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无战事)随风而逝+番外 by 慕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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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无战事)随风而逝+番外 by 慕周
原著向 · ·文案·北平无战事同人,孙方,北平双美·内容标签: 原著向·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孟韦,孙朝忠 ┃ 配角:北平无战事各人 ┃ 其它:北平,同人·==================· ·☆、1· ·火车站。
孙朝忠刚从吉普车上下来,一抬眼便看到了停五米外的那辆套着“央行 北平A001”车牌的奥斯汀,和站在车子旁边的那个人··孙朝忠迎上去,问候道:“方副局长。”
“孙秘书·”·两人相互说了这一句后,竟都没开口继续寒暄,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里·站台上人群熙熙攘攘,小贩、报童、接亲友的人往来不绝,但两辆车这么大刺刺地摆在这里,车边又站着若干警察,惹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往这边瞅。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孙朝忠抬手看了下表,正好是五点半·他问道:“方副局长,崔副主任的火车晚点了,请先坐车里等吧·”·方孟韦扫了下围在四周不住偷窥的人群,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孙朝忠犹豫了下,没有开副驾驶的门,而是从车的后面绕到另一边,早有殷勤的警察帮这位新任警察局长的心腹开了车门,他点了下头,便也坐进了车后厢··车厢里仍是一片静寂,早夏夕阳的光划过白色的窗帘,在这两位年轻人的脸上飞了层金粉。
孙朝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比自己小的上级,想:“和在三青团时比,他竟又长高了些·”·孙朝忠很早便认得了方孟韦··他早年参加过国民党中央三青团,后入过中央党校,而无论是在三青团还是在中央党校,这位方二少爷都很有一点名气。
当然,这名气也不是全是好听的··一阵风穿过站台,兹兹地吹鼓了桥车左侧展开的车帘,孙朝忠伸手压住帘尾,将帘子向后收拢起来·七年前,在三青团,他也是这样,每日收拾桌椅摆设后去扎起教室的窗帘,再检查门窗。
孙朝忠有点失神,他望向车外,仿佛看到了中央三青团的黄沙操场··“那是谁”孙朝忠对着楼下操场的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问身边的同学。
那时的同学锁上窗户后向他这边探身看过去,哼了一声道:“一个好命的愣头青·”·那时天已日暮,就算是三青团的户外擒拿也到了收操的时间·空寂的操场只有四五人在散步,那抹以军姿立在沙坑边的身影尤其显目。
孙朝忠视力极好,甚至能看清那人因为迎着光站,所以是闭着眼睛的··“他这是在罚站”·“肯定是和青年劳动营的干事扛上了,罚他了。
他跟青年劳动营顶着不是一天两天了·”见孙朝忠还在看着,同学笑道:“别看了,他老子是孔部长宋院长的座上宾,党国还要他爸问美国人要钱呢,青年劳动营还敢把他怎么地也就罚他在太阳底下站几个小时,换了我们早脱了层皮,青年劳动营对付学生的手段你还不知道”·孙朝忠了然了:“方孟韦”·“还能是谁。
还不到十八,比小孙你还小两岁,可论资历和我们是同辈相称·”·“他之前不是挺能做事的吗我爹还在我面前夸过他·”另一个同学插了句嘴。
“刘少,青年劳动营和抗日活动能一样吗听说他有个哥哥还在飞行队跟日本鬼子在前边打呢,他做那些事自然上心·”·“得了吧,那些活要好做你做一个试试。
不过听说他来三青团就不乐意,青年劳动营就没干过好事,给他任务也无非是相中了方老的背景·算盘是打的响,结果人家根本不愿意配合·”那位同学嗤笑了声:“不过现在罚他的干事一准没长耳朵,北平三青团书记长的位置空了,下个月就会填上。
这位,板上钉钉了·”·“啧啧,这才入团一年多了,还真是……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啊·”·“那是,可惜我爹不能和人家的爹比,书记长是不指望了,能给我个好差事我也……”·孙朝忠听着你来我往的这一言一语,倒并没有生出什么感慨。
他家境一般,但因心性能力出众,一直都是党国重点培养的对象,同样是青云可期·因能力和际遇带来的傲气让他无谓去嫉妒上天安排的金汤匙·只是……他看着窗外,视线里挺拔的身姿让他地想起看过的一张图片,那是印度犍陀罗大师雕刻的一个佛像。
一般的低垂眉目,相似的俊美冷肃··“呜——”火车鸣笛的声音由远而近,一辆黑色车头的火车隆隆地驶入站台·待火车停稳后,乘客提着各自的行李陆陆续续地走出车厢。
方孟韦在人群里搜索了一阵子,突然,这位年轻的副局长目无表情的“公事脸”变了,嘴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他侧身打开车门,对着刚从前面一节车厢下来的人叫道:“崔叔。”
孙朝忠跟着方孟韦下了车,他盯着正徐步走来和方孟韦问好的中年男子,央行北平分行的金库副主任崔中石·一如他在南京打交道时的温文尔雅,怎么都想不到这人会是北平走私案的关键人物,手里拽着北平全套黑账,有着方步亭的青眼,却也有□□嫌疑,还是他直接上司徐铁英的财神。
方孟韦已经走到崔中石面前,握住了他的手:“崔叔,辛苦了·”·孙朝忠等方孟韦和崔中石寒暄完,也满面笑容地伸出手,问候道:“崔副主任好。”
心里不由地想到:“他竟然叫崔主任‘崔叔’方家和崔中石关系这般亲近是否需要重新评估崔中石在北平分行的分量”                    ·作者有话要说:· ·☆、2· ·因为查案需要,或者说是查案的姿态需要,新任北平警察局长徐铁英在警察局处理完公事后,每晚都会回到顾维钧大使宅邸的住所里。
和五人调查小组的其他人一样,徐铁英的住所也是一座单独院落·孙朝忠站在小院正屋门廊的阶梯下,面向洞开的屋门,保持着立正的姿势,一副随时听候命令的样子。
屋内徐铁英坐在面向大门的长沙发上,侧着身子,一脸诚恳地和坐在左侧单人沙发上的方孟韦说话·孙朝忠并没有刻意去听,但他距离屋内不过五米,徐铁英也没有特意压低声音,一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顺着夏夜偶尔起意的凉风向他吹来。
·“……站在门口……做做样子……”·“……保护……崔主任……”·“……你父亲……稽查大队……方孟敖……”·孙朝忠是徐铁英的机要秘书,徐铁英几乎所有指令都由他下达,他立刻明白他的这位上司是在为他派人24小时监视崔中石居所的事向方孟韦打招呼,以减少他对此的反感......和他可能会做出的反对举动。
方孟韦神色肃穆地听着·自从接崔中石回家后,方孟韦一直处于家里-方孟敖军营-警局三头跑的状态·北平走私案,他担着三个人的心,又兼处理□□的事情,已经快50小时没有合眼。
虽然仗着年轻撑得住,但眉宇间到底带着一股隐约的倦意,等徐铁英说完后,他站起来回了句“谢谢局长关心”的话,便敬礼告退··徐铁英笑着站起身来,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看小辈的欣赏和宽容神情,送着方孟韦走到门口,又开口道:“白天学生闹了你一天,人也闹疲了,回去好好休息。”
他看了眼站在门外的秘书,叫道:“小孙”·孙朝忠侧身面向徐铁英,应道:“是,局长·”·“开车送方副局长回家。”
“是·”·“不用了”·方孟韦回绝道:“局长,我开了车过来,不用劳烦孙秘书了·”·徐铁英背着手说:“累了就别开车,就让小孙送你。
晚上了,别让你父亲担心·”·或许是因为提到了方步亭,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现在的状态不适合逞强,方孟韦神色犹豫了下,想了想,最后答道:“那,劳动孙秘书了。”
孙朝忠颔首:“方副局长客气了,我去开车,请方副局长到前面大门处等·”说完便转身走出了院门··方孟韦向徐铁英告辞后,出了院门,一路走到顾维钧大使府邸的大门口,一辆吉普车已经在那里等了。
他抓住车边的扶手,迈步上了车,坐稳后车子嗡嗡地发动起来,驶进了北平的漫漫夜色里··孙朝忠专心的开着车,他旁边的方孟韦在闭目休息·和以往的车速比,孙朝忠开得很慢,这辆吉普车的防震不太好,所幸是开在北平的道路上,这样的速度也就刚好以让人可以舒服的养养神。
方孟韦头向后靠着,他身体累极了,却完全没有睡意,他在细细想刚才徐铁英的谈话·徐铁英说的那些为应付五人小组,保护崔中石,不让方家为难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徐铁英这么做就为了一个字,钱·方孟韦的父亲方步亭是中央银行北平分行的行长,而方步亭的办公室就设在家里,三年来,想从北平分行手里拿钱的人以各式各样的面孔在家里进出,方孟韦早看厌了那些腐虫的嘴脸。
虽然相处的时日尚短,但他觉得这位新局长神色和家里经常出入的那些人并没什么不同·当然,比他的前一任,北平警察局因贪污走私而被调离的前任局长,要收敛得多。
那么徐铁英派人盯着崔中石就真只是为了钱,而不是有了其他怀疑·“崔叔……”·孙朝忠本来以为方孟韦不会和自己多说一句话,此时听到他开口,不由地转过头去看他。
方孟韦慢慢地睁开眼睛道:“崔叔,在南京许诺给徐局长的东西,给他带来麻烦了”·孙朝忠回头继续看着前方开车:“方副局长,局长说了,他派人守住崔副主任家是为了保护崔副主任的安全。”
方孟韦翻了个白眼:“你只会重复你们局长说过的话”·孙朝忠顿了下,但仍是那平淡得感受不到任何波动的声音:“崔副主任许诺给局长什么,我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局长收下,那就一定是有利中央党部的东西,而有利中央党部的东西,从来不会惹来麻烦·”·“你就不能不打官腔吗”·孙朝忠看着方孟韦,车前大灯的光绰绰地映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长长的睫毛绒绒的,半盖住了他的眼神:“属下并没有说场面话,找崔副主任麻烦的不是北平警察局,而是北平走私案,崔副主任本就在麻烦里。”
“是——”方孟韦沉沉地望着前方,他今天实在是太疲倦了,自制力有些不够用,有些话闷在心里久了,不吐不快:“不仅仅是崔叔,还有我父亲。
连我那个跟这件事根本没有关系的大哥,如今都在麻烦里·上面做儿子的不敢和自己的父亲对着干,舅舅姨丈一个都不敢动,倒会指使着别人的儿子来对付老子可又有什么用,这个党国……”·“方副局长”孙朝忠低声打断他。
方孟韦停下来看着孙朝忠,眼前的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警服,神色肃然,完全不是记忆里穿着长衫的模样··“方副局长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太累了就要好好休息,这样才对身体好”·方孟韦看着孙朝忠那风淡风轻的神情,心口涌上一股愤怒的情绪,他冷笑道:“聪明人站干岸收钱徐局长是聪明人,那个用我大哥来对付我爸的曾督查是聪明人,你孙秘书也是聪明人,在你们前面我又算什么聪明人”方孟韦直起身子,转过身来盯着孙朝忠道:“我交往了两年的,最好的朋友,连名字都是假的。
像我这种识人不清的,也算个聪明人”                    ·原著向·作者有话要说:· ·☆、3· ·北平警察局。
单副局长坐在警局值班室里的方桌前,一只手点着桌子,两眼懒懒地看着手里的牌,他前眉抬起,似乎在认真思考该出哪一张,只是两个不停微微动着的耳朵不小心泄露了真相:这位心思早不在这牌桌上,全幅热情都在听今天新鲜出炉的八卦上了。
“方局就那么把帽子一摘,腰带一抽,啪地,就递到徐局面前·转身就走到门口说要去南京,法庭上见里面那个姓曾的副官可是枪都拔出来的呀,愣是没敢动,全吓傻在那里了哈哈哈”·“后面怎么样了,去了没有啊他们真敢把方局弄上军庭那帽子,徐局接了没呀”·“去什么去接什么接啊徐局会接吗没脑子”·“废什么话到底怎么样了”单副局长一手的牌都快散了,桌子底下踢了打岔问话的那人一脚。
·“还能怎么样,方局真怒起来那样子,不都见过一次吗我们前头那位局长是怎么做的,姓曾的就是怎么做,赶紧找话掩过去呗”·三位听众喔了一声。
“南京那帮孙子来北平就一直折腾咱们,活该……”·听到这里,单副局长咳嗽了声:“什么南京来的什么”他把手里的牌一丢,骂道:“徐局长不是南京来的,骂谁呢不想打牌就出去执勤去在这里啰唣个啥!”·三个陪着打牌的警察一愣,赶紧陪着笑道:“单局,小的们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话赶话说上了嘛。”
单副局长还想张嘴说些什么,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汽车压过路面的声音·单副局长赶紧把脸一端,一面小声喝道:“赶紧把牌收起来”一面撇开靠椅快步走出值班室,刚到警局大门口,就看到新任局长的秘书正一手搂着个警帽下了吉普车。
单副局长张望了下,发现并没有新局长的身影,略有失望·他难得在警局值班,自觉浪费了一个表现的机会,但他很快地挂上了笑脸,对着孙秘书说:“孙秘书辛苦了。
这么晚来警局是局长有什么指示吗”·孙朝忠道:“单副局长·今天方副局长到顾大使宅邸跟局长汇报情况,把警帽和枪交我保管,走得时候落下了,局长让我给方副局长送过来。”
“喔,是这样啊·”单副局长一脸茫然无知的表情:“可方副局长今天没回来·”·“局长交代,放方副局长办公室就行了。”
孙朝忠说完便不再理会单副局长,直接上了二楼·单副局长站在门口喔喔了两声,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又回了值班室继续拉人打起牌来··方孟伟的办公室在二楼的最西边,和局长办公室恰在一条走廊的两头,遥遥相对。
里面的规格与局长办公室一样,只是没有东边的那间局长会议室而已··孙朝忠拿钥匙开了门,扭开了电灯·这间办公室的陈设也和局长办公室差不多,一组会客的沙发,书柜靠墙,办公的桌椅在柜子前,桌面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孙朝忠仔细看了看,不由地皱了皱眉,他手里这警帽和腰带可以随意放哪儿都不拘什么,但是,这警帽里的手枪却不能这么处理·这间屋子里,除了办公桌中间的抽屉有锁外,竟没有一个可以妥善放置手枪的地方。
孙朝忠犹豫了会,他拿出手枪,将帽子皮带搭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直接走到了里间方孟韦的起居室里,开了灯,目光明确地在起居室搜索起来··方孟韦的起居室陈设十分简单,只一个脸盆架,一个衣柜,一张铜床,床头的柜子上摆着几本书。
不过一瞬的功夫,孙朝忠的目光便盯在了窗台搁着一个花盆上·现在正值盛夏,花盆里的花早已谢了,只一簇簇的绿叶,对着窗外的月亮舒展着·孙朝忠走过去端起花盆,一片指节长短的钥匙果然如他猜想的趟在那里。
他拿起这片小钥匙退回外间的办公室,走到那张桌子后面,拉开椅子,打开了中间的那个抽屉,将手枪放了进去锁好,便又回身走到起居室里,将那片钥匙原样放回到花盆下。
做好这一切后,孙朝忠摩挲着花盆白净的盆沿,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回头准备离开,走到里间的门口时,眼睛余光正好扫到这扇半开的房门的地面上,门后的那片阴影里,一本书打开的书边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
孙朝忠看了下起居室里床和门的角度,估计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发火,将床柜上的一本书发狠扔到了门上,然后落到了这里的·孙朝忠想到那人瞪着眼生气的样子,不由笑了下,摇了摇头,他手扶着门把,弯下腰去捡。
在他将将碰到书页时,他的身影却突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的僵在那里··屋内的灯光照到打开那张书页上,正好是这本书开始的第一章,上面的铅字清清楚楚,印着: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1944年,重庆。
“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雨水整天的打在窗上·一层水雾沿着玻璃的裂痕蜿蜒流下·昏黄的天色黑下来了·室内有股闷热之气……”方孟韦读着读着,合上手里的书,对着对面同样席地而坐的青年扬了扬手里的书:“你说你有东西要给我,竟然是傅雷先生亲笔签名的第一版《约翰克里斯多夫》”·孙朝忠微笑道:“你说过的,你喜欢罗曼罗兰,也喜欢傅雷先生。”
“我是喜欢,可是这本书不是你最珍爱的我怎么能要”·孙朝忠看着方孟韦:“我想了很久,发现如果我要送你什么东西的话,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本书了。”
方孟韦听到这句话,脸上原本一直带着的笑意慢慢隐没了,他坐直了身子,向着朋友的方向倾了倾身,关切的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是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孙朝忠没有理会这一连串的发问,他直直地看着方孟韦的眼睛道:“孟伟,我明天要离开重庆了。
这本书,是我送你的离别礼物·”·方孟韦完全愣住了··孙朝忠站了起来,将手伸到方孟韦面前,他言辞温柔,眼神坚定:“‘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
’傅雷先生为这本书写的献词,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现在或许到我实践它的时候了·”·方孟韦怔怔地抬头,阳光下他朋友柔和的面容似乎变成了大哥坚硬的轮廓。
几年前跟自己说要去空军的大哥,也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坚定·他心里有很多疑问,多得要从嘴边漫了出来·你要去哪里是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还会回来吗为什么但是最后他到底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
方孟韦直到现在才突然发现,他对他的这个朋友身份背景的了解,少的可怜·他所知道的就是一个名字,和偶尔谈论起来的一些零碎家世··方孟韦伸手拉着孙朝忠的手站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了想,最后只能说道:“无论如何,祝你一路顺风。”
孙朝忠将书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落下的灰尘,将它放回起居室的床头柜上·                    ·作者有话要说:· ·☆、4· ·“警 北平 A002”的吉普车驶进北平警察局时,已经是快下午两点钟了。
车子堪堪停在了办公楼大门的台阶下,方孟韦飞快地从里面下来,一步三个台阶地直接上了二楼·东边办公室里传来徐铁英说话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语速很快,透着股反常的暴躁。
方孟韦觉得奇怪,但他对徐铁英的事毫无兴趣,甚至都没有偏头看一下,只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到了办公桌前,正要拉开中间那锁着的抽屉时,却突然想起刚自己因为走得太急,钥匙还插在车上没有拔下来。
方孟韦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他大步走到里间,从花盆下拿出自己的备用钥匙,开了抽屉,然后……他突然地愣在了那里··打开的屉子里,除了一卷扎好的美金和几份文件外,还有一把枪静静地趟在那里。
方孟韦脸色铁青地抬起头,他扫视了一遍自己的办公室,目光在门口的衣帽架上停了下,蓦地转身看向起居室窗台上的那个花盆,最后视线落在了床头··当初被自己仔细包裹好的蓝色封皮,在那一摞书的最上面,幽幽的反射着日光。
方孟韦拿出那一卷美金,拽在手里,“砰”地一声,把抽屉推了回去·他满面怒容的走出办公室,对面局长办公室恰在这时开了门,孙朝忠拿着一张纸走了出来。
他看到方孟韦站在那里,目光闪了下,脸上仍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他关好身后局长办公室的门,向前走··随即,方孟韦也动身向前走··孙朝忠神色自若,方孟韦满身怒意,长长的走廊,只听得见警靴踏着地板“嗒嗒”的声音。
两人同时走到楼梯口,孙朝忠往上,方孟韦向下,两人擦身而过·方孟韦压低了声音,咬牙道:“没有下次·别让我看到你再靠近我办公室一步”·孙朝忠看着方孟韦的背影,那挺直的身影头也不回的离去。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叫道:“方副局长”·方孟韦正走到楼梯的拐口,停了下来··孙朝忠看着他:“方副局长,下午民政局马主任来警局接受调查,方副局长虽不负调查责任,但若要外出,为了防止局长有急事找您处理,请您告诉我具体行踪。”
方孟韦抬起来,眉宇间的那股桀骜不驯让他俊逸得过分的脸庞显得异常夺目:“我是犯人吗下午我已经请了假,难道我连私事也要向你汇报”·孙朝忠定定地望着他。
方孟韦看着楼上的孙朝忠扶着楼梯,逆光站在那里,白炽的光笼在他身周,看不清他的脸,一大片的光影下他一个人的身影零零地立在那里,心突然软了下,硬邦邦地答道:“东中胡同北平东站送崔叔”说完他抓着扶梯飞速的越过拐角,继续往下走。
“方副局长·”·孙朝忠又再次出声叫住了他··方孟韦扬起头看着他,这时因为角度的变化,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孙朝忠脸上的表情,严肃且凝重。
孙朝忠用一如既往的平淡声调说:“方副局长,我是北平市警察局的机要秘书,受局长直接管辖,只执行局长的命令·因此不管你是否喜欢,是否同意,理论上,在受命时我有权利,可以进入北平警察局的任何一个角落。”
“你”方孟韦气的瞪圆了眼··孙朝忠不再看他,嗒嗒地上了楼梯·方孟韦恨恨地甩了下手,一身怒意简直要烧起来了,他下了楼,一个箭步进吉普车,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呜呜地叫起来,扬起了一片灰尘,然后噌地绝尘而去。
孙朝忠挨在窗边,目光柔和地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嘴角上扬,露出了个微笑··三楼,北平警察局档案室··孙朝忠从不同的档案柜拿出几个档案,走到外间的桌子边坐下。
他默念了一遍手上那张纸上的数字,视线在这几个文件盒上来回扫过·他首先拿起其中写了“孔”“宋”两个大字的档案盒,拿出里面一叠的资料,上面一行行的写着人名和公司名,每个名字的后面都缀着一长串的号码。
孙朝忠一个账号一个账号的对了起来··方孟韦开着车一路驶到东中胡同外,他愤愤地下了车,走进胡同里·胡同尽头,崔中石家里时不时传出来大件物品搬动的声音,和崔婶甜糯的上海话,还有伯禽平阳的嬉笑声,方孟韦听着这家常的声响,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哪个咯”·方孟韦笑了笑:“崔婶,是我,孟韦·”·7月21日下午3点半,孙朝忠桌子前已经放空了五六个档案盒了。
他揉了揉眼睛,最后将手伸向了他刻意放在最后的一个文件盒·他一张张地翻过,然后视线钉在了一个账号上·孙朝忠拿起右手边的那张纸,再次的核对着数字。
一数不差,是香港长城经贸有限公司··孙朝忠闭上了眼睛·身前那个打开的档案盒的背脊上,写着铁画银钩地两个大字——“共匪”。
原著向·他眼前闪过一张张方孟韦的脸·车站里,他笑着叫“崔叔”;在汽车上,他满脸倦容问“崔叔”;在楼梯间,他因盛怒而生机勃勃的脸在说去送“崔叔”。
孙朝忠握紧了拳头·他耳边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这个带着浓重江浙口音的声音对他说道:“惟衷,我们要做的了孤臣孽子,才救得了这个党国·”孙朝忠蓦然睁开眼睛,目光厉锐如锋,他站起身来,将那张写了香港长城经贸有限公司资料的纸单独拿了出来,把剩下的资料都整理原样放好,然后拿着那两张纸走出了档案室。
                   ·作者有话要说:· ·☆、5· ·方孟韦瞥了眼手表,晚上9点10分··大约还有10分钟能到燕大了。
因为要送何孝钰回家,方孟韦开的是家里的奥斯汀·谢木兰也在,她今晚兴奋极了,一路上都拉着何孝钰谈论方孟敖··“我大哥唱得好吧,以前的大妈在家里开过音乐会的,那都是大哥唱歌,大哥的高音可棒啦……”·何孝钰没有做声,只微笑着看着谢木兰。
谢木兰还在兴头上,整个车厢里都是她一个人的声音:“今晚可真是大饱耳福了孝钰,你知道的,大妈最喜欢的除了《花好月圆》就是这首《圣母颂》了。
在上海的时候,她就常常一边做事一边哼,这本来就是古诺为女高音写的,大妈唱的女高音可棒啦,大哥就是像她以前大妈就和大爸一个唱歌一个弹琴,别提有多好听啦,再想不到今天大哥竟然让大爸弹了这首。
大妈去世后,家里的两个高音就都没了,大爸连钢琴都收起来了·孝钰你以后多来我们家吧,你弹琴,大哥唱……”·何孝钰小小的撞了下谢木兰的胳膊,指了指前边。
谢木兰顺着她看去,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停了下,怯怯地说道:“对不住·小哥,我不是故意提到……的,你别伤心·”·“没什么。”
方孟韦勉强笑了笑,他转了下头,不让谢木兰看到他的神色:“确实很久没有听过了·”·谢木兰听小哥的声音没什么异常,放下心来,继续和何孝钰说道:“大哥今天说想听《圣母颂》,是不是要和大爸和好呢嗯,他还要小妈给他收拾一间房间出来呢,一定是大哥想通了。
快十一年了,大哥去了空军,家里再没人弹琴唱歌了,学校的合唱团也没有唱过这首,想想,我和小哥真是有十年连这旋律都没再听过了·”·“六年……”方孟韦喃喃地说了句。
“啊小哥你说什么”谢木兰凑过来问··“我没说话,到何校长家了·”方孟韦将车停在何孝钰家的院子外面,转过身来说:“我拿面粉,木兰你和孝钰先进屋去。
我跟在后面,何伯伯要先看到了面粉,肯定不会让我进屋的·”·“喔,好的·”谢木兰点点头,她拉着何孝钰下了车·方孟韦一手捞起那袋美援面粉扛肩上,跟上她们。
今晚月华如水,照着这个西山边的小院子像笼在一层轻纱里·方孟韦想,离和那人第一次见面,原来已经有六年了··1942年,重庆··鸡冠石镇,慈母堂。
方孟韦穿着三青团的青年服,双手插在裤口袋,漫无目的的在这座石砌建筑周围徘徊·时节已到了秋天,慈母堂周边的山林还是一片绿色,可方孟韦就这么低头走着,毫无欣赏这葱葱郁郁秋景的意思。
太阳略西斜,天色依然很明亮·今天是中秋节,方家早早地就替他在三青团请了假,但方孟韦没有回家,倒一个人跑到这座法国教堂里来了·他想起早上和姑父通的那则电话。
“我不回去父亲要当新人,我这旧人的儿子回去做什么碍眼吗”·“孟韦,别这样。
这是喜事,今天又是团圆节……”·“这是当爹的喜事当儿子的不想沾这个喜字妈没了,妹妹没了,大哥也走了,这团得是谁的圆不用他替我找个母亲来团圆”·现在想起那番怒气冲冲的话,方孟韦不由地愧疚起来,他不该这么和姑父说话。
他想:“我这样说肯定让他难受了,我就该随便找个集训的借口说不回家·这样姑父也就不会为难,爸也有台阶下·”·他找了张石凳坐下,望着远处教堂拱门上钉着的“慈母”两个大字,在心里轻轻地问:您接受这样吗您在那边现在还好吗妹妹还听您的话吗·一阵阵微风拂过,从远处的山林里依稀传来一阵口琴的乐声,那旋律十分的熟悉,方孟韦侧耳听着,突然忆起,那是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
大哥·方孟韦惊喜地站起来,他仔细辨认了下方向,沿着那声音找过去·他拐过一丛矮树奋力往宝山上跑,不过三四分钟,就看到前边不远处有一座简墓,一个穿着白衬衫灰长裤的青年背对着他,站在坟前,吹着口琴。
……不是大哥··一阵失望袭来,可方孟韦没有离开·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人的背影·虽然是口琴吹出来的曲子,但依然透着记忆里的那股子恬静纯真。
虔诚明亮的女声在他心底里响起来:·……玛利亚,·用你温柔的双手,·擦干我们的眼泪,·在我们苦难的时候……·母亲温和的笑貌渐渐浮现出来……她笑着在厨房里做蛋糕,笑着喂妹妹吃饭,笑着倚在钢琴边唱《圣母颂》……·不知过了多久,等方孟韦回过神来的时候,耳边已经没有了口琴声。
对面的青年早已转过身来,他揣着口琴,疑惑的看着自己,线条柔和的脸上满是诧异之情··“我……”方孟韦刚开口,就发现他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哑涩。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偏了偏头,就看到一滴滴水溅落在草地上·方孟韦用手碰了碰脸颊,一片湿润,他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你……”那人显然也完全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只踟蹰地看着他:“你还好吧|”·方孟韦的脸顿时红了,窘迫地低下头。
想到自己刚刚竟然对着一个陌生人哭成这样……他现在完全不敢看那人,连头都不敢抬,一边慌乱地用袖子赶紧擦了擦脸,一边脑子里飞速想着找话混过去:“对不起,你刚刚吹的,很好听,我……”·似乎也不用他难堪得太久,另一个声音远远的传来。
那声响甫一入耳,方孟韦便猛然抬头,那青年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飞机”·“空袭”·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环顾四周观察情况,查看能当做掩体的东西。
方孟韦突然叫了句:“教堂”那人马上点头:“快去通知马上进防空洞”·两人顾不上其他,一起往山下跑去,天空中那声音越来越大,一路上有一两个反应快的已经跑起来了,几个人一边跑一边喊:“空袭空袭进防空洞”·方孟韦远远的看见教堂和周围的几户人家都开始往外跑人了,心里松了一下。
飞机的轰鸣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大,身旁的那人扯住他的手:“我知道防空洞的位置,跟我来”·方孟韦点点头,跟着他跑起来·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在往防空洞跑。
方孟韦和那个青年有意跑在最后,一边观察着天空的情况,一边看有没有人落单·他们身后,敌机已经开始往下面扔炸弹了,隆隆地爆炸声一阵紧过一阵·突然前面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摔到在地上,她怀里的孩子落在在地上滚了几圈,而那位母亲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飞机已经在身后了·方孟韦和青年同时发力,两人冲过去,一人抱起孩子,一人扛起母亲,一个就近找了个沟,一个瞄准了块洼地,跳了进去··等头上敌机的轰鸣声和爆炸声都平息过去了,青年从沟里探出身来查看情况,发现有一个炸弹似乎就落到了那洼地旁。
身边的妇女尖叫一声,一边哭一边喊着孩子的名字冲了过去··方孟韦只觉得自己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他刚扑在地上就看到一个炸弹落在不远处,只能赶紧调整姿势,护住怀里的孩子,顺着弹片炸开的方向卧倒。
天幸老天爷似乎不想收他,只受了点轻伤··那位母亲连滚带爬的冲过来,从方孟韦怀里一把抱过孩子,看到孩子无事后,才惊魂未定地连声道谢·方孟韦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就听到头上一个声音问:“你没事吧”·他看了下自己:“轻伤。
没有人伤亡吧”·“似乎没有·”青年环顾了四周,答道··自从1938年日军大规模轰炸重庆开始,4年多的时间让重庆人和逃来的难民都久经考验。
今天这次轰炸规模较小,慈母堂这边也不是重要轰炸目标,非常幸运的没有出现伤亡·方孟韦从洼地里爬出来,两人在现场简单得清理了下此地的伤损情况后,当地的保安队就过来接手了相关工作。
·“家里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得回去看看·”方孟韦有些着急,他家在市区,虽然院子里就挖建了防空设施,但还是放心不下。
他回头看了下这位新认识的“患难之交”:“下午……谢谢你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他把手伸过去,笑道:“我叫方孟韦。”
那人看了下他伸过来的手,也把右手伸了过去,同他握了下:“孙惟衷,很高兴认识你·”·1948年7月21日,北平··“铃铃铃——”电话尖刺的声音在何家的客厅里响了起来,打断了因为一袋面粉而僵持的气氛。
何其沧没有再看向这些孩子,他把电话接了过来,听了一两句,然后递给方孟韦··父亲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方孟韦接过话筒,凑到耳边,只听了一句,他的脸色蓦然铁青得吓人。
                   ·作者有话要说:· ·☆、6· ·单福明觉得今天是邪了门了··他在值班室里坐着。
今天本不是他的班,但自从下午,他去北平东站押了央行北平分行的崔副主任回来后,就看着今晚北平警察局里进进出出,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局长、北平分行、军统、民政局,哪个都是这北平地界的一方大佬,哪儿都不是他能得罪的,单福明心里打着鼓,盘算着自己是听命行事,可这火要是烧到了池鱼,可要如何脱身啊·北平警察局的铁门“咔嚓”一声开了,两辆车开了进来,前头是“警 北平A001”,后头是“央行 北平A001”。
单福明身子一抖,赶紧理了理仪容,迎了出去·他站在台阶上,小心翼翼地打招呼:“局长……方副局长……”·徐铁英和方孟韦都没有理他。
单福明看见方孟韦明显状态不对,失魂般地被徐铁英半扶着上了楼梯,他又看了看落后他们一步的孙秘书,这位孙秘书还是那张永远不变的表情,没有丝毫异样··局长办公室。
方孟韦坐在沙发上,徐铁英站在沙发旁,一手虚按着方孟韦的肩:“孟韦·该说的,在车上我和你都说了,我知道你听不进去·崔主任被不明不白的处决,我的心里也不好受。”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现在也弄不懂了·我现在回避,你直接问孙秘书我是怎么命令他的,我到底有没有要害崔主任,他最清楚”·方孟韦没有反应。
徐铁英皱了皱眉,对孙朝忠道·“孙秘书,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说”·“是,局长·”·徐铁英看了眼孙朝忠,走了出去。
孙朝忠眼睛扫了下徐铁英的办公桌,徐铁英的录音机便在那里,一片寂静里只有时钟滴答的声响·没有开启录音,孙朝忠判断,然后他看向方孟韦,等他发问··原著向·方孟韦根本不看他,只失神的看着前方。
孙朝忠只好开口道:“今天下午,局长为保护崔主任的安全,让单副局长去车站送行,这,方副局长您是知道的·局长下午在办公室里质询民调会马主任,核对账目,发现崔主任将民调会的一笔47万美援的汇款汇到了香港的一个不明账户上。
因有重大贪腐嫌疑,局长将崔主任请到警察局里来咨询,并电话告知了北平分行方步亭行长……”说到这里,孙朝忠停了下来,他看着方孟韦,等他的反应。
听到方步亭的名字,方孟韦的睫毛颤动了下·他抬起头,脸上的神情渐渐由无神转向愤怒,他咬牙道:“说下去”·孙朝忠盯着方孟韦的眼睛,继续用他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道:“方行长傍晚带着谢襄理来到北平警察局协助调查,但崔主任始终不肯透露汇款的原委,也不肯说出不明账户的来历。
因崔主任身上有央行的紧急调令,北平分行强烈要求警局释放崔主任,让他能按时到上海央行交接任务·方副局长,你知道警局的规矩,崔主任是央行的人,我们不会轻动,但在完成调查前警局是不能放人的。
局长来北平就是为了调查民调会的贪腐,不明账户身份成谜,北平分行却一直强调央行的紧急任务,还为此专门给曾督查打了电话……”·这一段假假真真,不尽不实的话,孙朝忠说得毫无声调起伏,却让方孟韦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
心底里的怀疑被一点一点的证实,然后新的怀疑又不住的涌上来,方孟韦嘴唇都抖了起来,然后被他紧紧抿住··“局长左右为难,命令我联系马汉山,将人交给军统看管。
但是没想到马汉山竟然将崔主任私自处决了,还试图将事情栽赃给局长……”·“够了”方孟韦站起来,他转向孙朝忠,问:“我只问一个问题是为了北平分行账还是为了我大哥还是两个都有”·孙朝忠一愣:“方副局长,属下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方孟韦一把扯过孙朝忠的领子,将他按在墙上,问:“徐铁英要杀崔叔是为了钱曾可达要杀崔叔是怀疑我大哥是共党,而崔叔是大哥的联系人我爸……我爸坐看崔叔遇害是为了……”方孟韦哽咽了下,他定了定神:“为了我大哥可你呢你是为了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极低,那压缩成一线的音色让他满腔的愤怒听起来都带着股悲凉:“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西山。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我爸最后改主意了·他能打电话,就证明他已经和徐铁英谈好了,徐铁英收了钱,曾可达管不到军统,那问题只可能出在你身上”·方孟韦揪着孙朝忠领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指节发青:“为什么崔叔从来没害过人,待人体贴周到,那么好的人……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为什么你不能放过他·方孟韦最后一句说得几近凄凉。
孙朝忠看着他,两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到孙朝忠能清楚的看到对面那人睫毛上沾到泪珠,一颤一颤的,看得连他的心也颤动起来·他移开视线,看着墙上的那面青天白日旗道:“方副局长,你这个问题,属下实在回答不了。
枪决崔主任的是马汉山,崔主任管着整个北平民调的账目,属下只能猜测马汉山是为了这个要杀崔主任·”·方孟韦失望极了·他看着眼前这人熟悉的轮廓,却觉得,他根本就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他松了手,退开一步,脸上的神情又回复到最开始的茫然·他再不看向孙朝忠,径直地走到门口,手刚碰到办公室的门把,他停了下来··方孟韦声音空空荡荡:“刚刚的猜测,我不会对大哥说。
就当是还你那两年里对我的照顾,从今以后,你好自为之·”·徐铁英坐在局长会议室长桌的另一个头,他看见方孟韦出来,刚准备上前说话,方孟韦就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的楼下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徐铁英在窗边瞥了眼,就见那辆奥斯汀穿过北平警察局的那扇铁门,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问道:“话,都说圆了”·“是的,局长。”
徐铁英转过身来看着孙秘书道:“为防万一,明天马汉山来,你还是准备一下吧·”·方孟韦回家时,方步亭房间的灯还亮着·方孟韦知道父亲是在等他,但他没有过去,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方步亭房间的光在等了十分钟后暗了下去,方孟韦没有过来,但方步亭已经从小儿子的举动里知道了最后的结果,也知道因为崔中石的死,方孟韦现在怕是不想看见他这个父亲,故而就直接关灯以示自己休息了。
方孟韦站在窗边,打开了窗户,北平凌晨那凉爽的风吹了进来·他倚着窗子的木框,坐在窗台上,出神地看着院子里的那片竹林,而身后的床头上,相框里的母亲微笑着看着他。
“坦荡易怒,偏还重情·如今时局酷厉,政治又瞬息万变,孟韦你这样的性子,从政并非是个好的选择·”脑海里的声音从很久很久之前传来,字字恳切,句句真挚。
十八岁的方孟韦无奈道:“这话你跟我爸说去·只要我爸同意,我立刻脱了这身青年服,回学校去·”·孙朝忠笑了笑:“是我想岔了,方老既为你选了这条路,肯定都在前面给你想好了。
只是……”·“什么”方孟韦抬头问··“孟韦,你很聪明,但有些事并不是聪明就够了,你又太正直·以后遇人遇事,多请方老帮你掌掌眼,免得你被人坑了骗了还不知道。”
隔着六年的时光,他靠着窗,低低的说:“是啊,可不是被你骗了吗”·方孟韦就这么坐在那,看了一夜的竹林,看到东方既白,看到旭日徐升。
“铃铃铃——”电话铃声从这个家的大厅里、方步亭的书房里响起来··方步亭早已去了北平行辕开会·谢培东接起电话,听了听,走到孟韦的房门前,敲道:“孟韦,电话,北平警察局打来的。”
方孟韦昂着头,让风吹去了眼眶里的湿意,他转身开了门,走到方步亭书房里接起电话:“喂·”·话筒里单福明声嘶力竭地叫起来:“方副局长学生们全聚到民调会来了,还有华北剿总我们是拦都拦不住……”·“好的,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方孟韦看了眼他的姑父,谢培东一脸温和的看着他:“去吧,去之前先去厨房吃点东西·”方孟韦没有动,仍在看着他,极其认真,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他的姑父。
谢培栋叫他看的有了一两分的紧张:“怎么了”·方孟韦摇了摇头:“没事·民调会和华北剿总被学生围了,我出门了姑父。”
方孟韦走回自己的房间··北平市警察局的制服已经被张妈烫的笔挺,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方孟韦看了它许久,伸手将它们拿了过来,一件件的换上,衬衫,裤子,外套,长靴,腰带,还有警帽。
北平警察局第一副局长、北平警备司令部侦缉处副处长,这个职位,他从来就不喜欢,也不想要·而政治繁复的斗争让他在一个晚上,连失挚友·他已经救不回伯禽平阳的父亲,但他好歹还有他能做的事,和能保的人。
不,是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保的人··今天东北的流亡学生和各大学的学生将会到民调会抗议,而抗议现场必须要控制住局面··方孟韦闭上眼,一片黑暗里西山监狱里崔叔白布下的脸一晃而过,还“七五”那天倒在枪下的一个个学生的面容。
绝不能发生了··绝不能让它再发生                    ·作者有话要说:· ·☆、7· ·圆明园,散落的汉白玉旁已青草曼长。
方孟韦拣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闭着眼,仰着头,在这万籁俱静里听着四周那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细微而悠远的虫鸣,和石阶下,泉水潺潺的声响·夜幕里,银河璀璨,稀微的光照着这偌大的平野。
方孟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显得单薄又寂寥,如同它的主人一样··这里,是之前他带谢木兰来过的地方··那时他心情烦闷且自我厌弃,在这里,方孟韦问过谢木兰的三个问题,有的她回答了,有的,她回避了,他那会没有追问,只是因为他早就猜到了她的答案。
而现在,他没有了想问的问题,也没有了想问的人,他坐在这里,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想,只觉身心俱疲,满腹凄惶··白天,在民调会前,他与军队僵持了一天;在家里,谢木兰又和他闹了一场;方孟韦不得不离开家,同样,也不得不避开警局,因为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来支撑他,让他可以如常的面对那些他珍而重之的人。
他想起幼时读过的那句诗,“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敬慕亲密的朋友,转身成了面目全非的侩子手;悉心爱护的表妹为了一个男人,闹着要参加学生查账组,来调查自己的家;沉稳可靠的姑父似乎不涉政治,但真实身份却隐晦成谜;而父亲……一贯像一棵大树一样保护着这个家的父亲则呆在他的办公室里,守着那堆流着崔中石鲜血的账本,等着方家的大儿子,他的亲哥哥来查他的账。
这疯狂而混乱的人伦惨剧··要离开··方孟韦想,先从家里出来,然后离开这里,离开北平,离得远远的,要远的不用再听到关于这个家,这件事的任何消息。
他无力阻止狂澜的到来,也无法阻止亲友一个个投向那没顶的漩涡,那么至少,他能选择不要看··方孟韦站了起来··1942年,重庆··“你就这个样子出门了一件毛衣你知不知道今天都是年三十了”孙朝忠看着站在门前的方孟韦,气得简直想抽他。
他抓住方孟韦的手将他拉到屋里,都没功夫先让他坐下,转身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最厚实的大衣直接罩到他头上··方孟韦扯着那大衣,低着头站着,一声不吭,·孙朝忠叹了口气,替他把大衣拢好,拉着他到靠近火炉的地方坐下,想了想,又进了厨房,热了碗姜汤递给他:“和你爸闹别扭了为了你小妈”·方孟韦站起来接过碗,道了声谢,他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最后闷闷地说:“对不起,大过年的还来打扰,我……”·孙朝忠皱眉:“先把汤给喝了。”
方孟韦看了他一眼,乖乖地把姜汤喝完,然后把碗搁在旁边的茶几上·孙朝忠又给他端了杯热茶:“暖手用·”然后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拿起刚刚看到一半的书。
方孟韦接了过来,那件大衣对方孟韦来说有些大了,长长的衣袖盖住了他半个手掌,他隔着厚实的毛料感受着水杯传过来的温度,他看出孙朝忠有些生气,倾身凑过去,看了下他手里的书,眨了眨眼:“罗曼罗兰的书”·孙朝忠瞥了他眼:“你懂法语”·方孟韦道:“嗯,妈是留法学生,她一直都有教我,到重庆后,我也没落下。”
孙朝忠没再搭理他··方孟韦找着话说:“这衣服不是你的”·孙朝忠道:“家父的·”·方孟韦比了比长短:“孙伯伯应该快两米高了吧。”
孙朝忠仍旧看着书,头都没抬:“不知道,我记事起他就不在了·这是他早年留学苏联带回来的大衣,大多数的衣物家母已经处置了,但是看这衣服实在保暖,就想着等我长大了改给我穿,只是还没等我长大,家母也故去了。”
方孟韦愣住了:“对不起,我不知道·”·孙朝忠道:“没有关系·”·“那……”方孟韦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自觉太唐突了,左右为难之下,脸都憋得红了。
孙朝忠看着方孟韦又乖、又急、忍不住为他难过、又替他着急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转深,他想去摸摸方孟韦的头,但最终忍住了,他叹气道:“好了,我没生气。
只是孟韦你记住,如果你还有下次离家,记得要拿些钱,还有换洗的衣物,要不然你能走到哪里去今天我要不在这里,你身无分文,连个躲风的地方都没有。”
原著向·“我能走得很远·”方孟韦答了句··孙朝忠拧着眉头,刚想开口,就听见方孟韦静静的说:“从上海到重庆,我跟着大哥走了快两千公里。
那次,我们什么东西都没能带上,包括母亲和妹妹的骨灰·”·方孟韦道:“惟衷,我大哥今年也不回来了,爸有小妈陪着,爸和姑父在收拾妈的照片……我只是暂时不想在那个家里呆着。
我不会离家出走的,我离过一次家,直到现在,都没能够回去·”·“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这首《六州歌头》方孟韦刚念了开头就不忍再念下去了,他抚摸着已立在这里百年了的断壁,想: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什么时候子不用查父,血亲可以同道,挚友不必相欺·要到什么时候,这些屈辱,这些血泪,这国困民乏的局面才可以结束·华北剿总,副总司令的会议厅。
孙朝忠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着代表着国民党北平军队、党部、谍系三方的老旧势力为着一己私利在计划着一系列的逮捕、审问、追查,如何利用梁经伦对付方孟敖,用共产党之名来绞杀国民党内的反腐工作,心里忍不住漫上来一股厌恶。
共军已在城外,对北平的围剿之势已现雏形,北平城内经济凋敝,物资艰难,而党国内部仍旧斗争不休··孙朝忠闭上了眼··“你进入中央党部,到徐铁英身边去,是要当党通局里反腐的一只眼睛和反共的一把剑。
你要看着他们的行动,观察他们对我们反腐的态度,有事直接对我报告,不对其他任何人负责·记住,除遇到危及币制改革的事外,你只需严格执行徐铁英的命令·”·“是,建丰同志。”
孙朝忠在心里默默的答··作者有话要说:· ·☆、8· ·方孟韦把车停在了燕大校门外··谢木兰坐在方孟韦旁边,她一路上都盼着车子快些再快些,此时临到校门前了,反而筹措起来。
方孟韦握着方向盘,轻轻对她说:“去吧·你的同学们在等你·”·哪有什么同学呢·方孟韦和谢木兰都知道她这么闹着从家里出来是为了找谁。
方孟韦这么说不过是体贴地顺着她的话为她找一个理由,保护她女孩子的颜面··对着这一如既往的体贴,谢木兰低着头道:“小哥……谢谢你帮我……”·方孟韦看着她,这是他一直呵护着长大的女孩,十年前失去了女儿和妹妹的这个家庭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她,要星星便不给月亮,恨不能将她养在桃源里,保她一世幸福安乐。
可战尘弥漫的中国没有桃源,一直撑在她头上的那个家,也不是桃源……·这个长大却还没成熟的女孩,用稚嫩的天真和浪漫注视着家里、学校里、北平城里正在发生的一切,她的阅历和家世让她感受不到其中悲愤的沉痛和潜伏的杀机,只觉得激荡而壮美。
方孟韦隐隐地有些后悔,太危险了·就这么放着谢木兰离开他们的保护圈,实在是太危险了·可是他无法说服自己不帮她·他因孝而顺,但他不能也不愿去用此来强求谢木兰。
这个人生,终究是自己的·每个人在成年后,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同样,自己承受抉择的后果,而不是由着父辈牵着度过自己的一生··方孟韦有很多话想告诫她:“木兰,梁经纶他……”·谢木兰猛然抬起头,警惕而防备的看着他。
方孟韦被她眼神里的疏离哽在当下,他转过脸去,平静地说:“你刚刚说谢我,那么就当是为了谢我·在学校好好读书,别掺合到□□里去·别再那样对姑父了……木兰,他不是封建家长。
姑父只你一个女儿,别再和他吵了……你以后会后悔的·”·谢木兰不以为然地点着头,她看了眼方孟韦,然后提起裙子下了车,脚步轻快地奔向她的学校——她心中的自由之地。
方孟韦直接去了北平警察局··刚上二楼,方孟韦就看到单福明在局长办公室外来回踱着步,他一看见方孟韦,就急急地赶上来,将他拉进自己的办公室,诉苦道:“方副局长,你说说,你说说,局长是怎么想的说让我去管□□,你管北平市民的外勤。
我从来没管过□□的事,也管不住啊,这突然让我和你换任务,这不是为难人么”·方孟韦道:“这是局长的意思”·单福明苦着脸道:“是啊,”·方孟韦问:“局长给你加了警备司令部的职务”·单福明一愣,结巴道:“没、没有啊。”
方孟韦皱眉:“一旦爆发□□,现场的可不只有警力·你在军方没职务,管不住第四军那些人,我现在就去和局长说,不必对换任务……”·“别”单福明看着方孟韦要往外走,连忙拦住他。
单福明走到办公室门口,左右探了探,然后麻溜地关了门,拉着方孟韦坐了下来,他小声说道:“现在去说什么事都不能成……”他指了指东边:“现在关着门谁都不见,正在气头上了呢。”
方孟韦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嗨,别说了,”他看了眼方孟韦道:“要说起来,跟方副局长你也有些干系。
本来今天下午徐局长是去国防部飞行大队那去拿马汉山的,结果被方大队长狠狠的涮了把,困在那里困了两个小时·不但马汉山没带回来,连孙秘书都搭了进去·现在孙秘书和马汉山一起,送到西山监狱里看押了。”
“什么”·时值盛夏,西山监狱的牢房里闷热难耐·牢房里空无一物,孙朝忠身着制服,没有坐在地上,就那么一直站着。
头顶上的黄灯从左面照在他的脸上,一半的轮廓覆在阴影之下,无悲无喜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石像··铁门内外静谧极了,连蚊子嗡嗡的声响都没有·孙朝忠闭着眼,将之前在飞行大队宿舍里的说辞、徐铁英的脸色变化、曾可达的神态,还有方孟敖的举动,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同时他右手按着左手的腕部,测着自己心跳的变化。
过了许久,铁门外有了人员走动的声音·看押组的人将一个碗从铁门下方的一个小窗里递了过来:“吃饭了·”·一个馒头,和一碗稀粥·孙朝忠睁开眼,他走到门口,端了起来。
这是第三次送餐,按他心跳的频率算,离上一次送餐,过了差不多五小时·看押组并没有要混淆他时间概念的意思,外面也应该是过了一天了··孙朝忠再次回想起进来前的局势,想,建丰同志应该有新的指示了。
“惟精惟一,和衷共济·是个好名字·”蒋经国翻看着手里的档案,用他纯正的浙江奉化口音说道··立在他办公桌前的年轻人没有说话,蒋经国也没有看向他,反而问穿着中山装站在一旁的瘦高男子:“蒲忱,你对这份档案怎么看”·王蒲忱道:“建丰同志,个人履历是没有问题,但是……父亲留学苏联,又是死于民国十六年。
这样的关系,要去三青团,去中央党部……难度不小·”·蒋经国合上档案:“不用这么拐弯说话·我明白你的意思,孙绍明同志是我党派去苏联的同志,和我还在同一个班上上过课。
如果去过苏联都是□□,那我也跑不了一个□□的帽子·”·王蒲忱道:“建丰同志……”·蒋经国抬手道:“我知道,你的意见是正确的。
凭这样的档案,以后要进中统,确实过不去·看来惟衷这个名字是不能用了·”·他这时将目光投向一直紧绷着站在面前的青年··青年立刻立正站好,肃容道:“一切服从上级安排。”
蒋经国点了点头,对王蒲忱道:“造一份新的档案,背景、关系、履历一定要挑不出毛病,档案上的名字就用……”蒋经国看了看摆在他办工桌上的那张纸,选了排在第一个的那个名字:“孙朝忠。”
王蒲忱道:“是,我立刻为朝忠同志准备一个新的履历·”·大约到凌晨时分,门外的渐渐响起脚步声,伴着钥匙摇晃发出的声音,越来越近。
孙朝忠站了起来··这个时间过来的,绝不会是看押组··铁门的窗口外出现了王蒲忱那张带着病容的脸·他打开了门,孙朝忠跟着他走了出去··新的命令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9· ·东交民巷28号··方孟韦坐在父亲书房的藤椅上,耳边是父亲和姑父严肃的交谈声,他的心绪混乱得犹如乱麻,可思维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不是□□,是□□·”·方步亭的话像是一道惊雷,震散了眼前所有的迷雾·虽然父亲喝破的是梁经纶,但是方孟韦在那团迷雾后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张不动声色的脸。
原本零落得散在记忆里的画面,一些在当时并不起眼的片段被这句话顺利而自然的串联起来··“这是父亲留学苏联带回来的的大衣·”·“家母是杭州人……”·“民国二十六年在乡下去世……未享天年。”
“母亲去世后......家父在苏联的一位同窗回国,偶然间得知了我的情况......资助我完成了学业......”·“孟韦·”方步亭叹息般看向他的小儿子。
方孟韦一震,抬头看向父亲:“嗯”·“爹这样做是不是太偏心了”·方孟韦看着方步亭憔悴而疲惫的脸,他整了整神,拉回所有的思绪,认真地说:“儿子从来没有这么认为。”
夜空中,一弯新月挂在院子里竹林的叶梢上,一阵风吹过,竹叶弯垂的末尾像是在抚摸着它一般,轻轻晃动着,院子里所有的树叶都一起发出哗哗的声响·方孟韦快步走出了书房,应父亲的要求叫了程姨后,他直接出了屋门。
他的猜想像是一团火在烧着他,守门的小李在开门时似乎和他说了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点了下头,匆匆地上了停在院外的吉普车··明天便是发粮日。
今晚北平警察局执勤组全员待命,刚刚接手□□任务就遇上这么件大事,单福明正焦头烂额地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琢磨着明天要怎么办··“单局,在吗”门外突然响起了方孟韦的声音。
单福明顿时跳了起来去开门,他一边忙着将方孟韦迎进来,一边忙着抱怨:“方局,你来的正好,这事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刚刚警备司令部那边下命令了,明天统一行动。
我说这统一行动,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该怎么办啊要真开枪,万一最后弄得......”·方孟韦打断他道:“明天发粮,由我带队。”
单福明听到他这句话,顿时大喜·可这喜色刚刚上了眉梢,这脸转眼又垮了下来:“可这要徐局长同意......”·方孟韦道:“我来和徐局长说。
单局,我这会过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北平警察局里,你是管人事的副局长,我想问你借一个人的档案出来看看·”·此时单福明脸上简直能笑开朵花,他忙不迭地点头:“方副局长,方兄弟只要这人在警察局里呆过,不管是谁,我都给你找出来,哪怕今天你就是说要看局长的档案,我也给你找出来。”
“我不为难你,不需要看局长的档案,我想借的是,”方孟韦看着单福明,神色慎重:“孙秘书的全部卷宗档案·”·“好没问题,我这就让人给你找去。
不,不,我亲自去找·方局,电话就在这里,徐局长现在在华北剿总陈总司令那,就麻烦你亲自跟局长说声·我这就给你去找你要的东西”·原著向·单福明此时生怕方孟韦反悔,急冲冲地出了办公室。
方孟韦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摇了几下说道:“请给我接华北剿总,陈继承司令办公室·”·华北剿总,陈继承办公室··徐铁英正在和王蒲忱及第四国军特务营营长,部署明天的行动安排,门外的陈继承的侍从官敲门进来,通报道:“报告,北平警察局的电话,请求与徐局长通话。”
坐在上方的陈继承皱眉道:“什么事,都找到这里来了·告诉北平警察局,他们局长正在开会”·徐铁英陪着笑道:“这么晚了找过来,或许是真有什么事。”
陈继承横了他一眼:“有什么事比明天抓□□还重要你留下来继续说部署,让孙秘书出去听电话·”·孙朝忠没有动,他看向徐铁英。
徐铁英点了下头,孙朝忠这才动身走出办公室··电话就在紧靠着陈继承办公室的秘书室里,孙朝忠拿起话筒,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我是孙朝忠·”·电话那边似乎怔住了,没有说话。
孙朝忠道:“局长正在陈总司令办公室开会,有什么紧急事务,可以由我传达·”·对方仍是一阵沉默··几乎是立刻,孙朝忠意识到电话那头的人是谁,握着话筒的手一紧。
他也沉默了·话筒的两端,静的只有对方的呼吸声··陈继承的卫兵奇怪地朝这边看了眼··“......你......没事吧”对面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太自然的生硬,透过话筒轻轻传来。
孙朝忠闭上了眼·他微微侧过身子,将脸面向墙壁:“是,方副局长·”·方孟韦没有再说话,孙朝忠也没有开口·在这片偶尔有电流滋滋声响的宁静里,孙朝忠那毫无表情的脸似乎显得柔和起来,放佛是时刻紧绷着的神经得到了短暂的放松。
在面对方孟韦时,哪怕是这无声的交流,都会让孙朝忠觉得安心·那是一个不会和任何诡计与阴谋扯上关系的人,天性淳淳而友爱,他的身上,有着孙朝忠许久都不曾再见过的品质——真正的宽容和善良。
陈继承的秘书疑惑的走了过来··几乎是同时,孙朝忠那不带起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方副局长,请问有何指示”·过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请转告徐局长,明天发粮,警察局这边由我带队。”
孙朝忠轻轻地皱了下眉头,他转头看了眼外面会议室紧闭的门,道:“方副局长,局长之前已有了指示,请您负责北平的外勤,明天的事,请您服从安排·”·“这是家父亲自吩咐的,你就这么转告徐局长吧。”
“方副局长......”·对方已挂了电话··孙朝忠看着手里的话筒,眉头已然紧拧起来·建丰同志的孔雀东南飞计划已经下达,币值改革的开展决不能有任何意外,方步亭是北平执行币制改革的关键人物之一,他的意见必须考虑,可是孟韦......·他身后的那扇门里,几方大佬已经排兵布阵。
孙朝忠脑中飞速地过滤着明天这北平城里将要角斗起来的敌我阵营·他是方步亭的儿子,老旧派和徐铁英都不会动他;他是方孟敖的弟弟,国防部和铁血这边也不会有害他的想法。
至于□□,他们还需要方孟韦这个同情学生又有实力能够管住一定警力军力的人在必要的时候控制局面··方孟韦是这局棋盘上,是一颗被双方刻意排除在厮杀范围外的棋子,他的家世和能力保证了他有一定的分量,不会被轻易牺牲。
危险性不大·孙朝忠得出结论·他不可觉地叹了口气,转身向陈继承的秘书颔首示意,两边的卫兵打开会议室的门,孙朝忠走过去向徐铁英报告··党国的王朝已经到了这年头,谁都不会和钱过不去,方步亭掌管的北平分行作为给各方送钱的财神,他的意思并不碍着大局,徐铁英自然充分尊重,他点头道:“既然是方行长的意思,那就这么办吧。”
                   ·作者有话要说:· ·☆、10· ·1948年8月12日的北平城郊··时近正午,夏蝉因烈日的高温鸣叫得越发响亮。
赤辣辣的阳光劈头盖脸的照在这发粮现场仰着头静坐的每一个人身上,但没有人用手去遮眼,这数百名东北流亡学生和北平各大学的学生们此刻的注意力,全在站在粮包上演讲的那个人身上。
民政局,马汉山··他带着口音的嘶喊声传递到这现场的四周:“……每人每天15斤……成立至今……最多饿死两百多人……”·方孟韦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站在徐铁英身后的一个田垅上,他听着那远远传来的声音,仿佛回到了昨天的北平城外,为了防止疫病,他领着北平警察局外勤队在另一片市郊埋饿死在路边无人收拾的尸首。
那躺在木板上的尸体层层叠叠,他指挥着一个队的人,足足埋了一上午··我究竟在做些什么·我做的事究竟是什么事·这三年来,北平警察局作为维护秩序的暴力机关,他不知道多少次见过数千名声泪俱下,激愤得想要扑上的学生,他同情且不忍,但并不畏惧。
他可以面对那些高喊着口号,年轻冲动的学生,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再也不发声的死人··这因贪墨和乱政造成的血淋淋的罪证··方孟韦想:抗战结束的这三年,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发粮的大坪上,数百名学生高喊着:“反贪腐、反饥饿、反内战”;这片绿灿灿的玉米地里两千名军警安静地等候着命令。
高声的愤怒和无声的杀机,宛若两个不同的世界,只隔着一片树林,曝露在这青天白日之下··方孟韦站在这寂静得只有蝉鸣的军警队伍中,想起了鲁迅的那首《无题》:·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徐铁英此刻对台上的马汉山已忍无可忍,接到陈继承枪毙命令的后,直接命令孙朝忠执行·孙朝忠看着徐铁艺因气恼胀得通红的脸,提醒道:“陈总司令不会担担子,是否请示一下叶局长”·徐铁英咬牙道:“枪毙一个败类,我的命令还不够吗”·“是,主任。”
孙朝忠按着枪,返身进了那片茂密的玉米林里··方孟韦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瞥了眼直直的盯着马汉山的徐铁英,又转头看了看发粮现场的方向,犹豫了下,然后悄无声息地一步步后退,直至那高高的玉米的青叶遮掩了他的身形。
孙朝忠右手拿着枪,左手不住的拨着眼前这长过人高的作物,四面的玉米完全将他包裹起来,几乎不能辨认方向·孙朝忠顺着学生呐喊声的方向,蹒跚前行··一片叶子掉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孙朝忠伸手想拨开它,但是他的手臂被一只从身旁伸来的手抓住了。
孙朝忠右手反射性地端起枪瞄准,他的左边,青郁的玉米叶里是一张因跑动而略显苍白的脸··“别去”·方孟韦握住他的手:“徐铁英不会担责,你别犯傻”·头顶上的阳光太过白炽,孙朝忠看着那一滴汗珠从方孟韦的脸颊流下,滴落在他们交握的衣袖上,那人掌心里的汗水甚至侵透了他的白手套。
“马汉山的职务还在,又是走私案的关键证人·徐铁英不会承认是他下的命令,被送上军事法庭的只会是你”·孙朝忠看着他,神色镇定地说道:“我知道。”
方孟韦愣住了,孙朝忠伸手将勾在方孟韦肩章上的枯草摘下来,嘴角上扬成一个微笑:“快回去吧,我必须要去执行命令了·”·方孟韦看着那人淡然的笑脸,眼眶里渐觉湿润起来,他怔怔地问:“你到底是相信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孙朝忠沉默地看着他。
“你是相信谁,才会去动手杀了崔叔铁血、救国……就为了这个”·孙朝忠紧紧地握住方孟韦的手,眼睛里一片震惊:“孟韦”·“你提过一次你母亲的户籍,杭州。
于民国二十六年逝世,那年,你们经国局长从苏联回国抵达杭州·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在为你父亲扫墓,记得吗上绍下明,墓碑不会撒谎·可你的档案上父亲的名字,母亲的户籍全部都不一样。”
“你连名字都换了,害死了你以前绝对不会去伤害的人,现在还要为了一个无谓的命令赔上自己……可你信错人了,币制改革不会成功蒋经国也救不了这个党国”·方孟韦眼角的那滴泪珠慢慢地落下来。
孙朝忠看着方孟韦,他抬起握着枪的手,为他擦着泪痕,他轻声说道:“回去吧,孟韦,别让徐铁英发现了·你和我不一样,这是我的战争·孟韦……我们的毕生事业所系,我们的党国……就在这最后一战了。”
方孟韦闭上了眼,然后慢慢睁开··他松开了握着的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杀了崔叔·”方孟韦转身背对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只是......别死,惟衷……别让自己死。”
方孟韦神情如常的走到徐铁英身后··此时,身旁的报送机突然滴滴的响起来,报送员赶忙拿笔记着,片刻之后,他站起向徐铁英报告道:“美国北平领事馆急电:朱自清教授于今日在协和医院逝世。”
方孟韦心中一震,立刻扭头看向发粮方向·那里两三个学生正从大道上跑过来,片刻之后,数百名学生教授一起站了起来,像是在默哀般,他们一起念起了朱自清的名篇《荷塘月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如今风……已经满楼了·                    ·作者有话要说:· ·☆、11· ·不理,让他死。
当王蒲忱的军统执行组向孙朝忠通报消息时,孙朝忠脑海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孙朝忠在徐铁英身边任职已近四年,作为深得信任的机要秘书,他亲眼目睹着这位党通局的实权派,是如何绝妙地游走于权力赋予的生杀予夺之间,饱食民财,攫取国库。
马汉山和徐铁英··军统和中统··这些行事油腻、自私、精明、贪婪的官僚,在完全丧失理想后,以他们堕落得毫无底线的人性,一笔笔地勾画着这个党国几近疯狂的贪腐与暴苛。
就让他们这么同归于尽·孙朝忠在这一刻完全不能遏制住心底里这恶意而美妙的想象,但是他的身体却作出了与他的心意完全相悖的举动·在听到消息的一瞬间,他一边将手枪上膛,一边飞速般越过那一丛丛的玉米,向北平警察局营地所在奔去。
在他身上,理智永远压过情感··徐铁英现在不能死··他是徐铁英的机要秘书,也是铁血救国会在中央党部唯一一个位处要津的潜伏人员·一旦徐铁英身死,以党国现行的权利结构,他作为徐铁英的秘书,必然会脱离党通局权利核心,以致离开北平。
而中央党部也必然会选派另一位要员来北平接手徐铁英的任务·那么铁血救国会,就几乎完全丧失了对中央党部和党通局的监视能力,和对这两部在北平的控制力··币制改革不可知的风险必然加大。
马汉山也不能死··建丰同志的方略是利用抓贪腐来整顿党纪·北平走私案贪腐大量美援,党国需要给盟友一个交代,建丰同志也需要利用北平走私案,来对上海孔宋集团敲山震虎。
马汉山作为发放物资的民调会副主任,是最关键的人证··必须要予以保全·孙朝忠很快在玉米地里搜索到马汉山的身影,他观察着马汉山和徐铁英的位置,一边调整步速,一边在脑海里快速地推算着角度。
初步勾勒出的方案一帧帧地在他眼前开始预演··原著向·他必须阻止马汉山的刺杀,而让他活着,以想要他死的徐铁英心腹的身份··赶到的时机必须选在间不容发的那一刻,晚了,救之不及;早了,他可以直接射杀马汉山来解决问题,徐铁英秘书必然不会放过这送上门来的,击毙马汉山的机会。
他必须要开枪,而马汉山不能死,因此他不能瞄准要害,甚至都不能射中他·因为只要有一点伤口,徐铁英都能以“伤重”为由,让马汉山身亡·唯一的难题是徐铁英深知他的枪法,就算是急速运动中,如此距离之下,他不可能射不中。
用身体挡·让马汉山的子弹击中握枪的手,那么就能解释为什么射偏··要瞒过徐铁英,放过马汉山,只有这个办法了··马汉山躲在玉米地里,手举了起来,对准了徐铁英的心脏。
就像是火车沿着轨道行驶,所有人的行动都沿着已经写好的剧本上演着··马汉山开枪··第一声枪响··孙朝忠来不及向上司示警,情急之下撞开徐铁英,同时举起右手瞄准。
子弹沿着设想好的角度击中孙朝忠的肩膀··孙朝忠开枪··第二声枪响··砰·呯!·方孟韦身子一震,和所有人一起看向玉米地里枪响的方向·发粮现场几乎是立刻骚动起来,所有军警都开始端起手里的枪·方孟韦只得回头,对着因这两声枪声而警备起来的警察队伍厉声喝道:“放下枪”·“所有人放下枪”·“不许动全员待命”·积威之下,北平警察局的队伍骚动了一阵后,顺从地将枪收了起来。
方孟韦来回扫过所有警局队列,确认他们全部将手枪插回枪套后,转身看向方孟敖··他的大哥正站在那个燕大教授身后,怒视着一个人·方孟韦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披挂着外套,右手被纱布包着的孙朝忠。
他的睫毛颤动了起来··方孟韦向前迈了一步,却立刻愣住了·他看着孙朝忠左手上拎着的那把枪,视线在孙朝忠、方孟敖、严春明这三人间绕了个圈,然后垂了下来。
他转过身,再也不往这个方向看顾一眼··铁血救国··方孟韦看着这个名为发粮实为追捕的现场,并没能看出救国的成效,却已经深刻地知晓了,他的铁血。
现场的气氛紧绷得犹如被拉满了弓的弦,终于在徐铁英开枪射杀台上的刘初五时,彻底崩断了··徐铁英下令开枪,第四国军特务营开枪,警备司令部预备大队开枪,军统执行组随即往严春明的方向跑去学生教授开始往外奔走,现场乱成一团。
方孟韦下令:“只许执盾组上前其余人员原地待命”·徐铁英带着一身不欢而散的气息从工棚里走了出来,看到在一边待命的北平警察局队列,更是怒火中烧。
他背着手,在周围卫兵的护卫下走过去,骂道:“怎么回事我的命令没听到吗去抓住那个共产党”·北平警察局的队列立刻动了起来。
方孟韦侧过身来喝命道:“都不许动”·两个完全相悖的命令,两个顶头上司,北平警察队列伸出去的脚又踏了回来,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徐铁英一愣,他完全没有料到方孟韦敢在这个时候抗命,不由气道:“怎么北平警察局的副局长,连局长的命令都不用听了吗”·方孟韦挺直地站着,毫不理睬。
徐铁英此刻气得快发狠了·他看着方孟韦,心里想着党通局里无数个教训人的手段,甚至想叫侦缉大队过来,把方孟韦给一起抓了·但同时,他心里也清楚,他不能这么做。
他想要的东西还没从方步亭手上弄过来,北平走私案也需要北平分行配合做账··现在还真不能把这个人怎么样·这个事实让他更加气恼起来。
他走过去,看着站在那里犹豫不决的警察队伍,骂道:“还不动吗方副局长不怕上军事法庭,你们也不怕阵前抗命不用上军事法庭我也能收拾你们”·这话的效果立竿见影,警队立刻行动起来。
方孟韦上前拦在前面,右手飞快拔枪上膛,对天开了一枪:“都退回去谁敢上前”·北平警察局所有人都无所适从起来,但确实没有一人再敢往前走。
徐铁英气到极点,反而冷静了下来·他久浸官场,很快就明白了他弄错了一件事··他高估了他这个从南京空降下来的局长的威势,而低估了方孟韦在北平警察局的权威。
他想起了他来北平之前搜集到的情报:他的前任,在北平警察局任职多年的前局长显然也极不欣赏方孟韦桀骜的个性,但因贪腐又确实看重北平分行的关系·因此,他提方孟韦为第一副局长,却丝毫不给他人事和财务上的权利,只让他负责日常训练、出勤、对付学潮和与军队沟通这类做实事的苦差。
如此安排,方孟韦心里自然明白,不过他对此不在意·但对北平警察队伍而言,他们只知道方孟韦后台硬,性子倔·训练是这个人管,任务由这个人带,三年下来,方孟韦在北平警察局队伍里取得的权威,足以让他能在关键时候,掌握住队伍的指挥权。
警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选择听从他,而不是自己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调走的局长··强龙不压地头蛇··徐铁英这时脸上反而平静下来,他的架子已经端了起来,自然不能放下去,他需要一个台阶。
在这乱纷纷的现场里,孙朝忠走了过来,向徐铁英报告道:“局长,曾督察那有突然情况,需要您立刻过去·这里的事,请暂时交给我来处理,一定按照您的意思执行。”
徐铁英看了看孙朝忠,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然后甩手走回了垒着粮包的工棚··孙朝忠走到方孟韦身边,对着这个进退为难的队列下令道:“全体都有把枪解下,换上警棍,配合侦缉大队抓捕共党记住,不管遇到任何情况,都不许攻击要害”·孙朝忠转过身,对着方孟韦道:“方副局长,陈总司令的部队随后就来,如果不尽快完成抓捕,等陈总司令的队伍到了,情况只会更坏。
您不会真想要把北平警察局除执盾组外的这所有人都送上军事法庭吧”·方孟韦转过头来瞪着他,半响,他一字一字地下令道:“按刚才的命令,执行”·北平警察局队伍终于行动了起来。
不过片刻,陈继承的部队已经到达,迅速地加入进围捕的行列··此时的北平城郊,上演着一场压制性的混战··方孟韦站在路边,用一种茫然的眼神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工棚边刘初五的遗体,四处惊慌奔跑的学生,依稀还听到了何伯伯愤怒的声音·他无力阻止的死亡和暴行,又一次地,在他眼前发生·他抓着自己的衣领,只觉得闷得快透不过气来。
这身黑色的警服覆在他身上,让他觉得沉重不堪··“这就是你要救的党国”方孟韦轻声问··孙朝忠沉默了·就在方孟韦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身侧传来了清清淡淡的声音:“不是。”
孙朝忠抬头看着头上高悬的太阳,正是朗朗乾坤,青天白日:“我想救的,是三民主义的中华民国·”                    ·作者有话要说:· ·☆、12· ·大坪上,学生们漫无目的地突围着。
燕大来静坐的师生们大多聚拢在大坪的后方·骚乱刚起时,谢木兰就被她的同学手挽着,想跑出这军警的包围圈·谢木兰边跑边回头张望着,在看到梁经纶冲上大坪前台,从地上扶起严春明后,她甩开了同伴的手,开始往回跑。
梁经纶边扶着严春明边大喊:“同学们,回学校去”·一个侦缉大队的士兵从左边冲过来想要拿住梁经纶,被疾跑过来的谢木兰一把撞开。
谢木兰紧挽着梁经纶的手,扶着他向外面跑·此时,梁经纶身边的几个中正学社的学生,立刻护住梁经纶四周,试图隔开冲过来来抓人的军警··谢木兰看了看四周,对梁经纶道:“往右边跑”·右边是北平警察局的队伍。
梁经纶点点头,一群十多人开始往警察队伍冲过去··北平警察局大多数人都认得这个挽着局长下令点名逮捕的梁经纶的女孩是方家的人,此刻方孟韦正在不远处的路边看着,谁都不敢上前用警棍揍人,抓捕行动都不由地缚手缚脚起来,一时间竟被这一行人冲到了外围,眼看着就要冲出包围圈。
就在此时,陈继承的直属部队到达现场·行在最前面的陈继承的宪兵团正好和梁经纶一行人撞上,转瞬之间,梁经纶、严春明、谢木兰和其他八名学生立刻被团团围了起来,十多枝枪一起瞄准着他们的要害。
方孟韦立时动身想赶过去·他身影刚动,身旁的孙朝忠却抢先一步拦在了他前面:“你不能过去”·方孟韦瞪着他:“让开”·孙朝忠没有动:“方副局长现在场里的枪全上了膛,国防部都控制不了局面。
一旦陈总司令下令开枪,宪兵团可不会管拦在眼前的是谁为安全计,你绝不能过去”·方孟韦往左迈开一步,想闪开他,但孙朝忠的反应更快,立刻侧身挡住了去路。
方孟韦气急,伸手就去拿孙朝忠的肩膀,同时右脚踏前一步,想格开他·但方孟韦的手刚刚碰到孙朝忠的右肩,他猛然醒悟过来这是伤处,忙卸了力道,可就这么一顿,他立刻被孙朝忠抓住了手腕。
方孟韦用力挣了下,却发现纹丝都不能动,他看向孙朝忠,眼底怒意蒸腾:“你是要和我动手吗”·孙朝忠看着方孟韦:“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动手。”
方孟韦喝道:“那就让开”·孙朝忠松开了手,他牢牢地拦在方孟韦前面,平静地开口道:“方副局长,有我在,您就不能多等一些时候吗”·方孟韦一怔。
孙朝忠道:“那是陈继承的宪兵团,就算您身兼军警两职,又有党政背景,可宪兵团根本不会听您的,您过去了也没有用·陈继承要抓的是共党,一旦抓捕完成,按程序,肯定是要送西山的。
方副局长,就请您再等一等”·按程序……·方孟韦静了下来·他听懂了,没再有动作,只是侧着身,注视着远处被宪兵团用枪驱赶到军统囚车旁的谢木兰,脸上忧色重重。
他扭头看向孙朝忠,盯着他的眼道:“你保证”·孙朝忠淡淡的声音犹如叹息:“我保证·”·抓捕行动很快就完成了。
曾可达、徐铁英、王蒲忱、方孟敖直接受命去了华北剿总参加紧急会议·而方孟韦在收编了警队后,只慢了押解车队一步到达了西山·徐铁英不在,王蒲忱不在,整个西山监狱上下军警,以方孟韦的职位最高,他要取保谢木兰毫无困难。
但是孙方二人都没有料到的是,谢木兰完全不配合··方孟韦站在那里,看着谢木兰扶着梁经纶,慢慢地消失在西山监狱那黑暗的门洞里,一次都没有回过头··他转身上了车。
两旁的警卫拉着监狱的两扇大门,在方孟韦的车驶离后便准备阖上··孙朝忠突然开口:“等等·”·他走到第二扇大门的门口,站在门边,等到方孟韦那辆吉普车完全消失在路的尽头,直至尘埃都落定了,才转身回来,对着警卫道:“关上吧。”
他笔直地去了王蒲忱的站长室,取下王蒲忱交代的钥匙,对着一路尾随着他的军统执行组组长道:“带我去梁经纶的牢室·”·北平夏季的天气,很有些变幻莫测的意思。
正午时还炽阳高悬,可现在,西边的天空已是云霞蒸腾,层层低垂了··方孟韦站在他房间的窗边,出神地看着院子里的竹林呼呼地摇曳,扫好的落叶被风卷起,又重新散了满地。
他身后的书桌上,打开的钢笔静静地搁着,那只写了四个字的信纸上,泪迹已干··“碧玉吾妻”··原著向·眼前仿佛还是在那时的车站里,那个温文和煦的金库主任微笑着和自己告别。
彼时,他应该是知道了自己会有的结局,尚殷殷地嘱咐:“孟韦,照顾好行长·”·方孟韦将头扬起,可眼泪还是顺着已经干了的泪痕落了下来··屋内的空气闷热得像是煮开了的水,可方孟韦完全不想开窗。
他走回书桌前,右手抚摸着桌面上崔中石亲笔所写的报告,却只觉寒意森森·纸面上的字迹劲秀有骨,可这字的主人已经长眠于西山之上,亲人无从知晓,亦无人祭奠,甚至连墓碑都不能有。
被国民党处决了的共产党,崔中石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就在今天,他就亲眼看见了另一个共产党被徐铁英给开枪打死了··……什么时候,他们会找上姑父呢·连他都开始怀疑姑父的身份了,徐铁英呢铁血救国会呢·梁经纶是铁血救国会的人,他在木兰身边。
姑父还能骗他们多久还能骗父亲多久·大哥……还能瞒过铁血救国会多久·今天这样的信,他还要写多少封他还能骗伯禽和平阳多久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坐在这桌前,为他的姑父,写上这样的一封信来欺骗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或者是模仿大哥的笔迹,来安慰自己的父亲·方孟韦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只能撑着扶手坐下,视线里一片模糊,他眨了好几下眼,才能看清眼前的东西。
搭在桌沿的左手紧握成拳,因太过用力都颤抖了起来,他悲到极处而生出无限愤怒··是什么时候,他的家成了现在的模样,不靠相互欺骗便无法生存·民主政治实行到了今天竟然还有一种名为“共产党”的死刑·方孟韦看着眼前未写完的家书,脑海里慢慢地浮现出另外一封信,上面陈旧的笔迹写着:“……吾妻如唔,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
吾作此书时,尚为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37年前,那个年轻的同盟会人抛妻弃子,英魂所盼,想要构建的民国;37年后,有一个人同样的抛妻弃子,赶赴黄泉,只为了推翻这个民国。
那个人的身后,还跟着他的大哥,他的姑父,还有越来越多的人··青天白日,青天白日满地红·他的党,他的国,在这37年里的作为,甚至已不能让他从监狱里带回他的妹妹。
眼泪溅在手背上,一片冰凉··西山监狱··孙朝忠站起来看着梁经纶,黄色的顶灯从旁映着他柔和的脸,眉目低垂,那表情像是慈悲的佛像,但又冷峻非常:“最后一个问题,谢木兰是不是共产党”                    ·作者有话要说:· ·☆、13· ·院子里渐渐起风了。
孙朝忠站在昏暗寂静的通道里,兀自看着站在亭子里朗诵着《雪朝》的那个学生,黑发卷卷,遗传自方家一系的姣好面容上,一派天真烂漫··党通局内,孙朝忠行事之缜密周到,颇得赞誉。
但就在十多分钟前,孙朝忠却意识到他犯下了个不可挽回的错误··他猜错了徐铁英的手段,以致之前的保护都集中错了人··徐铁英不是要通过杀梁经纶来阻扰币制改革,他是要通过杀谢木兰来影响何其沧和方步亭,以切断币制改革推行所必要的美援和央行配合。
原本庇护着谢木兰的家世,此刻不仅不能给予她帮助,反倒成了她的催命符··院子里,梁经纶在暴怒中咆哮:“一切国民党的败类你们不是想葬送孙先生的三民主义吗都来吧”·徐铁英冷笑一声,走了出去。
孙朝忠跟在徐铁英身后,看向王蒲忱,一贯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恳求的神色··王蒲忱神情焦躁地甩开烟往回走··孙朝忠垂下的左手紧紧捏着,手背上暴起青筋的纹路。
1943年,重庆··“你在抄什么”·孙朝忠好奇地倾过身子往方孟韦的手里看··几乎是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方孟韦猛地阖上了摊开的本子,遮掩道:“没什么”·孙朝忠几乎没有什么好奇心,但是他看着方孟韦那渐渐泛红的脸,甚至连耳朵和脖子都染上了红潮,竟然激起一丝兴趣,他挑眉道:“张竟生的书”·方孟韦愣住了,然后他的脸懵地烧了起来,红得都快要滴血了:“不是”·孙朝忠看着他,表情是一贯的平和,可眼神里闪着戏谑的光。
方孟韦在坦白和承认是张竟生的书之间挣扎了半响,最终红着脸期期地说:“是我从家里偷拿的……我表妹的……笔记……”·“啊。”
孙朝忠点了点头··方孟韦看着孙朝忠脸上的表情,不由急着分辨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孙朝忠无辜道:“我什么都没想·”·方孟韦把手里的本子往孙朝忠怀里一塞,气急道:“我不是随便偷拿女孩子的东西只是想看看高中,学校都在教些什么东西而已。”
孙朝忠忍着笑,看着怀里的重庆南开中学的课本, 封皮清秀的写着“谢木兰”三个字,问:“为什么要偷拿借课本而已,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吧”·方孟韦低着头,声音闷闷:“我表妹藏不住话,直接问她借,就怕她和我爸乱说,平白惹我爸难受。”
孙朝忠怔了怔·他叹了口气,打开书道:“你看到哪里了有什么不懂的”·方孟韦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他翻了翻书,指着一个地方道:“这个地方看不明白·木兰一贯不喜欢物理,这门课的笔记全是在乱画·”·孙朝忠点点头·他看着书,一边在心里套用公式默算,一边慢慢地对方孟韦讲。
只是刚讲了个开头,山城明媚秋日里那熟悉的警报声就刺耳的鸣叫起来··方孟韦眉头皱了起来:“见鬼不是早上才来过一次吗”·孙朝忠道:“这里离观音岩近,去那里。”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日军的轰炸机在一天内第二次呼啸过这座山城·幽长的防空洞里,孙朝忠坐在那,闭着眼听辨着外面的声音··方孟韦靠着墙坐在里面的一侧,他身边正挨着一个小女孩。
那个女孩子靠着一旁的母亲,问:“阿妈,我们要躲到什么时候呀”·母亲轻声安慰:“等到飞机走·”·“那飞机什么时候走”·那母亲摇着头道:“阿妈也不知道,我们乖乖呆在这。”
小女孩有些抽泣着道:“可我讨厌这里·”·大约是她哥哥的小男孩安慰道:“别哭,别哭了·等我长大了,就去把外面的鬼子都赶跑。”
在一片昏暗里,方孟韦靠着孙朝忠的肩膀,轻声道:“惟衷,这场战,会打到那个孩子长大吗”·孙朝忠淡淡地回答:“不知道,但我们会一直这么打下去。
我战死了,你上;你战死了,还有其他人会跟上·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们会一直打到胜利为止·”·方孟韦笑了,黯淡的光线里,那弯弯的双眼在发光:“那我要跟你进一个部队。
我哥在天上打鬼子;我开不了飞机,就跟着你好了·”·方孟韦握着孙朝忠垂在地上的手,慎重而愉悦:“我死了,你替我收了;你死了,我替你埋。
要是一起不幸战死,那就交给老天收尸吧·”·往事兜兜转转,纷纷绕绕,纠缠于眼前··孙朝忠看着身边的宪兵,叫道:“预备——”·耳边仿佛还有重庆时方孟韦时常在耳边念诗的声音,那声音清朗而温柔:“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记不起从前杯酒。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严春明镇定地念着:“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孙朝忠举起左手,几个小时前,在城郊的那片玉米地里被方孟韦握住的手腕,平平稳稳。
“呯!”·严春明应声倒下··孙朝忠转向谢木兰……·8月13日下午··北平警察局··在昨天晚上第一副局长和局长正面冲突后,北平警察局里所有的警员都小心翼翼地做着事,气氛安静得诡异。
孙朝忠从顾大使宅邸回到警局,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脚步,眼睛盯着一个方向·办公楼西边的大坪上,一堆乱纸散落在那里··一旁的警员赶紧过来解释:“这,我们早上是清理过的,孙秘书。
只是中午的时候,方局回来交任务,在办公室里也不知道生谁的气,撕了一堆纸从窗口扔下来的·我这就去扫干净·”·“不用了·”孙朝忠静静地开口。
他走了过去,看着那飞散在水泥地上、草坪上、树丛上的那些碎纸··他俯下身拾起一片··果然是那本《约翰克里斯多夫》·                    ·作者有话要说:· ·☆、14· ·1948年8月19日。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夜空万里无云,一轮明月静静地照着这深夜的北平城,清亮如昼··方孟韦送完谢培东回到北平警察局时,已经接近零点。
灰色的石砌正楼,每个窗户都是一片漆黑·整个北平警察局静得只有方孟韦一人的脚步声,警靴踏在水泥地上,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内,竟隐隐地激起了一阵回声。
方孟韦一盏盏地扭开门廊里的灯,幽黄色的灯光沿着他的脚步,一路亮至最东面的值班室门外··值班室,顶灯在一闪、一闪地跳了两下后,亮了起来··方孟韦楞在了门口。
他意外地看着坐在值班室办公桌前的孙朝忠··孙朝忠看着他,慢慢的站起身来:“我一直在等你,方副局长·”·方孟韦完全不理会他,摘下帽子,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孙朝忠料到了他的反应,他径直地说下去:“曾督察带着王副官去了经济稽查飞行大队,半个小时前,他发报南京,建议处置方孟敖,审核梁经纶·现在王站长赶过去了。
针对方孟敖的处置,建丰同志正在想办法·”·方孟韦冷笑··他走到墙边,取下值班日志,从口袋里拿出钢笔,扭开笔帽·他左手撑着日志,右手在8月19日的值班人一栏上划去单福明的名字,写上方孟韦三个字。
“方副局长,你来的路上,有看到警局的人执勤吗”·方孟韦一顿,他抬头盯着孙朝忠··孙朝忠道:“今天是币制改革第一天,冻结财产才刚开始,曾督察三令五申要求各大队二十四小时执勤。
可在他离开后,单副局长就找借口回家去了·”·方孟韦眨了眨眼·单福明回家去做什么,他大概猜得出来·事实上,这个晚上,身负巡逻任务却擅自离岗的人都会回去做什么,方孟韦和孙朝忠都清楚。
不过是要赶在清查开始前,赶回家去,藏匿黄金、银元、美元及一切外汇而已··“你想说什么,去找曾可达现在他才是北平警察局局长。”
孙朝忠松了口气,只要方孟韦还愿意和他说话,那么就表示他还愿意沟通:“这事曾督察管不过来·”·方孟韦回想起之前在警局里曾可达对孙朝忠的态度,漠然道:“我倒忘了,曾可达今晚就一直在为难你。
党国从来高位虚授,孤臣无少安之幸·”·原著向·孙朝忠上前道:“曾督察态度如何,这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方副局长,币制改革旨在救国,我的任务是监视北平警察局和警备司令处配合行动。
曾督察作为币制改革平津地区负责人,势必常驻民调会·而我在警察局里的职位只是机要秘书·对北平警局队伍的整肃,曾督察没办法,我也没办法·”·“北平警察局维持的是北平市面的秩序,绝不能掉链子。
央行要收兑民间所有黄金、白银、银币、外币,事涉所有人,要是连北平警察局都消极执行,那黑市走私会猖狂得不能想象·方副局长,现在党国需要你的配合”·方孟韦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沉默表示了一切。
孙朝忠看着他,他将自己的手枪拔了出来,上膛,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然后他把枪放在方孟韦面前的茶几上,退到原处:“如果你想要我死,我可以自裁·如果你想亲手杀我解恨,那么现在你可以动手,理由可以是我想开枪杀你,被你发现,子弹射到天花板,然后被你拔出手枪击毙。”
方孟韦没有看茶几上的手枪,也没有看孙朝忠·他只看着窗外的夜空,那里,静静明月,满目清辉·他想起了父亲早上坐在车上,满含喟叹念地那句诗.·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夜风从开着的窗户里吹了过来,值班室里的灯光一晃一晃地摇曳·墙壁上钉着的青天白日旗在这摇摆不定的光线里,时明时暗··“我十六岁入党,”方孟韦像是在对着那轮明月说话:“从宣誓的那一刻起,在三青团,在中央党校,还有这个北平警察局,我自问所言所行,并不辱没总理嘱咐。
我的家里,父亲毁家纾难,大哥抗战报国·就在今早,为了响应你们的币制改革,我爸逼着小妈,把结婚戒指都拿了出来……”·方孟韦转过头来:“我方家,可曾有一点对不起党国”·他眼神灼灼地道:“姑父和大哥的事,我们各有立场。
但木兰……方家就剩下这一个女儿了……我今天站在这里,只想问个结果·我以方家的身份,以一个清清白白的国民党党员的身份问你·”·方孟韦走到孙朝忠面前不过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木兰是不是死了”·就着那黄亮的灯光,孙朝忠看到方孟韦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闭上眼,答道:“是·”·方孟韦直觉得两眼一阵酸涩刺痛,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他别过脸去,泪水落到了他的肩章上··“……你开的枪”·“是。”
“谁的命令”·中央党部,铁血救国会··可无论是哪一个,孙朝忠都不能回答··方孟韦扭过头来,嘶喊道:“我问你谁的命令”·孙朝忠沉默。
方孟韦拿起几案上的烟灰缸,用力朝孙朝忠身后的那面党旗扔过去瓷白的烟灰缸在蓝色的旗面炸开,厉锐的碎片四处飞散··方孟韦眼底哀痛沉沉,他看着一直保持着军姿站在面前的孙朝忠,一时间完全不能辨别这涌上心头的各种滋味。
“孟韦……”·孙朝忠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他已不能多说一句··方孟韦惨然道:“我曾经,非常的敬佩和喜欢你……”他微微仰着头,让泪水能快点流下去。
对面的墙壁上,孙中山的画像沉默着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方孟韦注视着那画像,他慢慢对孙朝忠道:“我也是国民党党员,总理的教诲不敢忘·事关北平一百七十万民众的民生,该干的事我绝会不推脱。
我现在就去召集人员,由我亲自带队,巡逻北平市面,直至币制改革完成·”·孙朝忠闭上眼,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两个月,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来处理币制改革的事。
两个月后,我会以北平警察副局长和警备司令部侦缉处副处长的身份起诉至南京特种法庭·你该不该死,就让中华民国的法律来说吧·”·方孟韦走到门边,取过帽子,孙朝忠在身后叫他:“孟韦。”
他没有回头,只是听到那个声音轻轻地说:“谢谢你·”                    ·作者有话要说: · ·☆、15· ·1948年10月8日。
币制改革推行的第50天··北平城内,在粮店、百货店、副食店纷纷关门后,无粮可买的市民终于在民调会总储仓库那里打探到了有粮卖的消息··今天运抵的20吨的粮食,先到先得。
不到半个小时,民调会门前就已经挤满了拖家带口来买粮的人·现场推挤拥搡不堪,队伍排到了近一里长,现场的警力投入越来越多·到下午的时候,方孟韦亲自在现场巡视,光民调会门前就专门放了两个大队的人在这里守着,但人潮只多不少,竟一点褪去的迹象都没有。
方孟韦看了看表,已经5点多了·看着越来越多拿着金圆券往这边赶过来的市民,方孟韦摇头道:“不行,估计要买到戒严的时候,警力不够用·”他对站在一旁的两大队的大队长道:“我回警局调人过来,这里暂时由你们负责。
记住,千万不能出现哄抢踩踏事故”·“是”两个队长应声答道··北平警察局里待命的后备警力也不多了。
单福明试探着问:“其他的地方还要巡逻,警局里又没人了,能不能问警备司令部那边借些人过来”·方孟韦道:“今天不行·警备司令部那边另有任务。”
单福明一愣:“另有任务可是刚刚孙秘书,啊,不,孙副处长回警局了啊,他不是暂管警备司令部么”·方孟韦一怔,他皱眉道:“他现在在哪”·单福明指了指东边,方孟韦道:“单副局长,你先带着人去民调会,我稍后就来。”
说完,他动身离开,朝局长办公室找过去··北平警察局局长办公室还是维持徐铁英任局长时候的样子·在徐铁英被调离后,接任的曾可达大多数时间全部呆在民调会,负责币制改革事宜,所以,这个房间基本上处于空置状态。
方孟韦刚打开那扇磨砂玻璃门,就看到孙朝忠坐在他以往惯坐的那张桌子上,低着头,正写着什么·他的右手边,写好的纸张已经有五六叠了,都整整齐齐的摆在一侧。
“□□视察北平,警备司令部不用特级警备吗”方孟韦问··孙朝忠没有抬头,他极认真地写着手上的字,只淡淡的说道:“总裁已经回去了。”
方孟韦一愣··孙朝忠声音甚至都没有起伏:“在视察完金库后,总裁召开剿总会议·在会上,接到上海宋夫人的电话,总裁中断了会议,急飞上海了……”·方孟韦深望着孙朝忠。
他慢慢地走到书桌前,从已经写好的那叠纸笺上拿起一张·纸面上是一笔俊秀的颜体,写着:“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经验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先总理,孙中山先生的遗言。
方孟韦垂下眼帘,他把那张纸放回原处··下午六点整·办公室内的钟“铛——铛——铛——”地响了起来。
方孟韦静静地站在那,看着孙朝忠把剩下那份总理遗嘱写完·然后他走到办公室的里间,拿起放在窗台上的一个广口矮盆,想了想,又去徐铁英的办公桌上找了一盒火柴。
孙朝忠站在书桌前等着他··方孟韦将矮盆放在桌上··“嚓”地一声,幽蓝色的火焰燃起··孙朝忠将写好纸伸过去,火焰瞬间就将那份书纸烧卷起来,灰烬落在桌上的矮盆里。
孙朝忠一份一份地,烧着写好的总理遗嘱,他的神情庄重,一如清明祭奠·袅袅的烟雾徐徐上升,熏着他的眼睛,孙朝忠没有眨眼,只是被生生地熏出了一滴眼泪··淡黄和幽蓝的火焰吞噬着一页页的纸笺,孙朝忠恍然间,觉得正在烧着的是币制改革行政政令,是蒋经国、梁经纶、王蒲忱、曾可达,还有他的,他们所有人的心血。
孙朝忠喃喃地自语:“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轰轰烈烈的币制改革··来势汹汹的反腐肃党··三民主义的党国。
 ·理想和希望的最后一搏……在□□返身走出北平行营,踏上飞机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草草收场的败局··有心杀贼,回力回天……·方孟韦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回去也有可能是查办扬子公司。
但他终于没有说出口·他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如果□□要支持蒋经国,那么他只需要继续呆在北平视察,而不是着急着回上海··“我们走吧。”
孙朝忠看着那渐渐冷却的灰烬,眼神里一片冰冷:“李副总司令已经下了逮捕命令·民调会里……那位将军还等着最后的结果·”·10月8日,国民党经调查宣布,扬子公司为合法经营公司。
11月2日,辽沈战役结束·同日,蒋经国宣布币制改革失败··11月6日,淮海战役发起··11月15、16日,解放军部署包围北平··12月15日,□□派徐永昌飞赴北平。
徐铁英仍是党通局全国联络处主任··时隔四月重返北平,徐铁英带着翻过风浪后的志得意满·他看着眼前和他离开前保持的一模一样的办公室,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孙朝忠站在他身后,目无表情··徐铁英极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他走到茶水架边上,阻止了孙朝忠上前为他泡茶的举动,极难得地端起热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向着办公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打开看看吧·”·孙朝忠上前打开那个公文包,里面是一个卷宗·孙朝忠看向徐铁英,徐铁英点点头。
孙朝忠拆开了密封纸条,将文件拿了出来··孙朝忠只看了一眼,他猛地抬头看向徐铁英··南京特种军事法庭的档案原件·徐铁英道:“不要担心,这份文件没有递上去。
为了谢木兰和崔中石的事,方家的小少爷把你、我都告上了法庭·”他喝了口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可他也不想想,党通局杀□□,什么时候需要特种法院过问了”·孙朝忠此刻从心底里漫上来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意。
由北平市警察局副局长亲自提交的起诉书,已经被南京特种军庭受理了的文件,竟然也能被原件拿出,删去记录·以往徐铁英再如何动作,都是玩弄手段,游戏规则。
但这次,中央党部是彻底地藐视了它的党纪和法律··第一次,孙朝忠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中华民国的废墟··徐铁英问:“现在方家那边怎么样了”·孙朝忠答道:“东交民巷、北平分行都派了兵。”
徐铁英点了点头,道:“警备司令部那边也派上人从现在起,24小时盯住方孟韦”·孙朝忠身子一震:“主任……”·徐铁英喝了口茶,看着窗外的眼神里透着股阴狠:“方步亭不会愿意去台北,方孟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着党国的飞机去了匪区北平是不是要便宜了□□,这是傅作义的事,我管不了。
但北平分行里的黄金、白银、外汇,一分一厘都不能留下·方孟敖的飞机大队必须执行命令,把钱运到台北去你给我看住方孟韦,要是他跟着方家一起随机去台北,那就不用插手。
可一旦发现他有提前离开北平的迹象,就直接拿住他”·原著向·“谢木兰已经死了·我倒是要看看,方家到底舍不舍得拿方孟韦的命,来给□□做投名状”                    ·作者有话要说: · ·☆、16· ·北平的冬日,冷峭逼人。
因特供的暖气,方邸里的温度维持在了20度,只需在衬衫外穿一件罩衣便已十分温暖·方孟韦站在门口,他仍穿着全套冬制警服,连大衣都未脱下,只是将帽子解了下来搭在手上。
程小芸正垂着头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她听见声响抬头,然后站起来道:“孟韦,你回来了·”·家里一片寂静··方孟韦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口分别拿着大衣和风帽的两个陌生人,扫了眼洞开的院门外守着的士兵,视线又在家中转了圈,最后落在了楼梯旁的橱柜上,那里,还放着的谢培东擦拭照片习惯用的白抹布。
程小芸走了过来:“孟韦……”·方孟韦问:“程姨,南京谁来了”·程小芸犹豫了下,她看了看楼上方步亭书房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方孟韦,最终轻轻地道:“是徐铁英……”·方孟韦僵住,惊怒在脸上一闪而过。
他抬头,瞪着楼上书房的那两扇木门,戴着手套的手捏紧了帽檐··程小芸担忧地看着他·半响,只看到方孟韦的嘴唇动了动,她隐约地听到一句切齿的低语:“南京”·“孟韦……”·方孟韦瞪了那扇门半响,最终别过脸去,拿着帽子的手甩了下来,垂在身侧。
他看着餐厅的方向,但眼神却全没有聚焦,仿佛只是盯着这边的空气··“小哥……”耳边响起了谢木兰含着笑的叫唤·方家宽阔的大厅里,方孟韦看到了那日方孟敖一边一手抱起谢木兰和何孝钰在这里大步走着的身影。
谢木兰扶着方孟敖的肩膀,笑着,叫着,发卷飞扬·她挥着手,回过头来看着他说:“小哥,快看啊”·方孟韦怔怔地看着··大厅里的景色忽地又回到了那天的车站,崔中石看着他:“孟韦,照顾好行长。”
呼呼地穿堂风刮进大厅,方孟韦定定地站着,犹如一尊凝固的塑像、·如果那天,他坚持把崔叔送到火车上……·如果那晚,他的车开得再快些……·如果他没有因同情和怜悯,送木兰去学校……·如果那天下午,他坚持把木兰从西山带回家……·程小芸看着方孟韦哀恸的神情,眼圈也不由地红了。
她扶着他的手臂,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方孟韦摇着头,低低地自语:“……我不能放过他……”·程小芸叫道:“孟韦”·方孟韦的眼神依然是空的,脸上的神色渐至冷硬:“……一个都不能放过……”·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就应该由他来了结。
南京不管,他来管·程小芸大叫了一声:“孟韦”·方孟韦一震,他抬起头看着程小芸·程小芸急道:“你别干傻事”·方孟韦垂下眼,沉默着。
程小芸看着方孟韦脸上倔强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听进去·她看了下楼上,对方孟韦小声道:“我刚上去送茶……是要行长到台北分行任职,姑父也去……我们全家一起过去……怎么办啊孟韦”·方孟韦的表情冰冷至极:“不去”·他转身走出门,程小芸道:“孟韦,你去哪”·方孟韦穿过院子里的石道,大衣的下摆被穿堂的北风吹得卷了起来。
他头也不回:“机场找大哥”·12月15日,南苑机场··徐永昌在和傅作义商谈后,当日下午即要飞赴南京向蒋介石报告。
南苑机场的大坪上,飞行大队、警备司令部宪兵、第四兵团、空军兵团,数百人整装待命·方孟敖站在第一排的队列里,看着面前的飞机,眼神冰冷··机场上寒风呼啸,吹得所有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方孟韦五感超群,身前身后所有人的动静都被他听入耳中··西南方向共军的炮声、身后身边的衣摆翻飞的声音,还有队列里那细细的嘀咕声、抱怨声、叹气声、还有跺脚的声音……·方孟敖闭着眼听着。
然后在这一片风声,炮声,诸多的杂声里,他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异样的声音··是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玻璃面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嗒—·方孟敖皱眉。
他侧耳听着,一秒两下,一秒一下,参差出现,这个敲击的频率是……·摩斯密码·方孟敖眼睛里犹如闪电亮过,他凝神抓着那细弱的声响。
那密码不长,只一下子就敲完了·然后等过了一阵,那敲击声又响了起来,频率和前一次听到的一模一样,应该是重复上一次的密报··是谁·方孟敖轻微地转着头,用余光扫过站在他周围的人群。
此时,机场的喇叭正好通报道:“方大队长,方大队长·请到机场大门,请到机场大门·北平警察局方副局长有找,方副局长有找·”·方孟敖转身。
他看到右手边,警备司令部的队列里,最前面的孙朝忠,正好垂下了看表的手··北风刺骨的冷·这零下的天气,在一列带着白手套的警卫里,孙朝忠空空的双手冻得发紫。
方孟敖的眼神闪了一下··南苑机场外··方家兄弟在路旁的荒地里交谈着·方孟韦看着方孟敖,神色认真:“……只要你们同意,徐铁英、王蒲忱……还有那个孙朝忠就交给我,这几个人,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北平。”
方孟敖神色犹豫了下,他目光往下扫过,最终一手搭上了弟弟的肩膀道:“孟韦,这个家都听爸的,爸听姑父的,你愿不愿意听我的”·方孟韦道:“我听大哥的。”
还没等兄弟多谈几句,警卫过来通报徐永昌车队到达,方孟敖只得匆匆跟弟弟交代道:“……去警备司令部当班,留点心眼·”·方孟韦点头,转身离去。
方孟敖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回头深深地看着方才自己出来的南苑机场··作者有话要说:· ·☆、17· ·1948年12月18日··外文书店二楼,方孟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本书,他坐的笔直地读着。
下午4时多,冬日的太阳已经西垂,金黄的夕光带着白日里最后一丝暖意落在他手指间灰白的纸页上··“要看书就开灯,这光坏眼睛·”方孟敖出现在门口,他把手里的雪茄扔在门口的垃圾桶里,走了进去,然后顺手拉下墙边的灯链。
原本略昏暗的书室立刻亮了起来··方孟韦站起来:“哥·”·方孟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方孟韦对面:“坐下吧,有事要交代你·”·方孟韦坐了下来。
方孟敖扫了眼方孟韦面前的书,并没有急着说正事,只道:“你倒是一直很喜欢这本书·”·方孟韦“啪”地把书合上,将它放回原来的书架:“在架子上看到了,就拿下来翻翻。”
他重新坐下来道:“哥,你打电话叫我出来,是什么事”·方孟敖看着弟弟·他们兄弟十载未见,如今相聚不过半年,便分别在即。
方孟敖手指动了动·他又想抽烟了,但是他没有动,方孟韦是一闻着烟味就会咳嗽的·方孟敖道:“你准备下,明天你带着崔婶一家走·”·方孟韦腾地站了起来,他睁大了眼看着方孟敖。
方孟敖道:“明天上午,带着崔婶,去西山看看崔叔,然后会有人安排你们去香港·”·方孟韦问:“哥,你呢”·方孟敖没有说话。
方孟韦继续道:“爸呢姑父呢程姨和孝钰呢”·方孟敖双手插在裤口袋里,踩着桌脚,椅子向后翘起,他看着方孟韦道:“明天出发的,就你和崔婶一家。
你不是一直都想读书吗爸已经安排好了,你去香港上大学,崔婶一家以后就在香港生活了·”·方孟韦道:“共产党的安排”·方孟敖道:“这是爸和姑父商量之后决定的。”
方孟韦转身,他面对着窗户:“我不去·”·方孟敖把腿从桌脚上拿开,板正了椅子,正色道:“孟韦,你不能留下·”·方孟韦回过身来,对着方孟敖大声道:“爸在这,姑父在这,我的家在这我为什么不能留下大哥,以前我们从上海一路逃到重庆,现在又要我去香港南京政府可以退到重庆,还可以跑去台湾,但我不要当这丧家之犬”·因为情绪激动,方孟韦喘着气,方孟敖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做声。
方孟韦道:“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共产党要赢了·崔叔是共产党,他为共产党做了那么多年的事,共产党不会亏待崔婶他们·但爸要怎么办国民党是完了,币制改革,爸所有的积蓄都成了废纸。
哥你是空军,以后肯定是跟着部队、跟着任务走·爸已经老了,哥,这半年,他的头发白了一半……”·方孟韦单膝在方孟敖面前蹲下,扶着他兄长的手臂,一如他在方步亭面前一样:“哥,我不能走,总要让爸能颐养天年吧……还有,我在北平,当了国民党三年的官,除了抓人,就没干过别的。
现在终于可以不再当这个官了,这天下眼看着就要太平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开始建设的·我不想走,哥·留在这,我一样能读书,之后,我总还能做一些于国于家有益的事,哪怕是回老家种田……我不想像个丧家之犬一样从中国逃开,然后发现自己除了害人家破人亡,就没干过别的……”·方孟敖看着弟弟红红的眼眶,想起了那个十年前彷徨不安还强自镇定依偎着自己一起逃难的孩子,心底涌起无限爱怜。
他拉着方孟韦道:“孟韦,徐铁英已经在监视你了·”·方孟韦瞪圆了眼,他蓦地想站起来,却被方孟敖按住··“我之所以要你来外文书店,就是为了避开他的眼线。”
方孟敖看着他的眼睛道:“孟韦,现在快胜利了,但局势反而更混乱了,你绝对不能被牵连进来·徐铁英现管着警察局、特务营、还有军统也受他节制。
如果你留下来,万一情势有变,被他扣住了,我和爸就真的什么都不能做了·”·方孟韦咬牙道:“我现在就去解决了徐铁英,那就什么事都不会有”·方孟敖喝道:“你这是要给他送上门去吗徐铁英现在随时有两个特务在周围警卫,你拿枪指过他的脑门,他根本就不会让你近身他还正愁没理由拿下来你要挟我和爸”·方孟韦梗着脖子,沉默不语。
方孟敖道:“孟韦,我们家,从小就你最听话,不需要我们操心·现在,你就再听我一次,明天去香港,到那以后好好读书,照顾好崔叔一家·八年前我嘱咐过你的话,你还记得吗”·方孟韦沉默了一阵,然后慢慢地说:“你要我跟着爸,做个有学问的人,为中国争口气。”
“孟韦,你很聪明,去香港,把书读出来,将来再去国外留学·这比你留下来种田,于国于家要有用得多·爸我来照顾,十年了,也该我陪他了。
徐铁英的事你别管,交给我们,崔叔的仇,木兰的仇,我一定会替他们报”·原著向·方孟韦闭上眼,半响,他点了点头··外文书店外,方孟敖嘱咐过弟弟后便转身走到自己的吉普车旁,坐下。
站在书店台阶下的方孟韦突然叫道:“哥·”·方孟敖回头·方孟韦道:“哥,你为什么会选择在外文书店”·方孟敖偏了下头,他不明白为什么方孟韦突然要问这个已经解释过了的问题。
方孟韦道:“外文书店,是警备司令部的辖区范围,又因为性质特殊,这里不由北平警察局负责巡逻,而是警备司令部宪兵负责……”·方孟敖眼光闪了下,他知道这个一贯敏锐的弟弟要问什么了。
方孟韦道:“哥,你什么时候,对徐铁英周围的情况这么了解了”·方孟敖深望着方孟韦··方孟韦道:“你刚才说‘我们’,除了大哥,还有谁”·方孟敖没有回答。
他拿出一根雪茄,叼着,右手拿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根烟·在黑晕晕的傍晚,红色的火星一闪一闪,方孟敖吐出一口烟,猛地发动了汽车,就这么开走了··12月18日,晚10点。
戒严的北平城一片悄然,连西山边那远远的炮火声都暂停了动静,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笼罩着这座城市的沉眠··孙朝忠开着国防部“军 1415”的吉普车,凭着警备司令部的证件在北平城里飞驰着,直至到达最西边的关卡。
他扫了眼手表上的时间··45分钟··12月17日,傅作义喝令全北平所有军政人员一律不许撤离,违者处严刑·方家有出城的特别通行证·从警备司令部到崔家,然后再到这最后一道关卡,算上车速和意外可能造成的时差,一共需要一个小时。
孙朝忠拧着眉头,一面留意着路况,一面在心里默算明天的路线,警卫换班的时间,徐铁英能够部署的拦截……·要使徐铁英追之不及,他至少要将北平警察局和特务营拖住20分钟。
孙朝忠调转车头,准备回去北平警察局,但他堪堪转过车头,就看到对面驶来一辆车,明亮的远灯刺着他的眼·孙朝忠眯着眼睛,他向右偏了下车,让开左边的通道。
但那辆车并没有也跟着右转,反而向左打着方向盘,直直地对着孙朝忠的车子开来··孙朝忠不得已靠边停车,对面的那车也继续靠着它的左边行驶·两车直线相对,刺耳的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远远传开。
最终在相距不过一米的地方,那辆吉普车猛地刹住了··驾驶员关掉了车前的远光,孙朝忠此时才看清了对面的车牌··“警 北平A002”··作者有话要说:· ·☆、18· ·孙朝忠坐在车里没有动。
方孟韦下了车,走到“军 1415”的驾驶座旁站住·他看着孙朝忠,又看了看五十米外站着哨兵的关卡,说道:“今晚你不会回警备司令部,是吗”·孙朝忠没有回答。
方孟韦盯着他:“你能这一晚上地绕着北平城找出城的线路,却不会回警备司令部,跟我道别·”·孙朝忠仍没有出声,他扶着方向盘,直直的看着前方,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
近乡而情怯··孙朝忠一直不明白这种情感,但此刻,方孟韦就在身边,他竟第一次体会到了这“情怯”的滋味··方孟韦的脸色隐隐地发白,他咬着牙问:“你这是要一个人死在北平吗”·幽暗的胡同口里路灯并没有亮起,只有明月如炬。
孙朝忠闭上眼,然后睁开,他的神色又一如寻常那般,淡然而平稳,只眼眸深处那点利锐不似往常··方孟韦探下身子,他握住这车的方向盘:“现在,你跟我回警备司令部,明天我们一起去香港。”
“你要和我去香港……我想清楚了,一死了之太便宜你了你要去香港,好好地照顾崔婶一家·是你害死的崔叔那一家子应该是你的责任我……根本不会照顾人,也没有管教过小孩,唯一照顾过的妹妹还被我带出家门死掉了……你要在香港帮我,好好地奉养崔婶,管教好伯禽和平阳,送他们读书,让他们考上大学……”·“孟韦。”
方孟韦抓着孙朝忠的衣领:“你别想着解脱·我要你余生都在痛苦之中……悔恨交加……然后用一生去赎罪……”·孙朝忠慢慢地抬手,他抚上方孟韦的脸,为他擦着满脸的泪水。
隔着白色手套,孙朝忠仍能感受到指尖上、掌心中传过来的那湿热的温度··他轻轻地道:“孟韦,你听着·明天早上你们要在七点整出发·”·“你……”·孙朝忠的手突然改抚为捧,方孟韦被他拉得低下了头,孙朝忠抬起头,直直地吻了上去。
嘴唇上突然传来的温度,惊得方孟韦睁大了眼睛··孙朝忠脸上的神情近乎虔诚,他像是在吻着一个忽而即逝的美梦,一个只在刹那间实化于眼前的理想·他的吐息透着贪婪和急切,但唇间却吻得克制而隐忍。
然后在方孟韦给出反应前,他退开了··方孟韦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连泪水都似乎凝固了··孙朝忠垂下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方孟韦的视线因含泪而晕染不清,但他知道,他在念《离骚》。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孙朝忠看着方孟韦,目光坚定而温柔:“孟韦,你会平安地离开北平,然后进修大学·而我会留下来,做我能为党国为建丰同志做的最后一个件事。”
月澄如水,地上吹起一阵风,光影如波涛般晃动不定·那皓明的月光仿佛照在了心头,方孟韦在那一瞬间明悟到,他的心之所善,不仅仅是指的他··刚刚那个吻,是告白,也是道别。
满眶的眼泪都已经冰冷,方孟韦抓着孙朝忠的手,他神色哀恸,但语气认真得近乎肃穆:“你做完这件事,你要来香港·”·“我在香港等你·你要是不来,你要是敢留下你的血债不还……我发誓,我会立刻去投了共党一辈子,一辈子和你的党国作对”·似乎不堪重负般,那滴泪终于缓缓落下,孙朝忠轻轻地给他拭去,他表情温和,语气轻柔:“孟韦,曾将军的话没有错。”
“为我这种人……没有用,也不值·”·12月19日,北平警察局··徐铁英直接在办公室里撂了杯子,他此刻简直眼眶欲裂:“你再说一遍方孟韦什么时候离开的”·负责报告的特务营特工畏缩了下:“45分钟前……是燕大的一个姓范的主任来接的人。
等我们发现沿路眼线都被跟丢后,他们已经向西山边去了·”·徐铁英捶着桌子,吼道:“为什么不及时报我”·特工吞吞吐吐道:“我们先报告了孙副处长,孙副处长说他先去追,如果追到了,就不必惊扰到您。”
徐铁英气到两颊的牙齿都在打颤:“他要你死,你去死吗”·特工完全不敢接话了,半响道:“主任,可以请示王秘书长,开通行证,我们追到西山去。
他们带着女人和小孩,肯定走不……”·徐铁英根本不容他说话,吼道:“滚”·那人不敢再留,立刻倒退着退出了这间办公室。
徐铁英站在办公桌后,撑在桌面上的两只手都在微微颤着·他恨恨地拿起桌面上的镇纸往地上一砸··乱了,他的部署现在全乱了·徐铁英是南京方面专门委任来北平处理北平分行搬迁事宜的负责人,之前方步亭一直不受命,徐铁英一样能气定神闲,就是他的三班人马都盯着方孟韦。
有这个方家最疼惜的小儿子在手,他不怕方步亭方孟敖真搞出什么鬼,真能跑到哪里去·现在跑了方孟韦,以方家人对他恨之入骨的态度,眼下的工作根本开展不下去·还有,现在北平就方孟敖飞行大队一支空军,到时候要撤离北平,必须是搭乘方孟敖所部的飞机。
这要是万一……·“好,好,好”徐铁英咬着气嘶叫了三个好·负责监视方孟韦的特务营,军统都不会有问题,现在方孟韦跑了,孙朝忠的嫌疑最大,这种眼皮子底下让人溜走的事,完全不是孙朝忠的处事风格。
他倒是真料错了人,想不到方家那小子都要置他于死地了,这个孙秘书竟然还肯帮他·徐铁英猛然一肃,不对,难道是蒋经国又插手了·大冬天里,徐铁英额头上起了一层汗,他看了看自己从不离身的公文包,想:不管是谁授的意,他还是有办法出这口气的。
他打开了公文包,拿出三份文件,第一份的封皮上白纸黑字写着:南京特种刑事法庭,谢培东诉谢木兰失踪案,原告谢培东,被告人徐铁英,王蒲忱,孙朝忠··徐铁英冷笑一声,他翻开第二份文件,上面写着,兹鉴于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十六日,南京特种刑事法庭第二讯问室记录,被告人徐铁英转为证人,被告人王蒲忱……此案被告拟为现北平市警备司令部侦缉处副处长,党通局机要秘书孙朝忠一人。
最后一份,是一张南京特种刑事法庭的传票··徐铁英看着这三份文件,心中那股郁郁之气方慢慢平和下来··胜利者,不需要和死人计较·再有满腹诡计,死人终归就是死人。
此时的北平西山··萧瑟的山林里,两辆吉普车静静地候在山道上··方孟韦给后厢的铁板上铺好一层毯子,然后将伯禽和平阳抱上车来坐好,跟着扶着崔婶也上来了。
共军没有飞机,因此他们今天要搭着车从西山出发,先到天津,再从天津转火车南下去香港··方孟敖站在车旁看着弟弟将人安顿好后,又将那盒金条偷偷地塞进崔婶的行李里,最后下车向他走过来。
“哥·”·方孟敖上前,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嘴边有许多话想说,但已全部哽在喉头··方孟韦看着方孟敖:“哥和爸,还有姑父……你们都要保重……”·方孟韦只说了这一句,便觉得眼睛酸涩起来,他只能闭口不言。
这样的日子,他实在不想多惹方孟敖伤感··方孟敖道:“放心,我会照顾好爹和姑父的·”·方孟韦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还有一个人……”·方孟敖眼神一肃,他盯着弟弟,那眼神掐断了方孟韦接下来的话。
方孟韦看着兄长,眼神里带着恳求道:“哥……就当是帮我……”·方孟敖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1949年1月10日,淮海战役结束。
1949年1月14日,解放军攻克天津··1949年1月21日,共产党和谈代表进入北平·21日晚间,共产党华北城工部负责人刘云劝说方步亭服从国民党安排,离开北平飞赴台北。
同日,傅作义通告《关于和平解决北平问题的协议》,通知中央级师以上将领飞离北平,国民党驻北平军政人员去留自由··东单机场,规定的起飞时间已过,整个机场大坪里只方孟敖自驾的那架C46还在等候。
孙朝忠带着徐铁英来到机场时,他有意落到最后,黑暗的大坪里,他眼睛因愤怒和不解,分外的明亮··方孟敖看着他,头往南方歪了一下,同时示意孙朝忠越过徐铁英,到舷梯边上来。
孙朝忠一震··1942年,重庆··孙朝忠弯着腰在山城奇特的道路上,捡着一袋从天而降的书本··头上一个声音关切的问:“对不起,没有砸到你吧”·孙朝忠抬头。
原著向·身旁长坡的顶上,一个青年半个身子都探出到了栏杆之外·那是个修长削瘦的青年,眉宇间带着股英气,因此并不显得文弱·山城秋日的阳光为他的脸上飞了一道金粉,一如他第一次在三青团远远望见的那样。
眉目低垂,俊美冷肃··“啊,是你”那人认出了他,眉宇间的冷意消褪·他笑着喊着他的名字:“孙惟衷”·他喊着他已经抛弃了半年的名字。
在一个月前,父亲的坟前,他鬼使神差般,对他直言了他的真名··方孟韦认识的,从来都是孙惟衷;他等待的那个人,也是孙惟衷··孙朝忠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那,坚定地朝方孟敖摇了摇头。
正在此时,徐铁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卷宗,对王蒲忱说道:“特种刑事法庭的传票,我走后给孙朝忠·是中央党部更忠诚,还是预备干部局更忠诚,就看我这个孙秘书接不接受审判了。”
说完,徐铁英带着几分志得气昂的神情,走向舷梯·而方孟敖正站在舷梯旁……·1949年1月21日,香港··收音机里播着傅作义的通告,方孟韦坐在桌子旁为伯禽和平阳辅导功课。
两个小孩子埋头做着作业,闲极无聊,突然轻轻地哼唱起来:·浮云散,·明月照人来人··团圆美满今朝最,·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儿吹……·方孟韦侧耳听着,他抬头看向窗外,正是一轮满月高悬,他的神思慢慢地四处飘散,眼前景色似乎变成了东交民巷的方邸院子里的竹林。
北平和平解放了……·去岁北平城汹涌的政治暗流,如今已尘埃落定··那个城里发生的那些悲戚往事也随风消散于尘土之中,他现在只需静静等待,等待朋友的归来,等待着亲人的聚首,等待着,有朝一日一起重回故乡。
方孟韦看着伯禽和平阳,嘴角眉梢带着温暖的笑意··和平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上· ·“方老竟然是国民党”·正埋头整理档案的一个女生拿着一张履历突然叫了起来。
“啊”·这间研究室里的所有人都惊讶得叫了声·正值午休,几个同学午饭后正无聊,手边处理的事也无需伤神费脑,此刻突然听到这么一个新鲜的八卦,不由地都凑了过来,想看看那张表。
“还真是的啊”·“完全看不出来啊方老从不参加那些民主党派的活动啊,而且也没看过这方面的邀请函啊。”
“方老的作风行事,我一直以为是老共产党员呢·”·“这是上回组织处要写的啧啧,这手颜体写得……估计方老的亲笔。”
这些年轻人都是一个老板带的研究生,手上的项目刚好已到了一个阶段,也没偷得浮生半日闲,便被老板叫过来帮忙,整理方老的资料··方老是中国飞机制造方面的泰斗,德高学深,半辈子桃李满天下。
只是他近亲多已去世,并未娶妻,也无儿无女,此时年已迟暮,春来时又病了一场,出院后便开始清理准备一些东西了·俗话说有事弟子服其劳,他们的老板此时就去方家帮忙了,而学校里的一些不重要的资料归档,就交给自己带的研究生去办。
“啊,我记得维基和百科上面说方老回国是1967年,他是国民党的话,那……岂不是很惨”·“是很惨啊·方老一直都是左手写字,还是写颜对吧但我看到方老早期的论文草稿,不是颜体,当时就觉得奇怪。
后来才知道他原来不是左撇子,是右手的肌肉有些问题,一般做事还行,写字的话,会和普通人左手写出来的字一样扭捏难辨,听说是在文革的时候被打断又没有及时治疗弄的。”
“这样啊,真是……”问起的那女生啧啧叹息··另一个男生插话道:“别听他的,虽然他那么说也不能算错·这事老板那有详情。
他和我们这届有次聊天的时候说过,方老的专业是军工,之前就一直想要回国的,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回来成·然后不是文革爆发了,结果方老更是铁了心要回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最后是方老不知道从什么途径联系到了上面,他回国是周恩来亲自批准的,一回来在北京停留了一天,就被安排去了大西北戈壁那边··方老的手臂那事,是他的一个姑父。
原来是人民银行的副行长,以前是国民党中央银行北平分行的襄理,不记得是文革第几年被牵连了,斗得不行·那会方老坐了三天的车从甘肃那边赶回北京,赶到批斗会现场的时候正撞上红卫兵拿着木棍打他姑父,方老冲上去挡了,右手挨了一棍子。
本来那一棍子还没什么事的,但方老硬是拦在那些红卫兵前面,红卫兵叫骂一句他批一句·红卫兵要冲上来,方老直接抢过他的棍子,对着自己的右手狠狠地来了一下。”
那男生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龇牙的表情:“啧,直接见血方老喊谁敢上来他就把谁打的跟他这手一样又有跟着他从西北回来的几个兵帮忙,这才震住了场子。
后来方老也没去治疗,就在现场盯着,陪着挨了三天的斗·这事后面捅到周恩来那,听说周总理震怒,直接派了人过来接人·后来方老就向组织提出让他姑父跟着他去西北,本来以他姑父的背景肯定是去不成,最后还是周恩来特批。
老板聊起这个事的时候,我在旁边简直听神了·后来老板说他以前读书的时候,听过方老做过警察局局长带过兵一类的传闻,一直不信·在听学校里的老教授说起他手的这事的时候,才真正信了。
想想啊,红卫兵批斗,就算不是那种千人万人的大场面,没那血勇,但凡胆子稍微小一点的谁敢冲上去拦啊更别说还能唬住人了”·这男生犹自为着这武侠小说一般的义勇感慨着,不过女生的关注点就偏差多了:“方老还当过警察局长这简直太帅了多说些方老当警察时候的事啊”·那男生满脸黑线道:“我也是听老板说的,那时候的事我怎么会知道……”·窗外一阵风吹起了这间屋子的窗帘,一只鸟叼着一只虫子,停在窗台上吃食。
数十年前的往事因时间的浸润和主角的成就而变成一段传奇式的故事,这些成长在已承平半个多世纪,又发展了三十年中国的这些年轻人们听来,已不能理解这些谈资本身的惨烈与悲痛,只觉得唏嘘和精彩。
此时老板回来了,他站在门口问:“上次从银行拿的那些单子,空白的,是不是放在这里了”·“是,有,在这里·”站在墙边柜子旁的女生立刻从柜子里拿了一张出来。
老板道:“我去拿些东西,你写好了给我,方老的专利费今天到账了,金额和上次一样,也还是上次那个扶贫会的账号·”·那女生嗯了声,老板从门口消失了,她就坐下来开始写手上那张空白的汇款单,另一个女生凑过来看,道:“师姐,你名字写错了。”
填写的女生看了看:“没错啊·”·“不是方老要捐钱么,方老的名字是方孟韦啊·”·那师姐笑道:“啊,你不知道。
方老这些年捐的工资、奖金还有其他什么的收入都是用的假名·”·“哦,这样啊,全部都是假名”·“嗯·”·另一个同是新进组的男生问:“是随便想一个什么名字”·师姐摇头道:“不是,虽然是假名,但是方老从来只用一个名字的,估计是省得麻烦。
方老病后都是老板在帮着汇,我跑这些事跑的比较多,所以知道·有次还有幸遇到了方老,我那时正在汇完钱回来,还冒失的问过方老是不是做慈善,方老说国民党造孽多了,他是帮着还债。”
她说着笑了一下:“我当时还说,方老除了生活费之外,几乎所有的收入都捐了出来,那些年来数字很吓人了·这样是还债的话,得多大的孽债啊”·她写好后,看了看,然后弹了弹这张纸片上的名字道:“扶贫会和慈善总会指不定认为这个人怎么怎么有钱呢,其实根本不存在。”
有人好奇心起,问道:“方老用的什么名字啊”·“孙朝忠·”·那女生笑道:“孙子的孙,朝向的朝,忠诚的忠。”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中· ·1982年5月1日··北京的天一片湛蓝,只远处有白云丝缕似情思般牵绕在这一片空旷之上··方孟韦坐在桌子旁,低着头,仔细地捏着手里的一团团肉馅。
桌子旁还摊开着一本菜谱,方孟韦拧着眉,一边团着手里的肉馅,一边觑着菜谱上的字,他的表情极其认真,但眼神里透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这东西怎么比他的那堆数据还难搞定。
他在做清蒸狮子头··今天姑父醒来后难得的精神好,吃完早餐也没有吐,还极难得的点名想吃狮子头·因为谢培东说了句:“吃了我几十年的手艺,今天想吃你做的。”
于是除了到姑父家蹭饭,从来吃食堂的方孟韦买来了肉、荸荠、葱白、生姜,当然还有菜谱··因为要时刻关注着姑父的情况,方孟韦就坐在客厅里,摆弄起这些东西来。
谢培东穿着他的长袍马褂,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白亮的日光映出他这件黑绸马褂上的暗纹,是瓶、鹌鹑和如意,寓意着平安如意··谢培东眼皮搭着,掩着因老迈而浑浊的眼睛,他看着客厅里忙碌着的方孟韦,神色慈爱和怜惜。
他的侄子还在为他今天良好身体状态而高兴着,可他大概已经明白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了··阳台上,一只白鸽停在围栏上,歪着头,咕咕地朝他叫唤··谢培东看着这只鸽子,嘴边咧开了一个笑。
1967年,北京火车站··方孟韦是坐船从天津回的国,在天津由船换车,今日抵达北京·谢培东一早就在北京车站外守着,他面容焦急盯着出站口,一队队带着红袖章的青年在他身边川流不息。
大约等了十多分钟,方孟韦从出站口走了出来·一身灰色中山装,身姿笔挺,他神色凝定而有神,在一群绿军装灰衣裤的人流里,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往他这边看··方孟韦一眼便看到了谢培东,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他快步朝谢培东走去。
谢培东出神地看着方孟韦的身影,一时间竟觉得这十多年的时光未成过去,走来的是那个1948年的青年,一般的眉宇温暖,目光清澈,笑着和他打着招呼:“姑父”·方孟韦上前握住谢培东的手,道:“姑父。”
谢培东一震,回过神来,此时他的眼里竟有了湿意,只好先定了定神,方才开口·可谢培东说的第一句话,并不是问候,而是责怪:“现在这种时候,你回来做什么”·方孟韦上下打量着谢培东,确认他并没有什么大碍后,他认真答道:“我回来陪您。”
谢培东一怔··“我知道大革命的消息,怎么都放心不下,就担心您和……”方孟韦顿了顿,说道:“我一直想要回来,您也是知道的。
您这边,爸和大哥也担心得很,这次我能回来,还是爸和大哥找的人·”·说起方步亭和方孟敖,谢培东眼里已经有了泪光··“谢老,”一旁跟着方孟韦身边陪他出站的随行人员看了看周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总理已经安排好了,您和方先生到了地方,可以慢慢叙旧。”
谢培东点点头,他拉起方孟韦道:“走,先上车,我们上车再说·”·“姑父,你尝尝·”·方孟韦端着个小碟子夹着一个狮子头走了过来:“单独先蒸了一个,您试试合不合胃口。”
他在谢培东身边蹲下,上身直立,夹了一小口送到谢培东嘴边··原著向·谢培东只尝了一口··方孟韦看着他··谢培东苦笑:“你的这手艺……你让我怎么放心丢下你一个人。”
方孟韦怔然,他看了谢培东良久,勉强笑道:“那就别丢下啊,我还想着吃姑父一辈子的清蒸狮子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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