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木下栖 by 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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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木下栖 by 二目
布衣生活 · ·《凤凰木下栖》 by 二目 (狐仙·好文采)· · ·1: 鹭访红·静中掠过一声响.·阵风过脸, 掠发如云, 爬过的瘴气方才现了原形, 足下的泥土随即和应一轻, 瞬间陷人一如流沙之景. 剑鞘削地, 步履轻移, 寒鹭正打算不予攻击全身而退, 不料那污物却缠人不休, 沾上衣袖就展出半朵腐花来. 薰人异臭四散而开, 他忙舍了半袖华裳, 动作间不觉举剑往对头一挥, 那浊气刹那如斗旋即吸入鞘末, 银光半浸, 它不息的往鞘上伸延, 眼见就要沾上血肉一报深仇, 忽地浑身一抖, 只馀下一旋蓝染雕花结在鞘上.·寒鹭喘定一口气, 把剑身横垂齐手而抬, 审视那花纹真个是凝定下来了, 才又放心的往四周一瞧.·这里是山前鸣涧後, 四野渺然无人迹, 故也不待飞鸟惊起叶轻落, 溪流急涌又瞬即回归平静. 深陷的地面如被火灼成焦, 就是黄沙随风轻盖也掩不了苍茫, 寒鹭没办法的轻叹一声, 唉, 这种事儿到底要到何年何月方才罢休?·他无聊的拈花而立, 手摆过剑又想起从前. 彷佛间寒鹭又回到了十五六的年纪, 在师门荫下无所忧虑从心而行, 尽情快酒轻歌, 醉倒在柳树之下逍遥快活, 就是偶然被师娘责难几声, 低笑数响又可抛诸脑後. 金枝头结上綉段花, 他又忆起往日同擕师弟出门, 看那华妓半抱琵琶独倚楼头, 观那新奇玩艺驻街而戏; 听, 乐音悠悠香细飘, 又是一片迷蒙仙境惑人心智. 寒鹭带点向往, 又是怀念, 忽然脚下又生差错, 踏上的焦土隔靴灼人, 一下, 又把游走的心抓回牢宠.·也罢, 何必再对尘世心生依恋?·寒鹭提了剑往前走, 失掉的半边袖裾下透出鲜艳花样, 不经意为青磁素服添上一重生机. 布是在下村新裁的, 桃花托在金线之上, 嵌空了里色只留外框, 又把橙黑相间的艳色布纹囚在里头, 旁边衬上点白线间落絮, 这幅细工作成的衣裳就是某户富贵人家聊表心意的一点礼物.·——「少侠你仗义除魔退妖, 真是大快人心, 大快人心!」·他笑了, 犹在心头, 那些感恩的笑脸很快就变作徨恐不安. 已经察觉到了吧? 不是妖魔尽为寒鹭所灭, 而是他身上的腥气引得它们失控进犯. 一旦被发觉了定要不告而别, 提剑而起悄然退出华席, 然後在风中听人们欣慰又愉悦的祝贺声. 走过的村里山庄不下数百, 反反复复, 他厌倦了. 既然人味和华美的欲望尽不是他可碰触的, 就应该寻个崖壁一跃而下, 了此残生别无牵挂.·从前不是这样的.·寒鹭提了快剑出门闯荡, 就是想立下名堂光耀师门. 遇鬼杀鬼, 见贼夺臂, 在这昏扰世道, 再坏的恶贼也不过是刀下一亡魂. 年少轻狂, 志高气傲, 他哪里要怕, 不过是薄眉一戚, 剑运手里自可顺心如意. 从前他也没有觉察神鬼妖魔的道士功夫, 可不是一样在江湖上过得爽心逍遥, 那为什麽?·那是命.·——「尔将为吾等所随, 化作六鬼佳肴.」·曾经是什麽时候呢? 某个被诛灭的邪巫向他下狠咒, 自此以後邪魔随身尤如兄弟. 杀去一个又生出一个, 死在他手下的恶徒不计其数, 一一游脱六道换了形体, 藉由怨念化无为有, 散开瘟病又或是厄灾. 地上的骨骸纷纷朝寒鹭爬起, 不论是有恨还是无怨的, 都以他为发泄的出口. 从此寒鹭就是一个鲜美的饵, 当结在剑鞘上的雕工越趋细腻精妙, 为它所积压的怨灵亦更添沉重无道. 他累了, 可又舍不下救世的志向, 从此以往, 亦只能孤身力战以至骨肉尽枯.·暂别师门不过十载, 寒鹭实在不敢相信当日那个前程光明的少年, 今日竟能落泊如斯. 师父好吗? 师娘好吗? 多年来过门而不入, 他就似是被逐出师门的废人, 遥看这山那山却始终不敢不忍重回故土.·这等乱神怪力之事, 本就师门所不屑的, 可在寒鹭眼内, 鬼魅们所带来的伤害却是真实的. 不单是惊徨或者恐惧, 就开初那个时候他不知道个中厉害, 贪杯恋酒在一小镇上多留了几天, 不幸就隐下了味道待鬼来寻. 後来再访, 那里又岂有再人烟? 瘟疫乾干五谷不生, 当初一户户人家迁到圆丘土垫堆, 立起一幅牌子来就权充生卒血印. 无所见, 白骨遍, 从此他就不敢了, 瘴气缠身万鬼纠缠, 每一步跨过都是惊险. 也罢, 也罢, 赶路走好.·今天, 又该向何家借宿?·溪流百转千回, 山路崎岖不平, 到了百鸟归巢的时分, 寒鹭就立於一间山寺外头.寺的屋檐是赤色的, 单幢, 除此以外触目所及再也别无人家. 轻把木门趟, 飘盪香火随即扑鼻而来, 他往寺里探视一遍, 木造的地板来来回回还是只响著他的足音. 他虽感奇怪, 不过寺僧出门化缘也实属等閒, 应该, 没什麽关系吧?·他想了想, 终於还是寻了个竹垫盘腿坐下. 举目细看, 只觉寺里陈设简洁分明, 堂上置一尊泥像, 前设檀木几案供奉祭物, 上悬线香烧出淡淡清馥, 也不知是为取悦何方神明, 可置身其中欲使人舒心自在. 寒鹭把剑往膝上一阁, 掌心不自觉地感受著那些花纹的刺突, 今日的事著实是稀奇古怪, 往日妖物来犯不战上三数百回损其灵气, 是絶不会轻易就范的. 再者自那以後, 再也无别的鬼怪现身挡路, 却又是怪煞.·大抵是为此地土地主所庇荫?·看著眼前尊像, 寒鹭合起掌来半弯下腰, 收起警戒的神情无声作一深鞠. 香火烧出白纹流云, 旋了一圈又从眼前成线散开, 偏偏往事就不能如云烟, 寒鹭追想这些年来的遭遇, 说来也真是稀奇古怪. 他与妖魔对阵也不是生涩的事儿 可对它们习性却还是不很了解, 就连这一柄剑为何可收复妖魔也不甚明白. 冥冥中他只是浮世中作业的一个人, 知道该如何去做怎麽去做, 却对那因果缘由一无所知.·也许真该另寻个道士修道去也, 哈, 师父要是知道了定会暴跳如雷, 说这个不肖徒儿……寒鹭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人虽存於现世, 可心却总为过去纠缠. 午夜梦回, 时时不知道身在何方, 今夕何年, 只以为自己仍是师父座下的一个劣徒, 正等著明朝采花摘果风流快活去. 别多想了. 寒鹭低喃一声, 才真个发现这双手是不能閒著, 看, 不过一息安宁静下, 竟又不觉揉出万千愁.·闭目而驻, 寒鹭凝了四肢打坐以待, 逝去的时辰如片石落溪瞬间无痕, 到他再张开细长双目, 四周早己黯寂无光了. 奇怪? 寒寺在心中低吟一声. 寺里的师父们怎麽还不回来? 凭藉暗淡的火星确认位置, 他自原地转了一圈, 忽然感到背後杀来一击深沉险峻的厉气——·提剑及肩, 他沉住气往那片黑暗喝去:「你是何许人也? ——」·2: 绯染白·「何许人? 哈哈.」黑暗中传出嘲笑一声.「占我宗庙者竟敢在我地放肆叫嚣, 好个小妖呀」·「呀?」这里的主人? 那我岂不是……·寒鹭正徨恐自己是否做了什麽失礼举动, 忽逢强风一推, 未待他解除架势, 脚下抽空就要腾空翻飞, 又遇重压如涛堕下腰身. 人半伏在地, 那声痛哼尚未冲上喉头, 黑暗中那双大手已如爪扑向膀子, 刹那施力, 拇指扣肉互贴即呛得寒鹭眼目昏花, 也不理会是否无礼, 剑柄一顶就往对方腰门袭去. 这下子颈上的危机是解除了, 却惹得那股蛮力挫上腕骨, 往後一扳有如削木碎石, 寒鹭掌心痉挛, 铿锵一声, 剑狠然下地挫出木上白痕.·就在此时风鸣声动, 四面烛台红光一晃, 照出两两交叠的薄影来.「嗯? 我还以为是个不知好歹的小妖, 没想到原来是笨人?」话里松懈, 压制却是越发进迫, 寒鹭在微光中打量著身上这个人物, 只见他用头巾裹紧发丝, 又以赤巾蒙面只露出一双迫人目光, 刹那是杀意, 刹那又是赏玩心情.·手上的力使不上, 寒鹭眼瞄一下落在身侧的剑, 张嘴又向身上人喝去:「你是何人 ——」·本大仙不是人.·「我乃山门座下主, 你是何方小儿敢闯我寺?」绯七的笑意隐在巾後, 也想不透身下的这个人怎麽老是一副紧绷绷的样子, 瞧, 只要双爪微微施力, 一皱又把细长的眉毛两线一折, 那目光中又是怕又是恨, 似乎也一样猜不透绯七的心思. 於是他乐了, 稍为松开压制, 准要在下一刻又抓住他的尾巴, 就像仿效抓老鼠的猫, 一收一放就是把他往死里迫去.·制肘的力一松, 寒鹭就忙向刀剑扑去. 也没什麽了不起的. 绯七这样想著, 大爪就懒洋洋的往地上拍, 哎? 怎麽就落了空, 尾巴呢? 他迷茫的把爪一收, 看到寒鹭发狠的神情, 这才想起人都是没尾巴的. 鸣呼, 失策是也. 绯七看著寒鹭直往後退, 也不去追, 只为著尾巴的事儿懊恼不堪.·那边厢寒鹭也一脸莫名奇妙, 他看著那高大的身影先是一弯, 後是一蹲, 躺在地上翻来覆去, 突然又是一跃而起, 猜猜疑疑的朝他细看. 寒鹭戚一戚眉, 那人腰杆子的功夫好自是不在话下, 可那举动又是那般生涩莫名. 到底要防, 还是不防, 他实在拿不到准儿.「我乃青竹门下弟子, 今夕路过暂借此地一宿, 要是打扰了大师清修…...」足下又退过半寸, 一敲, 碰跌一炉香壶.·此时火光一灭, 寒鹭就是看不到也感觉得到, 某人正在暗处虎视眈眈, 他把剑高举及胸, 一手紧握剑柄, 一手摸刮人的剑鞘上. 小心翼翼, 他提防的变换著位置, 心里头却生了主意, 就是失礼, 今儿也要逃出这个寺门再作打算. 眼前这个寺僧看来疯疯癫癫的, 他又不想伤了人, 当下退去正是两家皆得便宜.·「大仙我晓得了, 原来你是今回的祭物. 真糊涂! 怎麽这样都猜不著呢?」不料他主意虽生, 奈何绯七的跃动却又是比落叶为快, 身形半倾, 寒鹭几成了掌下亡魂. 绯七骑在他身上一如先时, 只是大爪半敛已往寒鹭的襟边趟去, 解了面巾, 滑舌一舔而上自是无限风情, 不过这寒鹭怎生消受得了, 脸色一擦又是死白. 本以为是遇著傻子, 怎生料得却是个淫僧? 他抬手一顶死命要逃, 心里也念到这人功夫确实怪异, 来去无痕神力无匹, 也不知是何门何派.·这边厢绯七正是情动心切, 一手探入囊中, 只觉触手冰凉透人心澈, 未几又如春风回潮贴肤生暖. 彷彷佛佛就溜了嘴:「寒鹭?」 这一下失神就让寒鹭抓准了机会, 剑柄低压就以鞘身直击面门, 绯七一下吃痛, 掩了眼失了准儿, 猛力一抄直把人击飞出去! ——·飞石撞上金刚钻, 细线纵横交错, 剑鞘欲断半伏在地, 龟裂纹爬到寒鹭身上, 只使他感到眼目昏厥举头无力, 微睁半度细长也不办南东西北. 「啊!」迷雾间闻见那错锷一叹, 急切一奔, 身子半浮如入云烟之中, 从心默数步伐, 不多不少, 正是四足著地四三十二步.·绯七扯著他的衣衫, 盘坐在地就把人收到怀内, 单爪自眼托骨往下而扫, 血色暂现随即消散, 四肢八骸也渐为瘫软. 这下子绯七可急了, 心里七上八下, 未几还是把那度腰带一松, 云退日现, 两襟自往侧而泻, 呈现出其中躯干来. 触爪抚向青紫红肿处, 竟惹来一度抽搐, 手忙脚乱, 绯七伸舌半湿伤处, 微观, 看寒鹭脸色稍有和缓, 又细细再舔肤上印痕.·背後轻寒, 自背胛骨而下至腰末, 一掌粗糙温柔细下, 寒鹭浑身一抖, 只觉暖伏轻和细腻舒坦, 骨间裂伤亦似被抚顺. 寒鹭侧一侧眉, 安心地叹出一丝柔气. 他侧身往里侧一靠, 贴上柔爽赤布又安然承受颈後温柔. 「寒鹭, 嗯? 寒鹭……」舌尖滑过耳廓, 绯七喃喃呼吁似乎别无作用, 只惹得寒鹭更是无声紧贴. 他舔著他的脸颊, 一缩, 寒鹭的发髻顶在他胸前, 披著的长丝又带柔香, 骚得绯七鼻酸难受, 松手又想要喷出恶气来.·「这不成!」绯七心里念道, 两爪前伏就要把人重垫回身上. 恰时喷嚏冲著浪涛喷发, 他偏了脸侧头向左, 一圈毛都沾了水, 黏乎乎的好不可怜. 绯七心里正恨, 偏头看, 怀中的寒鹭却是闭了眼睡得正香似的. 藉著微光自暗中勾划出轮廓, 眼帘下垂著光弧的泪, 直下到苍白的唇上凝结. 绯七呆呆看著, 突然就使了坏心把黏腻朝青衣一靠, 垂液自掌心织出银光, 他想著又觉得不好, 忙把寒鹭的衣衫拉落, 只剩单衫薄衣裹住那俊瘦躯体.·寒鹭的体温在他怀内越发温热, 绯七抱著人轻轻摇晃, 收了锐爪柔抚在寒鹭项背之上. 寂寥间蜻蜓触水, 落花击出回长鸣响, 绯七偏头低语喃喃, 却只是念道一句——·本大仙还真是倒霉呀!·3: 剪风·宝剑削上护鞘, 卡卡.·滴水自屋檐掉落到阶前木盘中, 水波一环叠著一环重重散去, 只馀盘心留得一点空寂. 那点沉寂化作寒鹭双眸的乌亮, 睫毛弯上拉开眼儿缝, 紧闭的唇瓣也随之张开, 幽幽的就如琴弦弹出一音, 敲人心窗, 顿止, 又化作馀味无穷.·旁边人说:「公子, 醒来就好.」·綉巾往额上轻按, 寒鹭眼珠轻转, 只见斑斓的百家布被自胸前伏起, 一片竹席垫在身下透出阵阵清凉. 月白的蝴蝶在巾上翩翩振翅, 眨眨眼, 原来侍候他的人是一个姑娘. 「我…...」寒鹭偏侧身子想要起来, 突感到骨痛如裂, 四肢昏沉, 方才支起半臂, 又被人轻放回软褥之上.·布衣生活·「公子大病方逾, 躺著就好.」一个声音又凑近前来.「莫要急, 莫要急, 你有何折损, 大仙知道了, 我们也不好说话.」·「大仙?」寒鹭定睛一看, 来者是个长相饱满、脸圆额方的壮年人, 两个小眼睛弯弯成线贴在眉下, 胖鼻子一方, 又在唇上养了胡子. 他身旁有一女儿, 眸子朝向地上也不盯人, 含著唇蓄著方巾半坐床沿, 不答话, 也不扬声, 似是那门廊上的水仙花, 清雅的姿态一摆就凝定在檀木之上.·「对对对, 大仙, 住在山上的狐大仙托梦郑某, 要咱们把你接回来好生善待.」壮年人半扶过寒鹭, 托起人来送上暖茶, 待寒鹭湿润了喉咙後又道.「你也不用著急, 还是再躺一下吧. 被大仙夺了生气, 活著已经是万幸了.」·「哦?」寒鹭虚应过一声, 只待他续说下去.·「唉, 大仙虽保我们四境平安, 五谷丰收, 可每岁都在一户人家中选纳供物, 今年终於到我家杏贞应该献身祭礼, 还幸公子你误闯宗庙, 这才免了小女的苦难……」 壮年人本正在挥挥手, 豪爽的笑著, 可当目光触及女儿时, 突然泪盈於眶, 哑著嗓又向寒鹭谢道.「唉……说来, 说来公子也是郑某的恩人, 要不是你, 小女…小女恐怕……总之公子尽可安心在此养病, 郑某是不会亏待公子的!」·接下来他又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寒鹭这才方知道眼前人原来叫郑禄, 膝下仅有一女唤作杏贞, 迁户至此已有二十馀年. 这小村子以务农为业, 从不经商, 故住在这里的人家也不多, 仅仅就是三、四十户之数. 郑禄细说了一会, 到日光从西斜进横窗时, 就起来要告辞而去了. 临行前还不忘连番抚慰, 要寒鹭好好养生, 多待些日子亦是无妨的.·其实他又那里懂得寒鹭的心思, 身负如此灾厄, 久留只怕为人带来祸事. 寒鹭抚著手脚无力处, 心里已下定了主意, 只待元气回复即可成事. 他倚在床头追想畴昔之夜, 也只念道稀奇古怪, 原来那根本不是人, 而是只性灵狐仙……不, 听它独断独行不恤民命之举, 也只能算是一只妖狐! 寒鹭思前想後, 也真是留不是, 不留也不是, 苟若就此离去, 那村民岂不是永世为妖狐所苦? 可是如果他又招惹了鬼怪……·「公子你莫要烦忧, 现在四境皆为大仙灵气护荫, 一般妖鬼魔精是闯不进来的.」正在烦恼当头, 忽闻耳边传来灵机一响. 寒鹭错愕的回首, 只见这家女儿杏贞原来还留原地没走, 他心里古怪, 可那朱唇轻啓又吐出短语来:「公子, 公子, 别多想了, 大仙也没有要害你的心. 你该困了, 睡下吧, 公子.」·听她这样说, 寒鹭的眼睛眨眨, 未几竟真的生了困乏之意, 於是也就顺著杏贞的意思, 盖了布被又再重新睡下.·那一觉好眠就如长白山上的雪, 经久积累而不见流逝, 又如一抹卵石投入江心, 碎声溅溅瞬即浑如无物. 寂寂的, 从一夜带到另一朝, 到卧房窗棂上透出的霞光打落寒鹭脸上, 凝定成一个黑实实的「禄」字时, 他醒了.·百花布斜到地上, 寒鹭摸摸身上衣衫, 原来又新换了一件锦绢, 净白, 单从袖间脚末透出一点霞色, 就如天边的火烧云, 淡薄薄的透著一重光芒. 半脚斜到床下, 寒鹭把姿容整理停当, 摸摸床沿, 就要…… 剑呢? 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身影不自觉的往後靠去. 此时阵风吹起纱帐帘, 托著青炉香烟飘飘, 隔了万水重山的一度雾气拉开过来, 水气悠悠爬上蔓藤丽花, 停定在彼与此之间, 只待君一牵, 人已全无影踪.·然後, 幽幽的自蓝天之间, 一朵红花旋绕而下, 停落在寒鹭指间. 他茫然抬头望去, 只见凤凰木上托著一片白雾, 一只红狐飞腾於梢头之上, 触爪半踏那绿叶翠影, 点过树身奔驰而下, 一晃眼, 身前竟又是那个赤巾蒙面的淫僧. 寒鹭见著他, 竟是笑了, 低头轻摇, 原来不经不觉竟又走当日寺门山前.·「你干吗来此?」呵责冲著怒气喷发而出, 绯七忙扯下了面巾, 红起了腮就往寒鹭喝去. 这时他似乎狠不得有根大罗神仙棍, 一下挑起那衣领松软处, 就把寒鹭掉回他该在之地.·寒鹭看著他踏云而至, 化身成人, 也没有显现惊讶神色,只是那唇上一笑依然.「我来拿我的剑.」·他对上绯七的红眼睛, 说来奇怪, 也忘了眼前人是个妖魔, 一失先时仇忾之心, 彷彷佛佛就要把那容貎念记起来. 高挑往上的眉毛盛戴一脸严肃, 细线弧划成眼, 又在近鼻梁处顿一下, 沾成一抹尾尖首圆的眼儿缝, 而鼻子就在其间长直拉下, 到抹处又似是尖拱起来. 嘴角拉下, 整整又是一个盛怒的模样儿. 寒鹭为自己的发见婉然而笑, 也没注意绯七那急燥情状, 只是巧手一伸意要讨回剑来.·二目圆睁, 绯七顿顿脚时压下眉, 嘴里只道一句:「寒鹭, 不能给你.」·「你知道我?」寒鹭稍现错愕之情.·「谁也知道你, 寒鹭, 大仙我也不是胡混当上的. 你以为我是谁呀?」绯七蹦蹦跳跳的坐立不安, 末几还是找了块平石一蹲而下, 背对著寒鹭沉沉道一声.「绯七.」·当下寒鹭顿了一下, 及後才思索到他是在说自己的名字, 这有趣的形貎又和寒鹭遇见过的都不同, 那种除魔的念头更是荡然无存了.「大仙? 我却说你是个妖孤, 要供物要人犠, 我可没听说过有这种神仙.」他用话逗著绯七, 也不懂是为什麽.·「你们就是这样, 有好处就是神仙, 出坏事就是妖怪如有我这般神力, 又岂会情愿白做工, 去救济什麽苍生百姓? 求我护荫, 唉, 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果然, 只见绯七不屑地拔下长草咬著, 一吐如泻就把话都倾出来.「也就是你们一厢情愿.」·说著也似乎是道理, 寒鹭也不加考究, 只是笑著又道:「你真个不把剑还我?」·「对!」愤愤一声.·「那我明儿再来.」寒鹭转过身, 走进一片水雾中只觉神清气爽, 他偶尔回首, 只见那身影还停在石上喃喃的不知在怨怼什麽, 唇间又不觉上牵过来. 步步踏在芳草间, 寒鹭在心头回味, 呀, 原来叫绯七.·4: 轻寒·绯七坐在寺前木廊道上, 剥著白瓜子无聊地打发时光.·两腿垂到地上, 又因著山寺离地而建, 四面梁柱插地, 使得寺身离地高出丈馀, 所以也只能贴著地面转扫, 翻起尘沙滚滚, 划了一弧又是一弧. 绯七把松软软的尾巴按到腰间, 低下头来专心致志去磕那个瓜子, 壳口乾脆的张开, 夹了肉心又被丢弃开来. 有时投到尘土上, 有时卡在香草间, 还有几个不听话的, 啪啪就弹落在身後那青锦团中.·绯七斜眼一瞄, 装出不作乎的样子, 抓了一把瓜子又细细吃著. 硬壳跳到木楷上, 弯弯的弹落一阶又一阶, 绯七盯著它们看, 方才停定, 他又试探式的回首. 四境寂而无声, 突然自脑瓜处敲出风铃铿锵, 绯七猛然把青锦包袱抱在怀内, 小心翼翼的, 终於还是挑开了上幅锦绣.·青磁色显得哑然, 这件锦衣虽被绯七掉到清溪洗过, 脱了去污蔑却也同褪去了艳彩, 沙沙暗暗的失去本来的光辉. 绯七摸著披口的布边, 心里亦自觉亏欠某人, 唉呀, 他又哪里知道此物会如此不禁消磨? 匆匆念过一通急咒, 摇摇头又急切的把馀絮揭起.·寒光乍现, 绯七立时提防一瞧, 见宝剑仍紧密包裹在剑鞘之中, 这才肯放下心来缓缓细看. 说来奇怪, 此剑触手透著一重深寒, 稍一停溜即感刺痛麻木, 分明就是个妖物, 可又教天上人神亦不免恋栈不舍. 绯七又细察著龟裂处, 掌心一托接过嚼烂的瓜子蓉, 另一只爪又和泥粗略揉成了形状, 又仿著那花式曲折贴服在断口之上, 远目一瞧, 除却颜色倒真也看不出瑕疵.·绯七得意的笑著, 卷曲的尾巴也不禁悠然的摆摆, 自茶色门廊上开出乌扇来. 绯七伸爪的弹弹剑鞘, 也不理会黏头芒般的刺, 高高兴兴独个儿欣赏著自家出品的大作. 这旋压得巧妙, 此折转得精奇, 他一一品评过每个细节, 下批还是处处皆上品. 看著这把灵剑, 绯七还是不经不觉的把持不住, 入了迷般怕是释不开手来. 还幸那一点灵机尚未消却, 掩了两目还挡不住心眼, 要不然, 哼, 那麻烦可大著了.·「糟糕! 大事不好!」绯七暗喊一声, 慌忙收了包袱把剑团团裹紧, 眼见立时也没有个妥当藏处, 急中生智, 忙把屁股压下来掩了形迹, 放眼看去勉强也是一个坐垫模样.·未待绯七松一口气, 天边流云即透著水光织出一道云梯来, 四蹄透金, 一只素白狐狸突从其中而下, 背上乘著如被炉火烤烘过的焦金色, 延到尾巴处又是白净依然. 狐狸口咬仙草, 末尾垂著白花撞上烈风颷颷, 随风散在白狐耳後, 徒添一重香馥. 那四足灵巧摆摆, 走著竟幻化人形, 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穿著白衣缓步而至, 一见了绯七就笑开来.·「小七, 这些日以来可好?」·这倒是难为绯七装出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别过脸去又谋瓜子的主意. 「大仙我才不是什麽小七, 倒是王二你来什麽来呀! 我又没邀你.」·「哎呀呀, 小七可真是冷面无情, 比那坊间演的恶舅爷, 续弦妇还要冷酷无道, 可怜俺特地来看你, 竟落得如斯下场.」王二自个自痛心疾首的演了场独角戏, 见绯七没什麽反应, 也同打起那盘瓜子的主意了来了.·二郎脚一翘, 王二滑坐到绯七旁边, 侧身又抓过一把瓜子. 这时绯七只是紧张绷绷的, 就怕王二看出个不妥来, 可幸比上青磁布还是瓜子比较诱人, 他专心扳著硬果壳, 也没注意到绯七脸色不妙.「小七啊, 小七, 今年你的谷里的凤凰花又比往年开的更好.」·「凤凰花?」只见绯七偏偏头, 从寺门放眼望去, 似乎也没有王二说的那个花呀.·这下子反是王二吃惊, 平素也深明绯七是笨, 可也没想到呆成这副模样..「不然你以为开遍你谷里的是些什麽?」·绯七斜著耳朵, 抬爪一指就把谷中景物都念道出来:「花、花、花、花、花、树、树、树、树、树、池、草、溪、石、草………」·「你那千年道行从何而来, 俺想就是玉帝老头也想不出个所以来.」 王二轻按额角, 也罢, 反正小七又不常出谷, 什麽险毒危险的事务, 应该……也爬不到他头上来吧? 这麽一想王二反而乐得轻松, 他懒散的咬著瓜子肉, 一边随意看看, 竟又找出个新奇事物来.「嗨, 小七, 怎麽你的尾巴都现出来啦?」·虽说是包了厚布, 可包袱里头硬硬的还是不太好坐, 绯七正是屁股吃痛的时分, 忽然又逢王二这般一问, 立时汗毛都倒竖起来, 两眼瞪著王二也只懂喊一个没什麽. 黑眼睛透著怀疑, 绯七搔著头又把尾巴晃晃, 终归还是寻出个理由来:「就是…尾巴偶尔也要放出来透透气嘛…….哈哈, 不然人家那里晓得我是个大仙, 还道我是个常人呢.」·「哦, 原来是这回事呀.」王二眯眯眼虚声应著, 那黑黝的眼珠子一偏, 却已瞄到绯七座下那块青磁布上. 绯七立时一惊, 半带警戒的猛瞧王二看去, 那副小心自是怕有闪失, 可圈在王二眼里, 也只能搏得心头一笑.·身子懒懒的一伸再附上个呵欠, 王二散慢的玩弄著掌上空壳, 似乎对绯七所担心的事别无发现, 也使得绯七顿时松过一口气. 怎生料得这口气喘了二分还未及半, 又被一下吃痛声倒呛回头:「哇!」·绯七厉喊一声, 回头果见王二猛爪踏在尾巴之上, 也没留几分情面, 施力不及十成也有八九之数. 绯七幸幸然的朝王二看去, 也没感到自身已然离坐, 一心只想著此仇何从去报. 獠牙现了三数遍, 绯七现了原形对上那可恶的白狐, 等著就是为要寻个下颈处, 最好该当使他血肉模糊, 教这药狐能医不自医.·当下倒是王二机灵, 哪用管得绯七有何算计, 把东西到手才是正事. 施爪勾过八宝盘, 青磁布不禁拉扯褪在木板道上, 只馀下纹样精致的橙黑织锦尚裹紧宝贝. 绯七倒也不笨, 见著了岂有不抢之理, 张嘴把布呾起. 谁知布是咬著了, 滚滚竟把其中物事倒退出来. 宝剑敲在廊板上, 这时不但绯七傻了, 连同王二也是一脸痴呆, 两两相看, 竟也是谁都不动作.·「这是……」王二化回人形, 也挡不了双眸夺眶而出之势, 说话不是掉了这词失了那调, 就是吞吞吐吐一字不能下实, 久久还是不成句来.·云影一片平寂, 偶尔变换了形态也不著痕迹, 倒是绯七的心七上八下, 低下眼睛也不知从何说起. 这事儿假若消磨些时日, 倒可能得出定论, 不巧此时竟又凭空杀出个客人来, 这下儿就是绯七不说, 王二也懂此事只能秘而不宣, 猛手一翻锦段, 草草把东西掩了才算.·果然不出所料, 自水云雾掩处隐隐又走出一人, 树林阴霾映得他颜色暗淡, 可笑语仍留著当日朱笔抺过的一道霞. 寒鹭向著装作没事儿的二狐走去, 先解了披风交叠在手上, 又向绯七道过一声好. 「绯七, 这位是你的朋友?」·绯七匆匆的点过头, 红眼睛却不往向王二瞄, 就怕他说溜嘴. 反观王二除却一脸不爽, 倒也别无异样. 寒鹭不知就里, 也就拱手作鞠向王二拜去.「在下寒鹭, 见过阁下, 未知阁下高姓大名…….」·布衣生活·突然晴空劈下个旱天雷, 王二脸色一变, 大手拍在木板上就粗声向寒鹭喝去:「凭你这副模样也配向爷爷我装模作样!?」·5: 水云烟·沸水云腾过紫檀杯, 一段黄绢跃下, 平添几许湿涧沾落桌面, 使得那方寸哑然顿变得圆润美满. 杏贞提了小茶壶浇了盘中壶, 几翻功夫才沏出一杯甘纯, 她把杯子推到寒鹭面前, 笑著又问:「公子, 你又在想些什麽?」·「我在想…….」寒鹭接过杯子, 一呆, 未几还是向著杏贞茫然的道.「杏贞小姐, 我想……我应该出门了.」·「哦, 公子要到哪里去? 又要去见谁?」杏贞露出温和的表情, 方才把壶儿放下,又把蝶纹玉佩自衣上一牵, 夹在指鏠间意有所思, 终於还是重新抬起丹凤眼来.「公子是不去不成的吗?」·这一问与玉石扎紧, 投进心头间那一片湖. 思潮起伏, 他这一去是一定的了, 可为什麽? 寒鹭又答不出个所以来. 只是有一个景象进驻心头, 就如春赏花夏赏雨, 秋惜叶冬怜雪, 冥冥中不是寒鹭自己的主意, 而是四顾间风景变化, 已然成为事实. 很和顺的, 很平静的感受, 也碰不上烦忧的輢子, 他只是…….只是觉得在当下的一刹那, 出门是件必要的事.·满盘的棋子十九路交错, 再想下去, 疑问就会裹紧他的脚步.·——「原来是这样, 那贞儿就在此等待公子回来了.」·就在这时杏贞下了一著, 嚓嘞, 检起的黑子一掉, 纷纷如珠纳入木盘. 茶壶口吐出仙气悠悠, 绕旋在四周的空寂上绘成挂画的游云, 细目一瞧就浮在山与山之间, 半掩行路上怪石嵯峨之姿. 琳琅树影垂下流须, 就在此画一口白气留空了想像, 只馀下行人带霞的衣摆引人遐想.·嚓嘞, 满盘里溢出扁圆的黑.·寺门山前, 白雾又架起一度柔帘, 沾人衣裳, 浇人心肺, 一个人影渐现, 雾就淡了.·「绯七, 绯七.」红寺尚未在视野之内, 寒鹭伸前了膀子去看, 步履稍急, 那个名字就从嘴边盪了出来. 说来也著实奇怪, 想他寒鹭就算不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也够得上是个行侠仗义的大丈夫, 怎生对著这只妖孤, 就是喊不得打不得也罢, 怎样也不该待在它跟前乐得相安无事. 可是这些日以来……·披风上露水一晃下地, 可话还留在心间未发, 寒鹭在眼内碰上了绯七, 嘴角就轻轻的牵起了. 他急切的解下月白披风, 也不管那衣裳湿腻, 叠在手上就要与绯七说话去. 此时目光匆匆瞄个寺角, 呀, 原来尚有一人。
「绯七, 这位是你的朋友?」·寒鹭打量著眼前人, 只见他素衣白袖好不风流, 束起头发半现额角, 看那身姿气度也实在是个人物. 两个黑眼睛一斜, 眉山半隆戚起一脸傲慢之气, 顺著鼻骨又滑成尖尖的收末, 含著一股俊气就向人直发过来. 只见他把二唇紧收嘴内, 黑眸子微微地一盯, 似乎也在打量自自己. 寒鹭忙把袖一收, 作拱就向对方拜道: 「在下寒鹭, 见过阁下, 未知阁下高姓大名…….」·未料此语方下, 立时就勾动起地火, 隆隆雷声一轰: 「凭你这副模样也配向爷爷我装模作样!?」 只见那一位拍了座案, 一跃而起直指著寒鹭开駡. 这声爷爷那声俺, 听得寒鹭一脸糊涂, 也没想著要生气, 单单就是不明白他俩有何血海深仇, 害得那位朋友激动如斯.·寒鹭稍为移前, 王二就一拳冲冲打出去, 还幸寒鹭身子尚算机巧, 四足灵敏, 不然那落在土上疼得王二呵气连连的拳, 就会结结实实打在肚皮肉上了. 惊魂犹定, 寒鹭还未想透此人与己何干, 王二即奋身一扑又往他处袭来, 虽然不是从来个练武功的底子, 可到底还算是个神仙, 那一击还及得上说是危著. 寒鹭正待要防, 此时绯七的身子就闪在四腿之中, 既挡了王二, 又护寒鹭.·王二虽正气在头上, 可也晓得绯七那功力他哪里能敌, 松了掌化拳为布, 他半垂著头狠狠向绯七一盯, 又道:「小七, 俺到底还沾不沾得上朋友的名号?」·绯七鼓著气没应, 只拉了寒鹭就往深处退去, 也不管得王二最会记恨, 心只念道赶快离了这儿才是正经. 他扯了扯又把寒鹭拉近身旁, 哪管得身後怒气腾腾, 踏在祥云上更是健步如飞. 云随风移, 影随日动, 寒鹭到底没有想个明白, 就被绯七扯到竹林深处小池水旁, 亦未把飘飘游鱼看个分明, 就看到绯七闷闷的又往石上一坐, 使得乍惊的游鱼如墨散在水中.·他虚踏一步, 心间一转, 这些日来虽说常到山寺作客, 可也只如个参佛的人, 即便是摸透了天官带流逸之势, 也未必能深会其中处处灵机. 对於绯七, 寒鹭也只能算是一知半解, 只知道来了他不赶, 不来他也不急, 似是山势草木流云落日无比风雅, 可到底不能吃饱肚子. 要说朋友, 还是供奉的果子才算知己吧?·寒鹭乍笑, 怎生会用了绯七的调子说话? 他又踏出一步, 只见绯七坐在那头只把半脸转来, 竹影打在脸上也只透出红眸子. 寒鹭看著也不觉惊徨, 只是自自然然的又近了一步.「绯七?」·「王二讨厌你了.」绯七喃喃的道一句, 虽在说别人的事, 却又似情关及己. 那声吞吐闷闷的冲不出怀袖之间, 又深困在眸子里头, 绯七看了看寒鹭, 未几还是默言回头看那竹叶轻摇风细至.·王二? 听他这麽一说, 寒鹭方知道今日对头人为谁, 可对他有何过犯失礼之处,却仍是至今还想不明白老问题. 只是想起王二的那个目光, 绯七叹的这口气, 却又似全为寒鹭的不是, 理当跪下来受打挨駡絶不哼声.·也许是我的错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寒鹭心里涌起, 就是不明白那个缘因, 慢慢的竟也觉得没有白受冤气, 反是他真个对不起他们了. 这个念头缠上丝线裹紧了思绪, 就是细细地拉长过去, 也有未断的白丝遥遥相牵, 黏附在一头又开错出纵横来. 这似乎是世间其中一个恒常道理, 独独寒鹭不知道, 那就是他的过犯, 可道理本身却没一点不对头的地方.·寒鹭默默的坐在绯七身边, 一旦有觉亏欠, 就是怎样也难开口道来. 他想著今天的事, 只以为就是自己没错, 也不该成为绯七和友人闹翻的祸首. 唉, 早不该让绯七牵他, 理当掉了他的手问个明白弄个清楚才是正道, 怎麽就傻傻的就随他踏遍游云? 现在四周风景美则美矣, 可心里头到底还是硬咽了一口石般不舒服.·「绯七……」他细细的唤著绯七, 无意间却睹见对方的手脏兮兮的, 也不知是黏了泥还是尘, 白花花的一片看来不甚讨好. 寒鹭不觉低头又看看自己, 哎呀, 还不是一般光景?·绯七被他一声低鸣引了注意, 正是要别个身来看他究竟生了什麽事, 一下就被寒鹭抓了两爪顿时往水中插去. 乍时惊心, 绯七正想怒声一吼, 烦恼全休, 不料见著寒鹭专注的神情, 却再也道不出一句来.·只见骨节自苍白的肌肤下顿起顿伏, 有时抚在绯七的掌心, 有时擦在掌背後的皮肉上, 反反覆覆就要洗个仔细. 水中的鱼近了又远, 冥冥中也识趣的知道不该打扰. 绯七看著掌上的一重皮白白的, 後又渐现了两层可爱的绯红, 就要升华到他两颊之上. 这时寒鹭半跪在平石上, 一心一意也只在揉搓那十指二掌间的事物, 也没管发髻偏移落出额前细絮, 两眸就是直直的往水心盯去.·那动作似是柔和, 又倍添小心, 寒鹭只感到额前一痒, 举目就见绯七空出一掌在替他拨弄.·四目对上黑润红杂交处. 嚓嘞—— 黑棋子又直下木盘心.·不知道, 从来都不知道是为什麽.·6: 凤花落·寺头金漆微沾水气, 石阶前碎出零星黄花, 油纸伞顺滑一转, 扇过六道轮回细经七十二劫, 自伞骨竹身上一沾, 成串又钻入芳草之间. 寒鹭抬头往凤凰木上看去, 只见枝节盘旋绕成曲折形状, 又似香炉烧烟不甘拘束, 飘飘披上绿叶翠影, 饰上红花就似名妓唇上一点.·天河洒下滴水来, 火凰不堪雨轻浇, 纷纷褪下羽翼来. 寒鹭追看四瓣旋而下地, 半淹在黄土水中, 转眼黯然. 花蕊点上黄妆点点. 虽仍俊傲如昔, 然却不堪折损, 转眼却已是美人迟暮. 他垂眼看著那花, 不经意又转了手心伞杆, 中空的杖心似是回著轻风, 吹四周寒如暮冬.·寒鹭看著花慢慢被拉下水中, 心里油然生出一个古怪念头, 眸子的黑也似是变成了沉人的潭, 就要寻一个目标细细蹉跎. 一股冷然之气袭上心头, 未待寒鹭忖度其中细节 —— 矾器回盪的梵音低回 —— 就被一声唤了回来.·「寒鹭.」·绯七急切奔到寺外, 心里也明白是自己发傻, 这事儿谁也知道不好, 可偏偏就一个绯七冲上前去, 也不管众口嚷嚷, 各式耳提面命, 只生见著寒鹭回首, 一切顾虑就已成过眼云烟. 绯七尚未立定, 伸爪就捉了对方的衣裾问:「你怎麽停在这里不走?」·此语一出, 就似是绯七多麽盼著想著他要来. 寒鹭低眼看过被拉起的衣袖, 不觉泯然一笑, 也不理会绯七不解之色, 抬手就往凤凰木上指去:「看花.」·「花有什麽好看的, 常常都在, 天天如一.」绯七闷著气说了一通, 伸了两爪就要把寒鹭拉去. 自然花是天天都在的, 可这寒鹭教雨浇冷了却不好. 绯七盯著溅到他身上的水点, 忍不住抬爪一拍, 星星水花回弹, 跃开了又跳进水潌里头. 好和不好的事, 从来绯七都是分得很清楚的.·可偏偏就这个寒鹭不解他的心意, 油纸滤过的黄光打在绯七头上, 也不管他不情愿, 硬是把伞子移过了一点. 这下子, 雨是挡了一半了, 可又湿了另一半. 害得绯七更为费劲的去拍那水珠, 也赶不上去駡寒鹭了.·——「我记得你上回就是从这跑下来的.」·突然寒鹭响了一声, 眼睛映著绯七的身影笑得淡然. 自那以後, 这是他每天都可看到风景. 有时是在发呆, 有时是在扑蝶, 有时摔著石块, 有时踏著浅土, 绯七的活儿似乎多得很, 每天都不愁寂寞; 绯七的神情似乎亦多得很, 看著他踏在池里会生气, 看著他采果子也会生气, 就是什麽也不做, 看来亦少不免生气. 看, 现在不过是看个花, 绯七就气得两腮鼓鼓的了.·寒鹭又笑了, 似乎绯七就是生活的大趣味, 看看揑揑摸摸, 每回都有新鲜事儿. 眼下绯七又不知怎的, 竟突然在他跟前半蹲下来, 那宽濶的背挡了神色, 只听到绯七哼著道:「快上来, 我来背你.」·「快上来啊.」寒鹭正是迟疑当头, 又是一声唤.「你不是想到树上去吗?」·也不知绯七怎麽想到那头, 本来寒鹭该当回一句嘴, 男儿好汉就是想也用不著努驾别人, 便何况他对那株树根本没有什麽. 可看到绯七的眼睛亮汪汪的, 一浪又一浪的水波袭来促人而上时, 寒鹭就乖乖的把手一放, 叠到绯七肩上, 稍为放松, 就感到轻轻的力度自膝下穿过, 托起了大腿骨就平静的把寒鹭背了起来.·伞柄夹在颈间, 滑过两个温度, 旋旋转, 又扫落几多雨花? 寒鹭贴近绯七, 只感到无比的清明和温暖, 已经许久不曾这样了, 紫砂壶的烘热, 接近的体温, 除却许多年前和师父师娘在一起的日子, 就未尝这样了. 寒鹭不自觉的圈紧了绯七, 垂眼看他腾云驾雾好不威风, 种种郁结也随之散如足下白云, 流过了许多时日.·已经许久不曾这样了. 放下警戒与提防的心思, 默默的烧一柱清香; 忘却名利成就, 乖乖的听风过竹幕. 绯七什麽也不说, 可就是在那个本事让寒鹭静下心来, 尽管这本是场诡谲的相逢, 可现在当下一刻, 却又无重得如鹅毛之端. 现在寒鹭也不会去想了, 为什麽大家要向绯七供立祭物, 为什麽至此就再无鬼怪之迹, 为什麽自己还留这, 凭什麽 因什麽 不问了不问, 反正, 既成事实.·於是寒鹭放下了心, 软软的就任由绯七带他到南北西东, 也不知道放过了一个禁忌没去碰触. 那边厢绯七也刚放下心来, 寒鹭的身子沉沉的, 恰如宝盘在手压得人心里沉稳, 这样看来伤势早已大好, 也该活得神精气爽. 想著, 绯七不禁又追忆起当天王二干的可恶事儿, 要不是不小心给忘了, 今天就该去找他算账. 哼, 小混子王二·绯七抬腿又加快了脚步, 云阶散了几许, 伞子抖抖, 接连就串出几丝流丽的亮珠. 光芒闪过数遍, 经久就再无泪下. 停稳了在天之一方, 油纸伞缓缓的斜下肩膀, 伞面扫过白云绵柔, 一收就把云丝都缠绕其上. 绯七咬住了伞绳, 背稳了寒鹭, 向著那中天之日烧著云沿升起, 自傲的放了一句:「美吧?」·此时雨早己停定, 云海上只伸出一个稍头来, 绿绿的叶扇托上朵红花, 瓣上立了一个, 又背了一个, 对著那升起的红华只勾出了同一影子. 从上而望, 只觉其木祟祟遥达天边, 一时天地顿成一体分不出边际, 可往日由下而视, 却只道这是株寻常凤凰之木. 寒鹭伏在绯七背上不觉惊叹一句:「原来天庭真个在云顶之上.」·布衣生活·「天庭? 那是什麽?」此时身下的绯七呢喃一句.·「天上地下众多神仙向往的极乐之境. 绯七都没听说过吗, 玉皇大帝、遥池圣母…….仙女们、神将们住的地方就叫天庭. 听说其中人物风景皆妙不可言, 美不胜收, 比你谷里更要胜上一筹.」寒鹭边说, 边追想起小时听过的许多故事. 午後抓一根冰糖葫芦立在人丛之中, 看那说书人的神色一凝, 一时间五方阵式风火云轮如在目前, 顽猴龙神对阵苍海. 寒鹭看著绯七笑笑, 开口又问:「难道绯七都没有看过?」·绯七偏偏头, 对寒鹭所言甚是存疑. 他往四方转了一圈, 盯著翻腾的云海不作一语. 翻反脑袋也未寻著这些事儿, 想来也许都是混话. 他正要别过不理, 可又想起寒鹭说那里比谷的要好, 心里不服, 皱皱眉才发了一话:「这种什麽都没有的地方我才不住.」·「哈哈.」寒鹭闻语轻笑, 瞧瞧绯七烦恼的模样更是得意起来. 半脸枕在那厚实的肩膀, 他斜看绯七侧面又道:「当神仙的不都是无所不能的吗, 怎麽就吝惜那一点法力? 就是华房仙居玉石琼楼都能随心而筑, 怎麽绯七就说这儿什麽都没有?」·绯七顿顿足, 散了一团浮云又应:「既然要的东西都在脚下, 我怎麽还要变出些什麽来, 白费劲!」·「敢情是绯七大仙法力有限, 道行未到, 所以才变不出什麽来吧?」寒鹭看著绯七,只见那张脸孔时宜赤红时宜鼓涨煞是有趣, 不知不觉竟生出了逗弄他的玩劲. 就知道他如个孩子般不甘屈服, 凡事要争个高低才肯罢休, 被寒鹭这麽一说又怎生消受得了. 看著绯七不甘的瞪瞪眼, 踹踹腿, 心里头更是乐滋滋的妙不可言. 寒鹭玩兴正盛,开口又断了绯七的退路:「要是不喜欢, 怎麽绯七又会到来?」·正是喜极忘形, 不料绯七却突然不悦的喝出一声:「是你说要来我才把你带上的……」不理会寒鹭的错愕神色, 绯七把脸转去不再看背後那人. 此时红日半下云海, 冲起的馀光勾划出半脸深沉, 绯七双目低垂又是一句:「我的法力如何, 日後你自会知道.」·7: 雨铃清·清清声澈澈响, 乌灯里透出父女对影. 糊涂的蛾扑扑而至, 缠上了绿针蔓藤綉成丽蝶形状. 碎碎的振下翅上银粉, 声音琐琐的透过罩纸而来——·男声在说:「恩人难道早已不可留?」·一响.·女声在道:「走好, 走好, 公子穿云而过一路走好.」·纸灯燃起黑边线, 落下的灰烬逢风一吹, 滚滚的卷了风尘流落人世. 吹动到天之涯海之角, 飞散如霞, 隐入红尘美影之中, 顿流过万千伤心事, 见尽天下可怜人, 然後, 凄然地滑过云的眼角, 点滴泪下——·滴滴. 屋檐的翘首沾下一串珠.·沙沙, 沙沙, 雨珠串滴入万顷泥, 撒下如豆震退万鬼, 沙沙, 沙沙.·寺门内, 绯七与寒鹭游戏. 你进过一步, 我回了一手, 扑扑, 踢踢, 似是对招又似童年时候, 掉一块小石子也能玩上三五七朝. 柔手包纳拳爪, 软劲往手背一推, 隔开了距离又相互笑笑. 不求名利, 不为名誉, 认真的来一场玩耍. 这是大异於前的一种方式, 寒鹭握手拟似提剑之姿, 俯身又往绯七疏失处去。
气势锋利却柔而无害, 抬手刺击但亦无损生灵, 这是寒鹭过去未曾学过的. 生死之际, 以命相扑本是等閒, 但以无争斗之心耍一场全力相付的剑, 却是前所未有的. 寒鹭整个人是一把被插到土里的剣, 形状依旧, 却早已被那股温柔化开, 包纳成一个无害之物, 而绯七就是纳剑的土.·想想也觉惊奇. 绯七本来就是个与世间正道相违背的妖物, 可那四肢背影投放到寒鹭清澈的目光中, 却又是不一样的温柔. 怪哉, 微妙, 彼此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蜻蜓两只, 怎麽却如多年知交相见难忘? 踏一步往前即多, 退一步後却却少, 寒鹭在弹指间定了身姿动态, 如影随形和绯七对起招来.·那边厢绯七也觉古怪, 谷中四时八态本由它随心所控, 怎料道此雨纷纷激起尘霞翩翩. 看那凤花零落, 想这位愁怀满眶, 那一幕光影交叠起眼前人, 绯七脚步半滞, 身形一偏, 重重的竟迎上寒鹭的拳头著来!·不巧那拳风正未歪过半线, 一接来就结实地敲在绯七脸面之上. 寒鹭心里一慌, 再看对方呜呼一声随即下地, 那惊徨更如钱塘之水翻涌而来. 出招本是虚应只为待机而行, 如今出了差错应在绯七身上, 也只能道是呜呼哀哉. 虽说拳脚无眼, 却也惹得寒鹭心里难过, 步履一歪就往绯七奔去.·「绯七, 绯七, 你是怎麽了?」寒鹭把绯七半抬到自己怀里, 触手拍拍他的脸颊, 看到那红肿模糊也不免皱眉伤心起来.·谁不知这边厢绯七看到他的苦瓜脸就怕, 也顾不得晕眩忙掩了脸就躲开, 还故意大声的道:「没事! 没事! 本大仙要是抵不过你, 那怎麽能算是个大仙? 我是有意让你开心的…….」·啪裂——·此时, 突然传来砖瓦破碎之声, 硬生生的就断了绯七的话. 四目交投, 俩俩相观, 沉默一刹, 未几那碎裂声却速速袭来. 绯七掩了脸忙要遁去, 寒鹭拔了腿奋前直追, 两手二爪争持片刻, 那绯七终挡不过寒鹭急迫, 一时忘形, 放开了掩脸守势就往对方攻去——·碰! 小碎块豁然下地, 寒鹭不解的往地上看去, 只见一块小陶片在木色上回旋不停. 目光一收随即直放往上, 只见绯七脸面上陷下了一砄, 又裂开几道纹理. 寒鹭低头又看向碎块, 哑住了声音僵住了表情, 目光在两者间来回移动, 然後他茫然地把碎片拾捡起来, 又在彷佛间往绯七脸上一拼, 啊, 正合适.·还好是合适的. 心中舒过一口气, 寒鹭正是迷蒙的看著那缺口, 却被绯七交叠过来的爪唤回了神智. 步履散碎後退, 苍茫间自脑海中掏上来的词汇只拼出了这麽一句:「绯七, 你的脸……」·绯七拍空的爪凝在原地, 他费劲的咽下了一口唾液, 按住了脸又轻声道:「你也见过我原来不是人形.」·「所以……」惊徨渐过, 寒鹭定下神来, 心里亦已有个大概. 他担心的看著绯七, 只见对方一脸无奈, 偏过了头根本不在看自己.·「所以我把精魂托在神像之上, 借物成形, 嗯……比较省力……」绯七匆匆的念过一串字, 雨声冲冲淹过几片叶, 寒鹭往寺中神台处看去, 果然少了那一尊狐面塑像.·他笑了开来, 又往绯七走近. 也不理会绯七的半遮半掩, 张嘴又问:「痛否?」·「啊, 不.」绯七疏疏的应过一声, 挥爪就要把寒鹭赶开过来.·寒鹭稍为一顿, 闭目片刻就幽沉的道过一声:「都怪我不好, 就是这麽不知轻重.」·本来就没曾怪过寒鹭, 再听他这一席自责之词, 绯七反是却越发著急起来, 说破了嘴就喝道:「慢! 本大仙也没怪你, 想当初我还不是也打碎了你的……」·「我?」一下子, 迷惑与不解的神情两相交会, 稍一偏头就揉合成一片混沌.·「呀……」吞吞吐吐都是那几个字词, 绯七偷偷瞄向剑鞘藏处, 糟! 这事教寒鹭知道本就不好, 现在怎生会说溜了嘴呢? 气, 就是这张嘴巴不好, 会哼几声也罢, 人话说得顺当也就生事了. 不好, 不好. 「呀, 想当初本大仙也曾伤著了你…….」·可未等寒鹭释怀, 瞬即又有乱事袭来.·此时顶上瓦片咯咯作响, 绯七闻声脸色大变, 一把将寒鹭拉离寺门, 压低了声音又道:「糟糕, 看来是王二来了. 要是他知道你让我如此这般, 那麽……你的麻烦可就大.」·听他那麽一说, 寒鹭心里不知怎的也著急起来:「哪, 不能黏回去吗? 你偏过头来, 让我看看.」·「来不及了——」·语音未下, 木门板啪嘭一声响, 散著白狐尾巴化作白袖翩然, 那个王二说来就来, 也不顾那山崩雨倾树倒花散, 还带著一身麻烦放声就喊:「小七, 小七, 来救救俺啊!」·绯七尚未要应, 寒鹭亦未放下遮挡的手, 只见王二身後突然涌上一团焦黑阴影, 沿著墙壁急爬扩开, 点点散在空中似是可触却无形. 腥臭焦腐散入五脏肺腔, 一股恶气直逼得人发狠起来. 绯七先把寒鹭推往一角, 自己俯身直冲就往妖物扑去, 临行前还不忘一问:「王二! 这东西你是从何惹来?」·「俺哪里懂!」 王二急步飞驰直退到绯七身後, 又哪里管得那可恶的东西从何而来. 他腾足直跳到神枱之上, 回脸也只敢偷偷从莲座後窥看情势. 这事情说来奇怪, 平素在谷外方圆乱逛乱闯也不见得有什麽惊险事儿, 怎麽现在到池边走走就生了个大麻烦? 看来那东西也不是好惹的, 还是先躲好才是要务.·这时绯七奋身往妖物一咬, 寺内四方顿被冲力震撼, 抖得墙灰都要绵绵褪下. 嘴边尚残留一丝腥气, 那妖鬼稍为散开又复归原状. 绯七怒目探视过四周情势, 本念道王二根本不诣拳脚功夫, 除了对芳草美人有用过一点心外亦别无所长, 所以心里早就盘算要独力对敌, 怎料得那个寒鹭也不想自己赤手空拳, 跨步上前竟也想来相助.·「你退下去! 本大仙用不著你!」绯七乱爪空挥, 一急了就往寒鹭喝去.·当嗅到那独有的腥臊气息, 寒鹭就知道大事不妙. 想来又是自己惹事, 招来恶鬼为祸苍生, 如今连累绯七身陷险地, 自己又哪里能退? 拳风一击打散尘灰, 留一圈空白又另觅他处聚结, 寒鹭看著不是办法, 突然想起往昔对阵之事, 抬起头就往绯七问去:「绯七! 我的剣如今何在?」·终需要来—— 绯七半合起眼, 良久, 才话道:「就在莲座之下……」·8: 滴红·霹啪打在莲座上, 寒鹭猛手一抄, 果真打出一团锦锈来. 定睛一看, 除却是自己畴昔身上衣物, 难道还有其他? 一手持那硬处, 一手褪却那软, 宝剑乍现露出寒凉剑鞘之尖, 那妖物瞬即现形无所遁去。
绯七张嘴一噬, 王二乱爪两挥, 真个打在妖物结实处上, 皮开肉绽, 腥气四溢, 掉在地上的四肢八骸也顿时乾枯哑竭, 无法聚成原形. 那妖物看著势色不对, 裹了那残缺处又聚成蛛网之状, 封了寺内出口定要和主人争个存亡. 凭空鸣响划天际, 眼下木槛处又爬过蜘蛛千百, 颜色纷异, 异毒非常. 寒鹭看著不是办法, 就要拔剑而出破网夺门而去, 可被绯七一爪顶在剑柄之上, 顿时又变得无计可施.·「松开! 绯七! 旦待我斩开这度妖网, 咱们才能有救啊!」 寒鹭急著直往绯七瞪眼, 绯七定睛也只往寒鹭看去. 两两止住也不知有何主意, 只是那爪不放倒是定了。
「不, 寒鹭不可去斩网.」未几, 绯七呢喃定了一句.「这是本大仙的寺, 就让本大仙来护, 你且和王二逃去保护那村民要紧.」·不料这边绯七才道了一句, 那边王二已急叫一声:「不成!不成!俺不与寒鹭走去!不成!小七你不得让俺和寒鹭走去!」·王二紧抓著衣襟, 看著情势就是要使计把绯七迷晕过去也要照办. 怀中香草扭成一束, 紧紧地压出香气来, 王二眉头挤成一堆, 白眼看向寒鹭又往绯七求道:「不成, 小七你和俺走, 留寒鹭在这不就好了?」·那显然是个糗主意, 只见绯七怒目一瞪, 吼得王二再也不敢哼声. 寒鹭待在一旁虽不知事出何因, 可这王二不欢喜自己也是定案了, 又何必勉强它一起走? 於是剑鞘削过半边黑云, 寒鹭边和妖物对招边叫道:「绯七, 就和王二走好, 这里有我就成了! 往时没有你们, 我还不是好好的活了过来?」·今非昔比. 绯七默念过一句, 错开王二晓是同意之色, 两爪一挥捉了二人颈後, 一投一掷就把破寺屋顶撞出个大洞来! 先是王二脱入夜色之中, 後有寒鹭立在屋瓦之上, 他抓住了王二, 又向洞中投下目光:「绯七!」·「你们一路走好, 这里有本大仙, 还用怕的什麽?」 寺中回声盪盪, 瞬即又是呼啊哎呀扑击之声. 寒鹭别无办法, 眼看除了依从绯七之计, 也别无所为.·到底还是救村民性命要紧.·寒鹭从心响了一声, 於是提了王二白袖, 不顾一切就要从寺地逃离. 王二不情不顾的被人人抓来投去,心里自然有气, 不闹一场到底说不过去:「放开! 放开! 天底下就是要抓, 也只有小七能抓俺!」·「眼下你就再别生这口蛮气, 在下放开就是.」寒鹭依言松了, 却仍旧感到芒刺在背, 脚步加紧了一点, 从後四足更是踏得深沉. 这时寒鹭心里正急, 也并无太大在意, 一心想著要解救村民危机, 转折又挂念起绯七的安危来.·不知他能否应付得来呢? 寒鹭想起往昔那些妖物凶险, 如非有宝剑在手, 只怕自己亦早成大漠枯骨、堎上长草, 如今绯七赤手空拳, 也不知道能不能真个应付得来…… 唉, 不该走, 不该走, 人是自己害的, 怎能拿绯七来白白承受呢?·布衣生活·绯七, 绯七……突然背上一下一下的痛和著这心声而疼, 寒鹭正是古怪, 怎麽不如他人所说痛的是心, 反而是在背上刺过没完? 投来的痛碎出一块小石来, 滚滚落在脚边, 既应了寒鹭心中所疑, 又解了他愁思千遍. 回眸一看, 只见王二不知从何时开始抱了满怀小石, 走一步, 投一颗, 正是玩得不亦乐乎. 见著寒鹭发现, 先是浑身一抖, 後是指高气颐, 翻起朝天眼也不看他, 摸路就擦过寒鹭身旁来.·「三千年道行, 五十年为人, 都教你毁了, 毁了!」怀中石头边走边掉, 铿一铿声, 王二摆了尾巴直往前走.·寒鹭落在後头, 也忘了情势危急, 一下子就笑了开来:「此话何解?」·「哼, 牛皮灯笼! 若不是你等沾了一身凡尘俗气, 又岂会毁了俺等清修? 也罢, 反正俺也未尝赏识过你, 也只有小七捡了当宝, 还想要渡化…….」白尾巴回旋一摆, 王二走在树上又停在当道, 百步千回, 最终还是正色道:「寒鹭, 寒鹭, 想来你还是不懂.」·「二仪生出万象, 天下事, 又岂会是寒鹭都能懂得的?」寒鹭弯身捡起地上碎石, 崚角有致触手生寒, 沉在掌心之间确是掷人好石. 笑笑, 想来也个是神仙所为, 本以为正是自家人苦无良思、坐困愁城之际, 谁知他却在自得其乐, 閒笑依然…… 悟不得, 悟不得, 难怪人皆道得道为难.·想来绯七也该是平安无事. 一度春风过脸, 寒鹭不疼不痒的拨过王二的冷笑, 拾级又要上路去也. 凉风拂至, 好去, 好去. 只盼快去快回, 待至他日重聚, 定要把今天所见所言一付笑谈, 话当年……·隐过一抺痛, 踏步又速上前来, 寒鹭摆剑正要挥退万千恶物, 从後又迎上幽幽一声:「十年修得同船渡, 百年修得共枕眠. 寒鹭, 你到底不懂.」·两度白线绘在眼下, 白面狐狸现出一脸凶相, 半吼一声, 沉下气又速跑过去. 末了拂过一声:「缘去缘灭岂是你等想得轻易, 想不通, 到底不应强留.」·拍板, 木击铿然一响, 长盪回鸣——·小道两旁林木幽深, 其中流过蓝光一片, 散碎而下雨痕遍遍, 一一打在寒鹭肩上. 他站在道中, 探耳一头偏去, 只见一个白影转眼消没, 突然又从无路处现出一团暖光来. 杏贞站在其中, 垂落的鬓发梳顺自胸前一划, 墨色叠在珍珠贝红之上, 巧指又从中穿梭滑动.·少女的笑声依稀, 恰似当年逝去桃花香飘然, 不经意的僵住了眼前人的身肢百骸. 寒鹭本要喊王二, 忽被眼前景色所惑, 转声又换了名儿:「杏贞姑娘.」·谁知那边厢一闻其声, 就是巧慧的姑娘也不禁青白了脸, 一失先时閒逸粉妆, 杏贞急了声就嚷叫道:「公子, 怎麽不赶快起行? 再慢, 就无法了.」·「行? 我将何去, 又要从何而来?」 寒鹭茫然应了一声, 突然又转过神色, 提剑就走上前去. 「姑娘你莫要惊心, 只待在下除过此地魔障, 但当教你合家平安. 姑娘你莫要怕我.」·「怕你? 杏贞又何尝怕过公子.」嘻嘻散开一声, 杏贞掩了嘴儿难掩失笑. 「公子, 杏贞只怕无何挽回. 公子, 旦信杏贞一回, 速速起行才是正事.」·为我? 寒鹭呢喃一声, 心里但觉古怪. 从来人皆以他为魔障之事, 出口为厄, 寸步为难, 要不怕他, 难以哉; 要不灭他, 难为乎. 今日这个丫头竟如斯道来, 也不知心里头有何主意. 怕只怕口心不乎, 说是一套, 做是另样, 更何况…… 「谢谢姑娘好意, 可就是要走, 也当要向绯七大仙拜过才合礼数.」·突然风过数巡, 拂去了那一抺暖光, 失望的童音轻至, 半是责难半是吪喝的自他耳旁转过一声:「寒鹭, 我以为你终会懂……」·懂? 寒鹭但被风吹的心寒.·其实我从来都不懂. 为何孤身一人? 为何要被那厄灾纠缠? 远离了所有可爱可亲的事物, 为何我要承受这百般苦难?……·——「尔将为吾等所随, 化作六鬼佳肴.」·其实他何曾为鬼所噬? 不过都是些平常百姓, 厉人的目光一射, 怨毒的言语一开, 掉了头的孩子给抱在怀内, 血和肉步步相随要他谨记, 这一生, 将与和善及笑容无缘…….·明知如是, 明明如此, 怎麽就要恋栈不休, 走了, 也该走了……·「公子!」·一个黑影张嘴噬来, 寒鹭迷茫的偏目一视, 手心拔剑而旋……·——「徒儿你但当慎记, 持此剑者, 杀生之举, 万不可为.」·9: 生灵·一个黑狗头应声下地!·——「 徒儿你记著了是吧? 使剑者最忌杀心, 一旦此剑触血, 定必化而为妖, 到时天下生灵涂炭……唉, 为师真不想你负上如此重任.」·寒鹭自接剑以来, 一直慎言慎行, 行无不举, 言无不当, 後来不知为何触动妖巫所忌, 才会落得如斯落泊. 然而如今行为既公, 亦问心无愧, 寒鹭从来未有违背师傅所言, 出手拔过一剑——·遍体生寒, 远目所及只见杏贞僵住了恐惧之色立在原地, 低头旦见黑狗身首分离躺在二尺之内. 寒鹭续步後退, 突然为光影所依, 落眼凝住著亮色水潌之上. 月色依依, 偏不以树影为家, 反而自顾落在水色之中, 照出一片晶莹剔透水玲珑, 又落出几许光闪闪. 死物的污血爬落, 慢慢哑住了水中光耀之色, 又映出旁观者的脸容著来——·其貎太抵二字可括, 狰狞.·寒鹭放手想要摸摸自己的脸面, 可握剑的手却越发的紧括, 五指重重围下收在掌心, 握住了手中的一块铁直想要挥去斩来. 只要他想, 自可无坚不摧, 顿使白骨遍园. 血丝织成细网蒙了眼目, 一时无可目见, 混沌又生成迷思, 自黑漆中包上一重又重, 火烧不破的纸, 土淹不掉水, 左右相扑, 然而触手无物.·「杏贞, 杏贞姑娘……」·千呼百唤, 姑娘到底是不见了. 寒鹭茫然地伸手摸索, 扑空了, 却是一回又接一回. 刺出的剑大抵滴著血响, 霖铃, 霖铃, 随著踏空的步挫得身心一沉. 二目空茫茫, 剑尖刮著地面削削有声, 突然碰上一块软肉, 深刺却溢出郁香. 脚下湿湿的, 目空一切, 苍白与光芒闪在眼帘之下, 闭眼睁眼此刻却已无甚分别.·突然寒鹭感到心里舒泰了, 也再没有执意要去寻一个人, 只是散著碎步, 在一片薰芳中徘徊. 他甚至没法分办出南东西北, 也没有感觉到声响温度, 可他心里就是舒服了, 这层舒服亦教人足以遗忘掉所有的不快. 於是寒鹭笑了.·在笑的时候, 他听到叮当的声响, 一刻清脆的回声盪过, 恰如在幽谷中畅心盘旋的飞鸟, 尔後久久无忧. 香气盛然, 小水珠溅到脸上散成乾末香粉, 寒鹭虽然看不见, 却感到自身正处於万花丛中异香扑鼻. 脸皮上的紧致消除了, 皮肉被打散成温和的线, 笔墨一触即成柔和的水, 淡淡地画出无所谓表情.·然後面前扑来一堆暖和, 寒鹭俯身向前, 迎来抱在怀中. 剑斩出一阵风, 随之又陪随过一串轻凉. 暖暖, 凉凉, 交错的在皮肉上和出柔顺的调子, 又似花瓣细倾滑出个中珠藏. 待他累了, 就要找一个地方细细睡下, 可寒鹭又似乎是永远都不疲乏的, 和乐的依随风向越发前进.·声声尖而回盪, 寒鹭耳边忽然进驻了十数个乐师, 拉上长长的弦线, 弹指轻弹, 或是持物拉和, 开出一个长度又收回去, 提起了一个小丘又按平. 来来回回, 反去复来, 待寒鹭感到被它催促了, 它却又平复下来, 可当人想要静心之际, 它却又再次高昂地升起.·奇怪, 奇怪, 寒鹭但在心里念, 可却又任它奏去. 想来但觉无碍, 那黑狗必也由妖物聚成, 就是斩它千百, 亦不为杀生之举. 嗯, 应当如是, 照理, 亦应如此……鞋面湿了一片, 爽凉一一渗漏而下, 寒鹭又踏前了几步, 但觉一切恰当安份, 从此也再无苦难.·「前方人物, 且将凶器放下——」·谁? 是何人召叫?·「此处本乃聚结仙缘之美地, 今日逢子一劫, 早已面目全非. 上天且有好生之德, 既便是汝这种人物, 但亦该有如是之心……」·何人?·「万物生而有为善之心, 汝亦必该如是, 还是听老道所言把屠刀放下吧——」·眼前彷被尘拂一挥, 然後寒鹭就耳目明了. 抬头旦见一位老人, 垂著白长胡须, 低下一双圣贤之目, 淡淡的在眉头间添上一丝愁, 又被接连的皱纹所化, 揉成阴阳黑白相生相克, 在那瞬间就是脸上的斑印亦能显出一种仁慈来. 寒鹭偏一偏身, 随著那蓝袖移过两眼, 触目生寒.·斜削歪倒的围栏, 冒现浊血的生畜, 遍地泥黄吐出一个一个浊泡, 百树只剩下半干, 凤凰花落散成污色遍野. 寒鹭惊愕的低头一看, 腥臭恶气混体皆是, 满掌乾腻只见赤褐颜色渐渐裂成细痕. 他倒抽一口冷气, 只感到胸前突被重石压击, 碰碰又碎成小块刺入, 痛彻心肺. 剑已不知在何时被收入鞘中, 沉沉的似乎积存了不少腥气在里头, 经刻就要流淌出来.·寒鹭往後退著, 带著一脸悔恨, 又渗杂满目不可置信. 此刻只愿有鸡鸣一响, 睁眼後知原来一切不过是场恶梦. 可上天的不仁却又是寒鹭所熟知的, 谁又会肯轻易放过他?·果然, 不出一刻老人又道:「怎样, 还是不愿把屠刀放下是吗?」·寒鹭把剑平放在两手中心, 细目看去, 只见其上雕花竟又比往昔更为繁复不堪, 一个个形象活灵活现的就要脱壳而出, 舞在掌心鼻尖发出阵阵狡笑. 他方把目光错开, 又警惕的看向老人, 迟疑的後退数步, 张嘴就问:「你是何许人也, 难道此地所见凶象就不能是你的所为? 退开, 若是妖物欲惑我心智, 寒鹭是断断不会上当的!」·「唉呀, 空你有一副好皮相, 怎生是如此灵顽不灵? 汝本也不是个坏东西, 不过一时被凡尘俗气蒙了心眼, 如今已失当初剔透玲珑, 虽然还未能成大气, 可若再拖延, 只怕又是一个大祸……」老人思虑片刻, 未几还是摸了胡须再道:「老道乃城岳山下青宁子, 如今与你有缘, 特行点化…… 唉, 寒鹭, 如今身在何处, 汝可知否?」·这厮怎生料得我的名儿? 寒鹭怕是他又用了什麽妖法, 退的更後只懂猜疑的往青宁子脸上看去, 不料後足一踢碰上身後软物, 细看竟是一个村人伏尸在此!·「哎呀!」寒鹭青脸惨叫一声, 苍忙反向青宁子所处逃去. 虽只是闪目而过之景, 却也让寒鹭辨清尸上刀痕确是由他青竹门下剑法所成, 难道……·道人的声音又一促: 「寒鹭, 此地何处?」·他听到那声音严正, 突然又生了惧意. 对呢? 此地何处? 如今他安在否? 天上地下就如浑天仪般简单旋转起来, 也不留寒鹭一丝空寂, 只教他晃晃摇起头来.·青宁子把尘拂一挥, 晃然的道:「原来如是……」·然後寒鹭方知此身正处於五顶山中, 山上有两只仙狐长居, 终年被漫漫薄霞烟气围绕四谷, 寻常人物只是进出不得, 妖物厉鬼亦会触幕化形. 故此地草常青青, 百花散漫也不为凡尘世态所动. 惜最近屡有异变, 使得当地风情略有所改, 妖物亦乘时进出过来……为道者窥得天象, 未免不放心, 上路想要一看究竟, 如今竟也晃然大悟了.·「这又与我何干? 道人你何出此问?」寒鹭问去.·「唉唉……」青宁子回身转过两圈, 才又虚应几声.「天下本有把名宿, 炼就於天火, 功成於名匠, 百般宠爱顿集一身, 傲气精骨盛於一时. 此剑触手生寒, 沾人体肤却又回暖如春, 割水成块, 削鐡如泥, 本也是把万古难求的好剑. 可惜其性过骄, 虽只沾染旦夕月夜之露, 却已求名心切, 沾上血性就想借以旁门得道, 不料却反被其所误, 污了一身清白, 反而失了本性, 可惜, 可惜. 如今它遁入此地, 只怕会害这为妖气所污……」·「道人所说的难道就是在下的剑?」寒鹭低头再看, 心里的徨恐更是添上一重.「可在下, 从未有让它沾过血啊……」·突然寒鹭的声音止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黑狗头, 想起了手上血斑斑, 就连脸上的血气也被夺去, 一一化成剑上罪孽. 青宁子看他难过, 於是又道:「唉, 此剑本来已教人封了, 不知何故又重现於世, 借血破封使得它气势无量. 这本也无碍, 偏生此地却是仙灵憩息之所, 就怕是诚心所来专想借灵气求仙, 若是如此青宁子就是舍身也要灭了它, 如今……唉,为道方才问你此地何处, 也正是此意.」·「这……」寒鹭想起经日所乱, 又忆起王二的神色, 果然也有几分应中道人所言. 迷途不知从何返, 他抓住了剑, 就如同海上浮木般能救性命.·布衣生活·「大错经已铸成, 如今亦无可挽回. 为道见你也是不诚心如此, 但当竭力为汝点化. 怕只怕待在此地久了, 就是玉帝爷下凡也难压颓势了.」青宁子瞪一瞪目, 像是说出了一个妥当办法, 教寒鹭不可不从. 青宁子伸手就想要接剑, 可见寒鹭他不放, 转声又迫出一计:「老道算过此地风物, 想来单是此剑入境也难成如此景况, 必有其他缘由损了狐仙护荫, 未知汝可知否?」·事关绯七, 寒鹭想了又想, 终於把自己如何误成绯七嘴下祭物, 又如何当了杏贞恩人的故事细说了一遍. 青宁子一边听, 一边脸色深沉的点头, 最终还是道:「呀, 正是如此, 为道还想为何仙狐法力忽地减了, 原来是错过时辰没有添过祭食, 难怪功力不增六道不畅, 原来如此.」·原来是害了绯七……·寒鹭顿一顿, 抬眼又见青宁子神色凝重, 但捡了温和的声音在说:「寒鹭,若是要留, 为道也不可强把汝带走. 只是你尚有一夕光阴, 要去要留, 旦可再有个思量.」·明儿, 你当有个决定.·隐含在的一句话在寒鹭心头回转, 回转……·10: 烟渺·窗纸儿半角透亮, 忽地逢风一刮, 一把杏声娇娇唤起, 原来是寒鹭又回到了郑家.·「公子.」小人儿立在木门後, 白齿半露现轻轻道. 此际正是娥娥红妆新成时, 半沾朝露的粉嫩尚未磨出崚角, 杏贞的綉巾贴木乍现, 翩翩又似是把昨夜惊徨都一一敛去. 轻逸的飘起视线, 半起的黑珠儿一滑, 似是道, 畴昔亦不过梦一场.「公子, 你到底是回来了.」·回来, 旦又当何去? 寒鹭沉吟响过一声, 淌不出心湖, 便又盪回去. 「杏贞姑娘, 原来你还安好.」刀剑无眼, 看到杏贞仍是骨肉完好, 寒鹭亦不免舒了心, 敛袖又把手上的血痕隐去.·屋角的珠儿滴滴, 重重, 杏贞不经意的远目而去, 玲珑敲上瓦梁木, 但又响出:「公子, 你都知道了.」·一言惊破无常梦. 道道道, 怎生不是梦一场? 寒鹭尽隐了手足於袖裾之下, 却挡不了银影杀光扑扑, 只待宝剑出鞘, 天际又再要画下血云来 旦当何去? 他羞愧的就要遁去, 杏贞的妙音却又从後赶至:「公子, 仔细看.」·字词间馨香半送, 突然一袖血污哑褐成色, 经风一吹, 却又碎为细木残屑, 巧巧恰如蛉虫盘旋回盪. 寒鹭瞧向两手乾白, 未几又惊异的抬头. 那边厢只剩杏贞低眉回眸,半隐伤, 掩脸欲闭柴门道:「公子, 石家村前木地藏, 八百年修为, 几十年积德, 都教你一夕斩了.」·「啊? 杏贞, 莫非昨儿我斩的不是人? 那麽难道昨夜的狗也是——」 借过闺女綉扇拨过云锁, 此刻又是天朗月明. 气清清, 寒鹭爽心的追问过後, 经刻此间亦再无烦忧.·道人、黑狗、宿命、血染、灾厄, 但当退得远远. 苟若并无村人受害, 那麽破誓之说, 亦自然……·「到底是被凡尘蒙浊了心, 在公子眼里八百年修为到底比不过五十年的凡人……」杏贞似是突然被寒气伤了, 柔指摸索在木门上, 低下云髻爬落细丝, 她淡淡的泛起唇间朱光, 喃喃的又自语到:「我爹爹还道我身子脆薄不堪腾折, 谁料道若非此身轻薄, 想也难逃昨夜公子毒手.」·尾尾二字一开, 寒鹭半是羞愧半是迷惘的张嘴, 一道, 还是那几个词儿:「杏贞姑娘, 那事儿, 我……」·宝剑握在手心半挥, 回忆间本乃是舒心畅爽之事, 怎生料得亦开出一片血海地狱. 他想著老道人的话, 触剑, 旦又要放开, 只待此心下定, 宝剑但亦当触土而下, 经久则被尘沙所掩, 从此没没无闻. 一念及此, 寒鹭的心又紧了, 十指缓缓细握, 到底能放.·「杏贞姑娘, 这事儿如何致此, 在下亦百思不得. 只是昨夜的狗, 不知……」 假若那狗亦是妖象, 则此身尚未破除杀诫, 如此, 亦不必远离……·「不知? 不知是血肉耶? 是玉石耶? 放心, 唯有那老道与狗是你所依恋的尘世之物, 既都有害, 不如同行归去.」杏贞半声未响, 身後却早已传来古怪异音. 眼前白影一挥, 原来来者正是王二.·「杏贞.」稍带怒声一斥, 白眼滑过寒鹭身影, 王二自屋瓦上闪一闪身, 马上又跳到门前二人身旁. 「带灾促厄, 就是普天下少有的一个混帐! 怎生你与小七都连连相护? 要是劝他不走, 就是用嘴担了亦能掉开几遍, 何苦要在此白费嘴舌功夫?」王二连气吼了一顿, 瞪眼又挫向寒鹭.「寒鹭! 你与那个臭道士也不是好东西, 剑来狗至分明就是要陷小七於不义! 如今奸计已破, 还不给俺速速滚去?」·「王二……」千思百愁, 顿时近在目前. 寒鹭有如盲目直瞪向前方, 压下, 沉痛於心.·「小七也是教你害了!」王二气结, 顿时找不上声, 促促的踏地数响, 才又能勉强发话.「吃不上祭物, 又教邪剑减了元气, 如今那臭道士还与狗同来, 不是事前有议, 还真教俺想的不通, 不通.」·归去, 归去, 旦当归去. 寒鹭敛笑, 亦知道方才是异想天开. 老天爷, 何曾有过这般便宜他的时候? 也罢, 撒一把沙, 如烟渺, 不过如同从前. 走山村, 渺人烟, 过一度直直长河, 从此远离枕上一梦.·煮一碗黄梁, 满嘴苦涩. 寒鹭看一眼王二, 摇摇晃晃的竟真个走了开来. 归途上他苦笑提剑而起, 横去摸一摸鞘, 凹凸分明轮廓有致, 隐约半抖, 似是要破出凶气.·寒鹭吃惊, 齐手合起按住了, 又流下一息汗. 要走, 到底不能留, 夜长梦多, 只怕当中真个有诈. 他快步走过数响, 忽而回头, 朝向幽谷顶上云海, 暗光阴霾罩了半边, 也许, 也该向绯七辞别.·快快的步散碎的走, 柳影阴淡, 石路迂回, 漫漫其道兮, 无处休止. 喘口气, 寒鹭闭目回神, 只听得剑鸣震动, 又促他动身上路去也. 拾阶而上, 泥梯忽地崩坏, 他稍为稳住身形, 前扑, 竟又到凤凰木下来.·缓自泥中爬起, 寒鹭先叫一声:「绯七……」·群山把回声吸纳, 抱在怀中不见舒放之意. 这时寒鹭方见著昨夜恶战痕迹, 寺上瓦顶崩坍, 破出一张大口, 灰紫墙面半落, 又细垂下蛛网缠绵. 寒鹭绕著寺身走, 到底不敢自其门而入, 勉强只寻了个窗框, 尖了脚摸著细灰道:「绯七……」·微细的暗积聚成黑, 边线源源的伸延, 最後隐去了光只馀下方直的形状. 天色昏深, 寒鹭眯眼摸过窗沿尘灰, 移步又要把整个寺庙看的透彻.「绯七, 你还在不?」·应当, 是不会出事情的. 沉吟含过下唇, 寒鹭撇动了指印, 想著就要放开. 可在坊间, 不从来都有狗克狐之说吗? 如果那头狗…… 一个念头闪动, 眼前仿如有一个黑狗头下地, 那鲜血飞溅, 片刻, 被沾满的却是绯七! 寒鹭被这开天的想像吓倒, 突然就噤不住声:「绯七! 你今何在?」·「糊涂! 是那个小妖斗胆又在此生事?!」黑暗中一阵怒吼冲冲而上, 接而一爪扑来, 眼看就要成杀伤之势, 触肤却又软腻地叠在掌上. 满头插上乱蛛丝, 此时绯七瞪瞪目, 转声又和乐的嚷道:「寒鹭, 你回来了!」·回来了. 寒鹭细细的送出笑意, 一时不提防绯七凑近, 转息就教那双大爪摸上脸面. 「脏了.」绯七低嚷一句, 拚劲又耐心的揉著他脸上的泥巴, 散碎, 落地的乾粉一刮, 稍等又到寒鹭说话:「绯七, 原来你在.」·眉目半闭, 寒鹭温憩的向绯七笑过, 吐息吹动馀灰, 恰恰又扬在四周飘散. 绯七疑惑的朝向他, 刹那, 急忙吐出一句:「寒鹭, 我是昨日灭妖打得累, 方才合眼睡了一会, 听不见你而已.」·「是呀.」寒鹭笑笑, 大概抵不过绯七蛮力, 那一双手还放在原处没拉, 贴著窗鏠又按住了灰, 到底逃不出手掌心.·他看一眼绯七, 无言.. 月下飞鸟惊起, 花瓣落, 却惹不上寒鹭再瞧一眼. 异类的瞳色和顺, 无言, 却又饱含一丝……异样的什麽, 随著那吐息靠近, 温顺的把鼻尖贴上. 俩俩相视, 交叠起鼻上梁骨, 未几还是敌不过那一刹触动, 闭合就合上了吐息处——·道别之辞, 到底一句也说不上来.·11: 君在侧·嘴上残留住一丝亲密. 寒鹭触指摸摸, 贴住那爽凉处, 又不禁瞄向背後的绯七.·从来情爱之事, 寒鹭也并非全然不懂, 只是当时说的是男女, 然而绯七却是个神仙, 看来又是只雄的, 那到底也应该和常例有点差别. 此事对或不对, 就连寒鹭自己也不能说过明白, 更莫论是要想得清楚. 只是那碰触, 却到底使人感觉舒爽自然……·可始终, 人妖殊途. 一个字词敲出, 另一丝愁就接连而上, 冲冲占据住寒鹭的脸面, 流露出半点不悦的神情. 对啊, 绯七纵然是个神仙, 可却也是个异类, 不论天上地下, 人仙又岂能完配? 就是在人世间的才子佳人, 若不能配个门当配对, 也只能竹门对木门, 俩俩相看从此了憾终生, 再又能怪谁能恨谁? 现在他一个寒鹭, 搭上一个绯七, 到底, 是不能完梦的.·於是他醒了, 躯壳却残留在原处不动, 依旧靠著绯七, 轻轻的低下头, 连连的抚摸著剑. 剑鞘上的刺纹击痛了他的心, 又教他想起, 不得不离开的缘由. 其实就是不能长相守, 只要彼此能偶尔见著, 也就不能算是一种心痛. 可当要就此远离, 那残痛却是点点的, 腐蚀著心头血肉发出思念的恶臭, 长泪成血, 执著於分离当下, 二位对视的经刻. 於是, 把对方看化了, 让他变成水随著河流飘去, 奢望在漫漫长路中, 能偶尔喝上有他的一羹.·既然是疯狂, 那亦当丑恶. 寒鹭止住了思念, 若有所感的又看向绯七. 那目光是可哀的, 就像是留落到池中的清雪般了淡, 拱住了月影, 最後却仍被思潮泛起, 荡漾, 无痕.·到底还是不适合, 有缘无份, 几个字面即当把一切敕住, 竭然而止. 寒鹭摸著指间的灰, 层层扫落, 未几还是立定了心, 提剑就要起座告辞.「绯七, 这些日子以来蒙你照顾, 在下亦该……」·走了.·咽住了, 旦愿结成喉头凹凸, 以後每当说话, 亦能忆起当日苦涩. 到底以後就能两相忘. 寒鹭正要拱手作揖, 偏敌不过绯七施爪拉扯, 双手一垂自是不能作别, 可思念於心却又是无可奈何.·两相忘?·绯七瞧向寒鹭, 知道当中赜泄殴? 可又说不上来. 怪只怪自己打妖累了, 不顾一切席地而睡, 在寒鹭的事儿上吝惜了点心, 最终果真自吃恶果, 反被蒙在鼓里. 气, 凭这小子竟也想瞒住大仙, 那像什麽话? 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摔脏了, 现在挂著一副落泊模样走来, 却又哪里能暪? 臭小子……想著, 绯七又使力把寒鹭扯进怀内, 使劲的揉著他脸上泥巴, 只知道寒鹭何事也不与他说去, 愤愤也现出丁点不悦.·寒鹭被揉痛了, 稍有闪躲, 适逢绯七合时一拉, 从此抱在怀中也不愿意放. 映过窗旁那一抹寒光, 尘末四泄, 彷佛就是人世间代代传诵的地久天长. 寒鹭两手抵在绯七怀里, 竟却也是心甘情愿, 就待这经刻留传化作书上永恒·定当有人对他说过些混话. 绯七看著寒鹭, 气结在心, 不禁火从中来. 也不知是王二还是杏贞, 到底都是些可恨的! 绯七敛一敛唇, 扬声又问:「寒鹭, 今日可碰上过谁?」·青宁子, 狗克狐. 一个怪念头进占, 寒鹭也没把绯七的话听过分明, 只管摇摇头, 突然又迷茫的问:「绯七, 你可畏狗?」·「……」沈吟过半响, 绯七方才拍腿大嚷.「哼! 本大仙如何不济也总算是个神仙, 哪里来这个道理! 狗什麽狗的, 本大仙才……才不怕耶!」·天下一物克物, 就是怕了, 亦是自然. 寒鹭瞧著绯七半笑, 低吟又发梦病之词:「斩去, 斩去就是.」·想来王二所言, 也当是真事. 那个青宁子如此这般, 恐怕亦不是安著好心, 就是不是有意加害, 亦是想要乘时而起. 绯七与他, 与其终此一生不清不楚, 那不如当下求去. 也莫怪日後怪谁害了谁.·始终, 不论是王二或是青宁子, 寒鹭有害於绯七, 那倒是定案的了.·现在起行, 若真个见著了青宁子异心, 也可作个防备; 若是没有, 也当保绯七平安. 唉, 冤孽. 富贵荣华是不用想的了, 只怕等到他生他世, 也难共存亡. 「绯七, 我旦出门去取一瓢水, 你就在此等我……」·奋力一推. 迷离间也忘了听取绯七如何回答, 只觉身形一轻, 当下健步如飞速速行, 任意周旋於大川溪谷, 又有谁人能挡? 不觉走至昨夜相约处, 只见青宁道人一偎身, 长白胡须轻摆, 恰恰似是已恭侯多时.·道人一脸慈悲安顺, 可看在寒鹭眼内, 却恨不得在限刻就在原地斩了. 他走过两步, 未几还是敌意的道:「青宁子, 你可知从来狐畏何物?」·布衣生活·青宁子豁然一笑, 摸起胡须来又道:「虫畏鸟, 狐畏狗, 人畏死, 天下间无所畏者, 但不多矣.」·「昨夜黑狗, 可又是你所带来?」接连又是一问.·「唉呵, 汝不道还好, 一说就教我念挂起我的小黑来. 它虽别无所长, 单单可敬的却是忠心. 如今教汝取了性命, 也能让我这个老人徒伤悲.」青宁子忆起旧故, 竟真也悲从中来, 散碎的走走, 绕著圈子又想要平复下心.·「原来如此.」寒鹭念一句, 当下已刻定杀心. 想来十不离八九, 此人必当是个祸根, 现在不除, 更待何时? 於是当下提剑而立两手并持, 只待他往前一走, 就自背後给一刀, 从此满了此剑杀孽, 也当为绯七解一点厄.·寒光一闪, 乍眼就要满园淋漓血. 此时风声一紧, 突然一个红影速速掠过, 咬痕凹陷, 当下寒鹭就失了剑呆立当场.·「取水? 哼, 取水.」绯七咬著边绳悬著剑, 与同寒鹭久久对视, 未几才又化回人形, 捉了寒鹭半袖, 护在身後又向青宁子指骂道:「你这灾星怎生有闲前来? 我这谷中可不欢迎你这种不速之客! 动刀弄枪, 我谷中岂容这等乱事!」·这话本是对著外人用的, 怎知反是寒鹭教他的凶形恶相给吓倒了, 当下和盘托出:「绯七, 我只是疑他会於你不利……」·「寒鹭……」绯七慌忙转脸, 只见背後人低头垂立, 一脸颓丧. 心中即大叫不妙, 後又连连败退, 一副恶劲无处可泄, 亦只好迁怒他人:「青宁子! 你看你又生出什麽事儿? 还不快给本大仙滚蛋?!」·「唉呀呀, 大仙, 老道实在是冤啊! 想我当日不惜千金为汝立寺, 还亲手塑了泥身好保你现世褔荫. 如今大仙不但反面不认人, 还连声骂连声喝, 唉呀, 老道著实是冤.」眼下青宁子一改前, 对答竟带著点顽相. 虽是奇异, 可想来他们神仙行径, 又岂是常人可解? 寒鹭观著形势但静下心, 待著只听青宁子又有何话可说. 「唉啊, 赔了狗儿又费金, 一无所得, 老道著实是冤, 冤到头了……」·「狗?」绯七眉头一疑, 当下皱成细块. 一问之下, 才娓娓道出缘由. 他但往寒鹭看去, 见著那闪琐姿态, 心里亦早已有了个大概.「就说你是灾星, 也无怪你招人误会, 什麽不好带, 偏生带著你的狗?」·青宁子一听, 好不委屈.「怎单是狗儿? 见大仙此处妖气冲冲, 贫道也不禁忧心, 带的物事还多著呢.」·青宁子说後但以双手触喉作呕吐状, 一时哗啦哗啦, 碰出瓷瓦清声, 又见酒具四溢, 碰碰碰, 再加以纸符数迭, 朱笔墨盒, 壁虎尾, 蝙蝠翼……未几喷喷一声, 张嘴一咳又跳出一个童子来. 童子碰碰坐倒泥地之上, 黄沙四起, 他揉了眼摸过顶上小辫, 却又大声的嚷道:「哎呀! 到底是何人扰我长宁清梦?」·「长宁, 休得无礼, 还不快见过五顶山狐谷大仙?」青宁子尘拂一拍, 打在长宁童子头上, 彷佛又回复了往日庄严威不露之势.·寒鹭正是古怪, 忽闻脚下童声一响, 心里晃然一明:「长宁童子见过狐大仙,可大仙见得著我麽? 找得著我麽?」·孩童的声音四起, 转目旦见长宁躲在这, 又闪在那, 显显是在与人游戏. 世间的规矩都显然管他不上, 打也不是, 骂也不是, 无计可施. 青宁子追个他南东西北, 一脸热汗, 偏生抓不住, 又让长宁溜到寒鹭脚下.「唉? 昨日我家小子求我寻的, 莫非就是你?」·童子稚气的依著长腿朝上看去, 果然见著个平头好脸的俊少爷, 冷冷的自脸上饰上一层霜, 又硬了脸面正要对他笑来. 长宁童子机灵地又看向对方腰间, 见著佩剑纹路, 心里已知不坏, 转而喜极大嚷道:「呵呵, 得来全不费功夫, 寒鹭, 总算是教我寻著了!」·「长宁童子, 别闹了, 要得失了大仙贵客, 你又哪里担当得起!」青宁子一声怒吼, 抓住他大红领子就要把人给抽回来.·不料那童子反是抓住寒鹭裤脚不放, 连声就向青宁道人唾骂:「哼哈哈, 你这混小子! 算来我辈份也较你长, 不喊一声爹爹也罢, 怎生现在就要连打连骂? 你这个不孝儿!」·寒鹭看著他们说话有趣, 戒心早已减了大半, 忽然又听著此番言话, 正觉煞是怪异. 果然又有绯七为他解惑而来:「你这青宁子, 什麽不好炼的? 竟把自己老子也炼就出来?!」·「大仙息怒. 在下单取爹爹元丹炼仙, 没生想到会炼出这个祸事, 真个是悔不当初!」两手连连收著, 青宁子抬头一应, 当下又呢喃道:「都怪人畏死, 人畏死, 现在元神不灭, 反为子孙添祸……」·「你这不孝儿! 不孝儿!」长宁童子看著势息不对, 力敌不成, 唯有智取. 当下慌忙抓起尘沙一抹, 拚了老命自往他儿子脸面处撒去! 这一著果然得机, 只听青宁子说声呜呼, 长宁旦当逍遥如烟了.·「寒鹭, 但待我追著这小儿, 回头再议汝之大事.」下一刻, 只见青宁子呼云追去, 巧巧堕入云烟不见.·想来那青宁子与绯七看来甚是娴熟, 见他手慌脚乱亦必不是绯七对手, 应该, 亦别无害处. 寒鹭看向一地狼藉, 方教他父子二人悦了俗心, 前事涩苦但觉不再. 彷佛间正是无可逃去, 前路渺渺, 中途却又教善人添了一笔, 从此云开月明, 得以逃出生天. 寒鹭踢踢脚旁碎石, 从此自可安心.·他正要往前走去, 背後却是低沈一声:「寒鹭, 你本欲与青宁子议些什麽?」·12: 少人行·风声动, 水呜响, 一声促过滑游云. 青袖翩然半叹, 更道奈何奈若何. 一个长影照塘, 叹过一口霞气, 便挽了尘拂挥愁事:「唉, 只怕今日错过, 他俩自更生错事. 强留尘缘, 到底有害无益.」·「哼哈哈, 从来无人强你, 不肖子你何用无端生牵挂? 老天爷既画了三世谱, 那便自有分数, 又何用你这俗人来管?」一个童子鼓起两腮, 生著闷气蹲在长影脚旁, 两只小手只管用劲解那仙索, 望得舒解自可再寻乐事. 他抬头看看青宁子一脸苦相, 笑语又道:「不孝儿, 烦著哉? 今儿只管放了你老子, 自可得计.」·此时风触胡, 青宁子忙施手一挽, 不觉放一下松劲, 教这长宁童子寻得先机, 离绳正想要当脱壳空禅. 不料足慢却被道人踏著了衣沿, 呜呼哀哉, 也只能哭笑不得.「气煞我也, 你这长宁童子! 吞服在肚, 只教为道尽发轻薄言语; 吐溅在地, 却又尽惹天下祸厄. 今回事儿, 也有几分是教汝坏了, 不然哪会如此这般?」·「嘻嘻, 你这小子不会办事, 却反来怪我? 到底缘由天定, 天教你使不得计, 也与人无由.」童子强辩一通, 忽有感悟, 顿时不便拍额而叫.「呀, 这样想来, 反都是你的不是了. 天教你莫分, 你却硬要管, 如今不得, 也正是应中天意. 唉呀! 我这痴儿, 怎会生得你如此痴笨?」·长宁子閒言, 顿时凝袖於空, 半响, 还是贴服依身而下.「唉, 长宁童子, 汝虽得先父精元妙丹, 可到底阅历尚浅, 难有先父修为 ……」待涨起的红劲消退, 道人又摸起了白脸胡须, 彷彷有所思道.「此事难为. 大仙尝有恩於我, 如今见其危陷, 掩脸不顾, 到底非君子所为.」·长宁不屑吐过一口浊液, 踹踹泥又踏地道:「我还道你为难什麽. 苟若是怕妖剑害人, 旦当抢去毁之, 如此一来, 岂不轻松?」·「唉唉唉, 你就知道轻松, 哪里晓得个中厉害?」连叹三声, 一气接下一气, 但觉满腔愁怀轻泄, 摆袖却沾染哀思. 青宁子滑步池塘, 看那月影低溅水漾漾, 不觉又道:「这事机密还好, 只怕待大仙知悉, 也便是迟了.」·「哦哦? 这话怎说?」小儿但知好奇. 长宁童子含指弹声而出, 两双圆目汪汪, 看著道人只等他续说下去.·「此事本来易办, 只待寒鹭生了厌心, 念及尘世之好, 则剑自可出, 哪里会惊动大仙? 只是如今…..」青宁子眉目一斜, 晓是一派高深模样.·「如今……」触耳只觉老调重弹, 童子静心转目, 但待道人还有何新花样.·「若是大仙动心, 轻轻拉过, 以为道凡尘之力, 只怕是不易了, 不易了……」绕了一个大圈子, 字字弯成圆月圆, 一色鳞片闪动, 那鹅黄新衬在夜色之下, 混混冥冥, 竟又缓引入暗中渠, 唯叹可惜……·可怜.·可哀.·可忆.·淡水对影, 这边厢正逢月色夜下, 凤花低倾蕊相照, 两两相对无言, 冥冥中但念一句——·「寒鹭, 你本欲与青宁子议些什麽?」·沉沉呢喃, 一腔热血在肠. 但觉那满身红毛耸起, 怒发冲天, 正是忍忍不可言之时. 寒鹭什麽事也暪他, 几时能答出话来? 想来也是无语, 绯七愤懑的回头, 甩身就要远走.·「绯七!」本来寒鹭低头敛袖, 己是不欲回答之状, 可此时见著绯七远走, 却又不禁喊出声来. 声声发, 划破长空寂寥, 鸣响旦过半耳, 震慑人心几许. 寒鹭止住了话, 看向那绯色异瞳, 孽火地狱, 他界现在眼前. 退步轻衫半飘, 风过远走, 此时此刻, 反是寒鹭恨不得舍脱形躯而去.·恨, 但恨不得. 绯七敛了眉目, 利齿沾唇, 腥血星星. 且亦凝住脚步, 但待寒鹭吐出话来. 一刻, 二刻, 等到还是无有. 气方下, 又更生, 伸来的一爪半握, 绯七拖了寒鹭就走. 一时天沉风怒作, 偏向这儿又削向那. 长草割过衣沿边, 添上那泥黄颜色一片, 又溅起水珠点点.·一层云气通天盖了, 月色黯然, 天地遂入怀袖之中. 小女儿般禁不得折磨, 晃一晃, 竟又溅出几行浅泪, 斜斜往山侧偏盪, 终於沾湿衣袖亦不经觉. 这雨似极了针头的一刺, 且感触来, 彷然却已离开.·寒鹭一行迎风而上, 在下风处满脸苍苍, 自上风处远送针痕. 想不透到底绯七旦作何想, 此身只感轻薄透凉, 眼下只需寻一块方石, 待一下急猝, 那个失足处找著了, 自可摔过满怀. 可绯七的偏又是抓得极紧的, 只怕这麽摔著了, 还能留下半骸在爪.·脸面迎风紧皱, 眯了眼但看向前, 一头怒发冲天起, 绯七盯紧在前亦不哼声, 也不知是在打何种主意. 一山翻过一山, 岭外又是幽谷, 激盪一声响雷直下, 轰轰但作闪光馀音. 扑扑烈风骤过, 吹得人七倒八歪, 发髻散乱, 一抺青丝横脸而划, 寒鹭顿在这风急声动中生了哀思.·眼下, 绯七是气急了是吧?·他敛唇抬目一瞄, 只觉那身影似近还远, 中道隔了急风碎柳, 看来竟是欲将远行而去. 张嘴一放, 叫唤即随风声而去:「我与青宁子不过欲商离谷之事, 不过这样……不过这样而已……」·这话放在风中乱吹, 单一个「离」字久久不去.·红遂益深, 绯七绷紧了脸面, 突然一下急止, 遏然停在山脊小道当头. 四足分站两头, 一边朝谷, 一边背云, 绯七狠狠然瞄过他一眼, 两爪握紧背身就离了寒鹭两步. 一刻, 又走远了一点, 横著细雨其中, 烟霞半现, 骤眼迷离.·「绯七……」呼呼声啸, 刹那一个「弃」字涌上, 孑然一身, 冥冥间就成了沧海一粟, 无可依靠.·「别过来, 既是要与那个灾星走, 那就离去好了.」绯七定步忍住了一气, 沉声只道.「你既然执意如此, 本大仙亦不强留. 此处正是我谷边界, 往西走去, 自可从返人间.」·绯七不过来, 寒鹭不过去, 山脊分水各自流去, 此河不触彼河, 但在生时死後, 才同归天上海里.·所有都是最後了.·不过是一个念头. 寒鹭促身贴风上前, 箭步一飞, 眼看就要在掌握之中, 忽然猛风一刮冲身而下, 四周滑过一轮风景, 定睛顾及, 此身竟随著阵风重重下坠! 重痛一削, 硬石触背, 尔後虚云托背, 整个落在空中, 眼前一切景物旦当远去, 只剩绯七一个正冲冲而来.·尖爪竭力伸延, 隐约只刮到了肩. 咬出的血滑脸而过, 绯七一下焦急, 更是促力往前爬去. 想来他大仙脾气, 亦不过如是. 本来离别的事就是寒鹭不说, 凭他神通这纸包火又哪里会暪得住呢? 可终归是兽蛮心性, 正等著寒鹭开口, 那积待的耐心却消磨不往, 反是自己先气不过来.·其实他哪里又需要寒鹭开口. 只要能待著, 不就很好?·捉回来, 到底见著就不能放, 从此以往, 就是跑了亦要抓回来. 这执念一开, 四周云野又哪里会是对手? 只见一瓣一瓣散在指爪之间, 那四蹄凶踏, 转息刮过袖裾风声, 一爪, 紧了.·速速而下, 突然一下凝滞, 经刻止住, 忽尔又急遽留转——·碰隆!·方圆内水珠激起, 施震砸得长草外歪, 两个身躯碰在一起, 中间夹有轻云残丝, 哄热又与残珠腾成雾气. 缓缓, 转动眼珠儿, 黑润乍现白边留, 映上那红瞳夜色却是漆黑如故.·红须发掩了白脸面, 不问情由, 也不说一声你我可好. 贴唇两蝶交飞, 双双振起炽热激漩, 两手交抱而上, 背後抵爪而下, 指尖甲面触肉, 硬腻但觉缠绵. 狡猾的纠起说话, 言语自再无可泄之处. 默默的交换, 默默的纠结, 贴脸触肤亦不过如是, 细雨再浇亦流不开温度升燃.·布衣生活·这到底大异於前, 昔日隔窗相触, 亦不过如是, 此刻两唇相抵, 才真个是细腻温绵. 叠叠相交过一会, 从此自难分离, 绯七寒鹭触力相抵, 自此骨头绞结, 燃灭成灰, 混作一团再也不分何人何物.·分离? 那旦是何物; 远走? 又是何种意义.·迷离了, 蒙胧月, 一切旦当美好.·黑瞳最後映过绯七缓缓一笑, 似是凭空划过一点红, 留住了, 即成一刹永恒.·13: 缠臂·散碎, 光影几许; 明晃著, 人影丛丛. 幽幽的一线水滑落, 室内的黑顿时碎落而下, 斑影驳驳, 一个个小洞透出蒙胧的白.·啊, 这里是哪里?·橙灯上焦灼一片, 身下烘托出一层炽烈, 当当的响声不絶, 铿锵的敲著, 有力地晃动起风重重打下. 当当, 当当, 遍体舒畅, 一层愉悦正急速升腾, 突然, 就堕入冰凉的水深处.·溅起的泡沬争夺而上, 一阵急珠冲冲涌离体壳, 隔著蔚蓝的水光, 隔著好嗅的味道, 欢欣声、鼓舞声此起彼落.·这里是哪里?——·「寒鹭?」温柔的声音回盪过来, 还没有待他答应, 接著背後传来轻柔力度, 小心的, 把心头肉托在手里.·这里是?......·啊, 是绯七的寺庙, 绯七的家. 寒鹭朝著那缺顶处笑笑, 正逢月色薰人, 星尘点缀, 一柱柔光细下, 越发使今夜显得和顺可人. 他抬指往前触去, 绯七的脸面即悄然凑近, 轮廓上撤点粗粗暖暖, 摸在指尖却又是温腻削硬.·於是, 寒鹭笑了, 然後又引出绯七一席傻话:「你昏了, 你醒了, 原来是摔著你了.」·花布被褥垫在身下, 手肘低付抵印压出几个漩来, 寒鹭忍住了笑声, 眯眼但把泪光困住. 瞧, 绯七又在说什麽顽话?·可爱的、可亲的, 就来看看绯七这张好笑的脸. 远远地留在上头的是什麽? 不过是飞粉的馀絮和憩淡的红. 至此, 寒鹭方才看清绯七的双目. 本是双滑润的, 圆大的眼睛, 从来红的多白的少, 半被眼皮敛去单剩一道细缝, 从中而望, 却越发是深不可测. 那红是惑人的, 是细腻的, 是残酷的, 是温柔的, 是秘密的. 太多太多的意义一涌而上, 叠成重覆的意思, 层层堆积. 教人不得不注视, 不得不细意品评.·越来越多, 到底是意味著烦扰还是不重要? 寒鹭只是感到压在心头的重量, 已非如当初的轻, 使人无法呼吸, 难以挣脱, 却带有窒息的深迷. 於是他抬了手, 顺著重量的俊削一抚而下, 轻唇互贴, 交结纠合, 此际何需垂泪托飞雁? 千言万自可传递无阻. 指尖摸过红润丰丘, 果然, 没错, 越发的使人感到沉重.·「寒鹭, 以往曾有人说, 得道仙狐每每口纳媚珠, 不论男女, 皆能引诱.」绯七若有所思的看向寒鹭, 看著黑发散碎贴肩而下, 看著黑瞳精厉灼过万千光耀, 若是把整个都收纳在怀, 自然全部都是他的, 轻而易举. 然而, 他却在此时退开一点, 留下了一段热气互扑的缝.·「所以?」 间距, 不过是少许时间.随著迫问乘势而上, 寒鹭立在高处问绯七, 双瞳惑然而视, 此刻就是把问题给听明白了, 眼前亦不过只有一个绯七.·「所以…..也许你不过是被我迷惑了吧.」言语拒人千里, 双臂却慢慢把寒鹭圈起. 绯七得到了一个心爱之物, 却徬然若失, 只顾垂下可怜的言语在问: 虚虚? 实实?·其实从来不曾明白这种感情. 如今, 也许确实是受你迷惑了. 精气, 寿命, 褔荫连绵? 你想得到什麽, 都能给你. 寒鹭剩笑几声, 只道:「那麽, 绯七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麽?」·「不知道, 我不知道呀.」绯七被他问得糊涂, 头颅微向偏斜, 满眼迷蒙, 竟又顽出小孩腔调答来. 「那麽, 如今全是绯七错了.」寒鹭乘他不察, 俯首又是一沾, 巧舌半掏, 却又以两掌拖力, 彷佛间竟同滚落在地.·这下子可把绯七吓得不轻, 然而又似星火点燃不问情由, 片刻烧成烈焰, 滚滚随著躯体焚毁, 衣摆一角随之贴地融铸, 突然跟不上那血肉火缠, 蜕皮一如空蝉壳久留. 青是一层, 紫是一层, 白裳下褪, 与飘过的红衣相迎, 一踏一踢, 合流顿成缠人美景. 红霞翠青, 旁边尚有雅声几许, 长动声澈, 细听不免教人神眩.·一室乱锦, 俏月为之回避; 光影淡退, 鸣蝉但充听客. 到底年纪老大不小, 风月之事, 寒鹭又岂能充作未尝闻悉? 只是异类相合, 却又不免生涩非常. 抚指横胸而过, 施爪抵背下触, 环腿贴肉, 腰缠半掌. 眼盖柔雾, 各色异声, 但在触肉间相碰而发.·唇肉轻按, 樱红落絮纷现, 自柔白处淡粉嫩色, 自赤黑中略现苍白. 挥毫直上的, 是掌心? 是爪尖? 声声发, 声声慢, 自然而行, 不作突兀之思. 对对对, 错错错, 一时间互换位置, 凌乱不堪, 或是戴起彼此的面具, 或是坦盪出原本的真相. 既然彼此都是满眼清盪, 也许, 亦真个是……「都是绯七错了.」乌发下垂, 披在单肩, 寒鹭幽幽一语, 鸣动笑响.·彼在上, 己在下, 绯七抱拥之际, 方觉丁点不妥. 狐狸到底狡猾, 只待头脑乱意稍平, 忽然又呛出悲鸣一声, 但诱得人注意, 忽尔又满笑压在上头. 寒鹭板脸而视, 虽知为他所欺, 可此时先机已失, 到此又哪能再抗? 嘻嘻一笑, 寒鹭正想施指寻他痒处, 不料自古欲加害者, 亦自当嚐其恶果焉, 一时被那十爪连连进迫, 碧齿大张顿时哈哈笑过不停.·虾弯腰, 熊爪抱, 一抄上来便是嘴头肉. 玩兴稍消, 忽尔又是一望, 缠绵境界, 刹那竟又再开. 若说是千年连理木, 此刻亦只觉温绵稍逊; 就是两蛇百年相缠, 片刻亦感犹有不足. 且看这两位, 上下之势已甚是分明, 只是那肉与肉之间, 局促竟寻不著一道缝儿来. 四肢八骸两个头颅, 挤成一块似乎天生如是, 可又不若那刑天山鬼摄摄耸人. 清晰了, 看在旁人眼里, 或是丑陋异态不堪入目, 可当中细情蜜意, 又岂是局外全可知悉?·触肤冷, 抱臂烘热, 温柔的目光方过, 此情深切, 却是不问情由. 不过一下, 寒鹭就知事情坏了, 只觉那包肉的刀子缓行递进, 挤削而入迫得肚子生痛. 这又似是拿一根长长的烟杆子, 细意把那铜鐡镶成的地方用炉火烧热, 待到那里都蒸腾升烟了, 方才微微一敲, 让跳出的星火灼烫体肤的疼痛. 一切都是自找的, 却又是那般甘愿的, 欢愉当可使人恋栈, 可苦痛亦能促人相依.·寒鹭眉目皱了, 旋即被一层薄汗淹盖, 黑丝细结, 喃喃自嘴间发过促音, 锐而难过, 不知是言语还是漏词, 可衬上绯七的一句, 却又是明明白白的. 绯七在说:「现在, 真个是我的错了.」·插指扫过乱红丛, 寒鹭忍了一声, 挣回一点神智, 看清了红瞳眼睛, 突然又促狭的笑:「呵呵, 如今岂又与我无关?」·「嗯—— 你到底不懂.」小心而温和, 绯七低头细看, 贴掌不经意地抚上他的脸面. 当初若是不曾看见, 那多好; 放手, 亦不觉可惜. 爪尖轻触当日所抚处, 细滑温顺, 却又别是一番滋味.「若是我愿意, 你到底是就能走的.」·「只是?」埋首於顶上一怀护荫, 累惨了, 却仍觉遍体欢愉. 触到的但觉不够, 寒鹭伸手又把绯七给重新环起.·「只是, 怕是我现在不愿意了.」·绯七促促沉下一声, 忽然瀑流如注, 满眼彩蝶遍天, 千红万绿一瞬喷发, 涌涌竟无法竭止. 漫天鳞粉堕落, 华丽眩目, 教人不禁扬舌相接, 迎得满嘴美艳细毒. 到底不可止尽, 又岂能在一行完满? 唱之者欲唱不絶, 听之人倾耳丽音, 就是在无声之际, 弦行稍缓, 弹板唱词正翻过一页, 刮纸之际, 残音竟亦带有恋恋暧昧. 所谓绕梁者, 亦该如是.·琵琶玉面横放, 箫弦略斜, 曲尽而人心不足, 抚琴尚乞馀音. 赤足退过一席, 回首高看遥梁, 声声发, 声声慢, 摸在手中, 却仍是不可置信. 绯七倾神而注, 细意相望, 只怕是再也不愿意, 不愿意了……·此时室外风细起, 一抹黄叶刮沙而过, 凉凉, 竟添上半份秋情.·14: 古镜·被边寒意骤近, 春色瞬眼蒙上一层霜雪. 寒鹭挥过一席凉气, 此时寺外天色方明, 晦明的光黯然而下, 他平躺在蓝织床被之上, 昂首却觉察不出他人. 身侧, 面旁, 并没有那意料的暖气呵至. 冷极了. 寒鹭这麽一想, 假意又把手足往内收紧了一点. 绯七果然是不在了吗?·呀, 理所当然, 纵是异类, 亦是物各有情. 天理大道, 又岂是如此就能歪倒的? 凄凉惨淡瞬息涌上心头, 寒鹭躺住不能动了, 亦不是悔恨什麽, 只是当一切情切理中, 转瞬却不知何从怒去.·也应该, 也明了, 偶尔为之, 春梦一场亦是美事, 只是要偏离大道而行, 那到底不得. 无处看去, 寒鹭侧面往枕上一靠, 目无所依, 突然前掠过一边黑影, 写意缓缓从左至右扫去, 细黑微杂, 竟却是一条尾巴……尾巴?·寒鹭立起, 只见蓝被外压了一只赤狐, 身长八尺有馀, 四足黑袜, 正尖著长嘴闭著吊目, 虾腰卷曲一团, 看似好梦正浓. 那长尾巴轻摇轻摆, 半舌一伸唅在白嘴当头, 看在寒鹭眼内, 却煞是好看. 他迟疑了一会, 终於张指往那尾巴上抚去, 松松软软, 原来却不尽然是毛. 寒鹭放胆细摸, 只感到在那松散之中, 却是别有洞天, 当中一条肉尾巴衬上细长嫩毛, 凭著骨节支撑摆得霍霍有力.·这就是绯七本相. 寒鹭心头掠过一思, 随之不禁又轻抚而上, 沿著脊椎而下一束逆毛上送, 振振而起似是翻天赤云. 两耳下垂, 或是赤黑交接, 或是以黝黑收尖, 单看他闻声振动, 半角徐徐而起, 已是晓有情趣. 更莫论是那粉白长嘴, 似是偷吃软糕蒙了一嘴的灰, 又似是栽倒雪地含了满口的雪, 种种情状, 引人怪笑. 细思想来, 这也是绯七首次愿意让他看得如斯真切.·大概真是狐媚. 不加思索, 寒鹭忽以轻唇凑近, 亲在绯七嘴角, 又贴在脸颊下沿. 那摆著的尾巴轻轻划弧, 渐晃渐现, 等到他亲在眉角边, 就化成红衣黑边躺在那头. 绯七睁眼见是寒鹭, 惊徨一退, 瞬即又爬回前来, 双爪一紧, 抱了人也只管不会言语.·看他平日威武, 如今还哪里是个英雄? 只见那两爪微微颤抖, 就是抱稳了也怕有何闪失. 重压在怀, 寒鹭闷气不过, 幽幽但道一声:「绯七昨夜你…..你怎麽睡在外头?」·「呀…我……」此时绯七半低下头, 但要寻个词语, 可方低下来就对上寒鹭双目, 黑耀锐刺, 呛得他忙捡回神仙脸子, 哼一哼声就道:「哼, 本大仙禁不得热, 岂能在此小被中蹉跎光阴!」·听他说的威风, 可追述内文, 还不是如同寻常小子一般脾气? 寒鹭暗暗吃笑, 贴在他身前旦说:「既是禁不得热, 那如今岂不难受?」·「如今本大仙冷了……」低低垂下一气, 本还待著顽笑口吻, 不意听来竟与前时逞威神气大异, 只似是没精打采的.·「绯七? 啊, 谁教你在外头睡了……」寒鹭闻声而动, 速速俯身把大掌抓在手里, 贴肉只觉掌心冰冷, 缓缓才抚而生暖. 衣襟半开, 他一边把双掌包在怀内, 一边连连察问冷否? 暖否? 就怕是冻著了, 要折损他心头一块肉似的, 问得绯七亦只懂点头摇头.·盘腿相对而坐, 一个寒鹭, 一个绯七, 拖著两手, 越是不懂分离何物.·但凡情之深切, 每每如是. 亲密异行, 看在有情人眼中, 越发不觉稀奇古怪, 若是没了, 反是徬徨若失不知今夕何夕. 掉进这糊涂局, 又岂是容易挣脱的? 不是不能强行要离, 只怕从此後头拖成满满一束耦丝, 白痕细牵, 终日扯心动肝, 每每不能喝止.·天明, 光影分明. 这下子反是寒鹭紧抱绯七, 未几徐缓而松, 半站起来才道:「待在你这里久了, 还未向杏贞姑娘说过, 只怕郑家上下忧心. 我回去告诉一声, 等会再来.」·寒鹭说时, 也不知自身痴态如何. 黑瞳但为绯七作镜, 嘴里说是走了, 双足却针在地上不动. 再听那「再来」二字, 又长又实似是一个当然, 谁想说时心里却是既急且促, 似乎是说过了, 他就已重来. 缓接过长剑, 紧扣过衣带, 昨夜似是没留下什麽不适, 单倒下满盘不舍.·「去了就来.」绯七抚著寒鹭双手, 倒坐在床被之上也是面红耳赤, 映得他一身似是被火烤著, 此刻也是洪洪正热.·寒鹭的影儿落在长草边, 落在树稍头, 一身细长白衫染了淡蓝, 划过了草色墨印刻成窄长青影, 忽尔停驻, 忽尔缓行. 只看那黑黝长发画弧, 挥挥又扫过肩躯. 寒鹭旦走, 旦留.·绯七虽送, 亦牵. 谁想此时寺顶缺口, 一个白影正肆意探望, 想是意乱情迷, 绯七自然亦无所察觉. 红眼儿缓缓细转, 耳边岂能尚在他人? 看他情态, 急得那白影连发赌呪, 若是求得灵验, 只怕他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等著著急, 那白影气不过, 发声就要駡:「混帐小子! 看你那模样, 想是俺来了多久, 小七也全然不知是吧?」·布衣生活·「吓?」这下绯七才闻声而动, 满目茫然.·「唉呀呀! 唉, 差多了, 你怎能让他如此害你! 你瞧你耳目不聪不顾八方怎能管事? 小七! 俺俺俺!....... 总之你是教他害惨了!」原来来者正是王二, 他心里本气, 可看到绯七尚是迷糊之中, 要是力转, 想来仍有馀地.·心动不如行, 伸爪忙拖了那重躯, 王二奋力就往外扯:「小七快走, 俺跟你到别处灵山吸那日月神气, 好好修养, 也别教那东西折损小七的修为德行千年结晶!」·「王二. 你说他害我不得?」他忽然喊了一声, 王二知道他是回神了, 喜得乐盈盈的点头, 嘴巴更是恭顺得不得.·「是?」·「想来咱们历经千年, 苦苦修行成人, 若不是为在此地相遇, 哪你说为何辛苦?」无讽无所喻, 单单是一问, 瞬间却促得沉静下澈.·千山万水几重隔, 冥冥自在沉寂中爆出一声:「俺哪里知道为什麽, 可就是这个什麽不可为啊! 小七!」·--------------------------------------------------·山山复水水. 待走到郑家门前, 天色已晚.·「怪煞…」寒鹭把剑收摆贴身. 从前郑家有这样远吗?·「公子, 你回来了?」杏贞摆著俏步走来, 一脸笑意, 却教寒鹭追想起那瞬息怨怒. 如今一看, 每夜每朝, 姑娘以乎总把夙昔恩怨忘过一乾二净, 昨夜的泪水一乾, 转眼又是新人.·「公子你吃茶可好?」·「公子, 二爷方才走, 你就来了. 不知你们碰著与否?」·「公子…….」一连三问, 声声关切. 寒鹭看著古怪, 又是往昔不觉的. 也对, 平白受人恩惠, 要说是什麽恩人也好受, 可自己根本不知恩从何施, 怎生会觉得心安理得? 往日的安心, 才是真个怪异.·他想著退後半步, 杏贞却又不意迎上前来, 脸色和蔼恭顺, 似是示意寒鹭畴昔所见的, 不过是他自己心魔. 她贴著步走, 突然喜色满脸, 当头就错愕一声:「哎呀, 公子, 莫非你与大仙?......」·一语虽未道破, 然而观其神色, 却是对於他俩玉成之事, 了然於心. 「真个如是·? 杏贞, 还不快为公子设席?」未等寒鹭作声, 忽尔又有一怪客来至, 只见他背负重荷, 似是有一块方硬大板自背项顶出. 那板儿包著黄锦织布, 长四宽二, 竟有半人之高.·碰隆锉地声一起, 怪客把东西安放停当, 方才把脸布缷下. 你道是谁? 原来却是杏贞他爹, 久违谷中的郑六. 他见著寒鹭, 哈哈又放两声:「让我瞧瞧, 哈哈, 恭喜公子了!」·「爹, 你休得这样无礼. 你自己也罢, 也不想想公子如何, 真是人老不知羞!」杏贞羞了半脸, 卷袖就往老人家打去, 可见到底是女儿家, 这种事始终只可意会, 不可言传.·「你阴气重盛不可听也罢, 我与公子都是刚阳男子, 又岂像你般诸多顾忌, 有什麽不可说的?」郑六一腔豪爽, 自从上回一别, 自是变了许多.·他们父女俩你一言, 我一语的, 插得寒鹭没处发话. 他把脸低敛, 心里却也发疙, 谁想这种事儿, 原来可以从脸上看得? 想是他仙家门道, 可以如此了. 想著想著, 自先把疑念一扫而空, 忙要寻个藏处好自伤自怜了.·「公子不走, 就是留了.」杏贞忽然止住争辩, 若有所思, 单往寒鹭看去.·「既是如此, 如今让公子看了, 倒无大碍. 哈哈, 真想不到大仙如此了得, 真个是仙缘广盛, 法力无边啊!」郑六意有所会, 看向女儿, 又看寒鹭, 满脸笑语, 喜似迎春.·他笑过几回, 纔足了, 忽然又挥挥手, 要把寒鹭招上前来:「罢罢罢, 公子, 你且上前来.」·寒鹭闻言而动, 正巧就站在那块方硬之前, 只见杏贞适时抓了黄布一端, 待他一上, 瞬即一扯, 半方布角拉下, 原来却是一面铜镜.·「嗯?」寒鹭挥步而近, 一片黄铜影照, 只见——·15: 续古镜·黄铜影照, 只见——·寒鹭观镜而立, 察看, 哪里见得著自身脸面? 他连忙俯首相触, 只感那镜面冰凉, 彻人心肺. 促得他再三相看, 回首审视, 只见郑氏父女虽亦站在其前, 却也是同无影踪. 虽亦觉古怪, 言则却安心不少, 寒鹭抚镜数回, 却道:「怪煞玩意, 原来照不著人.」·此感言一开, 郑氏父女脸色骤变, 大抵亦是红转黑, 黑褪白, 白煞青, 喜盈满腔当即泻去, 单是一脸不知如何是好. 两两相看, 煞是焦急. 「怎生是好, 原来尚未妥当. 难道公子真个不知?」郑六漏了一声, 幸亏未被寒鹭所闻.·「吓?」寒鹭为声所触, 垂询想要听个真确.·这下却是杏贞上前, 只见她眉观鞋尖, 小心而问:「不不不, 公子, 当真一无所见?」·寒鹭回身细看, 未几还是同语.「到底一无所得. 想是郑六老先生於外头弄来的顽玩意, 真个有趣.」·「是是是, 老夫看它灵巧, 虽无所用, 但摆著也是异趣.」别无他法, 郑六促声和应, 心里百般滋味恨不得都当面浇出. 想他那大仙, 怎生如此做事? 如今他的女儿虽然免祸, 可是……唉, 怪只怪大仙做得不妥当, 暪著不是办法, 事情坏了, 也便无从补救.·「公子到底不懂……」小髻低斜, 欲语欲还休.·乍听那一席失望之词, 寒鹭一时以为其中尚有何机关待破, 连忙回首细察, 可的确一无所获. 这著实是个好玩意, 画梁、木窗、 挂画卷轴、门桌椅案、 折枝摆花、青玉狮等全都映著了, 单单是见不著他三人血肉身影. 稀奇玩意, 寒鹭自往镜中一看, 只觉对厅圆拱门後似有异动, 再仔细一点, 似乎听著了那噗通一声, 一个小黑影徐缓自对窗跌出, 左右晃晃像已拍过身上尘灰, 忙爬起来就往他身後奔去.·见著古怪, 寒鹭自是目不转睛连连的看, 方想回身确认, 却听著郑六那惨叫一声:「哎呀! 痛煞在下! 你这顽皮儿, 怎麽今天又会在这里?」·「小生听说这儿有好玩的, 特地要来顽顽~ 老人家你别介意, 反正早晚是一个死, 何必要气死呢? 嘿嘿~」长宁童子借意摸摸顶上小辫, 嬉皮笑脸说了一通, 乘著人所不觉, 甩手掉下一角窗框木碎, 竟是意欲要以一声口哨声高掩.·「你给我站住!」郑六被他弄得无法, 单喝一声, 呆在一旁也不知怎生气好. 可长宁童子又哪里会和他客气, 要是送茶送水也罢, 要他立时站住讨个没趣? 哈, 也听见了当作没听见.·长宁童子心头一转, 迳自去寻他的乐趣去也. 只见那小屁股一摇一摆, 加以他又伏身前行, 两只手肘支得开, 不时上下狂挥往直扒去, 看看竟走得如同鸡之雏鸟般趣致可笑. 长宁也不理别人, 单看到那一面铜镜, 那一个寒鹭, 随之兴奋莫名, 奔跳起来大喊:「寒鹭!」·「寒鹭, 原来你在此地! 哎呀, 这难道就是我儿口中那玩艺儿? 哈, 好生精致!」 也不让寒鹭应嘴, 这长宁童子一路奔来, 也愿不得别人怨怒, 一把推开, 教寒鹭亦要为他让出路来. 此刻只见他半伏在镜面之上, 两只圆眼睁睁得大大的, 似是要把镜中的身影看透. 「古怪古怪, 这岂不和自家照镜子一样, 有什麽好玩的?」·旦是这一声会触动人. 寒鹭随声而望, 果然见著那小身影睹在铜镜上, 如影随形, 克克正是长宁本人. 人人皆不能视, 何以独是长宁能看得见? 再听他如斯口吻, 想是抓住了什麽窍门, 此刻正是洋洋得意呢.·寒鹭想著古怪, 心里又不服输, 就更是把铜镜看得真致. 那目光有如稍上珠露, 滴滴, 滴滴, 经久就要把盘石穿透. 这寒鹭越是看得真, 就越是看得怪, 久了也真被他看穿了一点, 冥冥只见一节异物浮空, 正随他身之所动而飘, 仔细一盯, 竟是他随身配剑之末著来!·顾不得细枝末节, 寒鹭随即忘形大嚷:「啊, 我的剑——」·「哎呀小公子! 使不得, 你快给我离镜而立!」恰时却是杏贞惨淡一叫, 那声音高尖而锐, 破开百障而前, 人亦随後落在寒鹭眼底之下. 只见她慌忙一抱, 就把一个小顽儿捉拿在怀, 虽禁不得他肆意乱踢, 却也是不感放手.·寒鹭瞧她神色, 正觉大异, 这时郑六亦随之扑至, 帮了女儿要把小皮猴抓住, 一边还不忙教训:「你这小儿, 看你怎闯大祸!」·「哎呀呀, 抓我作怎? 抓我作怎? 你们一等蛮人, 难道是要煮了小生?」 捉掌挥拳, 长宁童子又跳又叫, 可在那七手八爪之下, 到底还是不得脱困.·虽说这个长宁生性恶劣, 可到还是一副小孩模样, 看他如此挣扎, 亦不免教寒鹭起了慈心.「啊, 杏贞姑娘, 他这不过是小孩心性, 想来他也知教训, 何不就此罢了?」·剑方鸣动, 忽尔在旁的郑六又急急抢过一声, 那情态急切, 手脚也禁不住随言舞动:「寒鹭公子, 请你休怪小女, 是这小儿不知厉害, 差点就惹上大祸! 你瞧……」 他说著忙抓起长宁之手, 只见那小指头上稍一挤压, 瞬即溅出淡淡血痕.·「呀, 痛!」 双眉薄皱, 长宁童子一声吃痛, 就促得那一打一拍骤至. 郑六不得意松了手, 那一溜顽烟瞬即闪在寒鹭身侧, 一时化作吐舌状, 一时又作嘲笑样, 各式其式.·旋而收剑, 寒鹭把童子护在身後, 越发想不透他们那种仙家情状. 到底是个孩子, 再是顽劣, 又何必这般收拾? 一时半脸暗影, 似是乌云盖顶, 杏贞瞧他颜色, 心里已知不妙, 於是连声作道:「公子, 公子, 你休气. 爹爹如此作来, 倒是有缘由的. 虽知这面铜镜, 实非寻常之物, 若是冒然以血污之, 怕是会毁它修行, 遁入邪道.」·「哦哦哦, 小姑娘, 这怎麽说呢?」果然还是一脸顽气, 得了靠山, 长宁童子还哪里得怕? 连忙抢白, 就怕人不说与他知晓.·杏贞她倒也和气, 平心一静, 瞬息再道:「小公子, 待我慢慢与你说去. 天下间灵气满盖, 若是为物所触, 久则成精, 大抵狐变成人, 石化长者, 亦同是理. 可那成精者, 虽有法力, 然而却非道上上上之品. 若非长年修行, 其力也不久, 自亦无所凭藉. 只是……」·「只是长年修行, 漫漫途上, 若是其心不净, 亦不免为妖邪所惑, 走了旁道.」杏贞她迟疑半响, 瞧著那一指血丝, 未几方才转气再道.「但凡诱者, 必有其引. 若在修行途上, 触了血腥, 自不免乱了心性, 坏了正道修为, 那到底不好. 这正正是一面修了八十年的古镜, 杏贞亦不欲其为此所害. 其因在此, 还望公子见谅.」·「你说这血腥——」·寒鹭一语未休, 接下又被长宁抢白:「哦! 言则这也是一面神镜! 可它有何厉害, 哼, 我左右看了, 也不不知它那面像个法宝?!」·「你这个小孩儿,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禁不过他如斯放肆, 郑六不知使了什麽法儿, 忽然响声咚咚, 响著是一块, 响著又是另一块, 纷纷敲在长宁头上, 疼得他呱呱直叫!·「寒鹭, 寒鹭, 救我, 救我!」抱头而遁, 那声音碎碎, 闪著又是没边没影了.·啪. 等著那门声闭响, 郑六连向寒鹭作揖就道:「小人失态, 还请公子见谅. 此镜本是道家之物, 性本精灵, 最能透彻现世各物之相, 精怪妖邪, 在此以前无不遁形. 若是为那血引污了, 却甚是可惜. 还请公子日後亦多加注意……」·寒鹭噤声不出, 驻在原地, 轻把剑鞘拍, 重重, 轻轻, 无声自有鸣动.·血?·血引?·旁道?——·16: 竹杖·山脊半裂, 一息岩火当道, 赤痛倾来, 热刺热烈.·绯七倾背俯前, 双目半闭, 两道浓眉互压.·——「喂, 小七, 这果子真是时令好货, 怎不快吃?」·身旁一个响闹声扑至, 一脸细白粉飞溅, 王二含著指头, 把那丝末绕过, 嗯嗯, 真的不愧是在大街上骗来的名产!·「喂喂, 小七, 还不快吃? 到底是值三片树叶的好货, 再下来就没有了哦.」 饕舌一舔, 其实他又哪里管得绯七吃否, 那碎粉一散再一散, 满碟坑来, 才是好不快活.·两爪压膝坐得紧, 两眼盯著白瓷哪敢去松? 怕只怕那蓝花龙、细薄蛟都要一跃而出, 张起嘴来分他利权. 呵呵呵, 仇人见面自是份外眼红, 也不怪王二满眼红丝, 就是一夜赤目, 也不足为奇.·嗯, 左边第三指处那块看来颜色正好.·「王二, 你又用那些三脚猫技量去招摇撞骗?」绯七曲指敲一敲膝盖, 眯一眯目,眉头越发紧皱.「总要小心闯祸.」·「怕他作甚, 大不了一把烈火烧了! 我乃上天下地仅此唯一无所匹比举世为惊的一仙狐, 学著法术不用更待何时? 况且口腹之欲只在一时若是等也怕是无趣.」王二默默念过一通急咒, 也不顾人听到了不, 两爪拳握, 俯首只待前伏.·布衣生活·圆碟内只馀一个凸.·黑溜儿自王二眼内一转. 呀呀, 那颜色多好看, 顶著一个红顶儿煞是娇气, 只怕个中滋味亦不单是松软可人. 呀, 果儿……·绯七恰时敛爪一勾, 一个红尖果儿入口, 嗯, 还挺松化的. 他把爪一放, 却对上王二的怪脸. 「什麽?」·「没什麽.」王二摇著那一脸悲痛, 晃晃盪盪, 那有泪堪提?·真是难解的脾性. 绯七看看王二的脸, 又抬头看了一看那呈天洞, 没法好想. 拍拍掌上的灰, 不意却牵引了风, 只见都轻压在蜻蜓翼上, 不觉低飞而至.·「要下雨了.」他说著半站起来, 并开了寺院木门, 又坐在门边等著.·「嗯嗯, 良久没有了, 你谷中雨是下得少的.」王二敛著碟著馀白, 放在掌上又垂回碟下, 反覆拉成一条长痕. 「想来在外头, 现在也是终月雨下……」·他方说过, 忽尔猛然回神一喝:「小七! 难道你?!——」·「回来了.」 绯七旦依门旁, 也没有作应. 只是二目远放, 自那黛山之中, 送出一条锦色便道来, 彷然如风一吹, 垂柳青葱一扭, 柳柳留留, 情味细起, 只见雾气当中, 一个人影徐至, 一半白袖, 一半泥黄.·「回来了.」 他再道一句, 恰时影已飘出, 红披肩化布一挥, 赤色横铺盖顶, 此时细雨骤至, 一幕斜垂.·寒鹭罩在其下, 映红脸, 但作一笑.·—— 若非此时此刻, 何必幻化人形.·「怪煞, 你这儿的路又是远了.」瞧著绯七细看, 寒鹭把两手一松, 竟是满目腥红. 细泥沾在眉侧, 污污腻腻, 可他却无所觉察, 只是一一细诉当时. 「我折竹为杖步行至此, 似是有数日之遥, 平日明明不是如是.」·「想是我累了. 路, 又怎会忽尔远了呢?」他把杖竹摆过两下, 一扫自在万般晶莹贴下, 朱色顿时淡了许多, 只如水痕流落. 他淡淡的呵一口气, 霞气乍现, 喃喃自问, 竟又是疑惑之色. 「到底已是几天了呢?」·绯七把他那杖接过了, 却说:「不是路远, 想是你走慢了吧.」·「也对, 若不是我走慢了, 路又哪有这样的远? 若是快马, 只觉短程; 若是五步一叩, 只怕又是长途. 道路岂会无理遥长, 只是人心所变.」 他突然说著一番道理, 茫然回首, 只是漫笑.「啊, 你谷里的竹子还真太硬, 折得我两手疼痛.」·且步且走, 片刻迎入屋内. 见了王二, 寒鹭又平顺的笑道.「原来王二也在.」·王二翘手而立, 冷哼一声, 只管教一室徒添寒意:「哼哈, 寒鹭你也是个聪明的种, 怎生就在这事儿上糊涂? 俺来问你, 既然有剑在手, 怎麽不从速斩之, 要来白费手劲呢?」·闻声静寂半响, 声越速发, 即宁静越持. 寒鹭闻言立把剑柄一收, 重重包在怀内, 张目抬头, 满眼只是不信. 「这剑不能拔.」乾住了唇舌, 他咬著嘴边白皮, 两手但把剑收得紧. 一时迟步之遥, 顿作尺寸之退. 「万万不能.」·「不能? 俺问为何? 为何?」层层白毛倒竖, 愤而进迫, 越是盯紧就越是挂恨.这王二恨不得一爪就把剑拍下, 只是……·寒鹭退到那垂雨处, 肩方半湿, 一把又被绯七拉到身後.「王二, 足够了. 你就是威迫他, 也不会有什麽好结果.」·「小七!」·「如今是我不愿意放开了.」唇齿叠出一句, 别过王二幸幸之色, 绯七回过头来, 一方布巾但黏, 贴肉爽软, 吸过几许湿意.·「王二…...」掌心冰, 寒鹭放眼一看过去, 就是王二狠目, 两团黄气上溢, 抵在眉心, 衬得眉色都淡了, 却有如四目同瞪之恨. 梁高室暗, 王二站在黑漆当头, 半边被暗气掩了, 面目本是不甚分明, 只是怒火冲溢, 只需细细看去, 便已是灼泪满腔恨孤留.·「哼, 就随你这个山主胡作胡为! 嘿, 将来若是如愿糗了, 方才秤你心意, 到时後悔, 俺才不管!」 恨意急吐, 腾云飞驰, 两点黄走在前头, 後有一只白狐夺门而出, 呛得满室急风响盪, 迫得那门扉碰碰作响, 窗纸为之毁伤.·寒鹭瞧著那残落处, 一闪已半入其中, 茫然只道:「王二恨我……」·「嗯.」绯七敛步而入, 足底沾木擦擦而过, 门半闭, 抖落光中尘埃.·「也恨你了.」捡起白纸屑, 搓在手心成了碎团, 滚滚落下停在布被之沿. 他背著绯七蹲下, 剑柄滑过颈旁, 就跪坐在一室狼藉之中.·「既然如是, 还何必去管他?」贴身而上, 绯七一脚扫开那瓷碟, 一边又与寒鹭正对而坐.·瓷碟碰壁之声咚当, 轻跃, 而复归幽沉. 抬头相看, 竟又是一种痴态, 寒鹭抚剑而笑, 似是再也不放. 「呵呵, 我在回来以前, 在郑家看到一面镜.」·当当, 就似是钟鼎触木以後, 回盪馀声.「一面古镜.」绯七半敛眉目, 似乎是隐居山上智慧老人, 什麽也知道.·「对, 一面镜, 据说能通古今, 照妖除魔.」 寒鹭亦不有疑, 两指但捡著衣纹皱摺, 垂下那一阴留海, 半啓软唇. 「只是古怪得很, 这样的一面神通奇镜, 竟与鲜血相克.」·竹杖半阁门外, 一边贴著地, 一边浇著雨, 破开的白肉渗水发黄, 沾著的泥巴徐徐洗去, 褐黄冲去了, 只是那朱色仍在. 绯七把目光一收, 接道:「这亦是自然, 古镜虽有神通, 不过亦是依杖外人修为, 自身尚未得道, 极易为血污破法.」·「呵呵, 杏贞姑娘亦如是说.」寒鹭摸著鞘身, 指肉随著雕饰凹陷, 一语一冰澈.·「寒鹭, 我等族类, 有修行成精者, 亦有采捕成精者. 此二途, 从来修行艰难, 采捕容易. 然而吸人血气者, 虽亦成精, 却也不尽长久. 其道虽极为轻松, 可亦易於自满, 只求更上一层, 忘却混世天道. 心不足, 难当来, 久则心智全失, 为积存血气, 妄害人畜, 或是杀以逞欲, 或是操纵生灵为祸. 这是所谓妖道.」绯七平平淡淡, 再又解述一遍. 「若是至此, 则非死而不足以逞欲. 不过这也易办, 只要断了他们血念, 自可灰灭……」·「古怪, 你说这作甚?」 进谷以後都是一场柔梦, 绵绵软软, 不知时日经过, 不知世上道理, 只愿长睡. 若是一梦惊醒, 自怕个中滋味, 实非难受二字可括.·寒鹭半低下头, 滑过一颈硬痕, 欲语还休, 最终黑瞳子凝定在白心当中, 一语箭破. 「绯七, 可知当日出山时, 师傅曾对我千叮万嘱, 手上这把脸, 万万不可触血……」·「一路上来, 我一直格守师训, 就是万不得意要与人对招, 我从未让此剑脱鞘而出, 更莫论触血, 更遑论杀生.」 双目一张, 往昔情景纷纷袭来, 似有一个黑狗头应声下地, 半弧血飞溅…… 声声抖动, 寒鹭忽然抬头却问: 「只是, 绯七, 假若此剑真个为血腥所染, 那麽?.......」·他其实不求答案. 「没有那麽, 你瞧, 你现在还是好好的.」绯七把他收纳在怀, 那触硬之端抵在胸前, 好不疼痛, 好不伤人, 好不…….难舍.·「对, 我现在很好.」寒鹭且把手脚收敛, 随著那轻哄入怀.「绯七?」·「嗯.」·「我以往用这把剑收复的, 都是你所说的妖道吧?」他散碎著言语, 忽然觉得累惨了, 就要就此化开.·「嗯.」绯七轻轻哼著, 斜把人轻放, 但使他半身平躺在自己的包纳之下.·「既然我能斩的是妖道, 那麽想必这剑, 亦不会是妖道是吧?.......」他还在续说, 彷佛只觉肩上重重盖了一层又一层, 暖暖洋洋, 哄得焦灼了, 诱发出一种甜腻气息.·「嗯.」还是那麽一声, 绯七盘坐在地, 两掌轻轻拍轻轻扫, 就似初遇当时.·累惨了, 但让梦长留.·17: 雪盖·门外虫声细碎鸣响, 繁花随著时日而转, 到了下一天, 寒鹭的身体越加衰弱.·至此, 每每抱持一抦长剑, 背垫数层软绵, 手压深灰引枕, 靠在那木门当头, 无所事事, 浑身柔若无骨, 似任那风声串串擦身磨衣, 看, 泛白风光灼灼而过.·染蓝泻肩而下, 从白袖更叠细白, 只见暮色沉压眉山, 偶尔, 亦作一梦.·梦中, 一切恰如当时.·低敛眉目, 耳旁自有一声唤过 ——·「师兄, 你看这剑怎麽使得?」 晨练之时, 求教之声每每不绝於耳, 到底学不乖, 躲了懒, 见著师傅颜色深似墨, 方才弃了葫芦竹马巧玩意, 抱在佛脚前急求大罗神仙打救.·寒鹭方把鬓发整理停当, 随之敛笑拾剑而起, 耍一招, 指如莲叠腕轻转, 剑自掌中若轻若脱, 蛟龙飞水钻前, 眼看就要脱手而出, 忽地肘腕一沉, 龙亦下泻, 拍在掌心震震有力. 寒鹭恰时移身往後, 剑却反然前推, 侧身半旋, 尖足弯腿勾如弓弦, 但在下地之时, 足膝後沉, 剑亦同往, 但指在天边云端, 刺下一方白绵, 又挥削在地, 轻挑尘沙弹跃, 草香飘逸, 弹石蠢蠢, 高明之处又在污秽触剑之前, 已方退却无痕.·师弟们顽著剑玩, 别说其神, 即若其形, 亦无人能及. 同使木削之剑, 一个轻若无物, 几位沉若重鐡. 若说是小孩儿, 亦不过相差岁馀; 若说是天资使然, 则磨针之功亦未可知. 不过他们几位愿意, 这位亦善於训人, 两相无害, 竟又真能避过一席祸劫.·时辰自被汗挥过, 享饭的钟声方起, 小顽猴们瞬即舍剑下地, 黄沙踏踏, 跳在石上树旁, 竟比练招之时更见神气. 寒鹭弯身拾捡著剑, 满满的抱了一怀, 长辫靠在颈侧, 抬眼却道一声:「师傅.」·「嗯, 真愧是我的劣徒, 几日下来, 剑招竟又有了长进.」一个白须翁亦同弯身, 把木剑捡在手里, 连抚连摸, 细眼紧盯, 不免又拂须而笑.「看来这顽东西再也不合你用了.」·「师傅休生这样说……徒儿……徒儿功夫尚待磨练……眼下……」别听这言语涩涩, 但从那黑瞳中看去, 却是晓有大志, 要作一番功业的人.·自幼留在身边, 为师的又岂会不知徒弟心意, 只是敛著不道破而已. 这孩子生性好高, 只将来…… 「哈哈, 为师又没说要给你真刀, 再者, 又岂能真让你使著鐡剑顽顽? 需知一刃两面, 若是顾不好, 只怕徒添你平生罪孽.」 一顿教训方下, 已见那神气脸色低沉, 满眼含泪, 一腔惭愧之情看似涌然而上. 做师傅的到底不忍心, 又说:「为师看这东西旧了, 也不合你使. 不若把新刻的木剑给赏了你, 最是相宜.」·「是……」沉低下头, 寒鹭提著木玩儿拍拍, 没神没气, 低下刘海任风吹.·突然自边角处哄出一声:「师兄切实厉害怕! 如今看来, 只怕离师傅赐你真刀的日子不远了!」·「哈……八师弟你就别再开我顽笑. 难道你就没听到师傅方才怎说? 唉, 想也当然, 就是祖师爷爷, 也是过了十五方得允许用剑, 我难道就比得过祖师爷爷?」 没精打采的应了一通, 本以为这些顽猴都闻声遁了, 没想到原来还有不少都躲在暗处偷听, 只待师傅一走, 方如劣鼠源源自墙角溢出, 环在寒鹭身旁, 竟又是七嘴八舌.·「比得过, 比得过, 想是比得过了. 你没听到师傅方才说溜了嘴吗?」一个一声, 叠成一句, 竟又是清澈无比深得人心.·寒鹭盘脚半坐地上, 师弟们随之环环密布一圈, 一一分析著师傅方才神情动态, 竟又歪出一番道理. 说者振振有辞, 闻者息息心动, 寒鹭听他们一说, 到底年纪少, 竟又被哄出一遍洪心壮志著来. 顿时天地之间, 当只一人应立, 四周傲如无物, 敛笑一挥, 天下即在弹指间翻来覆去!·「师兄, 下回师傅要赏你的, 只怕是那柄宝剑了——」·寒鹭被这奇想哄透, 恰时又遇上一句, 不免心花怒放, 起身竟又挥舞剑云. 只见这时已是大异於前, 急欲进取, 也不与以花招回护, 冲冲上前, 竟是一腔英雄气. 怒目双瞪, 又是个豪杰样. 也不管他架式如何, 单是那腔勇武之气, 就是兵勇壮馀, 只怕也难比上. 看他一掦眉, 剑起前削, 虽是竹木, 超然却有杀伤之势. 看他一顿足, 沙尘振起, 旋而深实飞落, 脚掌深压, 竟又是一方实土了. 下边就是不懂, 为著这声色架势, 也就连声喊好. 好好好, 声声促, 掌声发, 寒鹭微然一声笑, 旋把剑触前……·—— 「好!」·一声唤回, 寒鹭茫然而止, 原来雪已初下, 鞘尖半入软雪, 蓝肩以下, 天地如作一色. 他隐身在这白中, 沧然回头一看, 黑絮细细随风飞, 原来, 不觉己脱身下地, 一席挥下万般情怀.·他咬唇自笑, 再看呼好者何人, 却是一个童子, 拉著碎掌跃跃而至. 袖裾飞扬, 自是一只小小锦鸟, 披著黄衣飞来手心.·布衣生活·「长宁童子.」把剑停住, 拖成连锦长痕, 飞雪不经细陷, 久则双双崩落, 但成一度浅弧. 茫茫审视, 一切但觉陌生, 似是这般雪色亦要化作当时黄土, 才真个会是合情合理.·寒鹭看著这童子顽气之相, 任他扯袖弄摆恰恰称奇, 彷佛只听见一句:「啊啊—— 寒鹭果真帅气, 真不愧是名宿, 就是不出鞘, 也是厉气非凡!」·长宁手顽, 不但要口里称赞, 转息竟亦把剑给摸在手里. 不碰还好, 一摸就知非凡. 触手滑腻, 恰似脱水长鳝, 稍一不慎即便失却, 银黑色澈教人见之难忘. 长宁童子静心细触, 擦手, 却又觉有细磨, 定睛之下, 方知其上刻有细纹花饰, 平平覆盖一层, 从上而看深蓝透黑, 侧放却又灼有银白之色, 若要细意形容, 只怕是一行天沙随纹而动, 或成蛟龙之形, 或圈如腾蛇之状, 点点织密, 如影紧致相随.·儿子没骗我, 果真是个好东西! 见猎心起, 长宁童子尽想些顽计, 直想要把寒鹭给骗了. 然而看他脑量, 只怕难成大事, 苦思不得, 摸在下巴腮下, 鼓起一口圆气, 良思不至, 晃晃然竟跌坐下地. 也不顾那深雪严寒, 咬牙震齿, 盘坐但把指爪咬遍.·此时寒鹭也是久迷之中, 忽地惊醒, 乍然浑身无力, 雪痕摇摆不定, 一晃才靠回寺门当头. 稍看这长宁童子皮相, 竟也与昔日同门相类, 顿时把那哭笑不得, 转化万般关心. 「长宁, 你若是再在此久留, 怕是积雪会湿你裤子, 到时候冰冻难当, 也是自身受害.」·听见他这般提醒, 长宁也不作久坐, 刹时自平地跃起, 一个跟斗半翻, 两脚深陷软雪, 只见长宁童子匆匆回首, 摸著呵著屁股, 想来也是真怕冻湿裤子. 至此, 就是鐡石铸成的, 亦不觉笑了.·见寒鹭笑著, 长宁也不禁轻露贝齿. 只见他虽站起来, 却也不入屋中, 只是在门前寻一方石, 平坐又閒话起来. 「呵呵, 寒鹭, 上回一别, 已是许久了, 倒是你更比我的儿子孝义. 那个老而不化, 大雪天的, 竟为了些许符术把老子给赶了. 唉唉唉, 我看閒著无事, 单要找你顽顽, 谁知到这谷中竟似是可一不可再, 上回明明松散容易, 可方才我可真怕寻不著耶!」·童子弄著总角, 不客气, 一说就是一堆. 但为他一声好, 寒鹭也不作言语, 但把剑鞘包纳在怀, 奇怪, 却不如往昔削硬疼心. 只听一声唤, 却又是长宁之声:「嗯, 不过我儿青宁, 却也是有点可取之处, 说顽玩笑虽不怎样, 还异闻游历也还是多的. 寒鹭, 若是有把万世宿邪, 困在荒地僻处, 你道它能怎样?」·「不外是惑人以迷之, 使其恶念得逞.」 雪源盖里, 群山领纱略掩黛, 寒鹭双目越过远处, 不过如香烧烟起, 嘴鏠一张自把寻常道理一吐而出.·那下座长宁本正期期而发, 听了寒鹭所言, 就似是掉入所设套路, 不禁大喜而跃, 奔立舞手弄足. 「就是如此, 我也道是如是! 只是寒鹭, 你想在荒山野岭之中, 又岂是容易有人迹的, 那麽什麽万世宿邪, 不也如浅塘之龙无力? 我们要收复它, 也岂不容易? 不过寻个边地当可. 谁知我方如是说…… 唉呀, 顶上这个疙瘩就是我儿子拍出来的了.」·他急嘴一发, 忙又指指光顶. 可寒鹭心中也正是久有所惑, 被长宁这麽一勾, 不觉亦倾耳细听. 他心中主意. 想是既然道理是自青宁子处听来的, 就是有误, 也就不出这个大概, 敛神之下, 更形专注.·这青宁童子, 说至得意处时, 随即拍腿而立, 支腰在侧, 抬首而笑, 痴态非常, 小孩顽气亦挥之不去. 一席话下来, 说他儿子如何如何的, 竟占了大半, 可细听之下, 当中却隐含过不少道理. 他说的兴起, 忽地又像忘了什麽, 一掌拍下, 连连又再补述:「哎呀, 糊涂! 我竟忘了告诉你, 这些万世宿邪名儿虽是厉害, 可初成妖邪时, 因著其份只是精怪, 若非有所凭托, 则兽者不能如仙化人, 器者无计自行远走……」·他说著话顿, 一拍又响在头上. 「哎呀, 混帐! 我告诉你这什麽? 你早该知道.」·「并不尽然, 请说.」飘雪已下, 香炉生暖, 寒鹭靠在他坐处上, 是疑是痴, 迷茫一语, 只望解惑.·「哼哼, 原来这万世宿邪, 厉害处即在如此…..」见著寒鹭神色越发深厉, 长宁童子也不禁敛气正经起来. 「其不同处, 竟是可凭尸寄躯! 平常迷人者, 多少要凭点生气依傍, 可这万世宿邪竟是不用, 借尸生形, 冒名顶替, 若非有如此本是, 我们除妖的就易当了.」·「真个如是?」寒鹭但问.·「岂是骗你, 想来那狐大仙, 懂得的也不比我多吧?」 长宁又是得意, 咬指又看向寒鹭. 「你还不知, 为何那一扉一门就要作成方状? 原来就是当日姜太公想来的一个办法, 教它们寄尸而居了, 也留一点旧中集性, 走得不方不便, 奇形怪状的好使道士们能一眼分辨. 所以说耶, 道士能有神通之威 , 也得答谢前人呀……」·「耶?」听他越说越奇, 寒鹭本是信了, 此刻竟作疑心, 只觉当中, 竟又有不少矛盾.·「再说我那笨儿子, 也就是个不懂答谢前人之恩的. 你想世人何以为孝, 就是当世有不孝魔作祟之故, 此怪最厌孝, 人就是孝了才足以驱魔, 不然你看这世上人, 何以家家训孝? 不过如除年兽那样, 响响作个保佑而已. 我这小儿, 怕是日後会教魔提去了…….」未几, 竟有呜呜作泣之声, 只见长宁红了鼻子, 在那啼哭之间, 硬挤出丁点眼泪, 不时偷偷瞧寒鹭看去, 又说:「所以啊, 寒鹭, 我想借你的威势去教训教训愚子…….」·「啊.」·长宁警觉抬头, 听寒鹭声气, 已知他平然不信. 若是道破, 只怕不好, 於是转心又说.「哎呀? 原来天色已晚!」童子尖出一声, 两手拍拍空囊, 一脸颓色, 转而求道.「夜归者最怕夜妖, 寒鹭, 我但向你求些果物以代我身, 祭了它们五脏, 以保我路平安.」·看来终会是祭了你五脏才对. 寒鹭旦在心里急笑, 连忙进屋取了些果品, 放在长宁童子手里, 又受了他千鞠万谢, 方才进屋, 点起细灯, 拉出绵褥丝锻, 歇坐下来.·剑阁身侧, 他把那锦被半盖在肩, 看向户外雪景, 又再笑语: 「原来, 终是一场孩童顽话.」·18: 祭物·日如悬灯, 雾似晃纱, 云覆丽色夹粉聚紫, 重重盖下淡薄颜色.·肩上盖著重锦, 一身冬衣密盖, 寒鹭站在凤凰木下当头一看, 只觉繁天软云, 恰恰落在红锦之上, 盖满一重花饰. 呵一口气, 微擦双肩, 花托上孤瓣危立, 焦灼颜色细飘, 扩散至赤红之上, 顿然化白.·「寒鹭.」似在笛管中吹出一气, 回回刮过管壁擦出低妙之声. 绯七半探身出来, 自木门中红衣分外醒目, 他摆著脑袋, 就要自那一片哑褐中寻人.·寒鹭见了只笑, 晃晃走上前来, 就在顽石之旁歇一歇气, 微把敛鞘压石, 露出半袖褐白, 对映石面灰哑, 更见冷俊风骨. 寒鹭边卷著袖旁软毛, 边往绯七看去, 一肩红锦白雪色, 只懂得笑.·闻见, 绯七跃然走上前来, 不偏不倚, 正落在寒鹭身前. 一蹄踏软, 陷在雪国里头, 竟又是一番风景. 寒鹭追随著那些踏印看去, 只见小小的梅花凹陷, 一张开了四瓣, 散散碎碎一线开来, 太抵是前二後二, 循著又反覆了许多回, 直至到他身前这一方石前止住, 直至那红瞳映照.·「你瞧你, 走得这般远了.」绯七匆匆走近, 两手叠在他肩上, 碰指又把披风移正了点.·寒鹭捉袖把褐毛上扯, 凭空指一指地, 但作取笑. 「不然, 哪来遍地花痕?」·绯七刹时呆住, 斜一斜眼, 满堂眉都皱了, 但却不高兴的喃喃:「本大仙不是母的, 开花又如何……」·「哈, 你还道我在损你, 谁不知我在夸你才是. 想那释迦佛, 岂不又是生来就会触步生莲? 你还真不知人情好, 咳咳……」寒鹭半坐到大石上来, 笑对绯七, 边咳出几口云气.·绯七扫过他的背, 瞄到雪原之中, 一刹苍凉闪过, 片刻但作水中痕.「那些什麽神佛, 本大仙何用攀负? 什麽花花草草, 本大仙又不希罕.」·背上触感暖暖, 与那一股寒气相冲, 竟亦使人难过. 寒鹭把半掌缩在软毛之下,坐著那石影, 遥看那虚幻.「对了, 我看那与村落相接之道, 方才竟又似是远了些.」·绯七垂头与坐上寒鹭相看, 半鬓低伏, 指掌但把人捉深了, 又道:「你若是永待在这, 任它再远再浩, 又哪里能干害到你?」·细把眉目轻转, 落在绯七一头松发之上, 又转到两耳之旁, 此时寒鹭才真切看清, 那一头红发并未尽是赤色, 单在两鬓之上稍有回转, 只见它往外翘落但垂在耳背, 颜色一新竟换成乌亮. 脑海间一时浮现绯七本来模样, 又想起他当时憩睡情状, 笑声呛起, 还哪里能休?·先有讽语, 无端又听著那笑声不断, 绯七心里自是闷气, 也不管那安慰语儿了, 转身顿坐在雪上一角. 飞溅的颗粒沾衣, 和著体嶃I鬖阱膇N, 一个个深红印痕浮现, 似是一背伤痕般可怕. 寒鹭正要伸指去触, 不料却扑了个空, 绯七忽然立起, 一下子就奔回那寺门处了.·「啊, 祭物.」 原来那木门旁早歇有一个黑木食盒, 不过方才绯七急著寻人, 加以畴昔细雪轻盖, 放在那头, 竟是不易察觉. 如今见了, 又岂有放过的道理? 绯七爪扒一个, 又是掉了另一个给寒鹭.·接来, 细看, 竟是螺贝镶嵌的黑漆盒面. 方, 就有一股馨香渗鼻; 定睛一看, 亦是百样果子, 异色炸物, 一一陈设铺上, 交叠出一副饕相. 盒有三层, 色色不同, 寒鹭看著绯七鲸吞之势, 反似是窃人物者, 盒沉在膝, 又笑. 「绯七, 还亏你还是个神仙, 原来亦食人间烟火.」·「不然你道我吃的什麽?」绯七一嘴声音满满的泄了出来, 爪痕刮刮, 又抄过了一盒.·「别人都说你们吸风饮露 或是吃喝玉液琼浆, 没想到, 还是一般恋恋尘世.」寒鹭踢著腿, 自那石上跳下, 一个食盒半包怀内, 走著, 就往前递来.·绯七低头一下一下把盒中的残屑排成形状, 堆放在一起, 抬头, 却没有接过寒鹭手上之物.「嗯, 难道你就不眷恋?」·「我念念不忘.」寒鹭又走前了两步, 木击木的敲声响起, 光亮的盒面自此脱离他的手中. 「我常常想著师傅、师母他们怎样, 又记挂师弟们有没有把剑练好. 不过……」 他看著绯七, 若有所思.·「你走不了.」 沉吟的提醒一声, 绯七看向雪面, 看著它化了, 融了, 死了. 他拖起他的手, 亦未曾放开.·是走不了, 还是不走了, 不过两个字词一转, 却是大有不同. 他想要解释, 进而尖眼上看, 红瞳亦低抑下视, 一片红, 站在一片白上, 刹那, 流逝.·「他们为什麽要祭拜你?」他开始要知道了.·「他们住在这里, 自是最好. 此地尽收日月之露, 间离俗世, 且在我护荫之下, 亦能便於修行, 免受邪魔侵扰.」刹那, 雪纷飞. 绯七把他迎入怀内, 敛身走在屋檐之下. 「作为报酬, 他们上供祭物.」·「言则他们不尽是人.」其实, 寒鹭心里也该早已隐隐觉察.·那村野里巷虽看似与人间相类, 可平俗世人, 又哪里会住在谷中? 就是他们平常的一言一行, 亦不似是个真切的人, 不过在仿冒某一种, 他们曾经见过的事物. 说话是真的, 心情却是假, 早该知道了, 可非要真切听在耳里, 否则还是难以置信.·「他们全不是人.」头发散碎在肩, 末端紧紧的收束, 一下子把所有疑问收结成乌亮的馀絮. 额贴额, 绯七看向寒鹭, 只见他轻露白齿.·「闻说, 杏贞姑娘亦曾是你的祭品.」他说得松爽平常, 言语间似是留白了一丝嘲讽, 或是取笑. 「那麽, 原来你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采捕妖邪.」·「不对, 不对, 我又不害人.」绯七嚷过一通, 连说:「她不过会把修行的精馀, 分发一点予我, 使我守护谷中, 不致折损精气, 延误修为. 於杏贞, 顶多亦不过是褪回原形重新修行, 实在无损性命. 不过她老子不情愿, 不见一面似是经年, 才有如生离死别而矣…….」·疏疏解释掠耳过, 叹口气, 不知是世上何人定的规矩, 只要不害人, 就尽然是好的. 寒鹭伸手拨弄过他顶上白絮, 一散一散, 沾上和暖就似是泪水. 「原来你需要这些.」·——难道是我妨害了你?·「不, 不, 已经不必了, 没有也可以了.」 他开口只会说否定的话, 想是当初修行错了, 不觉把一个吝惜财主的口吻给仿照过来, 遇著别人发问, 只懂言不不不. 学坏了, 经不可改, 他又把那位的动作给学过来, 抱紧了他财宝, 紧无间隙.·「其实就是你会害人, 我也并无所谓.」毒蛇巨枴I 假若互相吞噬, 又会如何? 不过是一个死於腹腔, 一个肠穿肚烂而已. 寒鹭的脸自绯七的味道中隐现, 无可挽救的, 心甘情愿.·布衣生活·「我也是.」恋栈难舍, 若是初遇之时, 只怕没有想到. 其实, 或许亦早该如此. 命定, 就是为了当下, 亦早已在八百年前陈设.·所谓命定, 自是莫名奇妙的悲伤, 莫名奇妙的交换过一个永诺, 许多不知名的东西涌涌而起, 而这两个却竭力把它按压下来. 渐渐走入暗处, 避过洞泻光源, 绯七寒鹭相互 紧抱, 再也不放开什麽, 却急欲剥脱掉除彼此以外的所有事物, 甚至不及交待话语.·普天之下, 所有的缘起缘灭, 兴衰沿袭, 不过聊为相遇的一刻作一铺, 随即破灭. 肉体舍弃在地, 求仙者得道飞仙, 落花深意, 又有几人悟得? 不过, 旦为相遇一刻破灭. 待惜花者, 待知音人, 就在遇上此际, 等待破灭.·破开一个又一个梦, 亦无所谓. 一切, 不过是瞬息的转换; 一切, 不过是当下的顿悟.·肩膀散发出嶃i高疡擳 薰烟直上, 绕成线圈一线又一线, 扭扭芳白, 燃起馨香, 烧过黄褐颜色, 赤黑结成一端, 不过但在刹那, 或是下一个来时, 亦不过是异样刹那. 当头棒一喝而来, 敲在脑袋间, 一切, 顿时茫无头绪.·白臂高抬入空, 要的, 其实……·——这个混帐的东西!·此时, 就在不远处, 雪地之中, 一团白毛耸起, 瞬即转身离去.·19: 冰声澈·红寺门外有一池, 不大, 乘著夜来结了一场薄冰. 一个琉璃罩低盖, 随之结白凝下, 织一重细网绵绵铺下, 鱼即凝定, 则池中水两点成冰. 就是华月再下, 也难见俏容, 空馀丽影闪盪, 顾人追昔. 池旁以雪围了万山轮廓, 起伏不定, 由人联想, 或是这山雪形势, 原取五指之颠, 或是这无端一刮, 原仿华瀑落壁.·除却这心所凝动, 眼目所见, 皆当寂寥. 唯有那长草拖绵, 寞寞随风而盪, 却已是美人独舞, 观者亦只系座上君王.·一声抑, 一声起, 缓缓, 复折. 风但触壁而灭, 生作一场冷, 贴入骨肤, 呵复出来 又是一口寒气. 久觉繁天星宿, 皆当寂寞, 拿一个星网张罗, 晃盪在手碰碰无几, 忽地又是一跃, 线断网破落入一片黑静. 默默无言, 那断线垂然而下, 却是难触地界, 但惹凡人手高抬, 想要穿云划星, 飞仙逍遥.·「天冷了. 还待在外头?」他又捡了一层暖锦盖到寒鹭身上, 重重叠叠又怕重了, 於是忙扶坐下来, 半托在怀. 剑首时而闪过寒光, 绯七稍一眼眯, 皱了眉亦不语.·在这一刹是温暖的, 方揭却即消磨. 手把著手, 绯七贴脸到他肩上, 腻在一处, 但追看他所见之物, 所看之景, 倦倦绷著眼帘, 一对红月即自光中乍起乍现. 指把节上, 寒鹭把紧了, 又觉湿腻, 方松丁点, 又觉冰凉, 最後还是不放, 但压在暖被之下, 终不久长. 放在心上, 却是连心亦不尽可靠, 无所凭依, 但觉孤寂.·一点暖热聚留, 只待一拍, 黏随粉沙细起, 盪漾空中幻作光末. 此时夜又是更深了, 指足冰尖, 雪亦新盖一重. 他仍是紧盯前方, 似是久持了, 那紧致即能点而破之. 可破开後, 是杏贞耶? 是长宁耶? 是师傅耶? 亦未可知.·他似是这此就要动身走了, 忽尔看到肩上那双耳朵, 尖圆可爱, 毛茸茸而拔, 倒掩三角耳中几许粉色. 只等寒鹭肩一侧, 这家伙却随之而下, 自腰间腿侧扭过, 现了本相翻身而睡. 此时, 寒鹭只觉他真个可恶, 扫弄著他那白嫩肚皮, 就要痒得他不得好睡.·只见绯七稍地翻开避祸, 大概是迷糊了, 未几又滚滑回来. 寒鹭摸著他顶上红毛, 搔在那耳间嘴旁, 亦是旦当可爱. 近日, 绯七话是极少的了, 偶尔一句, 不过是教他徒生犹疑. 终日腻成一块, 就似是油与水虽不一同, 可到底面贴面, 两相依, 终归亦是亲密.·本亦男子, 实怪煞了, 也许只在此时此际此情此景. 寒鹭仰天而望, 漏一句:「师傅……」·话一声:「绯七.」·不应. 再唤, 亦是眯著眼睛, 贴地而睡, 尖著嘴巴弯眼而下, 绘过一弧黑线似笑非笑, 两角上翘但是有趣. 寒鹭看了看, 退到一旁, 连忙舍了这追温之物, 捡过一件绿袄盖上. 八团金线闪闪而烁, 绯七一隐暗色之中, 乍呜乍唤, 也不知作何梦儿.·他看了看, 看了看, 终於轻轻阁门而起, 托著铜柄儿, 怀中一剑滑到掌心, 起坐走入银盘之色, 赤足, 亦不觉雪云难耐. 於是繁锦褪开一重展一重, 四季颜色留痕, 一肩披绿, 一肩垂著黑中橙, 半边青袖垂卷在胳肢窝下, 走起路来, 晃晃生出青寒之光.·剑在手, 似是把昔日掉在地上的力气都重新捡拾过来, 寒鹭只感腮红气壮, 步而生热, 不等那细雪盖至, 自已在尺寸之距烟腾如云. 他感到好极了, 挥起剑来不知何所往去, 只见月色皆落在鞘上, 磨成细沙之状, 撤成满剑腾腾蛟龙鹏鸟, 展翅而滑, 翔傲慢然瞰视世间风景.·山脊欲裂, 崩雪下泻, 寒鹭又为那闹声吸引了, 注目只觉有趣非凡. 那落声越急, 他心情越跃, 就要张手广广自白原中展步跑来, 任长风拢鬓徐徐绞丝, 忽地编成一只黑蛾, 拍翼振起, 翩翩而舞, 时宜靠拢在青衣之侧, 时宜贴雪翻舞. 目光紧随相下, 追追似是跑得已远, 黑蛾涨翼拍拍停在月色苍光之下, 圈圈而旋.·暖酒轻泻, 一度水痕徐缓而爬, 寒鹭把目光追到冰原池面, 又见一只白狐, 四足踏踏而行, 倾一只斜角耳, 细听冰下清声, 一回, 一步, 侧著头徐行徐走, 忽地见了寒鹭, 又定下一双黑圈目细看. 尔後, 晃如对一个陌路人, 天涯相逢, 笑了.·黄圈色舒展, 眉头上两个颜色越发温和, 白狐凝步走来, 已不似前时慎步慎行, 似是急欲相会. 若不是那两团颜色, 寒鹭真个以为, 见的不是王二, 而是别种温柔体贴之物. 他且上前, 交错著白腿匆匆而下, 先是白尾巴贴地为摆, 後是滑发细下, 翩翩一公子, 见了寒鹭, 随即开口响出和悦声:「寒鹭, 原来你也来了.」·「来?」黑蛾徐徐上遥, 他仰首看过, 又略过不解之色.·王二此时却尽是笑, 两个白袖伸来, 触手就把寒鹭轻轻拉过.「寒鹭, 小七可知你来?」·「绯七方才睡下.」寒鹭疏疏应到, 低头, 不觉又会心微笑.·「寒鹭, 你可知当日小七看著这湖欢喜, 特地缩湖为池, 遥遥从西边带过来的呢?」王二抬首仰向星空, 却是傍若有失, 幽幽的一道, 不过婉若残弦.「被雪冻了, 此时看来又像个湖.」 遥指一挥那山中道, 又道:「那路亦复如是.」·「原来如是.」他开步脆踏在白冰之上, 碎碎裂音突起, 一里长纹广无边际, 越加发白, 天上流云顿散, 奇花异木旁支突开, 寒鹭一无所觉, 前凑, 又随著王二踏迹所行.·—— 寒鹭, 寒鹭, 真个是寒鹭?·弦声啪叱一断, 弹放飞送, 把一蛾打下, 重重坠到地上云海. 黑翼蠢动, 托在手里, 叠叠扇出轻风. 「哎呀.」 寒鹭以一声接过, 既是婉惜, 又欲长留, 抬眼但与王二看去, 果然其闲闲之色.·「寒鹭想是要救它了.」 白袖自往肘後沉, 一爪握扣腕後, 他空出一掌, 似是要把蛾儿接过. 敛色轻笑, 眯眼上翘. 「这法儿容易, 不难, 只需另觅一相类蛾儿, 碎其以偿命, 则此一可治.」·碎鳞漫毒, 蛾眉振振而动, 寒鹭定睛细看, 吹气轻道:「这又何益, 不过是折损性命, 以命抵命而已.」·只见他两手拓开, 蹲步就要送出. 雪影深斜, 王二轻声笑语, 纳得其形, 晃晃披露而下, 忽尔狐步追在他身後, 忽尔成人站在边角目送. 「这法儿不成? 十年同船渡, 百年共枕眠, 从来强留缘份, 必当如此.」·他说.·「休说了.」背掌压一个涡, 从此以往, 即是长墓. 寒鹭看著手上蛾儿, 久久不放.·「哦, 原来寒鹭不喜欢. 休生愁, 从来法儿多多的是.」王二卷步上前, 後足一翻即把白坟淹去.·此时雨雾四起腾跃飞升, 白白盘踞在王二当头, 回旋似是待他而发. 王二半敛眼目, 弧角但往嘴侧斜, 一个翻起, 随之卷过另一个, 长长回线一拉, 如针直飞, 刹那无痕, 既刻闪然而回, 血色遍体, 滑过一重乌亮, 狡然而黑, 速速皆往黑蛾击去, 寒鹭呼声未起, 此时蛾已回翅而飞, 振振, 撒下满席迷鳞.·寒鹭随之回首, 王二但在身旁, 他舔过唇舌, 却是一句:「王二, 你可真奇怪, 往时你又不这样待我.」·「俺哪样待你?」 足软, 跳过一块又一块, 池畔平石皆被跳过, 白狐似是眷恋顽气, 盯在那石上, 灰灰白白, 一时意难平. 「俺待你都是好的.」·「往时你并不……」黑蛾适时飞至眼前, 寒鹭敛敛唇, 平声又道.「嗯, 谢谢你, 王二.」·白云乖巧软伏在膝, 王二适意的摸摸, 云即随而平复, 末馀些许淡灰, 此时亦适意吐出, 滴滴溶在雪中, 亦化了几个巢坑. 「谢俺? 这事儿又何足挂齿. 白引之云, 从来都是仙妖神道们会使的, 不过分馀你些许精气罢了.」·他看向腿上软瘫之物, 轻拍顿然散退. 抱袖而起, 一片风清.「就是还有所馀, 不过亦是充作饰纹挂物应付著, 何用你来谢?」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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