反应的钝木头,虽说,有那么点僵硬——这里林晚风承认,自己也是僵硬的——任谁在做什么要紧的尝试时,都会紧张的。
好在人都知道循着本能走,特别这本能里带入了太多情愫和情绪的时候,尤其强大……·当对方眯着那双水汪汪的含着泪的眸,于压抑低喘里间念着他的名,双腿不由自主将他夹紧时,他觉得说不出的圆满。
不是不痛的,他知道,连他都被弄得很疼……只是,在相扣的指缝间,在沉默相汇的眼神里,无声浸透着一种比本能更强大更柔韧的心情,叫心甘情愿··这一夜热与痛,欢与合的纠缠,其结果就是导致早上林晚风起晚了。
这倒不是大问题,问题是,子慕这孩子,发烧了··林晚风很歉疚地摸了少年的额头,心里默默自责,然白羡自己反而很淡定,几乎可以说是用一种老生常谈,老气横秋的语气说:“在军营里,兵士们手脚不细致,条件又不好,这样的事时有发生。
他们来告的病假,其实我都知道的·”·林晚风闻言顿了顿,他发觉说到这些在行或者相熟的东西,对方的话自然就多了,他一哂道:“你倒是很亲民嘛,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白羡的目光挪到他身上,瞅了一会儿,略微歪了头慢慢说:“早知道就再了解得细致些了……可惜,我在遇见表哥你之前,并不晓得原来自己……也喜欢男人。”
说完还眨下眼,仿佛真的略带困惑··林晚风估摸着这孩子并不知道情话该怎么说,兴许正是不会说的人,说出来才这么实诚,这一记深深戳到他心窝里,弄得他淡定不能,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膛里噗噗乱跳,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不,不是单纯的感动,他晓得的,他真的是喜欢对方的,不然何以如此心动心动到,想要说点什么来回应·不过最终,他直接付诸行动,凑过去衔住对方唇瓣。
白羡没有扭捏,启唇回应了他,甚至把舌探出来,勾住他,与他纠缠·晨起嘛,嘴里总有些说不清的味道,只是他不嫌,对方也不嫌,他们俩都不嫌对方腌臜地吻在一起良久,到喘不过来气了才分开。
林晚风把唇挪过去亲了亲白羡的额头:“我去抓药·”·后者脸红扑扑的,略带一点病态的酡红,眸子却很明亮,闻言眨了眨眼,听话地点了头··这一日林晚风没有去做工,而是告假在家里呆了一天。
除却去到不知为何见到他依旧黑着脸的邬梅那里讨了两付退烧药并温润不刺激的药膏,他大半时间一直陪在子慕床边··待服下药消了炎,烧也就退了下来·林晚风替对方打理好伤处,抹上药,便抱着一起睡了个难得的午觉。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曾想有朝一日能得一人如此亲近·原本预备了这个给子慕的成年礼,最后反倒是自己这边占的便宜更多些,分明该是罪恶而羞耻的,他却偏偏翘着嘴角想偷笑。
这么想想都甜蜜·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自己感受·————————·不要急……后面还会有的,不过有些好奇,现在这阶段的ljj能够写到多大尺度不被和谐(邪笑)·————————————·我去,luo露都不可以=-=好吧这个词貌似以前就被和谐的,好吧……· ·☆、廿三,风起· ··那之后的日子也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区别,只是两个枕头挨得更近,被窝由两个拆成了一个,床头的抽屉里,多了两盒软膏。
而他们俩的房间里,时常备着一盆干净的水和一块新的白棉手巾··因为头一回之后,林晚风悟到了,不管当时是多么动情多么激烈,事后要尽快弄好弄干净,这种事情上,待对方好,便是待自己好,对方舒服,他心里也舒坦。
岁月匆匆,又是数月轮转··林晚风不记得哪天早上醒来,白羡还在迷迷糊糊,他突然笑了笑,一种心情,事到如今浑然天成,于是凑过去温柔道:“子慕,以后,就这样过下去吧。”
又补道,“你和我·”·后者揉了揉眼,借着晨光看了看他脸,半晌也是慢慢一笑,轻轻答:“好·”两个眸子亮晶晶的,像天光刚起,似晨露初凝。
事情就这么说好了·仿佛只是一个喊另一个吃饭,这么简单··若不是,后来发生的事,如一场大风般将两人的命运吹得沉浮两异,也许一辈子就这么简单过去了。
他宁愿不曾发生,只是事与愿违··其实并非完全没有征兆·镇子上贴出榜单招兵,远方则传来边疆不稳的传言,无论怎么看,都是战事将起的不安气息·自从林晚风晓得这个消息,每日看着白羡,每日便在默数尚能平静的时日,暗想不被波及的可能性有多少。
而这一日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便在离端阳尚有十数日之时,一辆马车停在了林家门前··马车来得很早,早到林晚风刚吃完早饭,还没来得及出门便已到了门前·赶车的人训练有素,停得干脆利落。
林晚风下意识地,抬手让白羡留在屋内,自己出去看··近水楼台因缘邂逅布衣生活·一只手掀开帘子,露出绛紫色的衣袖·来人目测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当,身手也不错,下马车的动作很利落,只是无论怎么利落,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优雅气度,换个说法,该说是“贵气”,而且这种贵气的感觉体现在每一个举手投足和眼神里,浑然天成,寻常人家熏陶不出,除非从小被言传身教,刻意教导。
来人抬眼打量了下屋子及门前菜地,最后眼光落在林晚风身上,林晚风不禁蹙眉暗暗握紧了拳,而来人对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视若无睹,微微一笑,抬手作了一揖:“叨扰。”
一股春风兜头迎上,他突然一口气便发不出来了··这可真不是个好开头··“阁下是谁,有何贵干”车马未做久留,即刻便走了,眼见绛紫衣衫的不速之客带着随从朝他家门口走来,他踏前两步,语气不善地问道。
姿态有些像保护危卵的老母鸡··“在下……”紫衫人微妙地用瞥了一眼被林晚风护在身后半掩的门,“在下想见见一位故人,不知可否通融。”
林晚风心头的刺根根竖起,凭感觉就知道眼前这位大有来头,行事做派这般优雅从容,一丝捉逃犯的影子也没有,倒真的像寻访故友,这怎能不让他万分警惕·可是,若能准确找到这里,恐怕早就对所有事态了如指掌了吧,他又何以睁眼说瞎话,说没有这位故人呢,何况面对这样一位……他一时之间竟连说瞎话的勇气都没有。
“表哥——”·正在犹疑不定,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林晚风一惊,回头看,半掩的门扉开了些,久候不至的白羡已站到门边,一手扶着门框,朝他们俩张望。
这一刻说不后悔是假的,他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有先把这人藏起来再说··紫衫人显然已看到出现的白羡,唇角微微抿了抿,然后淡淡笑了笑:“白将军,不请在下进去坐一坐吗”·白羡并没有像林晚风一样如临大敌,可能在里面就听到了,是以只是有些阴晴不定——对,阴晴不定,他从没在这孩子脸上见到这样肃然里带点阴鸷味道的表情——然后听到白羡用平静、带点硬邦邦的口吻道:“我不是将军。
王爷要见我……那便请进罢·”·王爷……林晚风在心头默默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你不是将军,那我也不是王爷。”
紫衫人低眉笑了笑,又叹了叹,语调温软··白羡在门边顿了顿,不说话,只是把门朝一边又推开了些,侧身等着··林晚风前后各看了一眼,只能让开身子,不再试图螳臂当车。
当事人都跑出来认了,他还能说什么呢·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又开始自找麻烦了orz……·——————·过渡章……好短orz……·建议不急的同学屯上两个星期再来看……因为我快断更了……我要开始考试了,考大试了orz不能随便挂的那种orz(血流满地)· ·☆、廿四,暗涌· ·待到人悉数进了厅门,林晚风朝外望了一眼,外面零零散散已有人烟开始涌动,于是合上了门。
转过身恰与紫衫人的随从对上眼,那个随从若有所思打量了他一圈,之后挪开了目光··桌面上还留着刚吃完的饭碗和没吃完的一小碟咸菜··林晚风想了想,上前去收拾,结果恰与突然回身的白羡对上,差点相撞。
对方看了他一眼,嘴一张原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他心口一软一痛,倏然间握住了对方的手·白羡看着他,回握了一下··两只手须臾便分开,过程不过短短一瞬,林晚风的心头却忽然有了底。
脚步一迈与其擦肩,利落地拾掇了桌子拿了碗筷进庖房··那边厢林晚风身影一消失,白羡便踏两步走到了立着看他们的紫衫人面前,没有开口,直接矮身便拜··只是紫衫人反应也很快,抬手就扶住了白羡的手臂,且任他再想往下,也下不去,只好抬头,喊了声:“睿王殿下……”·听他这么喊,对方忽然苦笑了一下,缓声道:“……我说的是真的,你们怎么就不信呢,我现在,也是庶民,跟你一般无二。”
见白羡一呆,慢慢放了扶他的手:“……起来吧,不用担心,不会牵连到你表哥·”又道,“你不是,连正经户籍都有了吗”·——林晚风从庖房回来,听到看到的便是睿王的那一席话,说完后抬头看到他,停了停,轻轻道:“其实我来,也没什么事,只到你们这里叨扰几日,你们便当我是在此租赁即可。”
身后的随从眼见想说什么,被睿王斜斜一眼看了回去,“各人都有难言之隐……不吝啬这几日吧”·显然知晓他是当家人,所以说这几句话对的都是他林晚风,而没有去问一边的白羡。
林晚风站了站,一哂:“敢不从吗·”·不是不敢不从,不是这位不请自来的说客来头不小,而是——即便真如其所言已被革职贬为庶民,那么,能差遣得动这人,在背后授意的又会是谁呢……答案不言而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要臣死,臣敢不死·更何况,只是千里迢迢来当一趟差事··林晚风猜测不出上面那位的想法,不过从今日来的这位的态度上而言,已经能断定绝非是捉逃犯。
最简单来说,一是如今的白羡根本挑不起风浪,除非不想要一家族性命了,二是放这样一个人物来抓捕逃犯,委实不必要··来人的态度之客气,让林晚风很费解,也很悚然。
排除从前就与白羡交情不错,那就只能得出某个结论了:是请人··从前读到“三顾茅庐”不知真实情景,今日一过,林晚风晓得了,那时刘玄德的神态语气,莫过如此。
又一想这些日子镇上的招兵告示,和流传的要打仗的传言……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这样一来林晚风便不可能放心去做工了,干脆托人去请了几日假,在家中留了下来。
睿王很随和,谈话间笑容很自然,从不嫌弃饭菜和住处,让坐便坐,让吃便吃——从这人眼里和举止里,仿佛永远察觉不出什么叫“不适”,反倒是那个跟在身后的随从,有时会皱眉,或者下意识抚袖,间或露出不情愿的眼神。
来的这天上午没有多少话语,多是各自寒暄,说点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安排住处等·直到下午才真正坐下来详谈··“白老将军,我在宫里偶尔见过两次,”睿王说完,还关切地看了白羡一眼,“……你不用担心,皇宫天牢里的牢房,说起来都比寻常人家的房间还要宽敞要干净,伙食也不会克扣,只因那里关的人……都有些特殊。”
睿王说的隐晦,不过就连林晚风都听得懂:天牢,那关的……一般是皇亲国戚吧再不济,也必是高官··“不过算起来仍是在坐牢,牢房多大也不能像逛花园般自在。”
顿了顿,“我上回见到老将军,他看上去肤色白了许多,脾气跟以前一样耿直,还有力气叫骂,想必过得并不算坏·”·林晚风看见白羡的眼光一时悠远了,想来是去想象父亲叫骂的样子去了,一时间竟然觉得挺有趣。
目光又一挪看向啜了口茶水的睿王·这个人,谈起天来还真是令人如沐春风:声音温软,语调舒服,挑人爱听的说,也不会冷场,就算是一些难以启齿的晦涩内容,被这人一说,也仿佛都能接受了一般。
说话到现在,“不用担心”这个安抚的句子,不用刻意留心也能注意到出现了好几回·偏偏从这人的口说出,还真能抚慰人心··林晚风暗想,自己大约知道,上头那个,为何差遣这一位来了。
“至于你其他的家人,子慕——”·白羡一怔,是因紧张,而林晚风一怔,是因那个称呼·他随即反应过来,“子慕”是白羡表字,作为长辈喊这个本就合情合理,但他就是觉得怪怪的,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可能一路行走的条件委实不好,病了几个,也折损了几个,”听到这里白羡的眉头简直已经纠成了疙瘩,“不过,白夫人听说没什么事,你不必过于担心。
至于那个替你去流放的青年……”说着看了白羡一眼,“已与你的族人会合,过两日,可能会整顿一番,启程返回罢·”·这番话听着曲折晦涩,但有意无意都透露出一些信息,连此行的目的都昭然若揭,林晚风已然听明白,而白羡——·白羡愣了一会儿,仿佛是从令人又悲又喜的繁杂信息中,终于领悟了一些什么出来,迟疑道:“王爷,来找我,是……要我回去”又添了一句,“回去打仗”·林晚风一时觉得,没有把镇上那些消息,白白告诉对方。
这孩子,倒真不笨·也是,笨的人,怎么会打仗·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写哭了……·好的这是最后的存章了无论写得多奇怪我都发出来了orz·——————·我真的去考试了你们先去自己玩会儿吧orz·我保证两周以后(27号)以后我滚回来更新orz·——————·能不能祝福我考试都过QAQ· ·☆、廿五,心声· ·林晚风恰好看着睿王,所以看到对方先是抿唇默然了那么一瞬,连白羡又叫了这人“王爷”也不纠正,垂眼轻轻问:“说实话,怨不怨”那抿唇默然的一瞬,带着怜悯和深深的歉意。
虽然这件事从头至尾,可能跟这个人一点关系也沾不上,这个人仍是在替某些人表达着歉意·也许……也许正是这些零碎不经意的真心,最打动人心·至少他这个冷眼旁观的,都被打动了那么一瞬。
白羡听后,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张口,却先叹出口气来:“我自己……我自己,倒也罢了,”说着,眼一动忽然看了林晚风一眼,那盈盈一眼饱含情愫,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对方又将眼睫垂下了,“我只是,替我的家人,感到委屈。
替为此丧命的家人,感到冤枉·”·睿王听后颇为动容,好久没有说话··半晌神色一动:“确实,连坐这一项,最是牵连无辜,早该废除·”声线有些冷冽,连在一旁的林晚风也是一愣。
有那么一刻让人觉得……坐在最高位上的那一位,做决策时就该是这付样子··“不过……你也原本没什么大错·”接下的一句语气又缓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小心,“子慕,你受委屈了。”
白羡闻言低下头去,微微咬着下唇·对着睿王是怒不起来,因为对方本就着实难做,但要真不怨恨不生气,那绝对是做不到的··话到此处,确实是说不下去了,气氛终于凝滞。
过了良久,听得睿王那边轻轻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我来……也就传达这么个意思,乐不乐意在你·”·又过了一会儿,一直站着的那个随从口一张,眼见正要说话,恰好被睿王的话打断了,也不晓得是不是故意。
这两个三番四次这样,林晚风又不禁仔细看了一看那个随从,见那人摸了摸鼻子,不太情愿地闭了嘴··只听睿王道:“若实在不愿见到我,我自去寻住处便是,总不教你们俩难过。”
说着,起了身··这一番倒不晓得是真心还是做作了,林晚风一时有些不痛快,但想了想还是起身相留:“睿王殿下,林家虽然小门小户,这点气量还是有的,莫不是贵客不肯屈尊吗”·白羡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当然晓得是在疑他怎么这样说,睿王当然不是这样的人,但他烦得很,住便住吧,摇摆不定干什么,就算碍眼,忍还不行吗。
近水楼台因缘邂逅布衣生活·听者看出他的不愉快,看着他温言道:“没有这样的意思·”真诚地让人有些恨··他抿着唇,胡乱点点头,“那我去准备晚饭。”
便转身走了进去·其实时辰还早得很,远不到准备的时候,但他委实不想听下去了,心里……有一块地方难受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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