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四同人)琼华往事系列 by 疏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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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四同人)琼华往事系列 by 疏影居士
 ·文案: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 ·搜索关键字:主角:玄霄,云天青 ┃ 配角:夙玉,玄震,夙莘,夙汐,重光,青阳等 ┃ 其它:·=============================·第一篇 结发授长生· ·昆仑山的承天剑台,有着万年不化的玄冰和雨浇不熄的炎岩,一半极阴一半极阳,从山顶上向下俯瞰,宛然一枚硕大的太极阴阳图。
由于气候太过奇特的缘故,功力稍弱的琼华派弟子皆不敢轻易靠近···此时正当寒冬时节,琼华之巅新雪初落,剑台阴极的已经铺了薄薄地一层洁白,而雪珠沾了阳极的那一半,却化作袅袅水雾飘散在空中。
寒风吹过,雾气微微散开,露出相对而坐的两位青年的身影·其中一人宽袍大袖,银冠束发,双目微垂,面色沉静如水,另外一人一身短打,头发随意披散,目光灵动明亮,神色间含着三分笑意。
·良久,天色开始渐渐微黯下来,那名面目含笑的青年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玄霄师兄,你我今日一早便在这鬼地方大眼瞪小眼,到现在也没分出个胜负高下来,我们是不是就此罢手,不再比试了”··被对方唤做玄霄的青年微微抬眼,“天青,你心念已动,首先开口,便是输了。”
·“好好算我输·”云天青满不在乎的随口答应,“这地方被太清师父说得玄乎,其实也不怎么难熬嘛,冬天过来还挺暖洋洋的,就是被师兄你逼得要不言不动,有点无聊。”
·玄霄冷淡质问:“琼华心法讲究心如止水,你方过了一日便觉得无聊,这般浮躁,如何继续修行”··“师兄你也知道,我与你志向不同,修行啊飞升啊什么的,并不是那么在乎。
为了成仙把自己搞得像木头一般无趣,又有什么意思·”··“那你为何又要上山,不如收拾包袱回家·”··“还不是想看看传言的仙山是什么模样或许哪天看够了,也就走了。”
·“你这话可当真”玄霄忽然站起身来,定定地望着他,轻飘飘地白雾从两人之间缓缓流过···云天青抬手接住一片飘落下来的雪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可我现在还觉得这地方好玩的很,或许要赖上一辈子也说不定。
万一哪天师兄白日飞升了,可要拉小弟我一把·”··“你做梦·”玄霄转过身不再看云天青,背对着他复又盘坐下来···云天青也不甚在意玄霄冷冰冰的态度,只是慢悠悠地踱步到剑台背后的铸剑庐前,敲了敲门:“玄震师兄在么”··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玄震的脸露了出来:“云师弟你和玄霄师弟比试完毕了我怕阻碍你们修行,今日连剑也没铸。”
·“刚刚结束·玄霄师兄功力深厚,小弟自愧不如·”··玄震一本正经的道:“其实云师弟你的天资甚高,如能刻苦勤修,假以时日——”··“玄震师兄,”云天青笑着打断他,双手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的铸剑卢里望:“你这里可有铜盆借我一用么”··“……有倒是有。”
玄震被他问得一呆,“只是师弟你要铜盆做什么”··* * *··玄霄将周身气息运行一周天之后,再次睁眼,正巧看到云天青捧着一面青铜大盆,从承天剑台的阴极翻将上来,他便是对这位师弟的种种怪异行径再习以为常,也忍不住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云天青将铜盆放在地下,扯了扯自己的头发:“礼记有言,三日具沐,五日具浴。
我见这地方暖和的很,就顺便洗洗这头油腻腻的乱草·”··这时候细雪初停,天尽头阴霾散开,露出一抹落日红霞,微微的光线照进那铜盆里,只见里面乘了好些晶莹剔透的冰凌,在余晖中泛着浅红流光,煞是好看。
·玄霄皱眉:“承天剑台是铸剑清修的场所,你在此散发洗头,成何体统·”··“怎么不成体统·”云天青摸了摸地表,将铜盆放置在热气较足的岩石之上,伸手慢慢拨着冰晶,“承天承天,上连青天下接厚土,这水是万年玄冰化作的雪水,碳火是山脉间的热气,在此处濯发洒身,正是汲取日月精华修练仙身的最佳手段。
师兄若有兴致,天青便让给你先洗·”··他上琼华之前,杂七杂八的书读了一肚皮,此时信口拈来,倒也说得头头是道·而玄霄却完全不吃他这一套:“休要胡言乱语,亵渎神明。”
·“神仙要都如此小气,那也不要再做神仙了·”云天青笑着应答,“既然师兄没兴致,那我不客气了·”这时候铜盆里的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他便解开束发的绳结,将头发浸了水,接着又从袖筒中取出一包皂角,敢情他一早便盘算好了,连洗发的事物都带得齐全。
·玄霄见云天青以手撩水,洗得甚是舒畅,水珠飞溅得四处皆是,免不了有些心动·他生□洁,然而琼华派地处偏僻,又是苦修之地,若要沐浴得御剑前往几十里外醉花荫后的燿河,不方便之极,此时正值数九寒冬之时,河水冰封,更是没了洁身的去处。
他想了一想,终于忍不住说道:··“天青,今日你我比试,你可是败给了我·”··这时候云天青已经将皂角抹遍了头发,开始淋水冲洗,听到这话心里早明白了八分,暗地里险些连肠子都要笑断,表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问:“那又如何”··玄霄看着他,语气有些不善:“等你洗过了,再去掘一盆冰回来。”
·“哎呀,师兄可是也打算洗上一洗之前怎么不说,我让你先来嘛·”··玄霄暗地里咬牙:“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若日后有第三人知道,我要你好看”··* * *··云天青不辞辛苦地又去捧了一大盆冰晶回来。
爬上阳极的时候,玄霄已经把宽大的白色长袖卷了起来,露出半截修长有力的小臂,双手举过顶,先卸去了头上银冠,接着扯松束发的丝绳,一头长发立时泼墨也似地披散下来,垂在颊边,更显得脸部轮廓分明,少了一丝不苟的严谨,倒添了几分疏狂之意,竟是别有一番姿态。
这还是他头次见到玄霄全然散发的模样,不由得呆了一呆,随即才把铜盆放下···玄霄意味不明地点头微哼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在向云天青道谢,他沉默着等冰凌化作了温水,便将上半身向前倾,头发浸在水中,开始仔细清洗。
与飞扬跳脱的云天青不同,他动作甚是简练文雅,整个过程中甚至没将水珠溅到身上···云天青倚在暖烘烘的石头上,笑嘻嘻地看玄霄的背影,承天剑台的阳极很是炙热,过不了半刻就将他的衣服头发全部烤干了,几缕发稍垂在地下,慢慢被烤得有点枯黄卷曲起来。
他等得有些无聊,于是随手抓过了玄霄放在一边的头冠把玩·那顶玉虚法冠打造得很是精致,精铜底座白银骨架,蒙了上好的蓝纱,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云天青反复看了看那冠,又看看面前的玄霄,只觉得两者实在是相配得很,免不了又是哧地一笑。
·过了片刻,玄霄洗净了头发,盆里还剩了些水,于是又除了鞋袜去濯足·等收拾停当后,在头顶束好发髻,一摸放在旁边的头冠,竟然摸了个空,转头一望,发现不仅头冠鞋袜不翼而飞,就连原本坐在身后的云天青也不知去了何处。
·当玄震从铸剑卢里出来找云天青索要铜盆的时候,刚巧看到玄霄的背影急匆匆地自剑台侧面的阶梯上奔下来,于是忙叫住他:··“玄霄师弟,你可有见过云师弟”··玄霄回头,深吸了口气:“不曾,我也在寻他的人。”
他衣衫微皱,长袖半卷,赤着一双脚足,墨色长发披落下来,一直散到腰间,湿漉漉的犹在滴水·玄震见惯了这位师弟平日里严谨高傲的模样,忍不住一愣,然而等不到他仔细端详,玄霄的身影已经远去,只余脚边黑黢黢的一团,玄震奔过去一瞧,发现正是那面大铜盆,只是不晓得被摔在了什么地方,瘪进去一大块。
·* * *··玄霄一路下行,首先在五灵剑阁的大影壁四周绕了一圈,这时候申时已过了大半,琼华弟子刚放午课,剑阁四周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蓝白交错之中,唯独不见云天青挺拔瘦削的身影。
玄霄见那人不在此处,便不闻不问,穿过人群,顺着石板路向前疾走·昆仑绝顶的罡风吹过,他长发飞扬,宽大的白袍鼓荡起来,露出霜白脚踝,飘飘然如同谪仙···琼华一干弟子何曾见过玄霄这般打扮,几名年纪稍轻的女弟子们一时间竟然看得呆了,夙染倚在夙莘身边小声赞叹:“没想到玄霄师兄除冠散发的模样,竟然这么……”她双颊微红,仿佛难以措辞,停顿了一下才接下去,“这么有仙人的风骨。”
·夙莘却是眼尖得厉害,瞥见玄霄面目上一副怒气无处发泄的神情,忍不住哧地一声笑出来:“待我去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旁边的大师姐夙瑶平日里最是严厉,听到二人对话,一声冷哼:“二位师妹,请自重。”
·夙染的脸顿时红透,低了头退到一边,夙莘却是胆大泼辣天不怕地不怕的,只回头向夙瑶吐了吐舌头,几步走到玄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问道:“师兄,你这么步履匆匆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啊”··玄霄仿佛神游天外,对夙莘的问话充耳不闻,只是反问她:“你可曾见到过云天青”··“云师兄”夙莘目光又在玄霄身上转了转,虽不清楚事情缘由,却也猜出多半是那位古怪有趣的师兄又戏耍作弄了他,她几乎要笑出声,却硬生生忍住了:“我们刚放了课,不曾见过——”··她刚说了一半,便被另一个清冷干净的女声打断:“小师妹,你不要信口开河。”
少女走到夙莘身边,行了一礼,“我方才瞧见天青师兄往剑舞坪的方向去了,玄霄师兄不妨去找找·”··玄霄微一拱手:“多谢夙玉师妹。”
之后绕开众人向前行去···他没走几步,便隐约听到背后夙莘在埋怨夙玉:“师姐,咱们难得捉弄一下玄霄师兄,你这么一打岔,岂不是不好玩了”玄霄入门虽然只有一年,可根基上佳,修行进境极快,为人又是最克己守礼,在众弟子间威信颇高,哪里禁得住人如此嘲笑他没听清夙玉究竟答了什么,但听得风中又送来一阵笑语声,不由头皮一阵发麻,有如针芒在背,原本心里只是薄怒,现在心里一股怒气竟然直蹿入顶,提气疾奔,用上了五灵法术中的仙风云体,刹那间身躯四周有白色微光环绕,足不沾地,身行如飞。
·正行间,冷不防又听得背后有人唤他:“玄霄,你且止步”··玄霄回头望去,只见在通往清风涧的岔路上站着两人,长袍及地,须发皆白,竟然是青阳宗炼二位长老。
他足下一顿,硬生生地站住了脚,转身向下一拜:“青阳师叔,宗炼师叔·”···宗炼冷言问道:“玄霄,你来说说,琼华心法头一句是什么”··“……心如止水,身若草木。”
·“原来你还记得·”青阳侧过身,一甩袍袖,“我瞧你平素沉稳持重,怎么忽然气息浮动,衣冠不整的在我琼华重地发足狂奔太也不成体统”··玄霄被长老训斥了两句,心里一沉,先前的怒气慢慢冷却下来,前额后背渗出些微冷汗,然而他向来高傲异常,不屑辩解,只是深深伏下身躯,并不答言。
·宗炼皱眉看了玄霄片刻,想再说些什么,然而还未张口,终于忍俊不禁面露笑容·青阳在一边瞪了他一眼,幸好玄霄低垂着头,并未瞧见二人表情·宗炼咳嗽一声,叹道:“罢了,你起来吧。
以后要时时自省,不可再犯”··玄霄起身拱手,向后退了几步正要离开,忽听宗炼又唤了他一声:“慢着·”··他诧异回头,却见宗炼行到路边一株梅树下,折了短短的一枝递给他:“你暂且以梅枝代簪,将头发束好。”
·昆仑山地处严寒,腊月已至而梅花犹未开放,玄霄接过了仔细端详,鼻端闻得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手中的深褐短枝更是骨瘦凛冰霜,小萼点珠光,煞是清削好看。
他再一抬头,发觉二位长老已经转身往清风涧而去了···* * *··剑舞坪上,一帮入门不久的明字辈弟子们正围成了一个圆圈,当中站着云天青,手握一柄长剑,胳膊上打着半臂护袖,长靴至膝,青蓝腰封,与惯常的打扮无异,可细看又与从前略有不同,原来是将披散下来的长发在头顶束成了发髻,外面还加了一顶玉虚法冠,更加显得干净利落至极。
··“云师叔,宗炼长老最近传了你上清剑法,你使出几招,让我们也开开眼界可好”··云天青脸上带笑,伸出两指晃了晃:“不行不行,上清剑法需要和破云剑法对练,你们要学,得再找一位师叔与我相互拆招才行。”
·“师叔,我们也没打算学,只想看你练个一招半式的就好·”··“对啊对啊,天青师叔你早说要教我们剑法,到现在了我们一招都没见你使过——”··云天青被一干小辈缠得没办法,正打算另想托辞,却不料身后响起一个沉静如冷玉般的声音:“你若要找人练剑,我可以奉陪。”
·云天青回头,看见一袭白袍大袖蓝缘深衣的青年男子正一步步从剑舞坪的玉石桥上走过来,长发松松绾了一个髻,用一杆梅枝别了,夕阳如火,映得他发稍微红,一双狭长的凤目流光闪烁。
围在他身边的众弟子们喧哗声立消,只剩窃窃私语:··“是玄霄师叔……”··云天青脸上笑容更胜,却向后退了几步:“哎呀,师兄你来了……我开玩笑而已,不练了,不练了。”
·玄霄却不理他,右臂一伸,从身侧一名弟子腰间拔出一柄长剑,身形微动,几步跃至云天青身前,剑花一挽,直取他头顶发冠:“少废话我说练便练接招”··云天青一个低头避了过去,头冠堪堪擦过玄霄手中剑,险些被削掉,再抬头时,举臂横剑平推,正是上清剑法的起手式——百川灌河。
·玄霄微微冷晒,剑锋上扬,刷刷连出两剑,第一剑架住云天青的招式,第二剑仍是向发冠挑去,云天青自然知道玄霄明里是要练剑,实际上是不忿他取走了自己的发冠,当下心念转得极快,手起剑落,干脆利落的挡开。
他原本只是随意玩玩,但见玄霄如此认真,好胜之心渐起,于是收了笑容,凝神应对···那二人只是单纯练剑,并未催动内功,起落间翩若惊鸿,转瞬已拆了十数招,两柄长剑更是舞得如同雪练一般,极为好看,直把身周的众琼华弟子瞧得呆若木鸡,连喝彩也忘记了。
·玄霄的发髻绾得甚松,只一会功夫,那梅枝便掉落下来,乌发顿时四散飞扬,眉目间凭添了几分狂意,加之对手又与自己实力相当,使剑使得甚是畅快淋漓,剑风激荡,却忽略了肩颈处的空门。
·云天青虽然内功定力皆不如这位师兄,可胜在心明手块,眼见玄霄露出破绽,看准了机会,一剑平刺过去·他手持的是铸剑长老宗炼亲手打造的宝剑青霜,方一靠近玄霄的脖颈,便将颊边一缕头发削了下来,云天青一惊,心里大为不忍,硬生生地收回了剑势,就是这么慢了一慢,玄霄的剑已经点住他的前胸。
·云天青手一松,青霜剑叮当一声脆响,跌落尘埃,他瞧着玄霄,面露微笑:“师兄果然厉害,这次又是天青败了·”··玄霄冷哼一声,将剑撤去,随手一掷,那柄剑不偏不倚落回他之前借剑的那名琼华弟子脚边。
他虽然胜了半招,可眉目间全无喜色,只淡淡应了一句:“承让·”之后转身便走···云天青立刻抛下身边一干小辈,追了上去:“师兄,你去哪里等我一起——”··* * *··玄霄行至前山的溪水旁才停住脚步,回头一望,只见云天青从后面追了上来,直跑得发丝凌乱银冠歪斜,他看着他,忽然觉得满腔的怒气全泄了干净,略微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如你这般性情,还是不要戴冠的好。”
·云天青一把将银冠扯下来,笑答:“哎呀,山上清修无聊,这不是随意玩闹找点乐子么,师兄何必当真·”··玄霄看了他良久,神色间阴晴不定,最终问道:“之前比剑,你为何让我”··“我可是招招认真应对,师兄觉得我让了,不过是我修行太浅的缘故。
练剑只要舒心尽兴就好,其实谁胜谁负,在我心里一点也不重要·”··玄霄知道他信口胡言,真假参半,也懒得与他计较,只是伸出手来:“发冠还我。”
·云天青却不着急,几步走上前,挨着玄霄身边坐下了,手里仍然在把玩着那枚银冠,慢慢地说:“其实我觉得,师兄你还是不戴冠比较好看·”··“云天青,你还真是个执着表象之人。
束不束发与美丑何关男子二十冠而字,此乃礼法制度·”··云天青笑吟吟地看着玄霄:“好吧,我一是无视礼法,二是执着表象声色,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这么干脆利落承认了,玄霄反倒无话可说,二人沉默了片刻,云天青忽然又问:“师兄,我帮你把冠戴上可好”··玄霄愣了一下,未及回答,云天青已经绕到他身后,捧起他一头垂散的长发,以五指作梳,先慢慢地替他把乱发拂顺了,指尖似触非触地拂过头皮时,玄霄呼吸微微一滞,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此时太阳已沉至山后,天色暗了下来,前山的溪水表面凝上了冰,内里却有暗流涌动,溪水夹杂着细小的冰凌一齐流往山下,在一片静谧中,能够清晰的听到悦耳的叮咚之声。
·云天青将玄霄的头发盘好,用绳结缠了,却在他鬓边各留了一缕没有束起,之后小心翼翼地扣了头冠,再插上玉弁固定,玄霄只觉得发根一勒,忍不住问:“……好了么”··“还没有,还差一点。”
云天青笑笑,双手轻轻扶着玄霄的头,凑上前去,将唇触上那顶发冠,稍过了一会,才分开了···“……现在好了·”··玄霄自然不知他究竟在做些什么,只是微微吸了口气,不着痕迹地道:“如此多谢了。”
·云天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一手勾到他肩上:“师兄,再不赶去上晚课,可要被太清师父骂了·”··* * *··很多年后,当玄霄重归琼华时,飞升至半空的昆仑顶峰上唯余下残垣断壁。
被冰封的世界里只剩一片白茫茫·唯有那承天剑台的阳极仍然散发着自亘古以来便不曾改变过的酷热气息,红色的岩石下岩浆暗涌···可是那人已经不在,过去的时光永远追溯不来。
·往日的情形如同电光火石般在玄霄脑海中闪过,隐隐约约间他仿佛听到那人在他耳边说,··师兄,我帮你把冠戴上可好··-完-·· · · · ·第二篇 少年游· ·青霄?少年游··玄霄进得房中,一眼瞧见云天青只穿了件半袖中衣,腰间松松垮垮勒了条布带,斜靠在榻间,双脚却翘在几案上,手里随意翻着一册书。
他看书看得聚精会神,听到手掀竹帘的轻响,也只是抬了抬眼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师兄今日回来的早啊·”··“回来的早了,便瞧见你这等偷懒怠懈的模样。”
玄霄将手中的羲和挂到墙上,除了披风,反手抹了抹额角上的细汗,“把脚放下,我的茶杯还在你脚边——”··云天青哧地一笑:“炎炎夏日,真是让人一点练功的心思也没有。
倒是师兄你,近日修行可还顺利”··“有何顺利不顺利之说·我不如你懒惰,自然进境快些·”玄霄瞥了他一眼,拿了案上的茶杯,在门前的溪水里冲干净了,再回来时已经接了一满杯沁凉的雪水。
他慢慢喝了两口,才又不紧不慢地说:“天青,方才师父吩咐,让你我二人前去陈州除妖·”··“陈州”云天青皱眉,收回了双脚,将手中书册倒扣在榻上,坐直上半身,“陈州自古有伏羲的先天八卦阵镇守,又怎么会有妖怪出没”··“我也不知。”
玄霄摇头,“总之,此次出行需得小心行事·你收拾一下便随我下山吧·”··“太清师父有命,自当遵从·”云天青一听要下山,立刻精神抖擞,开柜取出以前常穿的游侠服饰便要往身上套。
·玄霄挡住他:“慢着,你这是干什么”··云天青笑笑:“下山办事,自然是越简便越好嘛·况且我看今天天气炎热,就把衣服都洗了洗——”伸手向上指了指,玄霄顺着他的手势向上看,只见房梁上湿漉漉地挂着外袍与披风,夏日的熏风透过竹帘吹进来,那衣服在风中微微摇晃。
·“师兄要不要也换套衣服这琼华道服料子虽好,可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着很容易中暑呐·”··玄霄一时无语,瞪着他半天,才说:“你已入琼华门下,却还一身俗家打扮,外人见了,该对我派做何想法”他略微顿了顿,随即俯身开了衣箱,取出一件白袍,连着一柄木簪一并甩到云天青身上,“换上”··云天青也不与玄霄争辩,手脚麻利地将外袍穿好,又用木赞绾了头发。
那件衣服在箱子里压得久了,布料上带了些微地樟树脂膏的涩香,闻起来很是舒适·他和玄霄的身量相似,穿着倒也合适,只是平时习惯了一身短打,忽然间换上了宽袍大袖,举手投足觉得颇为拘束,同时也觉得有趣的很,心里暗笑,表面上却装腔作势地咳嗽一声,向玄霄一伸手:···“师兄,请先行。”
·玄霄看了云天青一眼,目光略微有些异样,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未取挂在墙上的羲和,却拿了旧日里宗炼赠他的含光剑,当先跨出门,手捏剑诀,御剑腾空。
云天青紧接着也抽出随身配带的承影剑,一跃而上,与玄霄并排向山下而去·五月的万里晴空之中,只见两位青年剑侠身形挺拔,衣袂翻飞,剑身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两泓秋水,滑过碧蓝苍穹,一闪而逝。
·* * *··御剑虽快,然而从昆仑山至陈州,关山万里,也行了足有两盏茶的工夫方才到达·陈州府的州官听得琼华剑仙要前来降妖除魔,亲自派了手下的官差在城门口迎接。
玄霄向来高傲,哪将官府中人放在眼里,正待不理,却被云天青拉住了,礼数周到的向官差询问清楚过后,方才入城找了客栈歇脚···一入客房,云天青立刻散开头发甩去外袍,摊在榻上凉洇洇地竹席间,双脚又往对面桌案上一翘:“他奶奶的,这装腔作势真不是老子干得来的。”
·玄霄看也不看他,随口应道:“早知不出半日,你必定原形毕露·”··云天青笑着仰头:“果然还是师兄你了解我·”··玄霄膝盖一抬,将他双脚踹下案去,在他身边坐了,问:“你先前与那狗官啰唆什么?”··“这个——师兄你果然是自幼修仙,半点尘世俗气也没沾过的。”
云天青又是嘿嘿一笑,用胳膊撑起上半身,凑到玄霄身边,随手抓了他鬓边一缕长发,在食指上缠了几圈,复又松开,“哎,和你一时半会的也说不清总之对待官府的人一定要谨慎,要是一个不小心,不但除不成妖,反而给琼华派惹上麻烦。
况且几句话问下来,事情也打听的差不多了,也省得我们在城里乱问人浪费时间嘛·”··玄霄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听那官差描述,这妖物盘踞在千佛塔上,以吸人精魂为生,只有一团蓝色光雾,难见实体,对先天八卦阵更是毫不畏惧。
你可有什么对策”··云天青略微想了想:“但见光雾不见身影……其实最好是夜半偷袭,只怕师兄你不愿做这么下品的事。”
·玄霄淡淡地反问:“对待妖魔,也分上品下品”··云天青笑吟吟地瞧他,也不答言,翻身朝墙躺下···玄霄见他不说话了,反而有点诧异,忍不住又问:“……你在做什么”··“距离天黑还有好一会呢,我且去见见周公他老人家去。”
云天青答了这一句,便又无声无息,过了片刻,但闻他鼻息渐渐沉稳细微,竟是真的睡过去了···他这一睡不打紧,竟然一直睡到日影西斜方才转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只觉得房间里闷热无比,身上盖着进屋以来便甩到一边的白袍,口鼻间飘荡的全是隐隐的樟香气息。
他伸手抹了抹汗,掀开袍子坐起身,看到玄霄正侧对着他盘腿坐在窗边的地板上,双手放在膝间,头微微低垂,鬓边留出的长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被薄汗浸得湿了,黏了几丝头发在上面。
··他心里有些痒痒的,呼吸都被搅得有些紊乱,只好咬住牙,拼命忍住即将漾开的笑意,屏住呼吸,轻轻下了榻,小心翼翼地向玄霄一步步靠近·然而刚走到一半,那人忽然抬起了头,声音沉如清水:“你又想搞什么鬼了”··云天青半途被玄霄识破,可心情还是无比的好:“一觉醒来觉得饿了,想出去找点食吃。
师兄你也来么”··玄霄摇头:“你速去速回,不得生事,等天黑便入塔·”他说过这句话,见云天青点头应承下来,便又低头合上了眼。
然而隔了一会,并未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于是催道:“你怎么还——”··刚说了几个字,忽然觉得后颈上有微温的触感,却是云天青将头靠了上来,额发垂在他肩窝处,有点刺痒。
玄霄长眉一轩,手肘往后一顶想将他推开,可又被云天青托住了腕子,只听他在自己身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唤了一句:“玄霄……师兄·”··玄霄愣了愣,然而没等返过神,那人却又已经松开了他,站起身来一声轻笑,拉开房门下楼去了。
·* * *··入夜,云天青与玄霄向湖心半岛的千佛塔而去,一路行来,只见龙湖上泊着各色龙州花船,家家户户的门上皆挂了菖蒲艾叶榕枝石榴,被微温地夜风一熏,飘荡出一股子奇特的辛辣香气。
·云天青双臂枕着后脑勺,仰头叹息一声:“算起来,明天正巧是五月初五端阳节,可怜我身在仙山不知人间事,连这个也要忘记了·”··玄霄却不为之所动,只望着远处高耸的千佛塔尖,冷言道:“你心里尽是牵挂着这些俗事,如何修行。”
·“既然还身在凡间,自然还是做个俗人最快活·”云天青弯腰折了几茎生在浅水中的菖蒲叶子,一边走着,一边随手编成个草环,“以前在太平村,一到端阳,各家各户就开始比赛包粽子,到了晚上,村子里还要搭上戏台,演一出钟魁捉鬼……师兄你看过戏吗”··玄霄摇了摇头:“我自幼便在蜀山修道,这些事情,一概不知。”
·云天青还是头次听玄霄提起自己的身世,不免大为好奇:“原来师兄以前是在蜀山,后来怎么会又来了琼华”··玄霄淡淡地解释:“去年师父到蜀山访友,我有缘得见,他便叫我投了琼华门下。”
·云天青几步踱到他面前,学着太清掌门的样子,老气横秋地说:“唔,这位年轻人根骨清奇,心如明镜,是绝佳的修仙资质,老朽甚是喜爱·若只在蜀山的无名小庙里当个道士,未免可惜了,不如改投我琼——”··一句话未学完,便被玄霄狠狠白了一眼:“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云天青终于撑不住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又问:“那师兄原本是哪里人氏可有俗家姓名你我同门这么久,我还从没听你说过呢。”
·然而无论他怎么问,玄霄却再也不肯多说半句···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上了连接湖心岛的石拱桥,这时候夜色更浓,远处的陈州城里的灯火渐渐暗淡下来,湖心岛上更是一团漆黑,四周静悄悄地,千佛塔默立在深蓝的苍穹之下,湖面上凉风习习,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云天青忽然执了玄霄的一只手,将先前编好的一只菖蒲草环套在他腕上,同时口中念念有辞:“钟魁老爷捉小鬼,你我师兄弟二人捉大鬼,这菖蒲叶子形状像剑,用来避邪最好不过,鬼见了都要吓得屁滚尿流。”
·玄霄一愣:“……你说什么”他嫌云天青言语粗俗,听到最后忍不住又是一皱眉···云天青不过是玩笑之语,见他如此认真,免不了心底又是一乐,他一直握着玄霄的手腕,丝毫没有想松开的意思,只是慢慢地说:“师兄,等会进塔之后,我要用五灵法术的风归云隐将你我二人的身形隐去,听官差的描述,这妖物很是机灵,可不要轻举妄动惊扰了它。”
·玄霄侧头望他,目光中头次带了一丝赞许之意:“想不到你这些杂七杂八的法术,也能派上些用场·”··“那是自然·”云天青长眉一挑,显得很是得意。
随后面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沉声念出口诀:“九曜顺行,华精茔明,降我光辉,元灵归隐”··一阵青色微光闪过,两人挺拔的身影如同雾一般散在夜色中,然而两人双手交握,指间仍能感觉到对方手掌间传来的温度。
·云天青握着玄霄的手紧了一紧,轻声道:“师兄,走罢·”之后又笑着追加了一句:“你要是松开手,我可就找不到你了·”··* * *··千佛塔名曰千佛,自东汉起塔内便供奉有上千座佛像,香火旺盛殊胜庄严,然而被那妖魔占据了之后,竟然变得鬼气森森。
云天青与玄霄方一踏入塔内,便觉得一阵寒风刮过,石墙间烛光闪烁,宽大的黄幔四下鼓动,地面上黑影摇曳·更诡异的是,那塔中并非空无一人,原先常驻其中的法师沙弥们竟然横卧了一地,毫无生气,不知死活。
·云天青正要上前探视,却被玄霄拉住了:“天青,止步地上的石板有机关·”··云天青心中一凛,停步望向地面,只见那一块块石板上刻了形态各异的佛像,除了雕琢得极为精致以外,一时半会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他不由得笑笑:“曾听说昔日楚王曾经在此避难,设了重重机关,让追捕的官兵难以靠近塔顶,只是时过境迁,这塔早成了一景,机关不用多年,这妖怪也会开启它么”··玄霄不屑与他争辩,只是抽出腰间含光剑,点了点其中一块石板:“试试便知。”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块石板忽然陷落下去,露出一个空洞···云天青不禁咋舌:“果然厉害,看来师兄你把重光师叔的机关术——”刚说了一半,手腕忽然被猛的一扯,玄霄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少废话,随我来”··“我看不到你,怎知你往哪边走万一踏错怎么办”他此时看不到玄霄的神情,只感到他手腕微微抖了两下,显然是被自己气得不轻,心里忍不住又是暗笑。
·“我会告诉你正确的走法,只是你需得跟紧我·”玄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耐烦,沉声说道:“先踏上左起第三块砖……向前走两步,再向东转……”··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过了有几盏茶的功夫,一片偌大的石板阵竟然被他二人平安转了出来。
刚一重新踏上木板地,云天青立刻伸脚将一名摊倒在地的小沙弥翻过身来,附下上半身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抬起头对玄霄道:“活的·只不过精气被吸了干净,所以才昏迷不醒。
看来那官差所言不虚,这妖怪是不伤人命的·”··玄霄仿佛明白云天青话语中的含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无论它伤人命与否,都是存了害人之心。”
·* * *··这塔中机关繁复,每上一层都是不同的花样,玄霄虽然经常被云天青气得无语烦个半死,然而对待这机关一类的死物却极不厌其烦,凝神应对·云天青则完全没耐性沉下心来学这些细巧复杂的玩意,以往旦凡遇上重光长老授课,必定是逃之夭夭,这回乐得有玄霄在身边,省了他不少心思。
偶尔有一两个鬼怪符灵飘荡过来,他随手降下一个雷咒风咒,也就解决了···两人就这样配合默契地一路逼近塔顶,竟然真如同微风拂过湖面一般悄无声息,连一星半点的机括都没触发。
·眼看通往塔尖的阶梯近在眼前,云天青虽已施了隐身的法术,却也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一手握住承影剑的剑柄,一手攥住玄霄的手腕,轻轻踏上台阶·然而他刚上得几级,猛然听得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响彻耳边:···“尔等何人竟胆敢擅闯此地”··那声音有些缥缥缈缈,忽远忽近,不知究竟发自何方,如果不是一股子阴气过重,倒也算得上动听。
·云天青不知他究竟是否发现自己与师兄的行踪,亦或仅仅在用言语试探,脑中正飞速想着应对之法,身边玄霄却已张口应答:··“妖孽,这话应当换我问你”··“原来又是来讨死的”那声音冷冷一笑,但听得寒风呼啸之声响彻四周,刹那间刺目光芒劈落下来,将那台阶击成齑粉。
云天青与玄霄身形灵动,飞身跃上塔尖阁楼,待一阵烟尘散去,面前现出一个高大的青蓝人影,玉弁束发,身披锁子战甲,裹在一团光雾当中,看上去并不似寻常妖魔,倒更像个堕落凡尘的神兵天将。
·他神情倨傲地望着面前二人,目光中却带了几分赏识之意:“想不到你二人居然能挡下我一招风雪冰天·也罢此番就让你们做个明白鬼,我乃天神句芒将军麾下的魁召是也,两位凡人,也报上名来吧”··玄霄冷晒一声,拔出剑来:“就凭你,还不配问我名号。”
·魁召明显被激怒了,大喝一声:“你胆敢无礼”四壁的木墙随着他的语声一阵抖动,房梁上的陈年积灰也被震得扑簌簌落下来。
·云天青伸手扶墙,稳住身形,仰头冲他笑道:“你自甘堕落,早已经非仙非妖,上天不能,入地不成,盘踞在此地,可怜鬼一只罢了,以为我们看不出来”··魁召被这几句话刺得暴跳如雷:“放肆我行事自有道理,何需你来指手画脚。”
他手一扬,一排冰箭破空袭来,云天青与玄霄同时举剑相格,但闻噼啪之声如急雨般一阵响过,冰屑四溅,落了一地·云天青趁这空隙几步跃上前,横剑一斩,然而魁召似是没有肉身一般,剑锋自他胸前穿过,竟然毫发无伤。
·玄霄朗声道:“天青,你撤回来寻常剑招对他无效,需得用五灵仙术才行·”他长剑一颤,一道流星火雨直劈过去,魁召虽然避开了,然而头发却被燎焦了几缕,顿时气急败坏,原本出招间还留着三分余地,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竟是动用了十足的法力。
刹那间阁楼中罡气鼓荡,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云天青与玄霄均是根骨上佳的修仙之才,对这种程度的压迫也并不畏惧,只是从容应敌·云天青身形极快,承影剑挥动之间,雷光闪电如雨点般落下,间或还用言语撩拨一下敌人,直搅得魁召心浮气躁。
而玄霄气势沉稳,虽不胜在速度,然而只要祭起法术,必然杀伤力极大,况且他五行主火,正是主风主水的魁召的克星···双方一场大战,斗了良久,竟然难分胜负。
魁召自从天庭堕下以来,还从未遭此挫折,他被二人拖得灵力几乎枯竭,战到后来越发的焦躁,于是向后撤了几步,口念咒诀,身影在即刻间消失无踪···青霄二人立即各自移动脚步,背靠着背站定了,谨防他出奇不意的攻击。
但见晶莹剔透的冰箭雪刀铺天盖地的压下,根本分不清源头来自何方·云天青忍不住咬牙一声笑:“小妖怪,想不到你也会这招·不过你可别以为隐去身形我就找不到你。”
·他双手握剑,平举过肩,祭起风系法术,但见一阵狂风自平地而起,在半空中打着旋的凝成无数透明的尖锐风刃,明亮烛光在一阵剧烈的摇曳中全部熄灭·这时已是后半夜,月隐星沉,阁楼中一片漆黑,只有一处角落里闪烁着一团蓝色光雾。
·魁召的正身被识破,却也并不惊慌,手微抬,瞬息间所有的风刃反卷,尽数打在云天青身上·他摇了摇头,嗤笑一声:“我五行主风,你偏用这风卷尘生来对付我,是你自己不想活,怪不得我。”
·黑暗中玄霄看不清云天青的身影,只听他极轻的闷哼了一声,身形一矮跪在地下,立即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抬剑直指住魁召,面无表情地说;“你纳命来。”
·他身周缓缓腾起橙色光芒,炙烈的气息四下鼓荡,掀起宽大的白色衣袂,银冠坠落长发飘扬·魁召维持隐身形态已是不易,加之刚才又反弹了云天青的法术,本身的灵力早近油尽灯枯,此时被玄霄的气势所压迫,一时间竟然全身僵硬,背靠着墙,退无可退,只有闭目受死。
·玄霄的含光剑倾注了阳炎灵气,一触上对方的眉心,立即腾起一阵水烟·眼见魁召即将灰飞烟灭时,云天青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臂,在他身边低声说:“师兄,不要杀他。”
··玄霄冷笑一声:“你向来对妖魔心怀不忍,只是此时不除他,怕是以后他又要生乱·”他侧过脸来,额前的一枚朱砂痣已散成三瓣火莲,眉发也尽数被身周的烈焰染成了赤色,在暗夜中泛起妖异的红光。
·云天青微微吃了一惊,觉得手掌间玄霄的手腕也是烫得灼人,但他此时顾不上多考虑这些,只是说道:“并非是心怀仁慈,只是他原本列位仙籍,况且也未伤过人命,应该罪不至死。”
·玄霄沉吟了一下,随即凝剑不动,反问道:“那你说该当如何”··云天青转头面向魁召:“你本来是仙,为何甘愿堕落凡尘”··魁召冷笑,哑着嗓子说道:“你们凡人从未见过天庭,才会将它想成有万般好处的圣地,总是痴心妄想修仙飞升。
其实升了仙又如何,不过徒增些寿数,最后一样要入六道轮回·你要杀便杀,问那么多做什么·”··云天青笑道:“你这个小妖怪有点意思,我并不想取你性命。”
·魁召原本已经心如死灰,听得这话,不由得抬起头来:“你——”··“你既然在天庭上呆的无趣,想下来玩玩,那以后可愿供我驱使”··魁召沉默良久,玄霄等得有些不耐烦,剑尖向前一送,冷言甩出一句话:“你莫非真的想死”··魁召望了望云天青,又望望旁边气势夺人的玄霄,终于叹息一声:“我当年曾在天庭替句芒将军掌管兵器,如今亦可做二位镇剑的符灵——”··他一句话未说完,便被云天青打断:“哎哎哎,我还没发话,你怎么就随便给自己派活究竟谁才是主人”··魁召被他堵得瞠目结舌,一时半会竟然无言以对。
云天青喘了口气,略略抬高了声音,肃然道:“你听着,昆仑山琼华仙境有一对灵剑,阳剑名‘羲和’,是我师兄的配剑……”他指了指身边的玄霄,却被那人厉声打断:··“天青你从何得知——”··云天青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另有阴剑名为‘望舒’,此后执此二剑之人,便是你的主人,你可听明白了”··“魁召领命。”
高大的青蓝人影说罢此言,将头深深低伏下去,随着一阵微光闪过,身影消失不见,化作两张金黄色符纸,自半空中缓缓飘落···云天青伸手接住符纸,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如此可算是了结了——”他方笑出声,却又忍不住弯腰闷声咳嗽起来,胸前气血翻涌,竟然呛出一口血。
·此时天色渐明,天地交界之处泛起一抹玫瑰色,然而塔里还是一片昏暗,玄霄觉出身边一阵铁锈腥气弥漫,虽瞧不清云天青究竟伤在何处,也知道他情况并不乐观·他虽有许多言语想问,也只能暂且压下,叹息一声:“你也真是狼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臂抬起,施出太清掌门亲传的一招归元真诀,指间顿时散落无数星屑般点点微光,环绕在云天青身躯周围·那光芒染上了玄霄的面目,但见他神色沉静冷冽如水,长眉舒展,凤目微阖,哪里还有半分先前被阳炎环伺时狂躁妖异的模样。
·* * *··云天青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已躺在陈州客栈的床榻,他头脑一片空白,凝神思索了片刻,才忆起昨夜一场混战·他试着坐起身来,却发觉身上一片轻松,仿佛春风化雨,温和拂过,就连被风刃割裂的外伤也结了痂。
伸手触及怀间,那两张符纸仍然安然掖在衣襟之内,目光所及,玄霄一如昨日,侧坐在窗前凝神打坐,历经不过一夜,却发生一连串的事情,仔细想想,恍若做了一场大梦。
·玄霄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云天青,不着痕迹地问道:“你已无大碍了”··云天青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哎呀,师兄你日日勤修苦练,功力果然突飞猛进。
今日清晨在千佛塔上使得可是归元真诀我记得咱们门派当中,只有太清师父才会这招·”··玄霄冷言对答:“你若是再不加紧修炼,只怕下次便要尸骨无存。”
·“这个——尸骨葬身何处,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云天青一声轻笑,“手无缚鸡之力但又长命百岁的人,天下可多得很呐。”
·玄霄顿时无言以对·他在琼华派当中,与这位师弟最为亲近,然而在修仙这一事上,两人却似乎永远无法说到一处去·他正要再说下去,而云天青望了望窗外,忽然大叫一声:“不好不好”··玄霄被他搅得全然忘了自己究竟要说什么,一愣之下,问道:“什么不好”··“已经这么晚了,端阳节的赛龙舟怕是已经错过了”··玄霄忍不住扶额。
这家伙从清晨昏睡到傍晚,捡回一条命已经不错了,竟然还想着塞龙舟···“龙舟虽然错过了,可糯米粽子雄黄酒不能再错过,师兄快随我一起上街去”云天青一把拉住玄霄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拉出客房。
他身形灵动,飘然下楼,全然看不出是重伤初愈的样子···暮色初降,龙湖沿岸挤挤挨挨的摊位上挑出色彩斑斓的旗幌,这时候临近重午,摊子上少不了又摆了各色粽子,黏糯浑圆的梗米被深碧的粽叶包成小巧的四角锥型,被傍晚的灯光一映,煞是可爱诱人。
·青霄二人并排延着长街慢慢走,云天青一眼瞥见玄霄一张甚是不耐烦的冷脸,拍了拍他的肩:“哎我说师兄,你既然下了山,便暂且陪我做一回凡人又有何妨”··玄霄从鼻腔中哼了一声:“我并非来陪你,只是不由得你胡闹一场,即使日后回了琼华。
你也无法安心修习·”··云天青哈哈一笑,两人又向前行了一段,玄霄始终未听到云天青再答言,忍不住侧头一望,却见身边空空如也,那人早已踪影全无。
他一呆之下,站住了脚,身边烛光如昼,星星点点一直蔓延到长街的尽头,眼前人流如梭,各个面上喜笑颜开,却全是不认识的陌生面孔,这要如何找起才是··冷不妨后肩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望,目光正巧对上云天青一双明亮的眼睛,同时手中一凉,被塞了一包东西。
·“这是陈州最有名的金丝醉枣,封在酒坛子里,放地下埋大半年才拿出来,最近天气热,店主又特意隔着层冷水湃凉了,师兄你试试看可好”··陈州小吃,炸馓子和盖家锅盔颇为油腻,槐山羊与苏家烧鸡又是荤腥,云天青晓得这位师兄一直持修,基本已经练就了闭谷之术,怕是只有这醉枣还能勉强尝上一尝。
··玄霄拿了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吃了,良久没说话·云天青问道:“怎样”··他皱了皱眉头,终于说出一句:“太甜……”··* * *··两人跟着人群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行至一座玉石拱桥边,桥下是微波荡漾的龙湖水,对岸一座两层小楼,青瓦白墙的很是雅致,楼上挂着一副匾,上书“斗千酒坊”。
·云天青指着那楼问道:“上去坐坐如何”··玄霄正嫌街上人多吵杂,一听此言,便点了点头·两人步过石桥,进了酒坊,在二楼靠窗临水边拣了个清静的隔间,面对面坐下了。
重午时节,最是湿热,那空气里潮的仿佛能拧出水来,正巧河面上开遍了水莲花,被那湿气一蒸,清香直飘进楼里···云天青向跑堂的小二要了一壶女儿红,一碟粽子,转眼却见对面玄霄已经闲闲地将袖子卷了起来,胳膊肘枕在窗框上,盯着楼下的水面不知在想什么。
他手腕上犹戴着昨日云天青为他套上的菖蒲草环,只是隔了一夜,那叶子早枯黄了·脚边放着那一小盒金丝醉枣,已经空了大半·云天青没想到玄霄竟然真的爱吃这甜腻腻的枣,心里免不了又是一阵暗笑,随后将怀中的两张符纸取出来,说道:··“对了,师兄,等回到琼华,你便将这符咒封在羲和剑与望舒剑上,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可以随时用双剑祭出魁召前来相助。”
·玄霄望着他,目光中仿佛有犀利地光芒闪过:“我还未问你,究竟是如何知道双剑之事的”··云天青坦然应对:“我们平日里一起修行,又住同一间房,你近日来与夙玉师妹两人常常去禁地练剑,身边又多了一把形状古怪的长剑,我岂有不知之理只是师兄你的脾气就是什么也不肯多说,我只好自己探查一番了,这样一来二去的,也知道不少。”
·玄霄只觉得颇为无奈:“你倒也不怕生事·”··云天青哈哈一笑:“我最怕无事可生·”··“那么你可曾告知过其他弟子”··云天青摇了摇头,“并未。”
他顿了一顿,忍不住又问道:“师兄,你真的认为双剑同修便可以让琼华派飞升么”··“双剑灵力无俦,再借助妖界之力,飞升至昆仑天光投下处,成何问题”··这时候酒坊小二掀帘子进来,在二人对坐的案几边摆了一套酒杯,一鼎小小的青铜炉、一小坛黄酒、一只半透明的双层琉璃壶。
粽子一共是三只,旁边还配了青梅姜丝等物下酒,甚是齐全···云天青将话题岔开,笑道:“黄酒要煮才好喝,而自己煮酒最有趣味·”他先在琉璃壶的外层注了水,然后将酒坛敲开封,倾入琉璃壶的内层,点了小火,架在青铜炉上慢慢煮着。
那黄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方一打开,便酒香四溢,还未入口便已让人微醺···他让酒在炉上烧着,又去剥粽子,剥开第一个,见是肉馅咸粽,便放在自己面前·剥到第二个发现是蜜枣馅,才递给玄霄。
玄霄伸手接过,放在案上,却不忙着吃,又问:“我再问你……那魁召灵力不弱,你不自己留着驱使,为和要交给我与夙玉”··云天青却答非所问的说道:“师兄,你昨日最后用来制住魁召的内功,并不像是琼华派武功,可是修练羲和的成果”··玄霄点头:“是炎阳心法第二重。”
·云天青眉心微皱,似是隐有担忧:“我虽然是头次见到,但却觉得这功夫过于霸道猛烈,而且带着股妖邪之气……你使出的时候,简直像是换了个人,练久了怕是没什么好处。”
·玄霄不置可否地一晒,像是在讥笑云天青见识浅薄···云天青继续说道:“师兄,你我二人与夙玉师妹同时拜在太清师父门下,这一年来共同修行,情同手足。
夙玉她就像是我的亲妹妹,而师兄你——”他停了一停,一双带笑的眼睛定定望着玄霄,过了很短暂的一刻,话锋一转,又说了下去,“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二人平安。
但愿是我多虑了·”··玄霄仰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重复他最后半句话:“是你多虑了·”··这时酒一烫得差不多了,琉璃壶外壁的清水已经咕嘟咕嘟冒起了鱼眼泡,云天青将壶从炉子上拿下来,分倒在杯中,之后食指忽然在杯中一蘸,点上玄霄的眉心,在他额头上飞快地划了一道淡色的酒痕,说道:··“每至端阳,取雄黄合酒洒之,涂额可却病延年。”
·玄霄抓住云天青的手腕,一双褐色的眼眸显得晶亮,隐隐能看到眼底一小簇火苗发出暗红的光芒···云天青笑吟吟地倾过上半身去,用另外一只手拨开了他的头发,将额头与他的相抵,过了一小会,又用嘴唇轻轻触了触他的脸颊,之后便撤了回去,举起酒杯:··“再不喝,冷了味道就不好了。”
·酒要烫到七八分的时候喝下去最佳,再煮下去,便要老了,放冷了再热,就更加不是那个味儿·少年意气风发,把握住了当下才是最好的···管它以前如何今后怎样。
·这一刻,生尽欢,死无憾···-完-·· · · · ·第三篇 太平旧事· ··云天青脚踏长剑御风而行,眼看便要追上前方逃窜的魔物,然而那妖怪身形一闪,自半空中直堕下去,眨眼间遁在黄山脚下一座小小的村落当中,踪影全无。
他正要循着那股似散未散的妖气入村寻找,然而瞧清了那村庄的模样,却呆了一呆,僵立在空中···玄霄从后面赶上他:“那妖孽去了何方”··云天青伸手向下指指。
·“快追”玄霄向下降了几尺,回头眼见云天青仍然停着未动,便开口催道:“你这是做什么莫非到了现在仍对它心存姑息”··“这个么……”云天青瞧着他,眉目之间闪过几分犹豫:“这次怕是要劳烦师兄自己前去除妖了,我在村子上方候着为你殿后可好”··玄霄见他的样子与平日里大相径庭,不由得一皱眉:“究竟发生何事”··“没什么。”
云天青摇头笑笑,那一丝犹豫在晴空当中转眼烟消云散,“只是忽然想到玄震师兄和夙汐师妹隔了这么久还没追上来,稍微有些担心·师兄先去便是了,等我与他们二人会合,再一同来寻你。”
·玄霄虽然心存疑虑,然而风中妖气渐渐淡去,再容不得半刻耽搁,于是应了一句:“也罢·”之后催动脚下的含光剑,飘然而去·他御剑速度虽然不及云天青,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快,须臾便落在村前,但见那村子里屋舍俨然阡陌交通,处处绿柳垂荫,玉带般地溪流淌过脚下,一派的悠然平和,于是也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步入村口之时,只见村头上挑出一面青白相间的大旗,上书“太平村”三字·玄霄隐约觉得这名字熟悉,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何处听到的···云天青看着玄霄的身影渐渐远了,才慢慢降在村边的一座小丘上。
他将近十年未归家乡,当年山头上那几株细细地桑树,如今已经长得有一人合抱那么粗了,此时方过了六月,桑葚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只是没了人去采摘,落了好些在地上,紫红的果实烂在泥土中,发出一阵醉人的果香。
·云天青记起自己当年仍在太平村时,每年一到五月便天天跑去山上看桑果熟了没有·到得六月,就更是赖在树上不下来,把桑葚吃了个饱之后,还用衣服下摆兜着满满一兜回家。
结果天天是衣染污泥,十指紫黑,头发凌乱,但凡被父亲瞧见了,少不得要挨一顿大板···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哑然失笑,伸臂从树上摘了一串饱满紫黑的桑葚,刚要放一颗在嘴中,忽然听到后面响起银铃般地笑声:··“天青师兄,可算追上你了。”
·云天青转过头,嘴里叼着颗桑葚,含含糊糊地冲落在自己身后的夙汐和玄震道:“大师兄,小师妹,来尝这个,好吃的很·”··夙汐接过他手中的桑葚,又是一阵笑:“我如今早不是小师妹了,夙莘师妹比我还小两岁呢,你也不知道改改口。”
她捧着手里的桑葚,冲玄震说:“大师兄,你吃不吃”··玄震摇摇头,向云天青问道:“云师弟,你在这里做什么玄霄师弟在哪里”··“师兄进村捉妖去了,让我候在这里,谨防那妖怪逃出来。”
云天青编瞎话连眼睛也不眨···“既然玄霄师弟在此,那我二人也可放心先赶赴寿阳处理事务·”玄震向云天青拱了拱手,“云师弟,我们暂且别过。”
正要离去时,却被夙汐一把扯住:··“赶路赶路,大师兄你天天就知道赶路,我快要累死了”··玄震面现踌躇:“可是寿阳那边事态也很紧急——”··两人正说着,云天青向夙汐招了招手:“小师妹,你过来。”
·夙汐向前几步,却见云天青一个灵巧翻身,上了桑树,脱掉最外一层披风,摘了满满一大捧桑葚,用衣服兜了,笑着递给夙汐:“这个你们带着走路上吃。”
·* * *··送走夙汐与玄震过后,云天青又靠在树下发了好一阵呆,却没见玄霄从村中出来·按说今次的妖魔除了身形诡秘速度奇快之外,也并无特意之处,以玄霄一人之力,应该除之不难。
他思前想后,在山丘上来回踱步,又等了一会,终究还是坐不住了,于是站起身来快步下山,进了村子···此刻正值午后小憩的时分,但见白花花地太阳照在地下,熏风拂面,道路上却空荡荡地没什么人。
刚转过一个弯,前方却开始人声嘈杂起来,云天青一望之下,但见村民们站成一圈,堵在一间瓦房前,而当中一人白袍高冠,长剑如练,正是玄霄···他心中大是诧异,于是快步向前走去,趁人不注意,上了那瓦房边的一株大槐树,躲在浓密地树荫间向下看,目光所及,发觉那群村民几乎全是他的故人,隔了几年之后,虽然容貌略有变化,却也不难辨认。
·只听得他以前的邻居云贺说道:“李姑娘在村子里住了好些年,为人最是善良,你说她是妖魔,究竟有何证据”他此话一出,下面附和之声顿起:··“就是就是你手里拿着剑,难不成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明明是个道士,却如此凶悍,目中还有没有王法”··玄霄一脸的不耐,他哪里肯与这帮村民愚妇争辩,只是冷冷地说道:“你们不要在此纠缠不休,让开。”
··这时木板门呀地一声打开,从中走出个美貌的紫衣女子,发鬓凌乱,面带泪痕,向众位村民伏了一礼,说道:“众位乡亲们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这祸全是由小女子一人而起,不要连累众位才好。”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更惹得人心生怜惜,村民们更是嘈杂不休,立时便要将玄霄赶走·玄霄斩杀妖魔向来手脚干脆利落,然而此番面对的是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哪里能随意出手正在不可开交处,云天青实在看不下这出闹剧,于是腾身从树顶跃了下来,向前行来,慢悠悠地说:“真是世风日下,连人妖都分不清楚。”
·云贺头一个转头,一眼瞧见他,立刻认了出来:“……云天青”他这三个字一喊出来,人群中更像是炸了窝般鼓噪起来:··“当真是云天青”··“就是云老先生家的那个二儿子”··“……他怎么跑回来了”··云天青却旁若无人地拨开人群,走到玄霄身边,左手垂下,在衣袖当中暗自携了他的手,同时对云贺说道:“小狗子,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一点长进没有。
看到美貌女子,七魂丢了六魂半·”··“小狗子”这混名还是多年前云天青为云贺起的,事隔多年重新提起,还是让他又惊又怒,只见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甚是滑稽可笑,旁边立即有人轻声笑了起来,只听得另一个声音喝叱道:··“笑什么……云天青,你还有脸回来”··云天青笑吟吟地道:“二毛,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和你抢你家的阿香。”
·“……你”··云天青偏过头去,不再理那人,抬高了声音冲那女子道:“你被我师兄用符咒镇住了行动,逃脱不得,便想出这个法子以退为进,你当我不知道么”··那女子只是垂泪:“小女子不懂这位大侠在说什么。”
·云天青哧笑一声:“放屁”他刷地一声拔出长剑,向前一指·人群当中发出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当心,他和这妖道是一伙的”··“他不敢当真伤人,兄弟们快上,把他二人赶出去”··村民们一拥而上,将青霄二人逼得后退几步,玄霄略略皱眉,张口问道:··“天青——”··然而只说得两字,便被云天青打断:“师兄,先不要问。”
·“……好·”··玄霄点头,他二人缓步后退,将人群渐渐引得离那瓦房远了·此时正有一名村民抄起根木棍直捅过来,云天青向玄霄一使眼色,玄霄抬手巧妙的一拨长棍,那人被他卷得朝一边斜去,一个压一个,呼啦啦顿时倒了一小片。
·云天青看准时机一步斜跨,身形微动之间,已从人群缝隙当中硬生生挤了出来·他长剑一挥,晴空当中一道惊雷击下,将屋瓦劈开一个大洞,青光直窜如房,正中女子顶心。
但见屋内光芒四溢,那瓦房经受不住雷袭,竟然轰然倒塌,待尘埃落定之时,女子俏丽的身影也如雾般散去,地上只留下一滩几乎化为焦炭的残骸,仔细一瞧,竟是条赤练蛇。
·两人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如电光火石,加之配合得天衣无缝,众村民还未返过神来,云天青已然干脆利落地横剑入鞘,站在一片瓦砾之上,微微叹气:“你若不是造杀孽太多,饶你一命不死又有何难”之后用脚挑了挑那蛇尸,抬头向众人笑道:“这回可看清楚了明明是条蛇妖,偏要认做美人。”
·炎炎夏日,澄明透亮的阳光直射下来,人群中先是一片寂静,只闻树梢上一片夏蝉轻鸣,然而过不了片刻,立即有人聒噪起来:··“云天青,你离家几年,究竟学会了什么妖法”··“这两人行为怪异,莫要被他们的障眼法骗了。”
·此言一出,胆小之人顿时一哄而散,剩下的大部分却又将他二人团团围了起来:··“你动手杀人,别想就这样轻易离开”··“……对,快去报官。”
·几名年轻男人听了这话,立刻向村口跑去,玄霄终究是忍无可忍,他手微抬,一阵夹杂着雪粒冰屑的寒风袭过,正是最近方练就的一招雪舞冰封·他不过是牛刀小试,然而寻常人却已然抵受不住,那几名男子只觉得冰冷直透骨髓,浑身一阵酸麻,双膝一软扑倒在地下。
·众村民望着他二人,神色之间平添了几分惊恐,云天青终于禁不住“哈”地一声笑出来,拨开呆若木鸡的众人,走到玄霄身边,小声说道:“师兄,不要与他们多啰嗦,快走吧。”··玄霄见云天青颜面上带笑,然而一双眼睛里却不见往日的神采,沉沉地仿佛含着些无奈的意味,当下也不多问,手成剑诀,正要御剑离开,却听身后一人沉声说道:··“云天青,你站住。”
·那人的声音也不大,说话的口气也甚是和缓,然而云天青一听到这声音,全身却是一震,慢慢回过头来,笑容里带了几分尴尬:··“二叔……”··云靳走上前来,在他身前站住了脚:“你早已被逐出云家,大可不必再这么称呼我。”
·众村民见是云靳来了,立即有了气势,嘈杂声又起:“村长,云天青这小子杀了人,可不能轻易放走”··云靳手一挥:“事情经过我早已知晓,我自有主张。”
他抬头对云天青道:“你每次在村里闯了祸,便一声不响的离开,这也罢了·然而你此番伤人在先,蒙骗在后,若是没个交代,恐怕此后全村都不得安宁。
我们并不愿扭送你至官府,你且去自首吧·”··云天青还未答话,旁边玄霄已发出一声冷笑,声音虽轻,却仍旧被云靳听见,不由皱眉问道:“阁下莫非觉得此事可笑”··玄霄看也不看他:“颠倒黑白,人魔不分,简直可笑至极。”
·“你口口声声咬定李家姑娘是伤人的妖魔,难道不是无稽之谈”··玄霄见他对着面前的蛇尸,对云天青之语仍然不信半分,世人愚昧执着,往往被表象迷惑,即便见了真相也不愿面对,着实令人齿冷,当下也懒得再分辨,只是冷淡对答:“你去报官无妨,只是这女子并无尸身,想必更无户籍,恐怕官府中人反要说你无事生非。”
·他一语作罢,将剑在前一横,缓缓向前行了几步·众人见他气势凌厉夺人,不由得暗自向一边退开···云靳不想玄霄言辞如此犀利,他被刺得无言以对,良久方长叹一声:“……也罢。
其实是人是妖又有何关系,本村人不过是想图个清静罢了·”他转头望向云天青:“你虽然与太平村早无半分关系,只是这地方也并非你来去自由之地·你此番出村,以后永远不必再回来,本村权当没你这个人”··云天青微笑答言:“我们这就离开,二叔不必再多挂心了。”
说罢抽出腰间的蹑景剑,众人见他手中寒光一闪,不由又是一惊,纷纷向后退却,然而他只是将剑猛地向空中一掷,一个腾身跃上剑脊,微风乍起之间,身影已飘然远去。
·* * *··云天青一路无言,只是漫无目的地向西北方向疾驰,玄霄默然与他并行,隔了好一会,才听得他低声说了一句:“师兄,今天凭空惹出许多麻烦来,抱歉。”
·玄霄不着痕迹地回答:“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也怕起麻烦来·”··云天青似乎神思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又道:“师兄,谢谢你。”
·玄霄微微皱眉:“你谢我做什——”一句话还未说完,忽见云天青身影晃了一晃,竟然从蹑景剑上猝然跌落·玄霄眼明手快,俯身一抄,一手捞住云天青的腰带,另一手抓牢蹑景。
然而他脚下的含光剑经不住两人的重量,也是向下一沉·但听得耳边风声呼啸,白雾扑面,两人一齐自九霄之上直堕下来,啵地一声轰响,水花与污泥四溅,惊起野鸭无数,两人已然栽入一片大湖边缘的芦苇丛当中。
·玄霄半身没在湿软淤泥里,上面还压着个分量不轻的云天青,全身几乎要散架,头脑里一片空白,半晌方返过神来,忍不住骂道:“云天青你想死是不是”··云天青自己也是跌得不轻,他双臂环着玄霄的腰,手肘最先着地,这时候早痛得没了知觉,然而听得玄霄这么说,急忙向一边让开。
可两人狼狈不堪的深陷污泥当中,四肢又纠缠在一起,他稍微一挣,玄霄便立刻痛得脸色煞白,不知究竟摔伤了何处·他不敢轻易再动,只是一遍遍问着:“师兄,你不碍事吗……究竟摔伤了哪里”··玄霄喘息了几口,勉强撑起上半身:“啰唆!……御剑术是琼华派最基本的功夫,你竟然还能从空中摔下来。
你还修什么仙,不如就此滚下山去”··云天青垂了头:“我……方才一个走神……”··“走神你胡闹——”玄霄骂了半句,忽然想起云天青的御剑术在平辈弟子当中算得上是最好的,同门两年,只见过他身影如飞快似疾风,然而今日太平村一行,竟能让他神思恍惚得从剑上掉落下来,如此狼狈的情形简直是绝无仅有。
他略微忖度之下,后半句话便再也骂不出来,只是暗自叹了口气···云天青有些闷闷地接道:“师兄,对不住……”··玄霄的口气略微和缓下来:“这种话,你不必再说了”··云天青也不答言,只是怔怔地瞧他,过了一会,哧地笑出声来。
·玄霄怒道:“……有何可笑”··听他这么一问,云天青更加乐不可支,将一条胳膊从玄霄身下抽出来,满是污泥的手直往他脸上抹去。
玄霄正待让开,忽然想起身后也是淤泥浊水,他这么一仰岂不是连发根头冠都要被染脏只这么犹豫了一下,云天青的手指已在他脸上按出几道泥印···玄霄不像云天青一般常年四处游逛风吹日晒,皮肤很是洁白,那几条灰黑的污迹在他脸颊间便显得格外分明。
他虽瞧不见自己的模样,却也知道一定不甚雅观,于是长眉一轩,双膝一顶,将云天青踹到一边·云天青哈哈大笑,伸手又是向他脸上抹去,却被他反手握住了腕子,另一手捞了一捧泥,正打算尽数糊在其脸上时,却被云天青灵巧让开,只溅了一两点泥星在耳边。
·玄霄停了手,握着云天青的手腕,望了他一会,终于忍不住侧过脸去,鬓边长发挡住了颜面上的表情,只瞧见双肩微微抖动·虽然只有很短的一刹那,可在玄霄转过脸的时候,云天青分明看到那人唇角间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伸手想将他的头发撩开,看一看他的脸,然而指间满是污泥,略微一抬起手,便又放下了,心里只觉得仿佛有什么极温软的东西缓缓延伸到四肢百骸····他不由得低声唤了一句:“师兄……”··玄霄又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已回复如常,只是被划上了几条污迹,怎么看都让人严肃不起来。
这时云天青又是一笑,伸臂勾住了他的肩,慢慢将脸颊贴上他的颈侧·炎炎夏日,芦苇丛中的淤泥在阳光的蒸腾下弥漫着一股土腥气,而那人的颈项之间却残有干净衣物的樟脂气息,很是清新,不由得令人沉醉。
·玄霄身躯一僵,呼吸都有些不畅,只隔了片刻便忍不住咬牙将云天青推开,胸口起伏不定:“你自己在这里胡闹吧”说罢此话,便勉力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
·云天青也随着他一同站起来:“……你去哪里”··“满身污泥,令人不快我找地方清洗干净。”
·“师兄,你走反方向了·”云天青一把拉住玄霄:“这巢湖水域我最熟悉,你随我来·”··* * *··向南行不了多远便出了芦苇丛,面前是一片开阔的细沙浅滩,澄澈清亮的水面微波荡漾,再往前,湖水渐深,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渔网如织,扁舟点点,一派的祥和气息。
此时日光西斜,天迹的云块泛出明媚的金红色,倒映在湖水间,极是美丽···云天青长长呼了口气,仰倒在浅滩之中,那湖水沁凉,温和地拍上他的脸颊,转眼又退下,周而复始,一点点将他身上的污泥涮了下去。
玄霄合衣立于较深的水中,洗得甚是仔细,领口衣角发梢无不照顾周全·他身姿挺拔,袍袖宽大,在水波之间鼓荡漂浮,竟让他身后的云天青联想起水中白莲···少顷,两人清洗干净,此时天气炎热,也不必生火烤衣,于是将靴袜摊在石头上晒了,找了片树荫坐下歇息,让微温的夏风将衣服头发吹干。
玄霄靠在一株老槐树的树根之上,将双脚浸在水中,头倚在树干边上,微微阖了双眼·云天青在他身边坐了,俯下身,伸手在浅水中一捞,再摊开手时,掌心里已多了几只半透明的虾子。
·“这是巢湖特有的,渔民们都称它为白米虾,用辣椒炒了下酒最是美味·”云天青笑道,“往年一到春汛,我就拉了大哥一起来捉鱼捉虾,可惜他笨得很,往往捉了一整天还没我一个时辰逮的多。
我家里的人做学问都很有头脑,对这种事情可是一窍不通,我却正好和他们反着·”··玄霄微微侧头:“你还有位大哥”··“我家里兄弟两个。
大哥早年入仕做官,已经多年没见了·不过幸好有他撑门面,我爹才肯放我出来四处游逛·”··“让你去做学问做官,怕也是难得很·”玄霄瞧着云天青,眼神中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正是如此·”云天青对他这话却丝毫不以为意,“与其让我去读这些迂腐不堪的陈辞烂调——”··玄霄替他接了下去:“……不如横行天下,祸害江湖。”
·云天青大笑:“师兄,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玄霄闭上眼睛,不去理他,过了一会才道:“看来你入了琼华之后,确是收敛不少。”
·云天青点头,一本正经地道:“我曾经的确是罪孽滔天,闯下大祸,以至于被家乡的人所不容·师兄可要替我保守秘密,免得太清师父被知道,一剑将我诛杀了。”
·玄霄哪里管他胡说八道,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你不过是特立独行,‘祸害’两字,从何说起·”··云天青原本只是玩笑之语,没料到竟然引出玄霄这番话来。
他做事向来我行我素,洒脱随性,更不求人理解,却不想面前这人看似冷冷的,实则什么都明白·他低垂了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笑道:“可惜附近没有卖酒的,只能对着如此佳景发呆,实在是无趣的很。”
·“你五行主风雷,体质本就偏寒,不宜多饮酒·”··“师兄双脚在水里冰着,外寒内热,对身体也是大大的不妙呀·”··“……少废话。
我做什么与你何干·”··“那么我爱喝酒,也是我的事·”云天青笑嘻嘻地,全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那时年少轻狂,风清水白,过了今日还有明日,他哪里会想到自己终有寒气侵体的那一天,终有再不能畅饮美酒的那一天。
·*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闲聊,用不了多久,身上衣衫也就干了·玄霄眼见天色将暗,便站起身来:“既然在此地无事,不如早些赶往寿阳·”··云天青却依然在原地坐着:“我先前碰到玄震师兄与夙汐师妹,他二人应该已经先到了,师兄你可前去与他们会合。”
·玄霄听他这话仿佛另有含义,反问道:“你在此地还有事待办”··云天青点头笑道:“我倒的确还有件事情还未了结,以后恐怕也不会再回来了,还是一道办了为好。
最迟明早,也就到了·”··“与你外出办事,总是节外生枝·”玄霄瞥了他一眼,口气当中听不出喜怒来,而云天青却明白,他此话一出,已经算是妥协,当下笑着冲玄霄行了一礼:··“多谢师兄。”
·玄霄御剑腾空:“明晨在寿阳城门会合,不可误事·”··云天青目送玄霄远去,之后转身前行,走不了多远,便在林荫深处寻到一条河水。
那水源与巢湖水脉相通,一直流到太平村的后方,往年他从家里偷偷溜出来游玩,便常常从这条小河一路游下来,想不到事隔多年,竟然还能用上·他逆水向上游走去,接近太平村时,口念闭气口诀,一头扎入碧水当中,分开水路向前游去,等再抬起头时,已然又入了村子。
·河水蜿蜒,缓缓绕过一排槐杨,几舍瓦房,青砖砌了半人高的外墙,围出个小小的院子来·那格局与旧时别无二致,只不过多年无人居住,早已经破败了,连多年前过年时贴上的对联也未曾从门框上摘下,天天风吹雨打的,早褪了颜色。
云天青见左右无人,便上岸进了院子,推门入屋···屋内也久无人打扫,桌案上积了半寸泥灰,蛛网挂梁,日光斜照,金色的粉尘漂浮在半空中·云天青在几间屋中都转了一圈,最后走进父亲的书房,随意从书架上抽了一册书出来,翻来一看,发现是本字贴,抄了满满的一册《尚书》。
那字迹甚是肤皮潦草,仿佛被一阵大风刮过,未曾捋顺一般,一律向右歪斜,显然是用左手写的,正是他本人的手笔·云天青一页一页翻过,发现满篇都是朱笔批过的痕迹,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随手将字贴放在一旁,继续翻找,结果发觉那整一个书架上竟全是他的旧物,就连当年读私塾时贴在先生后背上的那条“王先生是猪”,都压平了夹在书里···还有许多字迹,他自己也想不起出处了。
·云天青记得自己当年离家时,父亲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老二向来性子散漫,拘束了反而不好,他不愿再做云家的人,便由他去吧·”··等他再回来,老爷子已然缠绵病榻,过不了两天便由他亲手送了终。
·之后便是这次归来,只剩下一屋子积尘,满架泛黄的纸页,断绝了多年的想念···云天青坐在地上发了很久的呆···* * *··云家的祖坟在村后一座小山包上,云天青一路顺着台阶走上去,没有一人觉察到他的踪迹。
他的身手在琼华派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先前若不是他自己主动现身,就算是大摇大摆在村子里来回走上十趟八趟也不一定会被人发现···云天青父亲的牌位最好辨认。
他常年不回家,大哥也远离家乡,自然无人打扫,和旁人家摆满了供品香炉纸钱的牌位一比,显得格外萧索·他先花了很长时间把灵案打扫干净,上了一柱香,然后从背上的包袱里掏出个用油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卷轴,摊开来,放在牌位面前。
·他笑说,“爹,这张展子虔的游春图,你想了很多年,我总算是帮你弄来了·可惜现在早过了端午,你最爱吃的那个绿豆糕没处买去,有点遗憾·不过有了这画,也就大差不差了吧。”
·他一边说着,也不管那幅画有多贵重,一边将火折子点着了,往那卷轴上烧去,眼见着它在火焰中慢慢化成了灰·他只管烧他的,而阴间的人能不能真的收到,也与他无关。
·“你这老头子,以前一看到我就生气,估计做了鬼也一样·我也不多烦你,在这里呆上一晚上就走,这太平村呢,以后估计也就不会再回来了·”他慢慢地说着,伸手又摸了摸父亲的牌位,之后盘腿在地上坐下来。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整个灵堂里泛着朦胧地星光,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云天青觉得稍微有点冷,便向墙边上靠了靠·他前段时间在陈州收妖,被风刃割伤了肺叶,到现在仍然没好全,被冷风一吹,便开始闷声咳嗽,咳了一阵,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白纱窗子上映出个浅浅的人影来。
·云天青甚是警觉,立即几步上前,推开了那扇木板门···星光之下,站着一人,白袍大袖,长眉凤目,神色清冷···云天青低声唤了一句:“师兄。”
·玄霄跨进门坎,将手里拎的一包东西递给他,方方正正,沉淀淀的,用油纸包着,微微飘出一股桂花和绿豆混合的香气来·竟然是最正宗的徽州绿豆糕。
·这时巢湖一带的绿豆糕早过了季,天知道他是御剑去了什么地方才买到的·不过云天青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说···他将那包点心放在父亲的牌位之前,回过身来,正巧看到玄霄长眉微挑,举起手中一小壶蜜酒,摇晃了两下,问道:··“这次暂且破个例,要陪我喝酒么”··云天青愣了一愣,忽然笑了:“要喝,为什么不喝”··他接过酒壶,只觉得手中那壶仍然是热的,一口酒咽下,胸肺间顿时腾起一股暖洋洋地气息,咳嗽也止住了。
·* *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云天青的小儿子云天河也开始自己闯荡江湖了·有一天有位漂亮的红衣少女带着他逃过太平村众人的围追堵截,一直跑到巢湖边上,那傻小子望着那少女的脸,对她说:··我爹以前说过,对你好的人,不一定看得出来,要用心去体会。
·你知道不知道··-完-·· · · · ·第四篇 秉烛夜游· ··夜色如水,夏虫啾啾,带着草木香气的微风拂过,昆仑绝顶的思返谷中一片清幽。
·玄霄盘着双腿,坐在一株枫树下,一手支颊,微阖着狭长的凤目,神思不知飘往何处,恍惚间正要沉睡之际,忽听得背后传来一声清朗地笑:···“师兄好会选地方,一个人在这里享清福。”
·玄霄张开双目,坐直了上半身·此时已界仲秋,一株枫树红了有大半,他在树下坐得久了,叶子也落了一身,这么一动之下,火红的枫叶顺着宽大的白袍慢慢滑落到地上。
·“这思返谷的情形,云师弟岂非比我更加清楚”··云天青走到玄霄身边坐了下来,笑嘻嘻地看着他,叹息一声:“可不是,往常只有我被太清掌门遣来思过的份,一来二去的连这地方有几窝野兔几头山猪也弄得一清二楚了,想不到有生之年也能见到师兄你受罚。”
·玄霄侧目望他:“你既来了,便安静坐着,不要多话碍我静修·”··“静修”云天青哈哈一笑,“真不愧是玄霄师兄,思过也能称为‘静修’,看来你心里面,果真是没有半分悔改之意啊。”
·玄霄淡淡回答:“昨日之事,我自认问心无愧,悔改之心,从何说起·”··“做人就当像师兄一样,即便是错了,也错得理直气壮·”云天青击掌大笑:“不过依我看,师兄清修的心思有两分,避暑的心思倒有八分。
往后我也要专挑天气炎热的时候多犯点错才是,正好来此消暑,省得与外面众人挤成一堆·”··玄霄任他在一边胡言乱语,懒懒地又闭上了眼···云天青深吸了一口气,向后一仰,平躺在草丛上。
这一日天气晴好,幽蓝苍穹干净澄澈得没半分阴霾,繁星灿烂,银河如练,一轮银色圆月将将升起,挂在黑黢黢地山峰边上···“平分秋色一轮满,更待银河彻底清……师兄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八月初……嗯,十五”··“八月十五又叫仲秋,以前在家乡的时候,到了这一天村长就设案焚香,把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摆满一桌子,师兄你家乡也有这样的习俗吗”··“修仙之人,本无须执着俗世间的虚礼。”
·“哎呀师兄这你可就错了,仲秋佳节祭月神,修仙之人更该敬神才是·”云天青一骨碌爬起来,侧身向后一摸,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小坛酒来,接着又捧出个金灿灿的浑圆香瓜,往玄霄面前一放,“可惜你今日一整天在这里思过,没赶上祭祀的典礼,还好有你师弟想着你,还不快向我道谢”··玄霄撇了他一眼:“分明是你自己想喝酒,休要扯上我。”
·云天青也不否认,只是用剑柄敲开酒坛口的泥封,一股子酽酽的酒香顿时飘散开来,他伸颈嗅了嗅,赞道:“这百花蜜酿当真是绝佳,今日就连重光长老也干了两杯,怎么,师兄你不打算尝一尝”··玄霄也不答言,忽然五指舒张,宽袖一扬,伸臂将那酒坛夺了来,高高举起,坛口微倾,一股清洌地酒线便直落下来。
他仰起了头,酒水不偏不倚倒入他口中,间或有细小的水珠溅起,落在他修长的脖颈上···他一气喝了小半坛,这才停住,将酒坛往云天青面前重重一放:“你来。”
·云天青瞧他瞧的愣了,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眼中所见,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有意思,有意思……师兄你真是有意思……”··玄霄喝了酒,立时与先前沉稳如水的模样有了分别,神容之间显得恣肆飞扬,眉心间一点珠砂更加殷红似血,他舒展了先前盘起的双腿,侧卧在草地上,目光流转,催道:“喝,还是不喝”··“好好好,喝,为什么不喝。”
云天青将头凑到酒坛边上,喝了几口酒,又说,“照你这种灌法,我要是不抓紧,怕是要被你抢光了·”··玄霄哼了一声:“你莫不是专程来送酒的怎么,现在又怕我喝光”··云天青哈哈大笑,滚倒在地上。
·两人一口接一口的对喝,一坛酒渐渐地见了底,酒至半酣,云天青歪在玄霄身边,将脸凑了过去,喃喃地说道:“这酒入口辛辣清洌,余韵却是绵长·就如同……师兄你一般……”··玄霄觉得腰间一沉,低头见是云天青一条胳膊搭了上来,他虽然思绪已然不那么清明,心里却也觉得有些异样,想将他推开,然而又被攥住了手。
虽然是闷热的仲秋时节,可云天青的手依然微凉干燥,手掌间还带着些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师兄,”云天青继续迷迷糊糊地说着,他的脸与玄霄的挨得极近,呼吸间带着醉人酒香,喷在玄霄的颈边耳畔,“师兄,我现在终于觉得你也是个普通人了……”··玄霄皱眉:“你这话作何解。”
·“呵呵,你是聪明人,一点便透,如何不知我所想”云天青抬眼看他,目光沉沉,就像是头顶上高远幽深的星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外表装出一副不着烟火气的仙人模样,有什么意思不如大醉一场。”
·玄霄看着云天青,终于忍不住嘴角一勾,露出个笑来,心里有什么事物极轻微的荡漾开来,仿佛醉花荫的凤凰花瓣打着旋的向下飘,落在水面上·他刚想张口说话,眉角边却忽然感到一阵微温,是云天青的唇贴了上去。
·该发生的事情,最终还是避不过···玄霄在心底叹息了一声:“天青……”··“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云天青喃喃地念着,唇沾过玄霄的眉骨,感觉到手臂下的身躯一阵僵硬,于是一只手绕过了他的腰,上下抚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也一点都不规矩,伸到他头顶上,拔掉束发的玉弁,只听当地一声轻响,向来仪容整洁的那人银冠坠地长发垂落。
他抬起身又去吻玄霄的唇,接着是下巴,脖颈,一路顺着下滑,当嘴唇贴上他的锁骨时,他听到那人逐渐加重的喘息,不由得有些得意地沉沉笑出声来,于是顺手又扯松了他的腰带。
·玄霄起初头脑一直是空白的,直到云天青微凉的手掌伸进了他敞开的衣襟,才将将缓过神来·可惜已经为时晚矣,只好咬牙任由他摆布·在对方轻重缓急都适度的抚慰下,他最后一线理智也全然崩溃。
·在碎银般的月光下,两人的身躯长久的痴缠在一起···那一年的仲秋时节,距离网缚妖界还有一年的时间·在玄霄的心中,夙玉还只是个淡淡的影子,也不知羲和望舒为何物,至于云天青,更是过一日算一日的潇洒游侠。
·无人能推算出下一刻究竟会发生何事,快乐的时光虽短,然而毕竟曾经有过,毕竟是终生难忘··· · · · ·第五篇 杨柳·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由疏影居士与RIN共同创作。
·“我说师兄啊,咱们这就上路吧”云天青将蹑景剑在两只手间抛来抛去,一脸时不我待的神色···自从听说师父命他们今日下山办事,他便趁玄霄出门准备之际迅雷不及掩耳地换好了自己那套久不沾身却又不忍弃之的游侠服饰,随后就一直以这副姿态杵在门边恭候玄霄宣布出发。
·玄霄回来一看,知道要他换下衣服已是难于登天,于是也不多费口舌,环视屋内一圈,确认该带的东西都带好了,这才取了步光剑,迈开步子朝门外走···“顺~~~~轿~~~~~~~~~”··云天青一手甩在身侧,一手拢在嘴边朝外头装模做样地喊了一嗓。
·玄霄猛地停住,眉头忍不住跳了一跳···云天青笑嘻嘻地凑上去,暗自乐在其中·毕竟琼华派上下——哦不,是全天底下恐怕只有他云天青,别说是玄霄动根眉毛,就算是他面无表情,自己也能道出他这一刻的面无表情和下一刻的面无表情究竟有何分别。
·“山下的衙门里头,那些官老爷出门之前都是这么喊的~~”他紧跟着跨出门槛,顺手带上了门·“今日我也让师兄享受一番如此的待遇~~”··他窃笑片刻,见玄霄仍是不睬只往前走,便又长叹一声道:··“哎~~都说这暮春三月,正是江南草长莺飞之时,可惜咱琼华地远山高,连棵柳树都没有……师兄啊,不如此番下山,我们便去摘上几根新鲜的柳条回来,只要往屋后的泥里一插,来年你我就可在这昆仑山巅坐享江南美景了~~~”··他一路比比划划说得甚是高兴,可是那边玄霄早已不厌其烦,还等不及走到传送法阵,便唤出了步光飘然远去。
·云天青毫不介怀,自己也跳上了蹑景,悠哉游哉地跟在后面···* * *··两人御剑飞至临江郡上空时,已是晌午时分·云天青脚一沾地就连喊肚饿,玄霄无可奈何,只得随他上一家酒楼坐了。
·这家酒楼临着内河中较宽的一脉,旁边就搭有一座细长的码头·这时正是用午饭的时辰,来往的客船都顺在码头两侧一字泊开,除了寥寥数人留下看船之外,其余的船家都到酒楼墙边的凉棚下就着菜汤扒拉两口糙米饭,而有钱的船客们则进楼里用些饭菜。
因此,这酒楼比起别家的来,自然又更热闹·大门口迎来送往,店小二里外招呼,一派忙碌景象···云天青挑的桌子在二楼的一角·这里既能将楼上的动静尽收眼底,又能俯瞰小河两岸的景色,令他十分满意。
两人坐下之后,他先替玄霄要了一壶新茶,然后吩咐小二随意上些本店的特色小菜,又点了一条醋鱼和两碗米饭·玄霄见他掏银子时眼巴巴馋兮兮地望着自己,只得微微皱眉,眼神移向栏杆外面:··“……你莫要看我。
若是因此而误事,休怪我翻脸无情·”··云天青得他这句话,嘿嘿一笑,又补了一大块碎银拍在桌上,对那小二道:··“再来一坛十月白·”··那店小二收了银子,咂咂嘴:“这位客官一张口,就知道是个识货的。”
·云天青又是一笑:“嘿,我怎么不知道虽然临江郡竹叶青名声在外,可真正的上等佳品,却是你们用自家井水酿的甜糯米酒·”··可巧这店小二家里就是个做酒的,听他这么一说,着实有些得意:“实不相瞒,我们这店里还真藏着好几坛在莲池里埋了有些年月的十月白,冲客官这一句话,今天也得请我们掌柜的亲自为你开上一坛。”
·云天青哈哈大笑:“好,好,快取来·”他看着那小二下了楼,转头又对玄霄说:“师兄,这酒香甜淳厚,性子不烈,多喝几杯也不会醉,你大可以试试。”
·玄霄望着他,摇了摇头:“真不知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云天青挥挥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咳,还不就是去替太清师父取那两样东西回来东西是死的又不会长了脚跑掉,可要是辜负了这江南美景,那才是大大的浪费。”
··玄霄却不理他:“你快将这午饭打发了,之后速去紫云架将那魔物的内丹取了带回琼华,不得有误·”··云天青很是诧异:“莫非师兄你不打算跟我一起去”··“你我分头行事。”
·“可是——”云天青万万没想到竟然要与玄霄分开,况且他难得下山,正想在外多多游逛几日,这么一安排,如意算盘岂非全落了空于是少不得要多言几句,“听说灵隐寺那几个老秃驴难缠的很,即便师兄你带了掌门手谕去取法器,恐怕他们也要大大的为难你一番,还是两个人一起才好办事。”
·玄霄淡然对答:“他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便是,我玄霄何惧·”··“紫云架上的妖怪多半也厉害得很,万一我一个人招架不住——”··“招架不住,还做什么琼华弟子。”
玄霄不屑地瞥了云天青一眼,顿了一顿,方又道:“……倘若真有不测,你祭出魁召便是·”··云天青苦笑:“呃,我说师兄啊——”··“你待怎样莫非想与我对调不成”玄霄的语气已带了几分不耐烦,他决定的事情向来不容人置啄,此刻愿意与云天青相商,已然是极大的让步。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这两件事我们一同去办,岂不是更好”··玄霄终于忍不住斥道:“你当我不知你是想在山下多混几日休要再找借口”··云天青眼见说服玄霄无望,只能嘿嘿干笑两声,这时店小二捧了茶酒饭菜走上楼来,他便取了块干净软布,将玄霄面前的竹节杯子擦拭了一番,为他倒上茶水。
正要取第二个杯子为他斟酒,忽然想到若是早早把事办妥了,到时候硬拖着玄霄在临江郡游玩几天,也并无不可·他这么一转念,心里又高兴起来,于是敲开酒坛封口,倒了满满一杯酒推到玄霄面前,笑道:“师兄,你先来。”
·玄霄举杯浅啜一口,果然感觉那糯米酒醇厚绵甜,回味爽净,他即便不嗜酒,也忍不住又多喝了两口···* * *··吴越之地菜虽精致可口,然而量却小得很,且不说那两碗与杯子差不多大小的白饭,一条好几百钱的醋鱼,竟然只有五寸来长,细细地烹了之后,盛在浅盘里仅仅够盖上盘底。
云天青三口两口吃完,丝毫没见饱,眼睛往楼下一瞄,见那水道边上新摆了几处小吃摊子,想必那吃食比酒楼上卖的要更加新鲜有趣些,于是站起身来对玄霄道:“师兄,我下楼再去带些点心上来。”
·玄霄知道他坐不住,也不去管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待云天青下了楼,便招了小二过来续上新沸的井水,倚在窗边上慢慢品茶·但听身后一阵嘈杂脚步声响起,又是一拨人上了酒楼,而掌柜的竟然亲自跟在后面为那几人让座,不知究竟是何来头。
·当先一人大刺刺地坐下了,先随口报了十数个菜名,之后说道:“陈掌柜,李某我来了月余,别的地方都看不上眼,偏偏还就爱吃你谈笑楼做的菜·只不过今天出门太急,忘了带银子,这帐你看先赊着怎样”··陈掌柜在一边赔笑:“李大公子肯来赏脸,小人已经感激不尽,哪有再向李公子您要钱的道理”··李公子哈哈一笑:“还是陈掌柜明事理,今天苏红姑娘在不在叫她上来陪着。”
之后将那掌柜的遣下楼去,自与身边的几位同伴喝酒谈笑·过了片刻,一位姑娘抱着琴走了上来,隔着层竹帘子,一边弹琴一边曼声浅唱起来·她歌喉婉转动听,琴声清冽悠扬,而那李公子显然是个不通音律的,随意击掌叫好,却只是拿一双眼睛直瞟竹帘之后的女子倩影。
·先前云天青挑了二楼坐着,本是因为玄霄喜欢清静·但此时玄霄只听得喧哗之声不绝于耳,心里已是隐隐不耐,不由得微微皱了眉,往楼下看去,却没瞧见云天青的身影,不知道他又借着去买吃食的当儿溜去了哪里。
·身后喧闹之声更盛,忽听一人道:“李大哥,昨儿晚上那个妞可真是够意思·”他语声尖锐,玄霄即便再充耳不闻,那声音也直钻入他耳中···李公子嘿嘿笑道:“可不是越是烈性的妞我才越喜欢。”
·又一人问道:“你说她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寻短见”··先前那人答道:“咱李大哥手段高明,早把人家收拾得服服贴贴啦。”
·“就怕她那个爹难缠——”··“这算什么事·”另外一人轻描淡写地笑了一声,“到时候给那穷鬼两个钱,把他家丫头弄到李府里做个偏房,只怕他高兴都还来不及。”
·李公子几杯酒下肚已是有些熏熏然,再加上被那几人撩拨得兴致勃勃,忍不住笑道:“我就再给弟兄们展示展示我的手段,以后你们可都要学着点·”他哗啦一声掀开竹帘,一手便要去揽那弹琴姑娘的肩,那女子惊呼一声,手一颤,一根琴弦砰地断开了。
·玄霄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他声音不大,可李公子却听得分明,手下便缓了一缓,转身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一人背对着他坐在窗边,束发高冠,着了一袭宽大白衫,瞧身量也并不如何魁梧,反倒有几分瘦削,身边虽带着把佩剑,却不大像是习武之人的样子。
··那李公子自来到临江郡之后便是颐指气使,哪里有人胆敢顶撞于他心中早已十分不爽·此时见到玄霄的背影,胆子立时大了起来,向身边几名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人一同向前走去,那弹琴的歌女趁此机会三步并作两步逃到楼下,其他几位正在用午膳的客人也都纷纷起身离开避祸。
·而玄霄只是坐着不动,反倒举起杯子又抿了口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李公子当先一步上前,举起手便要将玄霄的肩扳过来瞧瞧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冷不防手腕被什么冷冰冰的物事架住了,他心中一惊,抬眼望去,发现架住自己手的是柄入了鞘的长剑,而举着那剑的是位一身短打的青年,正笑吟吟地站在自己身边。
·此人上楼、近身、举剑,一连串的举动竟无一人发觉,动作快如疾风轻似柳絮,简直令人骇然···只听他一声轻笑,声音明朗有如雨后晴空:“你爪子不干净,不要乱抓。”
·李公子见他一身洗得几乎退色的布衣,一时反倒摸不清他什么来头,呆了一呆:“你算什么东西”··云天青摇摇头:“好好一个大活人戳在你面前,偏问我是什么东西,看来你眼神也不济得很呐。”
他说罢此话,胳膊微一使力,蹑景剑向旁边一荡,李公子一个站立不住,栽倒在墙边上,哼哼叽叽半天爬不起来,那一帮子狐朋狗友立刻围上去搀扶···云天青也不看那几人一眼,径自在玄霄对面坐了,将另一只手里提的一包东西放在桌案上,把外面的油纸揭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卷鸡、桂花藕片和酒酿丸子,之后取了一双干净筷子,夹出几段金黄的卷鸡放在碗里,配上灼熟的小青菜和香菇片,淋好汤汁之后递给玄霄。
其间但闻身边一阵大呼小叫:··“大胆刁民,竟然敢对李府的大公子无礼”··玄霄充耳不闻,只是冷言对云天青道:“你在下面可逛够了”··云天青哧地一笑,说道:“师兄,这东西虽然叫卷鸡,其实是用腐皮笋干做的,最素不过,就是做法麻烦一些,所以等得时间久了点。
我想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临江郡,可不能错过这个·”··玄霄刚要伸手去接,那李公子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怒不可遏:“快给我上”··只听背后风声飒然,众人呼啦啦地围将上来,玄霄微微皱眉,手便是一顿。
云天青见此情形,眼神当中已然有几分不耐烦,脸上却还是笑嘻嘻地,他把碗往玄霄手里稳稳一放,反手从筷筒里抽了七八支竹筷出来,随手一掷,正中几人眉心·他下手不重,那几人还是痛得捂头哇哇大叫。
·那李家公子两次受挫,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他本来力气就颇大,这时仗着酒胆,顺手抄起手边一张桌案便往青霄二人头上砸去,玄霄轻放下碗,步光剑已然在手,刚想拔剑却又半途止住,隔着剑鞘迎头一挥,那条案从中间断裂开来,木屑洒了一地。
·李公子又是势若疯虎的向前一扑,云天青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飞起一脚,直将他踢得身躯腾空,从楼梯上骨碌碌滚下去,其间撞坏栏杆无数,杯盘桌案碎裂之声大作。
他一招既出,再也顾不得收敛,刹时间身形如飞,指东打西,在众人当中穿来插去,只过得片刻,整个二楼上便只剩他与玄霄二人还好好的直立着,剩下一干人等无不捂着伤口在地下滚动哀号。
·那掌柜的闻声赶来,先是见一楼的楼梯口滚下一人,鼻中鲜血长流狼狈不堪,一观之下发现竟然是李家公子,顿时吓得四肢僵硬,心惊胆战地探头往二楼一望,只见众人滚倒在地,桌椅歪斜杯盘碎裂,一片的狼籍,忍不住顿足大叫“哎哟这造得是什么孽——”··* * *··云天青一场架打得甚是酣畅淋漓,直听了那陈掌柜在一旁叫苦不迭,这才暗道不妙。
他回头一望,只见玄霄不知何时已坐回桌边,此刻正悠悠然放下筷子,那只盛着小食的碗已经空了·云天青心中一阵欢喜,也不去扰他兴致,自己走下楼来,还未等发话,便被那掌柜的一把扯了袖子:“这位爷,你可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我这店虽小,可这桌子这碗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十足的好东西,如今都被你毁了……”··他犹在絮絮叨叨,云天青只是冲他笑了笑:“掌柜的,你放心,今日之事我必定会给你个说法。”
他向前几步,伸足轻轻踢了踢滚在地上的李公子,那李公子早已经魂飞天外,却仍然吊着口气逞嘴上之能:“……大丈夫能伸能曲,当日韩信也有□之辱,今日之仇,我李某来日——”··云天青嗤笑一声,唰地拔出剑来,点着他眉心:“呸,你算哪门子大丈夫”··李公子一睁眼便瞧见双目之间寒光点点,顿时噤若寒蝉,嗫嚅了半天,方道:“这位兄台,我……我知错了,你饶我一命……”··云天青笑嘻嘻地将蹑景剑在他面前比来比去:“什么兄台,老子才不跟你称兄道弟”··“大侠是大侠”李公子只觉得浑身冷汗直冒,险些便要晕去。
这时候酒楼边上早已站了一圈围观瞧热闹之人,听了此言,一齐轰笑起来·李公子满面羞惭,恨不得就此挖地三尺钻进去···云天青仍然不依不饶:“快说,你哪里错了”··“我,我以后不再吃白食,不随意糟蹋良家闺女……”李公子说到这里,偷眼望了望云天青,只见玄霄正从楼上缓步走下来,一身白袍胜雪,目如朗星墨发垂肩,眉间一点朱砂,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又道,“……不,不该随意调戏美人……”··云天青提了他一只耳朵,将他拎起来:“还不快将你身上银子都取出来赔给掌柜的”···“这位大侠……我若是有钱,又怎么会吃白食”··云天青哪里肯信,将他浑身上下搜了个遍,结果当真只翻出几枚铜钱。
·李公子一脸的苦不堪言:“……实不相瞒,在下家中是做买卖的,最近几年着实亏空的厉害,这才来临江郡投靠亲戚,要不是和郡守攀了门亲,现在哪里还有地方住这银子……实在是拿不出来啊……”··云天青察言辨色,见李公子不像是撒谎,而他本意也就是对其小小的惩戒一番,叫他以后不敢再为恶,此刻见他如此模样,心下倒有几分不忍,于是照准他后臀一脚飞去:“快滚罢以后再敢为恶,大爷我绝不再轻饶”··李公子忍着身上疼痛,连滚带爬逃出门外,他手下几名爪牙也搀扶着从楼上一瘸一拐走下来,转眼间散得干干净净。
·云天青笑嘻嘻看那几个人走远,这才忽然想到,如此轻易的放过他,这赔钱的银子又该从何处要来他伸手探了探怀里,摸出来的也不过是几钱碎银子,一时间倒有些尴尬。
玄霄一直在旁冷眼瞧他,此时见他神色古怪,心念一转,早已料到八九分,忍不住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物往那酒楼掌柜面前案上一掷,问道:“这些可够了”··陈掌柜拾起一看,见是一枚白玉佩,雕刻细腻,触手生温,通体泛着凝脂般的柔润光泽,一看便知道价格不菲,他满面愁容一时散去,眉花眼笑地连连点头:“够,够别说赔这些桌案杯碗了,就是把这整个酒楼——”说到这里,忽然思及什么,硬生生的顿住。
·玄霄也不再理他,只是缓步出了酒楼,云天青向那掌柜的拱了拱手,立刻追了出去,眼见玄霄的背影在前,便加快脚步赶上,唤道:“师兄,师兄……”··玄霄似没听见,云天青赶至他身旁,小心翼翼地笑问:“师兄,那……那小吃,可还对胃口”··玄霄瞥了他一眼:“我见你玩得很是愉快,正事却忘得一干二净。”
·云天青嘿嘿一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然是快意得很·只不过可惜了那明月佩,还是注了灵能抵挡雷系仙法的呢……等回了琼华,我再拜托玄震大师兄打个更好的来可好”··玄霄却沉吟不语,只是顺着水道边上窄窄的青石小径慢慢往前走。
他自幼在山上修行,对人情世故懂得不多,平日里斩妖除魔,也只是手起剑落不带半分犹豫,可恶人毕竟不能与妖等同视之,究竟应该如何区处,却是他以往从来没有考虑过的,方才听云天青提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情怀,这才意识到他从前在江湖上的闯荡生活,与自己在山上的清修之境实是大大的不同。
他又想到平日里与云天青一同除妖,那人总是要手下留三分情,思及此处,忍不住又向云天青望了一眼,只见那布衣青年嘴角含笑神采飞扬,三月春光洒在他身上,一派的明媚耀眼,内心显然愉快非常,这番神情,却是以往与他共同在山上修炼之时极难见到的,想必与修仙相比,在江湖上快意恩仇更加符合他的禀性。
·他这一番思绪,虽终究不甚明了,却也对云天青平日在山上的那些个苦恼有了些体会,于是摇了摇头,似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句:“也不知你这一年来,是怎么在琼华待住的……”··云天青忽听他发此感慨,愣了一愣,随即开怀一笑:“我怎么待住的,师兄莫非不知道”··玄霄心里微微一跳,却并不接话,只是正色又问:“那你……为何要来修仙”··云天青看着他,笑道:“我啊,当年也算是天真烂漫,总听人说昆仑山上有剑仙,就想亲自去看看,结果阴错阳差,就这么鱼目混珠地混进来了。
可没想到修仙其实这么不好玩呀~~”··玄霄听他说得乱七八糟,本不以为意,可又听他说自己是鱼目混珠,随即想到若他这家伙也只能算“鱼目”,那琼华派怕是有一半以上的弟子要羞愧得跑去思返谷面壁三年了。
于是,忍不住微哼了一声···云天青见玄霄似有不快,以为他为的是自己那句“修仙不好玩”,便连忙解释道:“其实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不好玩,比如说,要是不上山,也就见不到师兄你了,那多可惜”··* * *··两人一边随意闲谈,一边顺着那内河慢慢向前走。
临江郡的水路四通八达,不一会就来到明圣湖边·这一日天气晴好,堤上游人如织,湖水平如明镜,岸边垂柳依依,远处青山如黛,那灵隐寺被两峰夹峙,深山古剎,云烟万状,只露出一角飞檐。
·玄霄走到渡口边上,对云天青道:“灵隐寺近在眼前,你我便在此分别吧·”··云天青刚说了一句“师兄你诸事小心”,忽见一行人走上前来,当先一位青年书生向艄公招手问道:“船家,这船可到富阳县”··那艄公笑道:“只要这位公子给够钱,哪里都去得。”
·那青年书生听得此言,转头向身后几人拱手:“诸君,千里送行,终需一别,我们就在此别过吧·众位对邱某的情谊,邱某永生难忘,他日若是有缘,定然有相见的时日。”
·他身后几人虽然不舍,也只能拱手相送,眼见那青年书生上了船,其中一人忽然站出几步,从岸边折了两枝垂柳,隔着浅滩递与那书生道:“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
邱兄,好走……”··青霄二人眼见那邱姓书生含笑将柳枝拢入袖筒中,艄公摇起橹来,一叶扁舟渐渐行得远了,云天青微微垂了头,低声念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玄霄一愣:“什么”··云天青笑道:“师兄你不知道这个典故么与友人分别的时候,往往要折柳相送。”
他说到这里,也去岸边折了一枝柳条,编成了个环,执了玄霄一只手,便要将那柳环往他手上套去,笑吟吟地说,“来来来,师兄,你如今也要走了,我也送你一条垂柳戴戴吧”··玄霄一拂袖,将他手甩开:“休要胡闹,你快前去紫云架,若误了事——”他说得一半,便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将步光剑抽出来,御剑渡湖而去。
云天青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青峰一角,这才拍手踏歌,向西南方向行去···* * *··云天青没想到这一走竟然就是十余日,紫云架的那妖魔狡猾得很,直引诱了好几天才出得洞来,为了不伤其性命而取到内丹,着实让云天青又费了不少脑筋,等完成任务之后,山脚下的梨花都开始残了。
回到临江郡,玄霄自然已经离开,他也无心欣赏那江南美景,便径直回了琼华···此时已届三月中旬,而那西陲之地却还冷得很,寒风嵺峭,阳光却开始变得明媚起来,隐隐有嫩绿草色从土壤里微微泛出。打开房门,里面自然是空无一人,玄霄与夙玉一同修炼双剑已有一段时日,每天来往禁地,白天几乎是见不到人影的。··眼见无人,云天青正打算离开,一瞥眼间却见到案上那高高的竹节笔洗被灌了清水,里面满满插了有七八枝长长的柳条,顺着桌案如丝般顺垂而下,体态轻盈袅娜,一派的青翠嫩绿,甚是可爱···他这才忆起,自己临行前提了句要带几枝柳条回来插在土中种植,没想到自己都已然忘得干干净净的事情,玄霄却替他办了···他抱着那笔洗来到屋后那块背风向阳的暖地,将柳条一一插进土里埋好。
柳树向来是最容易成活的植物,随意往土中一插,便可成树,无论漂泊何方,最终都能枝繁叶茂·想来再过上几年,这昆仑山上也将是绿柳成荫···只是,杨寓死别,柳寓生离。
·后来云天青离开琼华时走的那么急,连屋后的柳枝有没有抽出新芽,也忘记去看了···-完-·· · · · ·第六篇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山上的天气变幻莫测,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下午就刮起了小风,这时候已经入了冬,风里夹带着透骨的寒气,云天青出门时没披外袍,站在空荡荡四处没遮拦的剑舞坪上,早被冻得连握剑的手都麻木了,正要找个避风的角落窝起来,偏巧正在授课的重光长老一眼瞧见他,遥遥抬手一指:··“云天青,玄震,你二人将这套上清破云剑法演示一遍。”
·云天青正想找个托辞推掉,却见玄震已经上前了几步,站在剑台中央虚虚抱拳,向他行了个礼·他心里暗叹这位大师兄实在是太过老实,却也只好走上前去,微笑还礼:“玄震大师兄,头次与你过招,请多多担待。”
·玄震向来不擅言辞,只微微点了点头,抽出长剑做了个起手式,剑尖竖直向上,正指苍穹,是破云剑的第一招···云天青瞧见这动作,不禁愣了一愣,记得自己以往与玄霄对练这套剑法时,那人断然不会从这半攻半守的第一招使起,一出手便如狂风骤雨般凌厉,让人毫无喘息余地。
久而久之,在习惯玄霄的套路之后,他一瞬间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玄震这等中正平和的出招方式···只这么一晃神之间,玄震的长剑已如雪练般纵劈下来,云天青来不及还招,脚下却动得飞快,腾挪之间已避了过去。
耳边但听得玄震朗朗的声音响起:“云师弟,你可要集中精神了”··云天青轻笑一声,不再多想,凝神出剑·他内力虽不够淳正深厚,但剑法却远在这位大师兄之上,只是方才出奇不不意,才略微输了半招,此时一旦认真起来,玄震立刻被他压制的只能步步为守。
·两人对拆了数招过后,天更加的阴沉下来,细细地雨丝飘飘摇摇洒落下来,片刻便转成了一场大雨,冰冷的雨点砸在身上,将头发衣服一齐淋得精湿,眼前也是迷蒙的一片。
云天青剑使得不够畅快淋漓,全身的衣物又黏黏地贴在身上,心下早就不耐烦得很,瞅准玄震一个破绽,伸出两指一弹,正中他剑柄·他这一下用得是巧劲,力气虽不大,却也几乎让玄震拿捏不住剑柄,向后连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玄震还未发话,重光已然在一旁喝斥:“云天青,我吩咐你练上清剑法,是想替掌门考察你这段时间的进境,你却尽用些旁门左道的招式来敷衍了事,如何使得”··重光在众长老当中最为严厉,寻常弟子对他是既敬且畏,平日里见了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而云天青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在众弟子面前受了责备之后还是笑吟吟地,他慢慢还剑入鞘,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说道:“师叔,这上清破云,弟子早已练的熟了,只是与人争斗比不得寻常练剑,要随机应变才是。”
·云天青向来口齿灵便,这番话又说得句句在理,重光也拿他很是无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冷言叱道:“你修仙是为斩妖除魔,飞升出尘,如今存了与人争强好斗之心,已是不该。
你自己好好想想去吧”他说罢此话,抬眼环顾四周,只见众位弟子中倒有大半掀起了衣袍遮挡雨水,一派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火起,不耐烦地拂袖转身:“大雨倾盆,想必你们也无心修习,今日课已毕,都散了吧”···他这话一出,众弟子如蒙大赦,纷纷向重光行礼,而重光却理也不理,只是背转了身子,向琼华宫飘然而去。
·顷刻之间,剑舞坪上人已散得干干净净,只有云天青却依然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夙汐走过他身边,问道:“天青师兄,怎么还不走难道还真是生气了”她哈哈一阵笑,歪头看向云天青的脸,冷不防手中的配剑一下子被他抽了出来。
·“这是大师兄刚给你打的白凌剑吧借我玩玩·”··“喂,你别弄坏了——”··云天青随意将剑耍了两下,便掷还给夙汐:“瞧你那副紧张的模样”··夙汐脸上飞红,快手快脚地将白凌剑收入了鞘,在腰间别好,忙岔开了话,又道:“重光师叔的话你莫要往心里去,他说话虽然口气不好,心里却是最体恤咱们的。”
·云天青哪将重光之言放在心上,知道她想左了,却也并不解释,只是笑了笑:“明白明白·小师妹你快回吧,我一会就走·”··* * *··眼见夙汐的身影渐渐远了,云天青在微微阖了双目,双足猛然发力,向上一跃之间,已然横劈竖削出了十数招,剑尖点点银光散落,在灰蒙蒙地雨雾当中煞是夺目。
这招正是破云剑的第七式——雾锁山岳,以往与玄霄比剑时,他一出手便是这招,凌厉迅捷至极,将人压制得毫无喘息余地···当时自己又是如何应对的呢是了,是这样的——··云天青肩一拧,转到剑台的另一侧,上半身向下猛然一沉,长剑却反手向上一扫,攻向对方防护薄弱的下盘。
而这时候的玄霄,必定是侧身避过,长剑直劈下来,架开他的攻势·他脑海中一浮现出那人白袍长袖在半空之中翻飞舞动时的身姿,身形也跟着不由自主的转动,又将他这一招拟了出来。
··他就这样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前一刻还是上清剑,后一刻又转成破云剑,将自己分做两人练了好一会剑,心里才觉得顺畅许多,于是慢慢落回地面,收剑回鞘,睁开双眼之时,才意识到空落落的剑台之上,只有他独自一人站着。
四周一片空寂,只有灰白透明的雨线没心没肺地浇下来,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地哗哗之声···这时候天更加的寒了,雨水之中开始夹杂了细小的冰屑雪粒,砸在身上隐隐作痛,云天青甩了甩头发,迈开步子正打算离开,忽然听到身后的山谷之中发出一阵奇特的声响。
·那声音很像是脚踩在薄冰上发出的断裂脆响,然而却被凭空放大了无数倍,在山谷之间不断回响,听起来颇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意味·云天青刚一回头,便看到远处的雪峰上,雪线如瀑布般直倾而下,一声轰然巨响过后,山谷的凹陷处腾起一片白色雪雾,又在瞬间归于沉寂。
·他来不及多做考虑,只是发足往后山的禁地方向奔去·半途中与一个人擦身而过,他未及细看,只听得耳边一个清冽的女声唤了他一句:“天青师兄”··云天青硬生生顿住脚步,回身一望,见夙玉在几步开外站着,手执一把式样奇特的长剑,银光映上她的脸,将那俏丽的面容也衬得更加冰冷了几分。
云天青没想到竟然在此时此地见到她,心下甚是诧异,忍不住问道:“夙玉师妹,你在禁地的闭关之期已经满了”··夙玉听到“禁地”二字,脸微微白了一下,摆了摆手:“天青师兄,无论你知道些什么,都不可随口乱说,掌门暂时还未打算将双剑飞升之事公布与众弟子知晓。”
·云天青微笑:“我明白,你尽可以放心·”··夙玉这才微微舒了口气···云天青见夙玉无恙,知道之前雪峰滑坡并未央及后山,心里一宽,也不那么着急赶过去了,于是又问:“为何玄霄师兄未与你一起返回”··夙玉皱了皱眉,神情之间甚是担忧:“玄霄师兄不肯回来,他最近练功不大顺利,我……劝不动他。
天青师兄,不如你去瞧瞧你说的话,只怕他还能听上一两句·”··云天青摇摇头:“哎,这个人发起狠来,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
·夙玉内心忧虑,却仍旧被这句话逗得微微一笑,她容颜清冷,一笑之下却如春花初绽,甚是明艳···云天青看着她,笑嘻嘻地说:“师妹你还是应该时常笑一笑,总是这么冷冷的,时间长了只怕整个人都要被冻上了。”
·他向来说话带三分调侃,夙玉侥是早已经习惯,也还是呆了一呆,脸上一阵飞红,顿足快步从他身边走开···* * *··云天青刚走进那一大片石铸剑阵,便看到一团青蓝色光芒扑将上来,仔细看时,正是已经成了双剑符灵的魁召。
·云天青笑着冲他眨眨眼:“魁小召,你不认得我了近来可好啊”··魁召一见是他,立刻收回了兵器,恭恭敬敬拜了下去:“原来是主人驾临。”
·云天青却不受他这个礼,向旁边一让,说道:“你搞不好年纪比我大上好多,我要是被你这么一拜,岂不是要成老头子了”··魁召一时气结,却是敢怒不敢言,云天青一路向前,他只是不远不近的绕着他团团打转,临近禁地,云天青远远地瞧见一个酷似玄霄的人影,而那团青蓝的光却在他面前一阵乱飞,于是一个挥手,将魁召扫到一边,之后放轻了脚步,慢慢向前走去,最终在剑阵边缘耸立而起的石碑边站住了脚。
·玄霄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凝立于禁地门前的空地上,手执羲和,平举过顶,全身赤色光焰环绕,衬着冷白的道服,显得格外刺眼·雨雪铺天盖地的浇下来,然而还未贴上他的外袍,便已被他身周的阳炎蒸腾为一团水汽,飘散在空中。
·玄霄将全身的气息运行了整整一周天,之后才把剑一收,侧过身来,额前三瓣火莲殷红似血,不紧不慢地道:“你既已来了,又躲着不现身,是想搞什么鬼”··云天青这才从石碑后面转出来,走到玄霄面前,笑道:“师兄怎么知道是我”··玄霄冷哼了一声:“有人闯入禁地,魁召却并未阻拦,除了你以外,还会有何人”他这时候不再催动羲和之力,身周火焰消退,雨水便淋上了衣服,顷刻之间已将他与云天青一样淋得透湿,而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负着手站在原地。
·云天青微笑着不答言,只是定定地瞧着他···玄霄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略一皱眉,问道:“你来做什么”··你来做什么。
·我们很久没有一起练剑了,师兄你知道不知道除了你以外无论我和谁过招都不够畅快淋漓··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了,虽然有时候同师兄你说话和同一堵墙说话没什么分别,但其实吧……它还真是有不少区别的,至少那个墙它不会生气不会发火不会尴尬更不会脸红。
·还有还有,最近天气开始变冷,师兄你那把什么羲和剑挂在墙上倒是挺像个火炉···对了,这阵子没人督促着练功,云大爷我连早课都逃了···你来做什么··——我很久没有看到你了,十分想念你。
·人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那么闭关分别的这七七四十九天,岂不是像过了一生一世那样久远···云天青扬起眉毛:“我来看看你·”··“……如今你已经看见了。”
·云天青忽然一把扯过他:“这雨太大,师兄先随我回去,等明日天气好了再来修习不迟·”··玄霄摇头:“我闭关多日,仍未突破第三重的关卡,有何颜面回去”··“……哎呀修行这种事情,又不是修给人看的,讲什么颜面不颜面再说来日方长,管它什么第三重,就算是第四第五第六第八十重,还不是一样都能修到”··玄霄听着云天青杂七杂八的随口乱说,也不答话,等他说完了,才将他手甩开,冷冷对答:“你道人人都如你一般”··“像我一样,有什么不好”云天青笑着看他。
·玄霄转过身不再理他,重新举起了羲和剑·云天青知道他向来决绝,当真认准了一件事情,任谁说也是不肯听的,于是也不再劝,反而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玄霄一愣:“……你干什么”··“你练功,我等你。”
云天青盘起了双腿,一手撑颊,大有在此长驻下去的架式···“不必·”玄霄冷淡甩下一句,随即催动全身功力,赤色的羲和剑转眼间光华大盛,虹光腾空,只是那光芒实在太过耀眼夺目,仿佛像是在燃烧着宿主的精魂与生命一般,隐约透着一股不详的意味。
·面前的情景与方才夙玉那张冷得几乎要结霜的颜面在脑海中重叠在一起,让云天青忍不住暗叹了口气···* * *··天色越来越暗沉,远处堆积的云块隐隐透出一种奇特的绛红色,那雨已经慢慢全部转成了鹅毛般地雪片,落在地面上,发出簌簌地轻响。
云天青在地上坐了一会,已经冷得嘴唇发白,却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身边的魁召聊天:··“像这种天气,应该坐在房里,升起暖暖的火炉,烫一壶好酒,半躺在榻上观雪才对嘛……”··玄霄始终无法冲破第三重大关,内心已是烦躁不已,他眼观羲和,耳中却听得分明,忍不住接口:“那你为何还留在这里。”
·“我”云天青轻笑着瞥了他一眼,伸手接住半空里飘落的雪花,“赏雪虽好,可若是独自一人,又有什么意趣”··玄霄心中更是混乱一片,仿佛投石入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自云天青出现在他面前起,他一言一动,一扬眉一微笑,无不牵动他心神,欲待转身置之不理,脑海中却全是身边那人的身影···云天青觉察出他气息紊乱,心底暗自一惊,收了脸上笑容,站起身来:“师兄你何苦如此要知道太过执着,反而会欲速不达。”
·玄霄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一剑挥出,赤芒裂空:“你休要多言前人所不能之事,我玄霄必定要做到·”他说罢此话,手中的剑式又是一涩,勉强又挥了几剑,终于还是将羲和往雪中一插,倚着剑微微喘息。
·“师兄”云天青立即抢上几步,伸手扶住他,手掌之间却触到一片炙热,如同火烧···玄霄只觉得流转周身的阳炎气息皆尽倒卷入心脉,刹那间有如烈焰焚骨,全身僵硬如死,额头上渗出一片冷汗,勉强闭目咬牙,斥道:“云天青,你还不快滚。”
··云天青却摇摇头,反而将双手紧了一紧,正要扶着玄霄坐下来,却听得背后一阵裂冰般尖锐的声响,骤风乍起,将漫天大雪卷得狂飞乱舞,四周顿时白茫茫一片。
云天青一闪念之间,几乎是本能的拉起玄霄,瞧准了不远处半掩着的禁地石门,身形如飞,足不点地的蹿了进去·与此同时,扑天盖地的白色雪浪也迎头压了下来,将整个洞口堵了得严严实实。
·两人身在石窟之中,瞧不见外面的情形,脚下的地面却是颤动不已,头顶上石屑乱落,云天青头脑一片空白,后背靠着石壁,双臂死死环着玄霄的肩,只觉得那人身上的烈焰之息几乎也要将他燃尽了。
玄霄胸口起伏,剧烈喘息,仿佛很是痛苦难熬,却勉强抬起手,遮在云天青的头上,替他挡住下落的碎石···那场震动过了良久,方才止歇·玄霄终于支持不住,慢慢摊倒在地上。
云天青随着他一起半跪下来,抄起手边的羲和,灵剑的微光照上他的脸,只见他发丝凌乱,脸色惨白,然而一双原本沉如水的墨色眼瞳之中却泛着一片血红,心中忍不住一阵彻骨寒冷,低声唤了一句:“师兄……你——”同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觉出他手背上全是被碎石崩出的细小伤口,心底又是一痛。
·* * *··云天青连遭一连串的变故,此时枯坐于一片黑暗当中,着实是一片惶然,但只隔了一会,也就冷静下来,提着羲和剑走到禁地的门前,只见冰雪封门,不透半分微光,用手推了推,更是纹风不动。
他将剑往雪中一插,但听轻微啵地一声,那剑已连柄没入雪中,不知那雪层究竟有多厚,心下微微骇然,于是转过了身,又向禁地深处探去···那石窟自中央分出了两条岔道,其中一条越往里走寒气越重,尽头是个石室,四壁结着万年不化的冰霜,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另外一条路上却是阳炎扑面,走不多远也就到了头,脚下暗红的熔岩涌动,犹在冒着滚滚热气·这石窟的情形与承天剑台的阴阳两极暗合,除此以外也并无特意之处。
云天青犹不死心,又细细地探查了一翻,却仍旧找不到任何出口,只好又返回原地···这时候玄霄已经略微缓过一些,勉力撑起上半身,将头靠在石壁上·云天青在他身边坐下来,问道:“这石窟当中可有别的出路”··玄霄摇头,语声沙哑涩然:“……独此一处而已。”
·云天青探清楚了情形,心里反而安定下来,于是伸出一只手抵在玄霄后背上,缓缓渡了些气过去·他不了解玄霄修习的心法,也不敢过于使力,只是慢慢替他疏导真气,一面还不忘记调笑两句:“师兄,我有两件事要对你说,一件是好事,另一件好像不大妙,你先听哪一个”··玄霄横了他一眼:“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分别”··云天青笑道:“坏事是我们大概被困在洞中了,好事呢,就是我们两人似乎还没变成鬼,都活得好好的。”
·玄霄仿佛已然料到如此局面,只是略微哼了一声:“不过是区区一场雪流沙,又能耐你我何·”··云天青不禁失笑:“这话倒是说得不错,只是师兄你现在——”··他刚说了一半,便被玄霄打断:“无妨。
你将羲和递给我·”··云天青倒转剑柄,将剑递入玄霄手心里,玄霄勉强握住了,念出几句口诀,剑身上泛起一阵微弱蓝光,却又立即消失·云天青见他连召唤符灵的力气也没有,不由得暗自皱眉,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替他招出魁召。
··玄霄吩咐剑灵前去琼华宫求援,待那青蓝身影消失,头向后一仰,靠在石壁上叹息一声:“若非我练功出岔,又何需向他人求援身陷如此境地,实是狼狈不堪。”
·“我倒不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妥·”云天青沉吟道,“山腹之中虽然安静,可禁地外还不知道是怎样一番光景,冒然破冰出洞,恐怕会有危险,还是等人进来更加安全。”
·“莫非你打算就此坐以待毙”··“既来之,则安之嘛·”云天青哈哈一笑,“师兄,你这‘坐’字是对的,‘毙’可就不对了。”
·玄霄看着他,过了一会方又道:“你之前说好事坏事各一件……这坏事还要再添一桩·”··云天青歪头:“哦”··“你此番私入禁地,怕是要被掌门抓个正着。
少不得又要被遣去思返谷,最少五日,多则半月·”··“半月……”云天青轻笑出声,“半个月与四十九天相比,已然太短了。”
他伸手轻轻将玄霄额边被雨水汗水浸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抬起眼看着他,眼中仿佛倒映着点点星屑,亮闪闪的,他手指慢慢下滑,拂过玄霄的脸,感觉指间的温度已经降了不少,却依然灼热异常。
玄霄并未避开,只是回望过去,目光沉沉地,如深不见底的潭水·云天青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暗自吸了口气,将抵在玄霄后背上的那只手向前一带,用双臂揽住了他。
·“我……我很想你·”··* * *··片刻,玄霄挣脱云天青,站起身道:“你随我来·”说罢便倚着墙向禁地深出走去,云天青跟在他身后,想扶住他的肩,微一思量,想到玄霄性子刚强,多半不喜,便又将手放下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那间结满了寒冰的石室中,玄霄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盘腿坐下,云天青虽然之前已探过此处,却还是又将整间冰室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问:“师兄平日便在此练功”··玄霄点头:“此处万年玄冰的寒气,可与羲和阳炎相互调合。”
·“那夙玉师妹想必便是在对面的火室了”··玄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凝神入定安静调息·那寒气透入四肢百骸,一丝一丝将他经脉中奔流的炙热气息化去,只过了一会,全身便如浸在凉水之中一般,很是舒适。
他身上痛楚稍减,便觉得全身有如脱力般疲倦,于是阖了双目,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不知过了多久,目光所及,云天青背对着他站在一堵冰壁前,正提着剑往上刻着什么。
但见冰屑随着他的剑势纷纷而下,正如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玄霄看着他刻完,下地走到一边观望,只见平整光亮的冰壁上被浅浅划上了两行诗句:··意气凌霄不知愁,愿上玉京十二楼。
·那笔迹刚健,龙飞凤舞,虽然算不得好看,却与那诗句一样,颇有些潇洒的意味···云天青转头望向玄霄,见他已然面色如常,终于放下心来,笑问:“师兄,你现在觉得如何”··玄霄淡淡应了一句:“已无大碍。”
他伸手遥指那两行诗句,“这果然是你的风格,为何只有半阙”··云天青笑答:“今日雪暴压顶,倒让我想起一些旧事,所以随性写了两笔,下半阙还没想好。”
·玄霄侧头问道:“是何事”··云天青还剑入鞘,神色间倒带了几分怅然之色:“我决定上琼华修仙之后,便一路西行,到了丰都之后,正巧碰上一群前往西陲之地做买卖的行脚商人,于是便与那伙人一同结伴上了昆仑山,结果在半山腰也遇上了像今天一样的雪流沙……”他叹了口气,接着又道,“那群商人虽然常年在山区一带行走,碰上了这种天灾也是没办法的,最后虽然把命保住了,但行李全丢了,等我们到达播仙镇之后,已经分文不剩。”
·玄霄听得入神,随口接了一句:“之后如何”··云天青刚想继续说下去,却又半途停住,话锋一转,笑嘻嘻地望着他:“师兄,你应该这么说,‘天青师弟,请继续讲下去吧。
’不然我可没兴致再讲了·”··玄霄冷哼一声:“你若没兴致,便不讲吧·”··云天青听他这么一说,当真住了口,只是笑着看他,玄霄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又问:“……究竟怎样”··云天青关子也卖够了,这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师兄你记不记得播仙镇附近有个月牙河谷那地方盛产矿石,我带着那群商人去挖了将近一个月的矿,才终于帮他们把本钱赚回来,于是就与他们在播仙镇分了手,独自上了太一仙境。
之后的事,你就全知道啦·”··玄霄微微点头:“原来如此·”··云天青睁大眼睛看他:“……就这四个字评价师兄你难道不觉得我很了不起”··玄霄瞥了他一眼:“你出人意料的举动,难道还少么”··云天青嘿嘿一笑,说道:“其实我是想说,谁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就作弄你一下我虽然不信命,却也觉得世事无常,所以啊,有些事情尽力而为,图个问心无愧就好,何必勉强自己”··玄霄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忽然将云天青腰间的剑拔出来,提臂在冰壁上那半阕诗后又补了两句。
他写得甚快,只听剑尖破冰之声嗤嗤不断,须臾间十四个字写毕,云天青凝神观去,慢慢念了出来:··“挥剑破云迎星落,举酒高歌引凤游……果然是佳句”··玄霄将剑掷回他手中:“这十四个字赠你。”
·* * *··两人闲聊一会过后,云天青只觉得倦意席卷上来,虽然不知时辰,但想必也早已入了夜,于是随意找了个冰霜较少的角落,扯过玄霄那把暖洋洋的羲和抱在怀中,斜斜歪着,过不了片刻已经沉沉睡去。
玄霄坐在他对面,阖着眼睛却无法入眠,思绪飘飘荡荡,脑海之中无数片段交织纷杂,是自他修仙起从未有过的状况·他坐了半晌,也不知自己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玄霄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只见在冰室的微光之中,云天青微蜷着身躯,背对自己侧卧着,一头墨蓝长发散落在冰霜之上···玄霄低声问了一句:“天青”··云天青又是一阵呛咳,直咳得双肩不住抖动,却没有答言,想必仍在睡梦之中。
·玄霄起身走到他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角,只觉得指间一片灼热·他这才想到,自己有阳炎罩身,在冰室中也不觉得寒冷,而云天青淋了半天的雨雪,又在寒气逼人的冰窟当中睡了半夜,怕是早已着了风寒。
·云天青迷迷糊糊合衣睡到半夜,即便手里抱着火炉一样的羲和剑全身却还是越来越冷,连头也开始痛起来,虽然隐约感觉不妙,却又懒得睁眼,就这么又睡了一会,忽然感觉周围开始变得暖洋洋的,他正舒展了四肢准备再睡,冷不防上半身被人扶了起来,紧接着有什么滚烫的液体贴上了他的嘴。
·他被烫得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眼睛,面前对着的是玄霄一张被放大的冷脸·云天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半天返不过神来,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从冰室挪到了火室中,而玄霄正坐在他身边,一手扶着自己的肩,另外一手还举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陶碗,里面盛了满满一碗滚开的水。
··“师兄你干嘛……”··“少废话把水喝了·”··“……但这是滚开的……”··“你喝还是不喝。”
·云天青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但梦里这水怎么还这么烫,于是张口喝水几乎喝到泪流满面·玄霄逼着他把一整碗热水喝下去后又独自跑去对面挖了冰回来,继续放火室的地表上烤着,如此反复几次,云天青被灌了一肚子滚水,出了一身的汗,却也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连头也不那么痛了,于是昏昏沉沉抓着玄霄的胳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只听得不远处轰隆一声巨响,清新的寒风随着雪片一下子灌了进来,纷杂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略微带着哽咽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玄霄师兄,天青师兄,可算找到你们了”··* * *··玄霄这个人似乎和琼华禁地格外有缘,前前后后被关进去两次,第二次的时间格外长,一关就是十九年。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云天青正躺在青鸾峰的木屋当中,他五岁的儿子云天河端着碗热水走进门来对他说,爹,你多喝点热水就不会再咳嗽了,也不会再冷了···云天青微笑摸他的头,说,是啊。
·后来玄霄终于又一次破冰而出,走出石门的时候,正好赶上琼华仙境一场大雪,鹅毛般地雪片无声飘落,四周绵白的一片,洁净而廖落,那一瞬间时光静止,他仿佛以为自己回到了二十余年前。
·琼华每年都要落雪,当初的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他在雪地里站着,直到听见夙瑶在他身边说,玄霄,你怎么不去取你的羲和剑··他淡漠地应了一声,转身又入石室,从冰柱上拔了羲和剑下来,一转身,猛然见到背后那面刻了诗句的冰壁。
隔了那么多年,那冰霜融了又结,结了又融,字迹早已经看不清楚了,只余下半句“意气不知愁”隐约能够辨认···少年意气不知愁···可是过了那么多年,青春已然尽劫灰。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完-·· · · · ·第七篇 七夕· ··玄霄与云天青自巷子里一路行来,只见家家户户皆在门前摆了竹架,初秋的暖风拂过,架端挑起的层层衣物在日影之下随风轻摆,满目的绫罗绸缎,光鲜照人。
青石台阶上满满铺着书册卷轴,几乎没下脚的地方,被暖暖地斜阳一晒,蒸出淡淡地墨香来·两人原本并排行走,瞧见这情形,只好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从缝隙当中穿过,这才没踩到书册上。
·穿过了窄巷,玄霄回头一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疑问:“这是何故”··云天青听了,想玄霄自幼持修,后来冰封十九载,又幽禁于东海深渊上百年,的确对世事所知不多,便答道:“七月七日这天有晒衣和晒书的习俗,师兄你不知也属正常。”
·玄霄微微颔首:“原来如此·七夕的典故我有耳闻,亲眼所见倒是头一次·”··“啊,你知道这典故”云天青笑着看玄霄,挨了过去,“民间流传的各种故事很多,不知师兄听过的是哪一版来来来,讲给我听。”
·他微温的呼吸拂过玄霄的颜面,玄霄见四下里无人,也就任他挨着,口中之言却甚是冷淡:“这有何好讲”··云天青故作失望地道:“看来你是已经忘记了。”
·玄霄瞥了他一眼,略微一清嗓子,道:“先朝的阮仲容你可曾听闻”··“把琵琶改成了阮的那位阮咸嘛,此人有趣得很,他还干过什么事”··“七月初七,阮氏各家将华贵衣物置于门前晾晒,以夸耀财富,唯独此人挑出一件寒酸长褂,旁人见了问他,他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云天青听了抚掌大笑:“藐视礼法时俗,随心所欲,想必甚合师兄的心意吧”··玄霄点头:“世人迂腐,其实区区身外之物,有何可晒,有何可比。”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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