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梦空间]绿野长青 by 肖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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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梦空间]绿野长青 by 肖斯塔
 ·绿野长青·Evergreen Is the Valley·Fandom:Inception·CP:EA·Disclaimer:我没有任何权利··Warning:配角死亡(呃原著里也死亡了);配角有BG。
Summary:英语系AU·毕业十年后,Arthur因为一场葬礼开始怀念过去·十年前,Miles是浪漫主义诗歌课的教授,    Eames给Arthur塞各种济慈和奥登的诗看,Mal是Miles的女儿而且恰好是Arthur的室友,Dom为了追求Mal而经常出现。
 ·    内容标签:· ·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文章类型:同人-耽美-近代现代-影视·作品风格:正剧·所属系列:Inception Arthur x Eames·文章进度:已完成·文章字数:25643字· ·第1章 1·一切都从早餐的半只葡萄柚开始。
“好了,James,”Cobb努力压制着怒气,“不要再虐待你的水果了·你把果汁都溅到Arthur叔叔身上了·让Philippa帮你弄·”·“什么我自己还忙不过来呢”Philippa抗议说。
“我喜欢我的水果,”James用软绵绵的声音说·他像拿一把匕首那样攥着勺子,猛戳向他碟子里的半只葡萄柚·然后汁水又喷在他自己脸上和旁边Arthur的袖子上。
“我没事,真的,”Arthur示好地说·但是Cobb用他充满不信任的燃烧着的眼神扫了Arthur一眼·Cobb了解他,Arthur想,虽然他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半年前,但是他们十多年的友谊足以让Dominic Cobb了解他对于——咳,他对于乔治阿玛尼的紧张情绪。
倒并不是说在这样的时候Arthur还认为他的外套属于重中之重,而是,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他来错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理由,错误的礼物·这是太平洋时间早上十点半,Arthur先前跟Cobb说好十点钟过来看他们。
但是当Cobb睡眼惺忪地打开门他意识到这还是太早了·昨晚两个孩子都在闹,结果最后他们谁也没能在三点之前睡下,Cobb解释说·Arthur倍感尴尬,只庆幸他还带了些水果给孩子们。
但现在看来,即使这个也是个错误的决定··对于何种建筑才是幸福的建筑,拥有半间西岸最大建筑师事务所的Cobb比他更有发言权·但是,Arthur想,至少他知道,一个失去女主人的家不属于其中的一种。
Arthur认识Cobb和Mal,精确地来说,是在十一年前的秋天·他搬出学生宿舍搬进学校名下的公寓楼里去,在那里他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Mal··“嗨,我是Mallorie,叫我Mal就好,”她说,而在他的印象中,二十岁时的她笑起来简直有点过于迷人了,“你一定是新室友了。”
“Arthur Levine,”他说,“你学什么”·“建筑学,”她说,带着一点外国口音,“我在巴黎长大。”
他想这就解释了一切:不完美的卷舌音,完美的笑容,还有一种一切都了然于胸的姿态,等等·他们两个都升二年级,都看一大堆相似的装腔作势的书(萨特,卡尔维诺,桑塔格,等等),所以很快熟悉起来,而且Arthur变得极度依赖Mal的厨房。
他第一次见到Cobb也就是在他们公寓门口·那时候Mal还不是一个Cobb,而所有人都叫他Dom·Cobb是建筑学系比他们高一年级的学生,对Mal展开猛烈的追求攻势。
那一天Arthur开门看见这个金发男人站在门外,自称是Mal的男伴··“Mal,你有客人,”Arthur叫道·他去敲Mal的房门·Mal把门打开一条缝,说:·“让他在客厅等着。
给他倒一杯咖啡,麻烦你”·而Arthur就明白了;Mal以前从来不让她的追求者进他们的客厅里等着或者喝咖啡·十一年后,他站在Cobb的客厅里,Cobb和Mal的小儿子把葡萄柚的汁水溅在他身上。
而短暂的十天之前,Mal,迷人的Mal,来自巴黎的、学习建筑学的、读卡尔维诺的Mal,决定一了百了地与他们所有人作别··“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终于把早餐收拾下去,Philippa和James在客厅里玩起了乐高,Cobb在厨房里跟他说,“我们的咨询师说,需要用一种设计好的方式一步一步告诉孩子们,需要咨询师的介入,需要医生和重要家庭成员都在场。”
“对孩子们,”Arthur说,“对他们是太艰难了·”·“所以我不可能甩下他们·有的时候我真的就只想要安静一下午。
我今天下午还要去找Miles谈谈告别仪式的事情,我但愿我可以不用带着他们,但是也不可能……”·“Miles,”Arthur回忆起来,“你是说Stephen Miles”·“对,对,就是他。
你认识他,不是吗英语系的荣誉教授·”·“我们那时候还不是荣誉——他是Mal的父亲,我的天,没错,我想起来了,”他忍不住用手捋自己的头发。
Cobb的脸上浮现一个苍白的微笑·“美好旧时光,对吧”Cobb说··他想到了一个主意·“听着,Cobb,”他开口说,“我之前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我是说真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需要这个,但我今天下午本来也没有什么事情,如果你需要我帮你看一会儿James和Philippa,你知道,我会非常愿意……这样你可以先去找Miles,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你可以在外面自己待一会儿,晒晒太阳什么的——然后你在晚餐之前回来。
这听起来怎么样”·Cobb把手里的抹布丢到桌子上看着他·“你是说真的吗——我是说,你确定我会非常、非常、非常感激——”·这就足够了。
“放心吧,”Arthur说··那天下午,Cobb出门以后,Arthur陪小朋友们看了一会儿《Gaspard和Lisa》,给Philippa读了一会儿书,到了三点钟,两个孩子都在床上横七竖八地睡着了。
Arthur在客厅里翻Cobb夫妇的书看·书架下理出了两摞旧书,Cobb说是Mal的,根据她的遗嘱会捐献给他们大学的图书馆··他看到了卡尔维诺,还有海明威。
大量的建筑学专业作品,都是些美丽的铜版纸大书,他小心地把它们放到茶几上去·在其中一摞书的底部,他看到一本深红色的硬皮小书·他把它拿起来·书很旧,是被重新装订过的,封面上什么字也没有。
他翻到里面去,那是一本诗集,他一眼就认出诗的作者是W.H.奥登·他翻到扉页去;这本书出版于1978年,远早于他们上学的时代·《奥登自选集》,它写着,但在标题的下面,还有用黑色墨水写着的字:·给Arthur·E.·所有的事情,一切的事情,那些金子般的阳光和清凉的海风,树下的浓荫,如茵的草地,无忧无虑的笑声,发黄纸页的飒飒,论文的注脚,诗歌的韵律,都如一股洪流他袭来。
他站在Cobb的客厅里,他的衣服上面有Cobb儿子溅的果汁,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诗集;他像被亲吻一样无法呼吸··一切都从早餐的半只葡萄柚开始·· ·第2章 2·“你知道为什么人们不用吃橘子的办法吃葡萄柚吗”·那是秋季学期开学的第二周,他在餐厅排煎蛋饼的队伍里,站在他后面的人忽然问他。
Arthur绝大多数时候不在学校里吃早餐,而是跟Mal在家里煮咖啡和摊薄饼·唯独在少数Mal睡懒觉、他不得不爬起来上早上第一节课却绝对没有能力制作出一个人类可食的蛋饼的时候,他才会到学校餐厅吃饭,而现在,他的盘子里只拿了半只葡萄柚,站在等煎蛋饼的队伍里,他听见身后的人问:“你知道为什么人们不用吃橘子的办法吃葡萄柚吗”·这就是Arthur怎样认识的Eames:这个蹩脚又尴尬的瞬间。
Arthur转过身去排在他后面的人——是一个国际学生,他从他的口音就能猜到,宽肩膀,匀称的身材,厚颜无耻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Arthur Levine二十一岁,自认为自己是英语系三年级学生里最聪明的一个,并且非常容易不耐烦。
但站在他身后的这个人明显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旗开得胜感,仿佛一切都自然而然,他的搭讪和笑容也没有任何不得体之处·这让Arthur微妙地在被冒犯和不被冒犯之间徘徊着。
保守起见,他最后决定说:“不,我不知道·”·他转回头去·他听见身后的人小小“啊哈”了一声··“我也不知道,”那人继续说,“我以为你会,因为显然——我是说,你喜欢葡萄柚对吗”·Arthur又转过头去,那个人看见他转过来便又拉出一个笑容。
“对,”Arthur说,但排在他前面的人这时候离开了·“不好意思,”他说,然后转向煎蛋饼的厨师阿姨,“你好,我能要一份带青椒和火腿的么”·他们的校园在两个山坡之间的低地上向四周蔓延开,洛杉矶阳光璀璨,谷地上草地青翠,绿树浓荫怡人,他是一个三年级学生,在那个时候,他们似乎不用忧虑世界上的任何事情。
他吃掉他的华夫饼,有青椒和火腿的煎蛋,用勺子挖干半只葡萄柚,喝光咖啡,抱着他的一厚本诺顿选集,先下山再爬上半山坡,穿过半个校园,到老教学楼去·浪漫主义诗歌课的教授是Stephen Miles,那时候约莫五十岁,头发逐渐泛灰,极富幽默感,一节课演下来甚至不需要扫一眼教材,诗歌的行数和教材上的页码全在脑子里。
但他和Eames的下一次见面来得出人意料地快,仅仅在半小时之后,Arthur踏着铃声进了教室,在第一排边上坐下,Miles教授正要开腔·这时候门被推开,葡萄柚先生抱着一块滑板和另一本诺顿冲了进来。
“请记得拿一张今天的复印资料,先生,”Miles说··“好极了,”他轻快地说,在Arthur左边的桌子上抓了一份,把滑板靠到墙边去·Arthur忍不住盯着他看;他一眼没有看他,但是在Arthur后面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当Miles教授开始说“好了伙计们,今天我们先来看威廉布莱克”的时候,Arthur感觉有人靠近了他的后脑勺··“很高兴认识你,”那个英国人说。
他能想象对方脸上旗开得胜的笑容了··“Yeah,”Arthur低声说,然后翻开了诺顿··Arthur离开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被叫住了··“嘿,我很抱歉早上的事情,你知道,葡萄柚什么的,”他挥了挥手,“那真有点尴尬,我只是,想不到别的什么话可以说了。”
“还好,”Arthur说·他等着他用一只胳膊夹住滑板,把诺顿塞进书包里然后背上··“对了,我是Edward Eames,”他说,“我通常用Eames。”
“Arthur,”Arthur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通常用Arthur·”·“好极了,”Eames笑着说··“我上节课没有见过你。”
“哦,我才选上的,他们说Miles是个好家伙·我本来选了弥尔顿,但天啊那个不可想象地无聊,我实在忍不住把它退了·我不知道,因为我们专业要求必须要选一节文艺复兴不是吗我想我等下个学期上莎士比亚会好些。
你觉得Miles怎么样”·他们已经走到长廊的尽头,Arthur推门到了教学楼外·“他还不错,”他简短地说,“你也是英语系的”·“对,对的,我选专业选得晚,我上了太多乱七八糟的各种课了——我上个学期还在交换。
这学期我才开始修主修学分·我觉得Miles挺好,”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但是华兹华斯和柯勒律治还是太捏着架子了,不是吗,我不知道他会讲多少晚期浪漫主义,济慈什么的,还有二十世纪,哦你看过艾略特吗奥登”··这大概是,Arthur想,十一年后,在他自己的公寓里,这大概是Eames第一次提到奥登。
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他绝不能保证这些就是他们说过的话,但没错,在他们走出Miles教授的课室的时候,Eames就已经忍不住说了这么多,毫不掩饰对奥登和济慈的狂热。
Cobb回来后Arthur把那本《奥登自选集》要走了·他记得他自己把里面所有的诗都看了一遍,有许多首他们曾在草地上一次读和背诵过——噢有的时候Mal也在——但如今,他没有这本书的时间,已经比他拥有这本书的时间长得多。
在他毕业的时候他把书丢给了Mal·Mal说:“你真的不要了我看,保守起见,我还是替你把它存着,万一你哪天你又想要了,我可不想被责怪。”
“我肯定不要,”他那时候恼火地说,“你爱留着随你·你可以给你和Cobb的小孩读诗·”·Mal笑得直不起腰来·她毕业以后就跟Cobb搬到了一起去,他们都是聪明又有事业心的人,几年后他们就从八楼上的公寓里搬出去,搬到一间更大的带工作室和花园的房子里去。
他们早早结婚;Arthur是伴郎里的一个·但今天Arthur真的把奥登的诗重新拿在手里了·“万一你哪天又想要了,”Mal说过·但她现在到哪去了·Arthur翻出旧的电话本,他尝试着拨给Eames的旧号码,不出所料那已经变成了空号。
一定有别的办法能找到他,Arthur想·他记得Eames有好些朋友,有一个是他的室友和死党,化学系的一年级研究生,是洛杉矶本地人,就在离学校几个街区的地方长大,他大概可能依然用着老号码——他叫什么来着开头是一个W。
WillWayne不,不,YYves·Yusuf——他的电话本上写着··Yusuf Bains当时是一个圆脸的印度裔男生,爱摆弄些瓶瓶罐罐,说话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南加州口音。
“Arthur什么”电话接通的时候他问,“不好意思,时间有点久,你能提醒我一下吗”·“Arthur Levine,我叫Arthur Levine,但我不确定,我想你当时也大概不知道我的姓。
你是Eames的室友没错吧我是Eames的……朋友·Edward Eames,英国人,你有印象”·“哦我的天呐,”Yusuf——他一定也三十出头了,像他们所有人一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可能是一个化学教授,或者是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恍然大悟地说,“你是Eames的Arthur。”
这个说法让他略微有点坐不住·在Yusuf看不见的地方,Arthur从他的沙发上弹起来踱向了厨房:“呃,对,我是——Arthur·”·“喔,对,对,我记得你了。
怎么回事”·“我太高兴你还在洛杉矶了,”他说,“否则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找到他·你最近有听说过Eames的消息吗他是不是还在这”·“我不经常见到他,但他应该是在给时报写文章,我有他的电话。”
“我有个——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我很抱歉要在电话里跟你这么说·我们当时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她去世了·所以我在想最好联系他一下。”
“噢,不,我很遗憾——节哀顺变,”Yusuf说,“你等等,我给你找号码……”·第二天早上,Arthur起来煮了咖啡,加热了速冻早餐吃下去,把他的外套送去干洗,打扫了客厅,整理了书房里堆积的过期文件,一切就绪之后拨给了Eames。
但结果Eames的电话转到了语音留言信箱··“哈罗,我暂时不在,请留言吧·谢谢,好极了·”Eames说··人的声音总是不变的,Arthur想。
半个小时后Eames就回了电话·谈话比Arthur想象中要轻松得多,但他不得不把情况都告诉了他··“我不敢相信,”Eames在电话那端说,“我的天,这是我听过最不幸的事情——拜托,等到葬礼的时间确定下来以后,请务必通知我。
我一定会去的·”·他说当然;谢谢你;他们的事务所会办一场追悼会·但当他挂掉电话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内疚透顶·说到底把Mallorie Cobb去世的消息通知给老同学也不是他的义务;这从来不是一个关于Mal的故事,到今天也不是。
 ·第3章 3·在他们二十岁的时候,阳光总是那么耀眼,太过耀眼了,太晒了,一丝云的痕迹也没有,天空像被蓝色的油彩泼过一样,阳光毫无遮掩地扑向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铺过每一寸皮肤,跳跃在教科书的行间,钻进他们头发的碎隙和帽衫的领口里。
在山坡的草地上,葱郁树木那可贵的浓荫下,总有学生在吃三明治和喝苏打饮料,看书,看着路人发呆或者被路人观看,直到昏昏沉沉睡过去再被海风吹醒··他们原本只是坐在草地上看明天Miles上课要讲的长诗的,但不知怎么Eames就枕到了Arthur腿上,然后把一张复印的霍加斯的版画盖在脸上遮阴。
“快起来看书,”Arthur说,“你晚上还有课,你不可能回去用半小时看完拜伦·”·“你这个傻瓜,Arthur,”Eames说,“那首是戏仿诗,它的全部意义就在于你不应该看得太认真。”
Arthur愉快地被惹恼了·“你完全可以把这个真知灼见写进期中考试里,”他说··Eames笑了:“Miles是一个好人,他很有幽默感,说不定他还会更喜欢我的,相比你这个把笔记都背下来的书呆子。”
但他还是把脸上的霍加斯扯下来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射出波卡圆圈一样的斑点,落在他的眼睛上,鼻梁上,嘴唇上··Eames朝他傻笑,像是快睡着的婴儿一样,而Arthur觉得这世界太不公平了,这样的人不应该存在,这样过目不忘又胡言乱语的漂亮的英语系男生。
他太美了,Arthur想,如果他属于别人,我一定会嫉妒得发狂·Arthur忍不住把手从诺顿上抽开,伸手指去描Eames脸上的光圈··“哦,别傻了,”Eames捉住他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把Arthur的头按下来,吻住他。
那一个吻温暖得让人颤抖,带着草坪的气味,一切物件反射的阳光,和Eames裸露的皮肤摩擦他的衣服的触感·又或者只是因为回忆总是被镀金的,如同老照片上一切都会褪成一种泛着金黄的棕色一样。
“拜伦不会喜欢这个的,”Arthur抬起头的时候说··“恰恰相反,”Eames说,“他可喜欢这个了·他还跟他姐姐上床呢,他就是自由性爱的代言人,亲爱的。”
“你的表演欲即使对于拜伦来说也太强了,”Arthur说,“Mal马上要下课了,我叫她下课以后过来的·”·“像我怕被她逮着似的,”Eames快活地说。
不一会二十岁的Mallorie Miles,穿牛仔裤和平底鞋,背一个帆布包,就从山坡旁的台阶上出现了·“嘿, love birds,”Mal说,“下午好·”·“Mal,”Arthur说,“上课怎么样”·“就那样,你知道。”
她把书包也丢在草地上,盘腿坐下来··“Arthur坚持要把拜伦放在首要地位,”Eames说,“他真是个书呆子,你知不知道”·“噢,就是,”她表示同意,“你们在看什么课”·“English 161,浪漫主义诗歌,”Eames说。
“你们老师是谁”她问··“Stephen Miles,”他们两个一起说··“噢,”Mal忽然说,“他是我爸。”
·Eames猛一下子坐直起来·Arthur正发着愣,结果Eames的脑门狠撞在他下巴上·两个人同时哀嚎起来·“我的天,”Mal叫道,把扭在草地上的两个人拉开。
“什么”Eames捂着他的脑门说,“Stephen Miles是你爸”·Mal耸肩:“十八世纪诗歌,不是吗”·Arthur说:“我从没想过——我是说,你们都姓Miles,但这个姓也不少见——你爸是英语系的教授”·Mal只是说:“你从没问过。”
“你不是在法国长大的吗”·“我妈妈是法国人·她去世得早·”她说··所以就是因为这个吗Arthur想,弗洛伊德之类的事情。
她妈妈去世的早·他跟她住了一年以后,她才提起他爸爸是谁·当她二十岁的时候,她没有显示出和他们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当她结婚生孩子以后,Arthur知道,他亲眼看见,Mal的精神状况日渐差下去,像维吉尼亚伍尔芙一样,在狂躁和低落之间波动,直到Cobb也无能为力。
但和伍尔芙不一样的是她有孩子·很难说这是一件幸事,抑或是只是和家庭生活一起加速了她的衰退·葬礼在一个依然阳光灿烂的周六上午举行·这就是Arthur唯一痛恨洛杉矶的一点:它躁动不安的热情从来不会改变。
没有什么能让它哪怕稍微忧郁片刻··“所有的仪表都同意,她离去的这一天是一个刻薄的太阳天·”在自由悼唁的环节他引用了一半的奥登·他还没有看见Eames。
他也不会承认他这样说的时候暗自希望在一群宾客中会有人一个人做出反应,毕竟如果不是在家里翻来覆去地看奥登的自选集,这句诗也不会从他脑海深处浮到水面上来··他在几分钟后才看见Eames在大厅一角徘徊。
“Eames”Arthur走过去叫住他··“Arthur,”他的眼睛睁大了,伸出手来,“Arthur·好久不见·”·Eames他——他变老了,毋庸置疑,他们所有人都一样。
他被洛杉矶的阳光晒得肤色更深了些,无可避免地增了体重,任由须根在脸上生长,就连口音也变得越发模糊了·但他的神色还是一如既往地锐利··“很抱歉我来晚了,”Eames说,“我早上有个采访——什么样奇怪的小说家喜欢大清早接受采访——呃,我是说,很抱歉。”
“不,没有的事,”Arthur说,“谢谢你能赶来·”·“但我刚好赶上你发言了·你说的很美,”Eames看着他,“我是说真的。
Mal会喜欢的·”·“噢,”Arthur说,“谢谢·”他没话了··连Eames也沉默了·过一会儿他才问:“他们的孩子多少岁”·“Phillipa五岁。
James三岁半·”·“噢·天呐,”Eames说··“我知道,”Arthur说··“她这么有才华,家庭也幸福。
我不知道她怎么……”·“你记不记得,”Arthur忍不住提起,“那时候有一次,她提到她母亲也很早就去世了”·Eames又侧过头来看着他了。
Arthur不确定Eames是什么意思;但就这直视也已经足以让他紧张了·Eames缓慢地说:“我不觉得我是这么好记性的人,但是让人吃惊的是,我完全记得,Arthur。”
Arthur尝试了两三次想说些什么,但都开不了口·他努力地避免去想这话还能意味着什么··“我肯定料不到我们是在这样的地方再见·和Mal也是。”
Eames最后说··Arthur苦笑·“没错·没错,这不应该·如果你想要聊聊近况什么的话,”他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到外面坐坐,我是说,星巴克什么的。”
“噢,当然,”Eames说,“当然·我今天整天都自由了·” · ·第4章 4·在所有的记忆碎片里Arthur确实清楚记得Eames的一次长篇大论。
·“有两户人家,”他复述济慈的一首诗,“他们互相敌对,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这个故事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其中一户人家有一个少女,另一户人家有一个少年。
古代有一种风俗,说一年里有一天的晚上叫做圣艾格尼丝之夜,在这个夜晚少女要斋戒脱衣,然后在房间里进行某种特定的仪式……”·“——斋戒”Arthur一只手拿着姜汁汽水的玻璃杯,另一只手用叉子指向Eames——八点过,他们正在食堂里吃沙拉、比萨和炸鱼卷饼的晚餐,“这难道是什么伊斯兰国家我以为你讲的是济慈,Eames。”
“好吧好吧,”Eames举起他油腻腻的双手,“我说错了,这么凶干什么·没有斋戒·总之,她要脱光衣服,然后要按照特定的方式躺下睡着,传说中,只要一切正常,她就会在当天晚上睡梦之中看见她未来的丈夫。”
“所以呢”Arthur说··“所以这个姑娘躺在床上睡着了,心里想着她喜欢的那个罗密欧·另一边,这个爱慕她的少年,恰好在这一天晚上,潜进了她的卧室一睹芳容。
然后这个姑娘被惊醒了,就看见了这个男的站在她面前·”·“她以为她在做梦而这个人就是她未来的丈夫”·“噢,不不不,不全是这样。
这就是精彩的部分,”Eames挥舞他的餐巾纸,“这个姑娘一睁眼说:‘哦,我的爱人,为什么你的脸色这么不好’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什么意思”·“啊哈,你应该要有一点想象力,亲爱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她其实在刚刚的梦里,恰好就是看见了这个男的·他就是她梦中昭示的未来的丈夫;圣艾格尼丝的托梦是真的在她的春梦里,他肯定无比英俊,而在现实中这个偷偷摸摸潜进闺房的少年,必然心惊胆战,所以相比之下,她就说现实中的他脸色不好了。”
“但你不是说他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大团圆结局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我是说·最后这对情人一起逃脱了家族势力的追捕,从此幸福生活在了一起。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段——在这个姑娘感叹她的心上人脸色不好之后,这个男的钻进了她的梦里,‘他融化进她的梦里’,济慈说,然后变得和她的梦里一样好了。
你知道这又是什么意思吗”·Arthur耸肩:“性”·Eames作出了一个狡猾的露齿笑·“完全正确,现在你是不是得同意济慈比你想象得更好些”·“我从没觉得他不好,”Arthur嗤之以鼻地说,“他不可能就因为写了一点性暗示就变得更好了。”
他们又对于青春英俊而死于肺痨的济慈和可怜的老柯勒律治争论了几句,直到Eames喝光了他的汽水,拿着杯子去加饮料去了·但等他举着杯子回来的时候,他兴奋得都快要把大半杯可乐泼出来了。
“我忽然有了一个最好的主意,”他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应该现在一起回去看诺顿·”·Arthur眨眼·“如果你是在说约会的话,Eames,我不能想象比‘一起回去看诺顿’更让人无语的提议了。”
“拜托,”Eames说,“会很有意思的·图书馆现在也关了·我们应该到我家去,然后我们可以把《圣艾格尼丝之夜》读一遍·我有啤酒——我是说,Yusuf有。
冰啤酒·和济慈·拜托”·Eaems说这句话的语气,就仿佛冰啤酒和济慈是世界上最酷的事情,而一切不能体会这一点的人都是真正的闷棍一样。
最后Arthur不置可否地答应了·他们在食堂里;Arthur听Eames讲济慈的诗·那首诗叫做《圣艾格尼丝之夜》,Arthur已经好几年没有想到过它,但不花什么力气就回忆起了这个名字。
他们从葬礼出来以后找到了一间有木头桌子和大玻璃窗的餐厅坐下;这情景太似曾相识·将近正午,人不多,宽敞的大路上偶有一两辆车开过,低矮的沿街建筑在日光下无言相对。
Arthur决定要尽可能让一切变得礼貌和体面··但他们已经丢掉闹哄哄的学校食堂,五颜六色的瓷砖墙壁,穿梭不绝的穿帽衫和牛仔裤的学生,源源不绝地供应着的薯条和汉堡包。
也许是因为他们只有精致的细高玻璃杯,浮在大量冰块上的柠檬片,还有用洁白的虾做成的前菜——也许是因为这些,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当他一开口,他说出来的只有:·“Yusuf说你在给时报写文章”·Arthur稍微恨他自己了一下。
但Eames看起来状态不坏··“哦对,”他说,“我一开始进了国际新闻,因为当时那边需要人手,而且他们喜欢外籍人士什么的——但我只呆了六个月,或者七个月——我跟他们说请让去生活版吧,拜托,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生活版。
结果就是我写了两年婚礼·当然后来就变得更好了,可以写书籍和艺术,还有专栏·”·“时报有一个专栏写名流和电影·我看过几次·很有趣。”
“啊哈,”Eames抬起眉毛,“你也在看”·“我没有订报纸,”Arthur说,“但你时不时总能发现手边有一份,在朋友家里或者在公司里什么的。”
“对,”Eames说,“你喜欢它么我是说专栏”·“等等,”Arthur瞪着Eames看,后者的脸上逐渐浮现起笑意,“不要告诉我。
你在写‘Englishman in LA’”·“我确实是,Arthur,”Eames这才笑了,“我确实是一个英国人在LA·”·“我的天,恭喜——我是说,我早就应该猜到是你的,Yusuf跟我说你在给时报写文章——不是恭喜什么。
人人都喜欢你的文章·”·Eames没有挥起他的手臂或者抬起眉毛说谢谢之类·“别这么说·我很高兴你喜欢,”Eames说·他听起来足够真诚了。
“当然,”Arthur说,“我一直觉得你会去做了不起的事情·我没有错·”·有一瞬间Eames看起来完全愣住了·他飞快地说了一句:“我不敢相信是你在说这句话。”
然后他像是马上反悔了一样,提起声音来,又添了一句:“我是说,我应该问你的·”·“什么”Arthur放下他的杯子。
“说真的,”Eames说,把两只手肘放到桌面上,“我惊讶我自己忍到现在都还没有问·你不能逃掉这个问题,Arthur,告诉我,你把这么些年的时间花在做什么事业上了”·“噢,”Arthur突兀地说,“你不会相信的。”
“那究竟是什么”Eames问··“LACMA,”Arthur说,“我在LACMA做公共教育项目做了七年·经常去高中。”
“开玩笑,”Eames说,“你Arthur Levine在做公共艺术教育项目”·“我就说你不会相信的。”
“这真是难以——那研究生院呢你去读了吗我没法想象——你以前那么努力想进好的研究生院。”
“对,对——我在研究生院呆了两年,拿到硕士之后我就退学了·我恨死它了——在进去之前绝对预料不到·我恨死研究生院了。
我没办法像他们那样十年如一日地泡在图书馆里·我需要出来,我需要一点新鲜空气·所以我最后退学了·”·Eames一直瞪着他看·“我原先以为我们年级不可能有谁比你更有学术前途了。”
“学术前途,哈,”Arthur说,“那需要太多耐心了·”·他确实花了两年时间做维多利亚文学,整整两年,每天和布朗宁夫妇、狄更斯和盖斯凯尔相陪伴,他的成绩依然是全A,但一切逐渐变得面目可憎,史料和理论书看起来狰狞和——更重要地,无聊透顶。
他从来不是一个艺术家或者一个热爱辩论观点的政客——他只是碰巧擅长泡制论文而已·他不是那个由衷地能发现诗歌的热烈和小说的惊心动魄的人——事实上,Eames才是。
也许问题在于他自己只是一个无趣的人而已·有一天早上他把所有借来的书堆进一只手提箱里,一路拖回了图书馆··济慈·Eames是怎么说的那天晚上他们挤在Eames的房间里,Eames逼他读完《圣艾格尼丝之夜》。
“他融化进她的梦里”,济慈说,二十岁的Eames读道··这些当然不重要·时至今日,济慈或者浪漫主义或者维多利亚,小说和诗歌,论文和图书馆,都已经不重要——就连Eames长篇大论地讨论教授布置的阅读范围之外的作品,那时候他大概小小嫉妒过一点,也都已经全不重要。
他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他接触艺术家、策展人和经纪,他的办公室在一个后现代巨型玻璃建筑的第三层,远眺向好莱坞山和山前的整个城市·但他为什么必须记得呢·他融化进她的梦里,那玫瑰·的馥郁与紫罗兰混在一起——·Arthur直到听见Eames重新说话才抬起头来。
他看见Eames蓝灰的眼睛依然停留在他脸上··“你变了,”Eames说··“大家都是,”Arthur说··“但不是很多,”Eames继续说下去,“大多数时候你还让我想起以前。”
关键在于,Arthur想,他们过去都曾经想象过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对中年人那一切业已步入正轨尘埃落定的生活有一种略带嫌恶的憧憬·他们多多少少曾经在脑海中勾画自己未来的图景,觅一份教职,像Miles那样,或者没有,而只是进入了某个写字楼做朝九晚五的工作,又或者,在最悲观又戏剧化感伤主义的时候,想象着由于找不到更好出路所以只能到酒吧打一份工养活自己,却在夜晚店铺即将打烊之时,遇见从比华利山上下来的醉醺醺的电影明星。
关键在于,结局永远和想象不一样·对于Arthur来说显然如此;Eames,写手像是他会做的事情,刺激、风光又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但绝不是《洛杉矶时报》,尤其不是周六婚礼版——Eames也许宣称过他愤世嫉俗的嬉皮士模样能延续到永远,像约翰·列侬什么的一样,但很显然他们都只是普通人。
唯一,唯一从来没有让Arthur失望过的人,是Mal··她如此努力地想要过上完美的生活,以至于在生活能够侵蚀她的尊严之前,她主动地抛弃了它··“你还记得Stephen Miles吗”Arthur下定决心问道。
Eames点头:“当然·他是Mal的父亲”·“对,”Arthur说,“我想下周去看他一次·他就住在山上,我可以跟Cobb说一声,Cobb应该能联系一个时间。
这两年我大概每几个月有机会见一次Mal,有时还有Cobb,但从来没有和Miles教授见过·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记得我了,说实话,但如果他愿意的话我确实想去看看他。”
“哦我记得,我们上过他的课不是吗诗歌”·“对·我们在那堂课上认识的,”Arthur说。
他弯起眉毛和眼角,试图让一切都显得礼貌一些··“当然,当然,”Eames说,“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我是说,去看看他·他一定非常孤单。”
“不,Eames,”Arthur问,“我想说的是,你想跟我一起去见他吗”·这一回Eames看起来才是真正地吃惊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我完全没问题,”Arthur说接着说下去,“我只是觉得他应该会高兴的。
多一些人去看他,什么的,尤其是他以前的明星学生·”·“你才是明星学生,Arthur,”Eames微妙地回答·Arthur拿不准他的语气是什么,像打趣,或者更美化一点地说,调情。
·他不由自主地往同一个方向上偏去·“但我可没有整天抱着济慈不放手·”·Eames笑了··Arthur说:“所以你的回答是”·“我的荣幸,Arthur,”Eames说。
那天晚上,曾经的那天晚上,Eames在挥舞着两只油手给他复述一遍诗歌的情节之后,把Arthur拉回家里·“我们有冰啤酒·你真的应该看《圣艾格尼丝之夜》,”Eames游说,而Arthur答应了,答应得比字面意义上更多。
他们在深夜漆黑无人的校道开始接吻,拖拖拉拉像螃蟹一样碾过陡坡上的弯曲马路,嘴唇几乎没分开过·一辆深夜校巴驶过他们旁边,点亮整条小路,他们短暂分开,笑得就像已经喝了一打的冰啤酒一样。
他们确实读完了济慈的有四十多节的长诗,并排趴在Eames的床上,肩膀摩擦着;他们确实坚持着读完了·但Eames坚持不懈地试图吻他,蹭他的耳朵,用手指他脸上的酒窝,直到Arthur再低头去看诺顿上面的诗句的时候感觉那就像是楔形文字一样,每一行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融化进她的梦里,那玫瑰·的馥郁与紫罗兰混在一起——”·他不能再忍受这晕乎乎热气腾腾的感觉,他直接把Eames的书推到了地上,两手压着他的肩膀吻住了他。
在他的记忆碎片里《圣艾格尼丝之夜》是学校餐厅的机打饮料,炸鱼卷饼,Eames在学生公寓房间里窄小的床,深蓝色、皱巴巴的床单,但在这所有之中还有少年人惶急的情欲,那种湿腻腻而又惊人地愉快的触感,全都混合在一起,以及玫瑰的馥郁和紫罗兰。
他依稀记得他的裤子拉链卡在半途,Eames翻箱倒柜地要找剪刀,而Arthur为了保护他的牛仔裤向Eames大吼大叫;或者他们差点找不到安全套,Eames要去向Yusuf借——哦幸亏他们没有——幸亏最后在钱包里找到一个。
但他不能记得更多了·他不记得Eames说过什么,或者他自己说过什么·圣艾格尼丝之夜化成一滩水,一阵香气散尽了·他记得最清楚的只是先前Eames在餐厅吃卷饼的时候如何挥舞着油手向他兜售浪漫主义的爱欲。
事实上那天晚上的感受用混乱来形容还更恰当些,他们两个都被情诗搞得过于急切,且不说本身也没有太多的经验和太好的循序渐进精神·Eames的床上一团乱麻,他的一年到头从来没有叠过的被子,屡次掉到地上去的枕头,两个人的衣服裤子,砖头似的诺顿,到处散落的复印资料……直到他们都力气耗尽摊平在床上,全身都美好地酸麻着的时候,Arthur才意识到百叶窗帘外的窗户一直没有关上过。
Arthur Levine三十一岁,在洛杉矶郡立艺术馆有一份愉快的工作,在威舍尔大道上有一间体面的公寓·但他曾经有过另一种生活,例如一个仄逼单人间里的闷热的夏夜——当一切都还鲜艳和鲜活,当Mal还在,当他在Eames狼藉的床上醒来并推醒Eames去上诗歌课时候。
在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只有保持沉默·· ·第5章 5·Eames买下奥登的诗集的时候Miles的课已经结课,天气逐渐转冷·他拿给Arthur炫耀看,七十年代印的旧简装本,封面磨损严重,纸页在那时就已经发黄了。
所有考试都结束之后的第二天他把书带到Arthur和Mal的公寓里去·Mal给他们煮咖啡,Eames坐在厨房的圆桌子边上·“你在看什么书”Mal问。
“《奥登自选集》,”他说··她从他手里接过书·“喔,老版书,经典,”她说了一句··“我在古董书店淘到的,”他得意地说。
Mal翻着看了一会儿·“这一首强烈推荐,”她把书摊开到中间的一页上递给Eames,才转过头去把咖啡壶拿下来·Eames按她的页码看下去,而她把滚烫的饮料倒进瓷杯里,又倒上牛奶。
“你要加糖浆么”她问··“哦要的,”Eames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来,“你的文学口味独到,亲爱的女士,我要向你脱帽致意了。”
她笑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去拿糖浆了·她叫道:“Arthur,咖啡煮好了·你现在要还是一会儿”·Arthur在浴室门口回复他。
“现在,谢谢,Mal,”他喊道·他正对着洗手池上的镜子,用浴巾擦湿漉漉的头发·“我昨天午饭以后到现在没吃过一口东西·”·“那你更不该只喝咖啡了,”Mal说,“等我把培根都煎完你再一起吃。”
“嘿,你的考试怎么样”等Arthur走到厨房,Eames转过去问他,“昨天下午你去考试以后就消失了·”·“差,”Arthur迈着大步子踱来踱去,恶狠狠地说,“非常差。
他让我们写莎士比亚生卒年月,他是个疯子·”·“什么”Eames说,“谁会出那样的题我下学期可得避开——不过,我是说,我以为你背过阅读书目上所有作家的生卒年月。”
Arthur面无表情把浴巾丢到椅背上:“我确实背过·我只是比喻他的题目有多不靠谱·”·Eames呛了一口·“好吧,”他说,“看你那硕大无朋的黑眼圈们。
过来坐下吧·就只是一门课而已·”·“就只是一门课而已,”Arthur拉开椅子坐下来以后Eames又重复了一遍,低声得几乎是温存了·他把椅背上的浴巾拿起来擦Arthur的头发。
这毛绒绒的安抚让Arthur感觉无限度地好了起来·在Mal背对着他们煎培根,而煎锅里的油刺啦作响的时候,Arthur把他自己的椅子往Eames身边挪了挪,导致Eames脸上挂着足有半个月亮那样大的笑容,隔着浴巾敲了敲Arthur的脑袋。
很快Mal就把培根、鸡蛋和吐司都盛到盘子上端过来·Arthur狼吞虎咽地吃,Eames呷他的咖啡,眼神和手都像被粘在那本《奥登自选集》上挪不开似的··“可没人在催你,”她对Arthur说,“不用吃那么快。”
“你今天又有什么计划”早饭后Arthur问Mal··“噢,”Mal轻描淡写地说,“我要跟Dom去他家里·”·“你要去Cobb家里”Arthur脱口而出。
“对,”她耸肩,“他妈妈生日·她邀请我们过去·”·“他们住在哪里”Arthur问··“格伦代尔,不远,”她说。
“我不知道你和Cobb亲密到这样的地步了,”Arthur说,“也许下一次他来的时候我该问他咖啡里面想放什么味道的糖浆了·”·Mal大笑起来。
“这可不用,”她说,“你只需要告诉他‘你爱喝不喝’就好了·”·他自己招待Cobb永远没能像Mal招待Eames那样好·可是他们的关系维持了更久,Arthur想,Mal和Dom Cobb,远更久,跟他和Eames相比。
这一切之中的慰藉是,他愿意相信即使在Mal最后的时候,她仍然觉得她的家庭是她最后的依靠··他们都上过现当代文学史的概论课——在他们仍然共同生活着的某个时刻,这个校园的某一位置,他们都看过维吉尼亚·吴尔芙的遗书。
那个女人给她的丈夫写道:·“我确信我又要疯了·我觉得我肯定再撑不过下一次·而且这一次我肯定恢复不过来了·我开始听到声音,而且我无法集中注意力。
所以我决定要做最正确的事情了……”·Arthur决定趁早跟Cobb商量去见Miles教授的事情··“哦那当然,”Cobb在电话里说,“我觉得他不会拒绝的。
但我得问问他,你知道·我跟他说一声,然后再联系你·”·Cobb很快发来短信,说Miles的一个博士生会跟他联系·两天后Arthur见到了Ariadne,后者出乎意料地娇小而又干练。
“我只是暂时帮Miles教授负责文书工作,”她解释说,“邮件什么的,你知道,他最近有些顾不过来——但我很乐意帮你们安排一个时间·他已经说了很欢迎你们来,我们只需要再定一个日期就好。”
他跟Ariadne碰头的地方是学校外三个街区的一间冰酸奶店·Ariadne说她就住在旁边的公寓楼里,而Arthur开车下班也必经这条路·他发现他跟Ariadne聊得相当愉快,很快就确定了一个周日的下午。
Arthur手里那只糖果色的塑料勺子让他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你读到几年级”他忍不住问她··“这是我第三年,”她说,“我该要开始写论文了。
不过现在教职难找,很多人写了四五年还不愿意写完,所以我也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头·”·“你也在做浪漫主义”·“多萝西,”她说,“多萝西·华兹华斯。”
“聪明的妹妹,”他笑了,“虽然她哥哥总是声称自己更聪明·我好久没有回去过了,学校里现在怎么样”·她耸肩。
“大概跟你们那时候差不多,我猜·除了换了新的电脑·英语系的办公楼搬过一回,在我刚来的时候·你很久没回来过了”·“你绝对猜不到,”他几乎惭愧地笑了,“我离开以后一次也没回来过。”
“怎么可能”她瞪大眼睛,“你上班的地方离这里就只有十五分钟车程,不是吗”·“我经常开车上山,但一直没有拐进来过。
这里停车也不好停,你知道……但我想你说得对,这不是理由·”·“你是Miles教授以前的研究生”她问··“哦,不,只是本科的课——那都是十多年前了。
我们在的时候·”·“那真的很感谢你,”她异常真挚地说,“在这个时候愿意去看他·我觉得他其实需要一些转移注意力的事情·”·他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并不知道整个故事。
“哦,谢谢,不——”他勉强说下去,“其实我,我们与其说是Miles教授的学生,不如说是Mal的朋友·我毕业以后再也没有见过Miles教授了。
我以前是Mal的室友·她和Cobb结婚的时候我是伴郎之一·”·“噢,”她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但这更得谢谢你了,不是么”·他摇头。
“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我以前能有机会回来的时候,也不愿意回来·”·“你们已经帮了不少了,”她轻柔地说··小店里还另外坐着两个女生,用浓浓的南加州口音聊着天,抱怨着期中考试的分数。
冰酸奶毕竟很小;在这样的天气里也化得太快了·他们很快吃得精光,然后Ariadne拿上她的书包从高脚凳上跳下来··“你见过她吗”临走前Arthur问,“我是说Mal”·她看着他。
“见过两次,”她回答,然后摇了摇头··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最近一年的状态非常差·”·“其实我想问的是……她以前是怎么样的”Ariadne问。
他感觉美好的回忆袭来,像柔软的织物轻轻抚过胸口·“她很可爱,”Arthur说··她确实是——用这样平庸而又没有针对性的词语去形容——很可爱。
她聪明、自信、体贴,还会做法国菜,而在他的记忆里她会永远如此·荒谬的是也许这竟然成了一件好的事情——他们都不再需要知道她也有被生活磨平的一天,不需要看见她灵感耗尽,不需要看见她病和老。
“她成了她的仰慕者·”·“Mal早上给我推荐了一首诗,”Eames说,下午,他们在校园里的草地上,“然后现在我觉得这是整本书里我最喜欢的一首了。”
“所以呢”·Eames把书合上·“Arthur,”他说,他总用英国口音把Arthur的名字念得异常隆重,“你觉得我把奥登的诗送给你这个主意怎么样”··“什么这有什么联系”Arthur从他的杂志上抬起头来。
“这不需要有什么联系·他有好几首最好的都是情诗,”Eames这样形容,同时向Arthur眨了眨眼,“我应该做他希望我做的事情,不是吗送给该送的人。”
“他是喜欢过克里斯·伊舍伍德,不是吗”Arthur问··Eames笑了·“伊舍伍德在回忆录里说奥登在柏林时期喜欢他。
谁知道呢,伊舍伍德自己好像只感兴趣柏林男孩·他们到美国以后一个在纽约一个在洛杉矶,都各自找了别人·你带笔了吗”·“在包里,”Arthur说。
Eames从书包里摸出一只墨水笔来,一眨眼的功夫就在扉页上写了字·Arthur伸过头去看他那圆滚滚的潦草的字迹··“谢谢你,Eames先生,”Arthur说。
“啊哈,”他笑了,“你的屈尊降贵总是这么让人感动·”他倾身贴了贴Arthur的嘴唇··Arthur毫无说服力地哼了一声··“你要不要看Mal推荐的那一首”Eames把笔丢下问。
“好,”Arthur回答·Eames开始翻书的时候他又追加了一句:“我可以给她发个短信·看她一会儿有没有时间过来·”·“噢别——千万别发,”Eames立即叫道,“人家在和男朋友欢好呢。”
“她明明只是晚上跟Cobb爸妈吃饭,Eames·”·“哦拜托,”Eames拖着长音说,“一般这种时候的必备节目就是参观他小时候的房间,你明白的,亲爱的。”
“我当然不明白,”Arthur低低牢骚道,“我又没有……”·他还没说完Eames就开始笑了·Arthur怒目而视·“你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必备节目”他反击道。
“当然,”Eames说,“我是英语系的·我广泛阅读·”·“奥登看起来不像会告诉你这种事情,”Arthur说,然后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
Eames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他抢走·但他们都没料到的是——某一刻他们两个都在用力——嘶啦一声,书的封皮和内容分开两半,封底和封面页都被撕开,中间的厚厚一叠掉到了草地上。
“Good Gracious,”Eames大叫·他手忙脚乱地把书的内页捧起来·封底已经整个脱落了,封面撕毁了一大半··“我的书”Arthur在牙缝里说。
Eames哭笑不得·“这么快就被变成你的书了,”他说,“不过我知道有间书店可以做硬皮·拿过去再补一个硬皮就好了·”·Arthur紧张兮兮地趴下看着落在草地上的封底。
“好了,好了,”Eames连声说·他坐直起身子,而Arthur 在喉咙里笑了,转过头去枕到了手肘上·温暖的阳光晒在他的背上,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钻进他身体里。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谁也没说话··直到Eames说——噢,天啊,他说——·“也许我会跟你回旧金山的,”Eames轻声说,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非常轻,几乎要消失在头顶上风吹动树叶的飒飒声里了。
Arthur觉得他心跳停止了一秒钟·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能看见Eames脸上的表情·这不可能发生的,那时候的他想,他不配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是对的——这到底也没有发生·现在的Arthur想··“现在你最好睡一会,”在沉默的片刻后Eames提起声音来继续说,“而我要借你的诗集看了。”
就这样那一刻便过去了·Arthur翻了个身面朝天躺着·“Mal喜欢的是哪首”他最后终于问··“噢,那首美极了,”Eames说,拍拍Arthur的肚皮,“躺着。
我读给你·”·阳光跳到Arthur的眼皮上,让他觉得有点困·他眯起眼睛,在缝隙里看见Eames把光了屁股的诗集放到草地上的咖啡杯旁边,然后挪动到Arthur头边坐下。
“别,”他挥了挥手,恰好碰在Eames的手臂上,“别这么放咖啡·它要倒了·要洒在书上·”·“紧张什么,”Eames被逗笑了,“我识相地才不会再染指你的财产了。
它是你的了·它永远都是你的了·”他低头亲了Arthur的额头才重新摊开书··刺眼的阳光让人晕眩;Eames的声音也是·但奥登的诗是不会死的——他也已经成了他的仰慕者——他的句子流传在爱侣口间,印在泛黄的书页上。
在诗人的安眠曲里他一度觉得倦意袭来,但那是好的倦意,应有的倦意,独属于某一个永无乡的倦意··在那个永无乡里所有的承诺都兑现,所有的衰老都停止,所有的亲吻都不会丢失。
Mal现在已经到那里去了,而他们不能,他们在过去曾经短暂到访过,回忆里的一个金黄色的秋天,而在这成人的世界里大部分的承诺都不会兑现,所有的衰老都在进行·但是在那一刻,Eames念着,奥登写道——他们是青春少艾的时光的孩童,即使终将腐朽可至少在此刻美丽,即使有罪也不用马上偿还……· ·第6章 6·“这边走,”Ariadne说。
Miles的家是山腰上的一间单层别墅,门前灌木青翠,屋子宽敞,从大门进去要穿过长长一条走廊,经过衣帽间、储物室和厨房才到达客厅··“我们到书房去,”Ariadne又转过头来对他们说。
Arthur点点头,Eames跟在他后面,Arthur听见他从喉咙里发出来一声低沉的回应··当他们来到Miles教授的书房门前时,一切都仿佛被书籍压垮了·满眼什么也看不到,Miles教授本人不知在何处,只有三面墙上直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和上面层层叠叠的塞满一切缝隙地拥堵着的书本们。
深红色的地毯上也堆放着一摞摞杂志和期刊,书桌上三大摞明显是刚出版没多久的精装书如城堡般围着笔记本电脑,城堡后还有一筐稿纸,把窗台整个遮住,但高大的向着南面的窗户还是把洛杉矶的阳光迎入屋来。
“教授”Ariadne叫道··“哦,我在这儿呢,Ari,”Miles的声音在房间深处说··Ariadne做了个手势让Arthur和Eames先进去。
Arthur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摊大西洋杂志到往里走,站到了一张小沙发的背后,Eames也随着进来·随即房间对面的一扇打开的书柜门抖动起来,然后它被关上,Stephen Miles从它后面走了出来。
他从两边墙上的高大书柜之间走出来,光线从外射向他背后,他从阴暗处逐步走向光明,鹅黄色的衬衣随着他的步子被点亮·Miles教授如一个演员从舞台深处走向聚光灯下一般重新进入他们的视线,但他不可挽回地老了,他们认识他的时候他大部分头发黑色的,只是鬓角上泛灰——而且他不知何故甚至变得矮小了些,他原本是一个健壮英俊的中年男人——还带着一副老花镜。
然后Arthur才意识到Miles教授是笑着的·一个彻底的、毫无矫饰的露齿笑,爬在他有皱纹的脸上··“噢,噢,我的天,”他说,让老花镜从他鼻梁上滑下来,从镜片上面看着他们,“看看我的学生们。
我几乎都认不出你们来了·”·“教授,见到您太高兴了·”Eames先踏出一步到沙发侧边,向Miles伸出手··“哈,”Miles握住他的手,“我记得你。
提醒我一下你叫什么名字”·“我太荣幸了,”他说,“Eames,Edward Eames,我通常用Eames·”·“Arthur Levine,教授,”Arthur也伸出手。
“对,对,”Miles转向Arthur,缓慢地说,“在这种时候发现我的记忆还没有完全衰退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你在我们系读了研究生,不是吗”·“是的,教授。
只是硕士·”·“噢真的”他说,“坐下来吧·坐下来,你们都坐着·”·“我给你们加点水,”Ariadne说,然后拿着茶壶出去了。
“Dom告诉我你们要来看我,”他说·他深深地陷进扶手椅里,脱掉他的眼镜拿在手上·“我跟他说我实在不记得十年前Mal的朋友有谁了,然后Dom告诉我,除了系里的课之外,Mal并没有私底下带我见过你们。
于是我在想,现在的学生们都太体贴了·”·“教授,”Arthur说,“这是我们所能做的最少的事情了·”·Miles摆了摆手··“仪式你们去了”他问。
“去了·我们都去了,”Arthur说,“我以前跟她合租一间公寓·就在校园西南边·这些年我们都有见面,我是说,跟Mal和Dom。
但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她了,自从——自从去年——”·“自从去年我们把她送到医院去的那一次·”Miles代替他说完了··“是的。
是的,教授·”Arthur说··“我很抱歉,”Eames低声说··直到好几分钟以后Ariadne才回来·“抱歉花了这么久,”她手里换了一个咖啡壶,“茶叶快没有了,我怕冲的太淡就给你们煮了咖啡。”
她又拿来四只杯子,放在小圆桌上一一倒满·她抱着她自己的杯子在书架前的一张木椅子上坐下来··“您还在教课吗,教授”Eames抱起他的杯子,靠到沙发背和扶手之间的拐角里。
“偶尔,偶尔,”他挥了挥手,“有的时候想开课就开一门,有的时候一年也不开·我今年春天开了一门课·到我这样的年纪,教学不如放给年轻人来做。
大多数时候在带研究生·你们是哪一年在校”·“03届,”Arthur说,“我们01年秋天在上您的课·”·“哦,是的,当然,03届,Mal也是。
是哪一门诗歌还是文论”·“浪漫主义诗歌,”Eames说··“哦对,诗歌,”他点着头,然后举起手来,“你瞧,这就是我想说的。
浪漫主义,华兹华斯,柯勒律治,拜伦济慈雪莱……从我自己是一个博士生起,我已经教了三十年了,Eames先生,三十年都是同样的作家和同样的阅读材料·你也许有的时候可以换一首诗来讲,今年讲《丁登寺》,明年讲《露西格雷》,但是一个诗人的重要作品来来回回总是那些,你不能完全置之不顾去讲一些没人听过的边角料……你知道,到这样的地步以后,你就不得不逼着自己挖掘新的乐趣了……你已经背下来某一句话在诺顿的哪一页上,你已经知道提到哪个观点的时候学生会发笑。
我甚至能记得上一年讲这首诗的时候,在哪处念漏了一行·教学注定是重复劳动·但那当然不是让人腻烦的事情,因为,嘿,我们都热爱教学,否则我们也不会选择走到这一步上来。
但是,问题必须在于,你要从何处获得满足感和乐趣呢”·“您还想挖掘一些新的研究吗我是说,除了十八世纪之外。
新的课题”Eames问·他翘着腿,身体还是向后靠着,一只手肘立在扶手上,撑着下巴··“哦,不,不,不至于是那样,”他说,但出于某种原因他的目光还是黯淡下去。
“我有外孙们·隔三差五我也帮Dom带带孩子,虽然——你大概看得出——我也并非很擅长和儿童交流·这些事情已经够我做的了。
我还有Ariadne,不是吗Ari”他回头去看她··Arthur和Eames也都转过身去看Ariadne·她手指摸着围巾的边缘,向他们讪讪地笑了一下。
“今年还来了一个博士生,”Miles又说下去,“一个瘦高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男孩,但聪明的要命·我想有他们两个就够我折腾一段时间的了。
·“但你是一个老人了·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住在现在这间房子里,跟我五岁时养过的那只狗一起玩·你总得承认这一点·你的时间是有限的。
在你有大把时间的时候,一切总显得是理所当然的,直到——在这个过程中你失去了好的腿脚,失去了写书的精力,失去了许多亲人——直到,噢,我是一个老人了。
格雷是怎么说的”他忽然笑了笑,“世上只剩下我与幽冥了·”·Arthur觉得他的胃里一阵搅动·他把手里的马克杯放到桌子上推开。
在他旁边,Eames把一直翘着的腿放下,把身子坐直起来··“这么说,Arthur,你的硕士论文做的是什么”他忽然问··“维多利亚,”Arthur回答,“维多利亚小说。
狄更斯,萨克雷·”·“那么,告诉我,先生,”Miles说,就仿佛他们在一间教室里,“一个故事应该怎样结尾”·这出其不意的提问让Arthur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回忆起来。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叙事的结尾——叙事的结尾有好几种,”他开始说,“典型的比如结婚,在言情小说或者一些现实主义小说里,要么就是角色死亡。
这两种最常见·厄洛斯和塔纳托斯·死亡与爱欲,教授,因为它们……它们激起终结的感觉·”·“没错,”Miles说。
他的眼神已经没有再看着他们了··“但还有其他类型的结尾,”Arthur脱口而出·然后他意识到Eames,Ariadne和Miles本人都齐齐地在盯着他看了。
“那么请继续,先生,”Miles说··“其他类型的结尾,”Arthur说,“比如没有结尾的结尾·有的故事只提供开放结尾,于是小说结束了,但叙事还没有结束。
还有把前面的一切叙述都推翻的反抗的结尾·就像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我是说,生活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吗生活总会继续。
小说有结尾,生活不可能有·小说家总是挣扎着想要提供一种终结的感觉,于是他们发现了体验圆满的几种方式,死亡与爱欲,等等·但生活没有终结·死亡与爱欲在真实世界里只是一个朝生暮死一样的短暂周期的停歇。
没有结局·全都还要继续下去·”·“对,对的,”在所有人都沉默的半晌后Miles才回复,“就是这样·说得非常好,Arthur。”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Eames转过来向Arthur说·他抬了抬右手,随即又把手肘放到沙发扶手上,把手指靠到脸侧··“当然。”
“你觉得,”Eames缓慢地说,“你相信我们必须要用未来才能明白既已发生的事情的意义吗我的意思是,意义不在历史之中,而在结局对过程的回顾里”·“我相信是这样,”他麻木地点了头。
“那如果没有可知的结尾,”Eames问,“你怎么知道现在所做的事情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希望能有一个结尾,”Arthur说,“而不是确信一定能得到它。
即使得不到——哪怕只是这个想法,只是对一个期待,这样的冲动就已经成为了意义本身·并不是可知的结尾真正出现了;恰恰是在它还没有出现之前,对它的期望已经定义了过去。”
他抬起头来,看见Eames投向他了一个出乎意料而又灼烧般不安的眼神·Eames很快回过头去看向Miles··“教授,”Arthur说,“我并不是……”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哦,不,不……不要担心·没事,没事·我很高兴你们来·”Miles最后说··那天他们并没有坐太久·他们又谈了一点Ariadne的学业,系里新发生的事情,诸如此类。
但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没有什么非提到不可的·他们都清醒地意识到彼此间的那比沙发和茶几之间更远的距离:多年的时间横在他们之间,对于某些事情他们有可供分享记忆,但在许多别的事情上则只是空白。
亲密也只是无济于事的··当他们最后再经过长长的走廊里开Miles的家时,那走廊如同一条无尽的甬道,从上下左右合拢,压向从中经过的人·他们来时向着下午的阳光,离开时逆着光,Arthur看着前面Eames的整个背影,一半被照亮而另一半躲藏在他自己的身体所造成的阴影里。
当他们重新踏进阳光底下,Eames转过来对Arthur说:“你看起来该休息一下·你可以坐一会再开车走,如果你想的话·”·“哦没事,谢谢,我还有些文件应该回去看看。”
“你确定你没事”·“没事;很好·你的车停在那边”·“马路对面·”·Arthur点点头。
他准备好要跟Eames道别了,但他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只不过——你记得说的话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住在现在的房子里,跟他五岁时的狗一起玩”·“Miles他,你知道,”Eames缓慢地说,听起来出奇地温柔,“他研究了一辈子浪漫主义。
他当然知道梦是怎么一回事·你控制不了你梦见了什么·”·“对,对,”Arthur苍白地笑了·“那就这样吧,”他说,指指他停在路边的车,“回头见。”
他迈开步子往人行道上走··“Arthur,”Eames叫他··Arthur转过头,发现Eames咧嘴笑了··“怎么”Arthur挑起一边眉毛说。
“没什么,”Eames耸肩,“就只是,你应该放松点·你知道·”·“好吧,”他稍微弯了弯嘴角·当他转过身掏钥匙去开车门的时候,却手一松把钥匙掉到地上。
“Shit, ”Arthur弯腰把手伸进人行道台阶和车轮子之间的缝隙里去··“你确定你真的还好Arthur,”Eames在他背后说。
“没有,我就只是——OUCH”他要直起身子的时候头撞上了倒后镜··“……掉了钥匙又撞了头,”Eames打量着他。
“掉了钥匙,”Arthur有选择性地重复说·他转过头来瞥了Eames一眼·Eames看着他明显皱了皱眉··Eames说:“我去找Ari给你倒杯咖啡行吗你真的不应该现在开车。”
“噢,谢谢,不用了,”Arthur已经开了车门,坐进大半个身子··“你不该在这种状态里开车·至少我才不会愿意跟你开在同一条路上。
就一杯咖啡,”Eames说·他已经转身要走了·“哦真的,Eames——”·“别,”Eames转过头来,竖起手,“你别开车。
我马上就回来·”·Eames关上车门,折返Miles家里去·Arthur透过他的挡风玻璃看着半山的街道·所有的画面都如幻灯片一般滑过他脑海,他想起Miles在课堂上讲过的诗,他想起十年前英语系的大楼,校园里山坡上风吹过的那些对话,Mal和Cobb年轻时的样子,他的《诺顿》,Eames的滑板。
他还想起Ariadne看着他们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她松散的头发和微皱的围巾,他不知道他们过去是否都曾经是这个样子··也许是因为阳光透过车窗晒在他的身上;也许是他自己的脆弱;也许是因为Miles开始时的兴致勃勃和后来那些无可挽回的话。
但所有这些都无法解释,一切都无法解释,当Eames拿着一支水壶出现在人行道上,然后打开另一侧的车门坐进来,把水壶递到Arthur面前的时候,Arthur什么也没说出口,松手让壶滚到了脚边,然后捧着Eames的脸吻了他。
 ·第7章 7·“你知道,”Eames说过,在一堂文论课下课以后,教学楼旁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结局是不能预测的,所以我们其实并不知道现在这一刻在更长的未来里有什么意义,不是吗”·“我不知道,”Arthur说,“你为什么总有这么多问题”·“所以你觉得十年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吗”Eames问,一边嚼他的甜甜圈。
“什么”Arthur眨了眨眼睛··“可是如果你不能预计以后的结果,你怎么能判断现在,这里,”他用右手食指在他们之间比划了两下,“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呢”·“现实一点好吧,Eames先生,”Arthur反诘道,“没有人能预知未来。”
------------·“Arthur,”Eames在叫他··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Arthur,你——”Eames开始说··“不不,”Arthur打断他,“不是,我很抱歉,我可以解释,我太抱歉了,我不能再抱歉一些了……”·“别解释,”Eames说。
“噢,”Arthur说,终于觉得又有氧气进入大脑里,“是,对——我不该——”·“快闭嘴,”Eames说,然后又吻了他。
------------·“不可知的结局,”他们回到广场上,经过喷水池,沿着山坡上的阶梯向下,“我的意思是说,那我们就说,Cobb和Mal,Dominic Cobb,Mallorie Miles。
你和我又怎么知道十年二十年以后他们会在哪里呢”·“你越扯越远了,Eames·以及你为什么不能考虑一点脚踏实地的事情”·“脚踏实地好吧,好吧,这么说,”Eames说,“当我在食堂截住你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们都会上Miles的课你怎么知道我们现在会站在这里,这个山坡的台阶上”·“我不知道,”Arthur没好气地说,“可能这正解释了为什么我当时没理你。”
Eames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大笑起来··Arthur怒目而视··他们走到楼梯尽头,广场边缘·Eames把滑板搁在地上·他背着他灰不溜秋的旧书包,手里抱着一沓影印的文献。
“好吧,”Eames侧过身来看着Arthur说,“别傻了·”他踩在滑板上向前;Arthur迈开步子跟在他后面·他们绕到音乐厅的后面,从小路下山,直到把教学楼、山坡和文学理论都甩在身后了。
------------·“别傻了·我开车送你回去,”Eames说··“什么”Arthur一片空白··Eames忽然笑了。
就在Arthur的耳朵边上;那几乎都像是种温存了··Arthur抽开身瞪着他··“哦我的天,”Eames说,“你还跟以前一模一样是个闷棍·”·“什么什么”·“我不确定你听出哪个方向的歧义了。
但我想说的是,你最好还是不要开车了·我送你回去再回来取车吧·”·Arthur默许了·他们互换了座位;Eames开了车·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但那感觉不比十年更短。
Arthur告诉Eames停到公寓楼下··“好了,”Eames关上车门时说,“我可以到前面坐车去Miles那里,然后再回家·”·“谢谢你,Eames先生,”Arthur迟疑地说。
“你有我的电话,”Eames歪着头看他··“我是有·”·“Then call,”Eames简洁地说··他挥了挥手,然后迈着大步子沿着威舍尔向东走了。
Arthur盯着他;他走过一间便利店,一间AT&T,在街角的杂志铺转了个身,然后人行横道的红绿灯转绿,他在一群人中,往马路另一边的公交站牌走去·Arthur这才转身打开公寓楼的铁闸门。
·Arthur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这能意味着什么·就像他们还在学校里的时候不会预料到今天发生的事情;现在他们也不能预料未来·但是他有对结局的期待——那种哪怕最后被证实只是幻象的终结的感觉——这一点光亮就足以让他愿意尝试。
·一周后的一天Arthur接到Ariadne的电话·“还是谢谢你们,”她说,“真的多亏你们来了,你知道……我一直在想我能给你们做点什么。
我记得你提到你很久没回来过了·所以你感兴趣最近回来学校和系里逛逛吗我带你们走走·相信我,我知道现在北区最好的酸奶是哪一家。”
他答应了她;他一挂了电话就马上拨给了Eames·“Ariadne,”他搜肠刮肚地说,“Ariadne她打来说她可以带我们逛逛校园·她说最好是下午。
所以我想,这周六怎么样你会需要加班吗,或是采访什么的要不然就周日”·“唔,让我想想,”他答道。
Arthur在电话那端等着·“从学校出来再去吃晚饭怎么样”Eames说··那天晚上Arthur在梦中重返他跟Mal同住的最后一天,夏末晨风微凉,学生成群结队地用巨大的手推车把行李从公寓楼里运出来。
早上他喝光了Mal煮的最后一点咖啡·Mal计划比他晚两天搬出·不论如何,一切都要作别了··所有人都在收拾;房间从满变空·当Arthur正弯着腰把收拾出来的废物丢进两个垃圾袋时,Mal问他:“那些你也不要了吗”·Arthur抬头看她:她背对着窗户,背后的光线让她的剪影边缘闪烁着。
她朝他丢在餐桌上的那本书看了一眼··“对,”他只是说··“我还是会帮你留着的,你知道,”她轻描淡写地说··“Yeah,”他含义不明地点了点头,就又弯下腰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有接下去的话:“可是你不能留到永远的,你也知道·它会变旧,然后在你不知道第几次搬家的时候消失掉·”·“噢,Arthur,谁知道呢,”她摇着头说,“别说这些话。
快起来给我一个拥抱·”·他终于把两个袋子扎好,这一回真正地直起身子来·他的脸上带着笑意·“我全身都是汗,”他说,但他还是迈过他的垃圾袋拥抱了Mal。
“所以,我想,就到这了·”她耸了耸肩说··“说真的,”Arthur说,“我也在市里,你也在市里·而且大概我过一两年就又要回来了。”
Mal看着他,接着在喉咙里轻声笑了·“你是对的·但——但我们不会再有这些了·”她挥了挥手·“记得想我,”Mal最后说。
Arthur把垃圾袋丢到门外去,然后用一把椅子顶着门,把他的手推车推出去·他看了她一眼——他记住了她的模样,她永远的模样——披散在肩上的深棕色鬈发,明亮的眼睛,那种仿佛早已熟谙一切的笑意,还有她背后的光——·“再见,Mal,”Arthur说。
“再见,Arthur·”她答道··只有在今天,当他重新回忆起这场景的时候,Arthur才觉得,从某种意义上,他跟Mal彻底作别了·不仅是他自己;他们都是。
今天,这一刻,他把车重新开上那段熟悉的林荫山路时·他穿过他曾住过的公寓楼群,绕到教学楼的背面,从校园的北门开进去·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里,再找到那一条老旧的旋转阶梯,爬回到地面上。
先是阳光洒在他的头上肩上,随即整个广场都在他眼前如书页般翻开·他沿着台阶往高处走去·山坡如过去一样青翠无暇,所有风都温柔拂过,所有的草都反射着光芒。
他看到树下浓荫里读书的年轻人连姿势都和往时一样,他好奇地想去知道他们看的书是否也和他们当时是同一本·他不会走近前去看或问;那太贸然,从来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天空里没有一片云·他逐渐已经走到楼梯的尽头,那幢红砖墙的钟楼就在眼前升起来·在登上广场之前,他转身俯看整片绿地·他知道这一草一木已经不是当天同样的那一株;但如果无尽的更替就意味着不朽,那他大概也终于可以安然面对这一切。
他回过身面向草坪·他看见Eames就在教学楼门口向他招手·Eames还穿着那件不合时宜的老式男款花衬衣,但他看起来好得没话说·Arthur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扩大。
他知道这条路;他曾经独自走过成百上千次,又跟Eames一道走过成百上千次·他知道他身后的台阶,面前的喷水池,他知道他应该在多少个步子以后往左拐,靠近那条长廊。
他熟悉这一切如同熟悉在手里翻旧了的一本教材,或者是情人侧脸的轮廓·但这一次,他也知道有谁在路的尽头等着他·这与其说是一个结局,不如说是下一个结局的开始。
 ·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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