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苏]师兄 by 日照江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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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苏]师兄 by 日照江南岸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奇幻魔幻近水楼台 · ·文案· ·师兄弟在天墉城一起成长,互相扶持彼此陪伴的故事··后山发生的奇异盗猎事件,突然到访的神秘来客,被屠杀的神兽,因禁药而异化的弟子……·陵越与屠苏从初相识到互相信任、互相扶持的故事。
 ·一个人对一个人的付出,不是问值不值得,而是问愿不愿意·· ·lofter上也有一份:· ·内容标签:奇幻魔幻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陵越,百里屠苏 ┃ 配角:紫胤真人,陵端,肇临,芙蕖 ┃ 其它:·=====================·第1章 第 1 章·楔子·“陵越陵端”涵素真人威喝一声。
浑厚的嗓音仿佛贯注了神力,叫两个扭打正酣的小孩儿一下便即松开手,乖觉地拉扯好衣衫,垂头站到一旁··涵素真人摇头叹了口气,即便是身为道行精严修为深湛的天墉城掌教,要管教两个毛头小子,也不免大感头痛。
陵端是自家弟子,无论首错在谁,抓着了总是要先教训一顿··涵素定神端详了一下两个小孩儿身上伤势,见陵端伤得也未免太惨烈了些·身上破皮流血不说,脸上青肿得几乎面目全非。
鼻血糊了一脸,也不知鼻梁断了没有·反观陵越,只有些轻浅的皮外伤·涵素心中暗道紫胤不是说过这孩子最是稳重可靠的么,怎么自家师父一下山,就本性毕露,下手不知轻重。
于是在训完陵端之后,涵素真人也忍不住清了清嗓,替道友教训起徒弟来:“陵越,你与陵端是同门师兄弟,这么以命相搏,哪像是个大师兄的样子”·“是陵端……”陵越刚想辩解,一转念,却把话咽了回去。
他与陵端年岁相差不大,个头也相仿,性子却是天差地别·陵端平素爱斤斤计较,心胸狭小,陵越却很有些乃师之风,老成持重,宽和大度·是以尽管这次依然是陵端有错在先,陵越也没想要在掌教面前告状,听得涵素训诫,便低下头,恭顺道:“是,掌教真人教训的是。
弟子知错了·”·涵素真人见陵越语气诚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道:“以后你要多照顾着师弟,友爱敦睦,这才是身为我天墉城弟子该有的样子·来,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陵越的手被涵素真人牵起来,与陵端的握在一起,以示和解·陵越心中纵有千百个不情愿,看着涵素的眼色,也晓得自己该说什么话:“师弟,对不起。”
陵端也假惺惺地回了句:“师兄,我也有错·”·涵素真人没见着两个小孩的不情愿,似乎很满意这调解的结果,点点头,便领着陵端走了·陵越舒出口气,却见陵端趁着他师傅不注意,转头冲自己又翻了个白眼,做了张鬼脸。
师弟……·陵越在心中苦笑,谁不想当个称职的大师兄呢可首先,也得要有个乖巧的师弟才可以吧·· ·(一)·就在陵越发出如上抱怨的第二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紫胤师尊竟就给他带了个师弟回来。
孩子是被紫胤背回来的,上山的时候脸白如纸,奄奄一息·陵越从师尊肩上帮着把孩子接过去,小心抱在怀里·触手所及,只觉那孩子瘦骨嶙峋,仿佛一团枯枝,没有丝毫生气。
孩子被安置在陵越的房里,足足昏睡了七天七夜·兴许是因为昏睡着,所以显得格外安静,比起陵端或者肇临那些没事瞎闹腾的小魔星们,更显得乖巧了许多,也讨喜许多。
陵越觉得自己挺喜欢这孩子的··师尊回到临天阁,只是吩咐了陵越一句“好生照料”,便自行打坐疗伤去了·陵越听了这四个字其实也一头雾水。
他既不知道这孩子昏迷的缘由,也不知师尊为什么会受伤·只是他素来听话,也十分可靠,所以紫胤放得下心把孩子扔给他·就像之前的无数次,紫胤或闭关或下山,也是扔下了陵越独个在临天阁中修炼,一晃十数年,陵越也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劳紫胤多操半点心。
此番亦然·从孩子被抱到床上的第一刻起,陵越就衣不解带悉心关怀·孩子双目紧闭,神情却总是痛苦狰狞,像是做着一个长长的噩梦,怎么也唤不醒·陵越唯恐他情况恶化,一直昼夜守护。
在孩子大汗淋漓时为他举巾揭拭,痛苦抓搔时轻轻拉开他的手掌,免得孩子伤着自己··陵越发现,这孩子眉心有一线红色印记,内中透出邪火,隐隐透出煞气·小小年纪,竟受如此煎熬。
陵越不禁联想起自己失散的弟弟,看着眼前的孩子,忽然动了恻隐··终于,在师尊前来查探孩子伤情时,陵越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尊,他可是……中了什么邪术”·“陵越,你一向不会多问。”
陵越顿了顿,却没有退缩:“师尊,这孩子……看上去十分痛苦·”·紫胤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眉目不动,淡道:“他是邪魔入体。”
陵越在心中倒抽一口冷气·邪魔入体,远胜妖术邪法·除非驱尽体内煞气,不然时时刻刻都受其侵扰,命在旦夕·看来,这孩子很可能命不久矣。
念及此,陵越竟感到一丝忧伤··幸而,这孩子命硬,竟然挺过来了··七天后,韩云溪从陵越的床上悠悠醒转·陵越半是惊讶半是惊喜地看着他,还来不及向他介绍完自己与师门,便见那孩子一溜烟地窜起来,直奔到屋外去。
那时起,陵越便知道这孩子醒着原来也不如昏睡时那样省事儿·瞧他眉心那一线妖红煞气,陵越微一皱眉,心道,兴许是个比陵端肇临还要麻烦的主呢·· “活着就好。”
然而陵越望着孩子的背影微笑,心中很快便即豁然··紫胤师尊稍事休整,便与掌教真人一起施法救人·陵越从旁护法,见阵中真气激荡,双眼紧紧锁定孩子的身躯,不敢有分毫懈怠。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他的道行还太浅,法术与剑术都不足够精进,不足以为师尊分担,也派不上什么用处·对此,陵越不是不失落的··封印结束,两位真人俱元气大伤,互相商量着怎么安置那个叫“韩云溪”的孩子。
有个声音在陵越心中蠢蠢欲动,听见红玉姐提议要把孩子收留下来,他只差没有出声附和·然而掌教真人与师尊却因层层顾虑,最终决定把孩子送下山去··陵越抬头,瞥见孩子躲在屏风之后悄然落泪。
他怔了一怔,却并没有走过去·陵越站在原地,默默地攒紧自己的拳头,为自己的弱小和无力而愤怒·他知道即便自己走过去,甚或对师傅出声请求,自己也无力担负起韩云溪的命运。
而这样不能负责到底的努力,说到底,也没有任何意义··一个过去从未在陵越心中出现过的念头此刻在他脑中升起,仿佛一颗火种被瞬间点燃,轰然灼烧,绽放出炽烈的火焰。
他要变得强大·要像师傅那样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别人,可以负责别人,可以勇敢地去许下一些诺言,然后分毫不差地实践它们··可以不用看着韩云溪被师尊送下山,自己却茫然立在天梯的尽头,只能目送他们的背影,脚下却重若千钧,一步也迈不开。
陵越以为要过很久很久,老天爷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却没有想到师尊再次上山时,机会又回到了自己面前·· · · · · · ·第2章 第 2 章·(二)·“师尊不是要送他下山吗”陵越双眼发亮地望着师尊,口中只问了心中的上半句,而藏住的下半句却是,师尊是不是放心不下,是不是决定要收他为徒,我是不是要有个师弟了·紫胤看出自己这徒儿的心思,拍了拍陵越肩头,微笑了一下,而后肃然道:“陵越,你知道为师身上的伤情,须得尽快闭关。
而今即便收他为徒,也不能履行为人师的职责·今后这责任,怕是要落在你的肩上·你可担得”·陵越认真点了点头:“师尊,我担得。”
“好·”紫胤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孩子的手交到陵越手中,而后一转身,回屋中打坐去了··两个孩子面面相觑,突如其来的沉默,令他们忽然有些尴尬。
陵越瞥见师尊衣袂飘飘的背影,不禁在心中腹诽,早知如此,走不走这一遭还不是一样,横竖都是我来照顾··一垂眼,见那刚被改了名的孩子正满脸欣喜地看着自己,陵越也禁不住嘴角一扬,试着唤他的新名字:“屠苏。”
孩子顿时来了精神,眨着眼睛叫:“大哥哥·”·“不·”陵越微微弯下腰去,望着孩子的眼睛,认真道,“该叫师兄啦,师弟。”
孩子回望着陵越的眼睛,眼神也是一般的认真,仿佛一生一世也忘不了此刻,抬头一字一顿道:“师、兄·”·紫胤虽然对屠苏百事不理,但给陵越吩咐下的规矩却不少。
比如不能让屠苏与其他师兄弟们接近,不能惹他生气,不能让他受委屈,还不能让他累着或饿着·一来人饿了心情会变差,情绪变差则引起体内煞气反噬,另一来屠苏刚受重创,要多加调养滋补身体,要是和天墉城其他弟子一样顿顿吃草,估计仙修不成,倒先变成厉鬼了。
“师兄,我饿~”屠苏捧着咕咕叫的肚子蹭到陵越身边,拿一双无辜地眼睛望着师兄,这一声叫得期期艾艾,犹如嗷嗷待哺的雏鸟,让人想拒绝也开不了口··陵越正在灯下缝衣服,被屠苏这猝不及防的一唤,准心一偏,指尖冒出个血珠。
“师兄你流血了”屠苏叫道··“无碍的·”陵越正要抬手吮去血迹,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被屠苏含在嘴里。
“好像我娘就是这么止血的·”屠苏捧着陵越的手,口里含糊不清道··陵越问:“你不是不记得你娘的样子了么”·屠苏偏头想了一想,道:“真奇怪,刚才……看见师兄缝衣服,就想起娘了。”
陵越失笑·因屠苏与众师兄弟有别,红玉姐又要全力看守焚寂剑·临天阁本就人少,这些天来他一个人照顾屠苏,又是洗衣又是做饭,真可谓是当爹又当娘。
屠苏童言无忌,陵越这才晓得,原来不光他自己如是想,连屠苏也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了··“屠苏……”陵越只觉得这孩子无亲无故,与自己同病相怜,便是自己再辛劳些也心甘情愿。
但他一句话尚未说完,便听得屠苏口中啧啧有声·低头一瞧,竟是屠苏饿昏了头,将自己的手指当做了肉肠,吮得津津有味爱不释手··陵越哭笑不得,勉力把自己的手指抢救回来,见那指上皮肤都发白起了皱,又无奈又好笑道:“师兄给你做吃食去吧。”
屠苏毕竟还是个孩子,欢喜都写在脸上,高兴得几乎跳起来,紧跟在陵越身后道:“师兄,我帮你”·实则进了厨房,屠苏帮的不是忙,而是倒忙。
此时他尚未习武,又不懂运气,体力上比健康小孩又更差些·厨房利器多,还有明火,陵越一边筛粉和面,一边还要防着屠苏磕碰着什么·他初次带孩子,生疏得很,不过一盏茶功夫,已是满头大汗左支右绌了。
虽然屠苏也是一片好心,但他想一人举起数十斤的大铁锅未免太不自量力·就在他双手捧着大圆锅高举过顶,耍杂技一般在屋中走着醉步时,陵越一个箭步上前,将铁锅从他手中抬走,双手一左一右分抓着屠苏的腰侧,一把将他抱到桌上。
屠苏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小心看着他师兄,道:“师兄,我想帮你洗锅子……”·陵越笑笑:“没事,师兄有的是力气·你坐在这儿等着吃面就好。
师弟嘛,就是要被师兄照顾的·”·屠苏咬了咬唇,听他说得依稀仿佛十分在理,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便坐在桌边乖乖地不再乱动·他定定望着师兄,见到陵越额上尚挂着汗珠,本能地探出手,用袖口替他拭去。
陵越微一怔,僵在原地没有动·不得不说,比起天墉城的其他师弟们,屠苏都乖巧懂事得太多·然而即便他同寻常小孩一样贪玩任性,陵越都会全心照料责无旁贷,更何况屠苏这样的柔顺贴心,陵越便更加肝脑涂地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奇幻魔幻近水楼台·正出神间,屠苏的鼻子皱了皱,轻声嗫喏:“什么味道…”·陵越“啊”地一声,失声叫道:“面”·屠苏与厨房无缘,显然陵越与此地缘分也不深。
面盛出来,师兄弟两个对着碗凝视片刻,终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还是倒掉吧……”陵越伸手去端屠苏身前的面碗··屠苏急忙护住,趁着师兄没有进一步动作,将大碗捧到自己面前,将面吸得哧溜作响。
“好吃”屠苏抹一把嘴上油光,满足地摸着肚子··陵越目瞪口呆地看着屠苏把一碗泛着焦糊味的汤面一吸而光,简直忘了要去阻止。
屠苏吃得太快,打起饱嗝·陵越急忙绕过桌子,在他背上轻拍··“来,喝点水·哎,慢点喝,慢点”·屠苏放下大师兄递来的杯子,又是一抹嘴,冲着陵越嘻嘻一笑:“大师兄,我也要学做面”· · · · · · ·第3章 第 3 章·(三)·陵越没奈何地摇摇头。
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屠苏旺盛的好奇心可谓是见怪不怪了··身体恢复后,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能引起屠苏的兴趣,什么都要问个究竟,什么都要学·不论是陵越身上的道服,头顶的冠饰,还是屋子里的香炉,几案上茶壶。
凡是碰得和碰不得的,屠苏几乎都要摸一摸瞧一瞧方肯罢休··陵越已不记得自己在屠苏这个年岁的时候是如何模样了·依稀记得师尊说过自己早慧,印象中似乎从没有这样闹腾的机会。
于是陵越便当屠苏这般也是寻常小孩心性,除了关照他小心安全,并未多加约束··一日,陵越赴后山除妖,半途中偶然因事折返,不意却见到临天阁之上有个小小的身影趴在栏杆边,一言不发。
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睛安静地眺望远方,刹那间透出前所未有的沉静与深邃·陵越顺那视线看去,见其注目之处乃是大殿前的展剑坛·平日这个时辰,师兄弟们均会集结在空地上习武,只消敛神细听,便能听见整齐划一的呼喝声响。
蓦然间,陵越像是明白了一切··被师尊勒令只能待在后山,不得随意跑动,不可与他人亲近,失却了记忆,离开了家乡,也没有了亲人……连陵越自己都从没尝过这被禁锢一般的滋味,叫一个小小孩童又如何受得忍得·然而屠苏竟然忍了下来。
不单忍了,还忍得让他这大师兄都没有发现丝毫异样··陵越原以为屠苏是个比寻常人更活泼更好动的孩子,岂知道,他不过是个比常人更寂寞百倍的孩子而已··用好奇来掩盖不安,用躁动来排遣寂寞。
一想到眼前的孩子不过十岁,陵越的心头就充满了内疚·是他没有尽心,陵越皱眉想,自己这个做大师兄的,怎么会连师弟的这些心思都没能体察到呢·趴在栏杆上的屠苏像是猛忽然感觉到师兄的目光,转头望下来。
一瞬间,楼上楼下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屠苏身子一震,像是被看破了心事,一支箭般从栏杆旁跳开,窜回房去··陵越并未追去·他驻足原地,默然沉思了片刻,而后执起剑,继续先前的步伐,仍是向后山走去。
傍晚时分,陵越带着从后山猎回的獐子回到临天阁时,屠苏已然伏在矮榻上睡着了·天墉城虽有统一的灶间与膳堂,但每日只供一餐,且戒绝荤腥,只有菜蔬杂粮。
陵越为了给屠苏补身,时常借着去后山除妖的机会为他猎些野物加餐,为了避免其他师兄弟们的闲言,也总是在临天阁独立的灶间起火造饭··一碗獐子肉炖好,屠苏恰好自梦中醒转,闻到浓浓肉香,就揉一揉眼,唤道:“师兄”·“吃饭了。”
陵越拿着碗筷入屋,看着睡眼惺忪的屠苏,一脸神秘地笑道,“吃完师兄带你去看好东西·”·陵越平素温和有余,却不见得会玩笑打趣·这难得的故弄玄虚一下将屠苏的胃口吊起,让他来了精神,睁大了眼直问:“什么好东西”·陵越却故意卖起关子:“你乖乖的把肉和饭吃完,师兄就告诉你。”
屠苏二话不说,抓起碗筷就狼吞虎咽·陵越从未见他像今天这样兴奋,他心道这孩子果然是被闷得狠了·遥想当年自己初到此地,也是百般寂寥·好在彼时师尊闭关尚不频繁,且有涵素真人门下的一众师兄弟平时陪着打打闹闹,也不至无聊。
即便如此,陵越还是喜欢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溜到后山玩耍,也是在那时候,无意间发现了后山的奇妙··“师兄,你究竟要带我看什么呀”屠苏放下碗便问。
陵越笑笑,伸手替他拈去颊边沾的一颗饭粒:“吃饱了”·屠苏用力点头··陵越伸出手掌,摊在屠苏面前:“来,跟师兄走。”
屠苏伸出自己的手,合在师兄大掌上,被有力的一把反握住·他感到师兄掌上传来劲力,身子一下被带了起来·再一回神,两人竟都站在了剑上,脚下轻盈,腾空而行。
“屠苏,抓好”陵越道··屠苏下意识紧抱住师兄腰身,把脑袋贴在师兄身侧··陵越笑笑,一手揽住屠苏肩头,一手捏了个剑诀。
腾然变大的剑身顿时如同飞鸟一般,向上升起,驾着两人倏然飘出了窗外··屠苏还是第一次御剑飞行,起先害怕得不敢睁眼,习惯之后便兴奋得几欲欢呼··陵越的佩剑一路风驰电掣,带他们飞出临天阁,直入后山密林。
此时山中暮色已降,天上广寒仿佛近在咫尺,足下万物似乎遥不可及·屠苏的鬓发被耳畔劲风掠起,只觉得自己一颗心突突狂跳,一面死死抱紧陵越,一面又禁不住四处张望周围,唯恐漏看这难得的奇景。
陵越望见前方不远便是一汪湖水,抬手又捏了个剑诀,停下飞行的势头:“到了·”·“这……”屠苏看着眼前的一切,呼吸几乎就要停止,“好美啊……”·二人落地之处乃在一座山瀑之旁,瀑布由百丈山崖上直泻而下,汇入眼前的一汪潭水。
飞瀑入渊,水汽氤氲朦胧,如迷似幻·潭水四周遍布奇石花草,在草木之间更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屠苏禁不住伸手托起一个小小光点,凑近一看,原来是萤火虫。
不仅如此,周遭的树木藤蔓,花草植物均隐隐散出奇异的五彩灵光,仿佛这不是人间夜晚,而是仙界天堂··“漂亮吗这里只有师兄一个人知道。”
陵越不无得意道··“哇…”屠苏已经惊艳得不知说什么好··似是屠苏的反应还不够让人满意,陵越又补充道:“你是我第一个带来的。”
“真的”屠苏眨眨眼··“骗你是小狗·”陵越笑··屠苏顿了顿,居然抬头认真道:“师兄放心,我一定不会把它说出去的。”
这回答倒是叫陵越出乎意料,他微愣了一愣,随即大笑:“好那这就是我俩的秘密了,咱们不让别人知道”· · · · · · ·第4章 第 4 章·(四)·屠苏开心地过来牵起师兄,拖着陵越在花丛中跑来跑去,一会追逐萤火虫,一会又被会自行开阖的花朵吸引去注意。
陵越见他难得展露欢颜,也没有扫兴,十分配合地紧跟在屠苏身后··然而就在屠苏拨弄着一颗花蕊时,周遭气息忽生异动·陵越当即神色一凛,厉喝道:“谁”·屠苏耳听得这一喝,瞬时也一惊。
他竖起耳朵,果然也听到树林之后隐约传来歌声··“有人”屠苏小心问道··陵越警觉地伸手摸剑,一把将屠苏扯到自己背后,蹙眉道:“未必是人。”
·屠苏联想到话后之意,连忙抓住师兄衣摆,无声地吞了下口水··“你在这,师兄过去看看·”陵越道··屠苏揪紧了师兄衣摆不肯放手。
陵越踏前一步,发觉屠苏还拽着自己,便回头安慰:“师兄会为你划下结界,放心,不会有事的·”·屠苏还是摇摇头,一张小脸急得通红:“危险。”
陵越的脸上几乎是同时绽出笑来,连之前的那丝紧张都被这关怀消融了·他牵起屠苏的小手,在那手背上轻拍了拍:“师兄不怕·”·屠苏仍是固执,仰头坚持地看着陵越:“屠苏和师兄一起。”
陵越是知道屠苏的脾气的·他这个师弟看上去虽然乖巧听话,其实骨子里最是坚韧,但凡他下了决心的事情,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何况这一回,陵越也的确不放心留下屠苏一个,沉吟了一下,便道:“那……拿起你的剑,跟紧我。”
屠苏点头,反手抽出背上的小小佩剑··他们一大一小,各执一剑,并肩向前,徐徐探行··靠近水潭是一片开阔平地,除了花草也只生些矮树·平地再向外去是一大片密林,天墉城钟灵毓秀,集天下清气,故而周围有众多妖物环伺,而密林就是妖物最佳的藏身之所。
陵越身为天墉城大弟子,时常奉命到后山除妖,对这里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他是知道瀑布附近没有妖兽才会带着屠苏前来,不然以他的脾气,纵有一丁点的可能,也不会拿屠苏的安危来冒险。
两人走到密林边际,诡异的气息愈发浓烈·陵越示意屠苏停下,单手结了个法印·原先散在林中的萤火虫便纷纷聚拢起来,形成一道光箭,向着气息源头激射而去。
屠苏目不转睛,他是第一次遇上妖物,有第一次见人猎妖,心中除了忐忑多少还有新奇··那萤火的光箭所经之处,周遭俱被照亮·然而出了十丈外,萤光便骤然熄灭了。
密林深处依旧乌压压一片,更甚者,连先前那悠忽的歌声也消失了··陵越再次催动口诀,但新造的光箭如同先前一样,没飞多久旋即黯淡·仿佛那藏在密林深处的妖物也懂得法术,且功力并不逊于陵越。
屠苏不自觉地手心出汗,他感到大师兄的手掌紧了紧,似在宽慰他不用担心··于是屠苏抬起头,望向那张平日总是对自己温言柔语的脸庞·晓月清辉映得熟悉的面容轮廓分明,挺秀的五官线条刚毅。
或许是因为平时师兄与自己说话都会刻意躬身拉近距离,此时屠苏见到身侧昂首而立的师兄,顿时觉得他高大如山、挺拔如松,心中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起··林中静谧得有些诡异,屠苏能听见自己和师兄的呼吸声。
师兄在山中修行日久,已然见惯了这样场面,呼吸当然依旧绵长平稳·而屠苏自己则因紧张恐惧,呼吸既粗且重……·不,既粗且重的并非是自己的呼吸·屠苏猛然警醒,待要出声提醒师兄,却见陵越已是飒然一剑挥出。
湛然清光如练如电,划过林际·周围树叶簌簌作响,方圆数丈内俱是残叶纷飞··屠苏感到身侧一道阴影掠过,那颜色与形状说不清道不明,似是有黑白红黄,又像牛马虎羊。
“看见了”陵越的声音在他头顶问··“看不真·”屠苏答··陵越不语,似在全神贯注寻找那妖物的踪影。
屠苏忍不住:“师兄看见了吗,是什么”·“师兄也没有看真·”实则陵越并非没看见,关于那妖物身份他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不过是不想吓着屠苏,所以才没有吐露。
其实在陵越心中,已开始后悔私自带屠苏到后山一事·要看萤火虫,抓几只回临天阁便是,何须带人亲自前来陵越心道,这样让师弟贸贸然身陷险地,终究是自己顾虑不周。
陵越发现,自从身边多了个屠苏之后,自己的短处便也如雨后春笋般接二连三地冒了头·从前师尊与掌教真人常夸他通达人情晓明大义,说他懂分寸知轻重·可自从他照顾屠苏那日起,陵越便愈来愈觉察到自己能力有限,行事疏忽,顾虑不周。
好像过去的一切成就与褒奖都是谬误,经屠苏这面镜子一照,那个十全十美的大师兄便现出了原形··陵越瞥了瞥身畔的屠苏,心中喟叹,亏得那孩子到现在还对自己如此信任,自己又如何能够辜负这份信任·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奇幻魔幻近水楼台·他这般复杂的思绪屠苏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远处的怪物也不知道。
因而就在陵越分神之际,怪物再次如同疾风般,向他猛扑而来·“师兄”屠苏立时惊叫,见怪物直冲反应迟滞的大师兄而去,竟夺步上前,一剑向怪物喉间刺出·那怪物身形庞大,动作却丝毫没有迟滞。
它扭颈避过屠苏的一刺,张开大口,便将屠苏的佩剑拦腰咬断屠苏突遭此变,固然是一愕,但他并未退缩,咬牙紧握半截残剑,似是仍欲与那怪物搏斗。
“屠苏”此时陵越早已反应过来,飞身跃到屠苏身后,单臂环于他身前,将他紧贴在自己胸口·屠苏被抱住的一刹便松手脱剑,陵越脚下单足点地,与师弟紧靠着转过半圈,立时调转了彼此的位置。
那妖物毫不示弱,再度张开巨口,声音尖利凄惨,如厉鬼一般·它粗壮的四足立起了两足,成虎扑狼袭之势,朝两人冲来·此时的陵越正以自己背脊面对妖物,而将屠苏包裹在怀中,用肉身作为他的盾甲。
“师兄”屠苏被师兄的身躯遮盖住,见不到妖物攻击的样子,却本能地,绝望地哭喊出声·· · · · · · ·第5章 第 5 章·(五)·妖物来势汹汹,眼看就要扑至陵越身上,忽然嗷的一声怪叫,似是撞在一道无形屏障之上,竟被生生生弹开三尺。
屠苏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一道缝,见到头顶笼着一层浅蓝色光晕,再回头,发现师兄腾出来没抱着自己的那只手,正结着法印··陵越用结界挡住这一击,抱着屠苏的手臂也略微放松些,看着怀里的孩子问:“有没有事”·屠苏摇摇头,眼角余光瞥见陵越身后,紧张道:“师兄它,它又来了”·那妖兽像是不知疼痛,后退了几丈,竟大声怪叫着蓄势重来。
这一次它有备而来,冲撞的势头愈发凶猛·陵越与屠苏身在结界内都能感受到强烈震动,仿佛身在危巢之中,摇摇欲倾··陵越额上微有薄汗,他双眉紧蹙,英俊的双目神色凝重。
这后山中虽有妖物云集,但都是些末等小妖,以陵越的修为本不足为惧·然而眼前这妖物非同凡响,不似常居后山的小妖,凶悍异常·此时师兄弟二人被独困后山,没有强援,要靠一己之力退妖,可谓凶险万分。
·陵越手上速速结印,加固结界,不多时脸上已显疲态·他知道,便是如此相持也再撑不了多久了·更糟的是,屠苏眉心的红色血印又开始若隐若现,许是方才的激烈争斗搅动了他体内煞气,便连那原本清灵的眼眸也隐隐透出血光。
“屠苏什么都不要想,别乱想,听见没有师兄在这里,师兄会保护你”陵越不知如此安慰是否有效,只知道若是屠苏在此发作,后果将不堪设想。
屠苏的表情扭曲起来,面上似有邪火升腾·而在那小小的身躯内,正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陵越知道,屠苏的本心正与寄生体内的邪灵互相搏斗,其凶险程度,不逊于他与妖物的鏖战。
“想想开心的事屠苏,想你喜欢的东西”陵越见缝插针道··屠苏自上次昏迷醒来,前尘往事已皆不记得,脑中唯一的回忆便是在临天阁度过的这些个日夜。
陵越让他回忆,他便搜肠刮肚,首先浮现在脑海的,便是与师兄相处的朝夕··师兄体贴入微的端茶送饭,不厌其烦的传道授业,每晚睡前的嘱咐叮咛,桩桩件件,都叫屠苏觉得心暖,觉得感激。
他闭上双眼,想起师兄每天夜里同自己道晚安的微笑,和每天清晨唤自己起床的温语·渐渐地,眉心的红印变浅变淡,最终褪去··陵越感到结界内邪气渐弱,知道煞气已被抑制,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屠苏,抱紧我”妖物的攻击愈发激烈,结界被攻破也在顷刻之间,陵越在千钧一发之际仓促喝道··屠苏依言紧紧抱住师兄。
陵越念了声咒,在妖物背后便现出个人形光影·妖物觉察到光亮,以为后背有敌,转身便扑·冲撞之下,那团光影却四散开来,消弭无迹·原来那是陵越驱动萤火虫聚成的人形,目的乃是引开妖物的注意趁机逃跑。
趁着妖物分心的当口,陵越已抱着屠苏跃出数丈,倏忽之间两人便回到水潭边上··师兄弟刚停下脚步,便听得身后蹄声急促·原来那妖物发现中计,立时便掉头紧追,片刻间,竟又寻踪而来。
陵越提起屠苏衣领,大叫:“闭气”·屠苏在反应过来前,便感到自己身子凌空,而后听得水声骤响,瞬间皮肤一阵沁凉,口鼻空气皆被夺去。
他还从未试过溺水,本能地张口呼吸,谁知流入的却是冰凉潭水,叫他一阵呛咳··陵越觉出怀中孩子在奋力挣扎,已知道他没来得及闭气,于是蹙眉闭目,从口中吐出一口清气,将那气团移至屠苏口鼻。
屠苏续了气,终于不再手脚乱蹬,回望师兄,却见陵越正抬首望向水面,似是查看那妖物动向··妖物并未入水,凭借月光,可见它在潭边反复徘徊,时而昂首时而垂头,像是愤怒至极,只待二人上岸便要一网成擒。
屠苏见状不由惊惧,师兄刚刚渡来的一口清气眼见便要耗尽,他毕竟不擅水性,虽有师兄在侧,仍是大为不安··陵越似有感知,回头朝屠苏使了个眼色,似是叫他忍耐,而后将他揽紧,往水潭深处游去。
入潭愈深便愈凉,周身水势不缓反急·水潭深不见底,如同幽冥,屠苏索性禁闭上眼,紧紧反抱住大师兄,将全副身心都交托于他··好在过不多时,他便觉得身子一轻,睁开眼来,才知大师兄已带自己浮上水面。
屠苏连忙大口吸气,听得周遭水声浩大,震耳欲聋,定睛一瞧,发现自己竟是身处瀑布之后·原来这瀑布背后别有洞天,悬崖之内乃藏有一纵深岩洞,洞高逾五丈,内中石笋遍布,怪岩丛生。
洞道蜿蜒屈曲,不知通向何处··山外水潭通向洞内,陵越带着屠苏由水路登上平地,一面查探四周,一面道:“还好”·屠苏甫一上岸便猛吸几大口气,头晕目眩之感却不曾稍减,他不愿叫师兄担心,强作镇定道:“师兄,我没事。”
“此处安全,暂可栖身·”陵越回到屠苏身边,见他脸色惨白,并指在肩窝一点,屠苏随即呕出一大口潭水··陵越皱眉,没有言语··屠苏呕完,依旧呛咳不止。
陵越在他背脊反复梳过几遍,方才略见好转·屠苏回复常态,却不敢抬头,一脸羞赧,心道果然自己什么都瞒不住师兄··“是师兄思虑不周,让你犯险,师兄对不住你。”
陵越正色道·· · · · · · ·第6章 第 6 章·(六)·“不不关师兄的事,是那,是那……”屠苏想说是那妖物的错,可一想起那大家伙的模样便不寒而栗,那分明是似马似驴又似虎的东西,目露凶光,还口出人声,实在是前所未见的怪物,便转而问,“师兄,那家伙究竟是什么”·陵越微一沉吟:“那应当是鹿蜀。”
“鹿蜀”·陵越解释道:“鹿蜀本也是上古神兽,不知为何,这一匹却充盈妖气·”·屠苏道:“我方才见它身上皮毛都秃了,伤痕累累的。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那伤痕并非新添·”屠苏说的陵越亦有所察觉,但他认为事情另有蹊跷,“相传鹿蜀马面白首,虎纹赤尾,覆其毛皮可佑子孙昌盛。
这种神兽性情温驯并不好战,但适才交手,却是凶悍无匹·我料那鹿蜀身躯已被其他东西鸠占鹊巢,其体内并非元灵,而是多股妖气·至于它为何会出现在此,却不得而知”·“唔,要是它这么厉害师兄,我们可不可以先御剑飞走,找掌教真人他们来帮忙”屠苏天真道。
陵越脸上尴尬:“御剑恐怕暂时不行·师兄方才消耗过多,现在飞不起来·”·“唔”屠苏轻应了声,心内不由感到一丝意外,原来那么厉害的大师兄也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不过,看来那妖物怕水,一时半刻还不会追来·”陵越道··“嗯,忽然屠苏听大师兄的·阿阿嚏”屠苏的头点了一半,仰天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陵越这才想起两人身上的湿衣尚未换下,忙催促道:“将身上衣裳除下来,师兄替你烤烤·”·摇曳的火苗在洞内升起,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洞壁上摇摆不定。
屠苏只着单裤,光着膀子抱膝坐在火堆旁,偷偷望向身边的师兄··陵越单手并指,令几件湿衣悬浮空中,来回翻转·衣服下方的朱红火焰亦是靠法术而生,无薪自燃,与寻常火苗并无二致。
“想说什么”陵越感受到屠苏的视线,目不斜视地问道··屠苏的小脑袋搁在膝盖上:“师兄,你为什么这么厉害”·陵越手指一歪,湿衣差点没落入火中。
·待他重拾起平常面色,却是口气淡然:“这不过是些初等法术,你想学,来日师兄教你便是·有什么可称道的”·屠苏摇摇头,拿手撑在膝上,托起脸蛋:“屠苏觉得,师兄之前救我,还有再之前御剑,都十分厉害”·他说得一板一眼,可见是真情实意。
陵越听了不禁微笑·谁不喜欢听人夸奖自己,便是稳重如他,也向往过受人仰慕,被人崇拜的感觉·如今屠苏对自己万般崇敬,陵越心中当然是窃喜的,只是他面上仍旧淡道:“多修炼些时日,你自然也会有这些本事。”
“真的吗”果不其然,屠苏双眼发亮,语气难掩雀跃··陵越想起师尊嘱托之事,又道:“不过御剑之术,还要等师尊下次出关后再问问他的意思。
你可修习本门其他心法,按部就班,打好根基·”·屠苏的眼眸立刻黯淡下去:“哦……”·“你以为,除了御剑之外就都是易学的了么”陵越哂道,将烤干的衣服抛给屠苏,自己也展臂穿上干衣,“单是练气,三年想有小成已是奇迹。”
屠苏不再言语,陵越说的话他从来都不反驳·对大师兄,他一向是言听计从,没有二话··陵越回看他一眼,在原地闭上眼打坐调息,一面道:“你也一同打坐。
待重整好内息,我们便御剑回去·”·洞内除了水声并无其他干扰,陵越盘坐运气,感到真气在体内流转过一周天,才收回气息·他觉察到身旁投来熟悉的视线,没有睁开眼,口中问道:“又怎么了”·屠苏一直在旁盯着陵越瞧,这下被抓个正着,脸上便一红:“没什么。”
陵越睁眼:“到底怎么了”·屠苏垂下头去,偷偷看了陵越一眼,小声道:“师兄对屠苏太好了·”·小家伙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陵越也不明白他怎么就想起这些,诧异道:“怎么说”·“师兄带屠苏来这里,是怕我闷吧”屠苏说道,话语中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老成,“师尊救了屠苏的命,师兄照顾屠苏。
你们都是屠苏的大恩人,你们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屠苏知道自己不能给你们添麻烦,可这次还是”·“你错了·”陵越打断他··屠苏不明白地抬头看他。
“师兄这样做,”陵越淡道,“是因为师兄喜欢·”·他伸出手,在屠苏的头顶摸了摸,眼神动作尽皆温柔··在陵越的眼中,仿佛看见了昨日的自己。
那时的他还没有其他同门师弟,也是孑然一人,孤单寂寥·这种遥远的孤独透过屠苏这面镜子,一下拉近了距离,仿佛就在昨日·那时的陵越也想过要有一个兄弟或一个朋友,陪伴自己练功,一同修行一同玩耍,一同打闹一同嬉笑。
可直到陵越的童年过去,这梦想都未曾实现··“你才十岁,不要想得太多·”陵越缓缓道,“去做十岁该做的事·有师兄在,你想顽皮、任性、撒娇、耍赖,都可以,不用太过顾忌,也不要压抑。”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奇幻魔幻近水楼台·屠苏愣愣看着陵越,眼睛渐渐湿润,牙齿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陵越轻轻一笑,手指滑到屠苏面颊,捉弄地捏了捏,道:“因为我只得你一个师弟。”
屠苏的双眼已经盈满泪水··“唯一的师弟·”陵越一字一顿,将话续完··泪水终于从屠苏的眼眶滚落·· · · · · · ·第7章 第 7 章·(七)·陵越将屠苏揽在怀里,静等他哭完,才拍一拍他背脊,以示宽慰。
屠苏带着一丝抽噎着离开师兄臂弯,渐渐平静下来··“站起来·”陵越命令道··屠苏于是抹了抹脸,重新振作·他年岁虽幼,可入天墉城来所思却多,每一天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辜负了紫胤与陵越对自己的好意。
适才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又听见大师兄至诚之语,如同打破了一道无形屏障,顿觉两人距离拉近许多··洞穴内地面潮湿,屠苏脚下一滑,连忙抓紧陵越手掌·这是他初次主动牵起师兄的手,陵越面上浮起浅笑,道:“小心。”
两人牵手走到暗河边·陵越凝视水面,念了句咒,而后伸指一点··水中一尾鲜红的锦鲤浮出,摇头摆尾的,似有灵性··屠苏惊喜地低呼一声。
鲤鱼应声出水固然特别,但更奇的是,下一刻陵越竟对着那条鱼问起话来:“外面的鹿蜀可是新近到此”·鲤鱼仿佛听得懂人语,在水中点了点头。
“可有其他妖物同来”·鲤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个回答让陵越也有些糊涂··屠苏在一旁看得糊涂,问道:“它也是 妖怪吗”·“不。”
陵越答,“这是我留在这潭中的一道灵符,专替我看守此地·”·屠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陵越又回头去问那锦鲤:“是什么引得那鹿蜀前来”·锦鲤抖了抖身子,冲陵越晃了晃脑袋,在原地游动了两圈,而后带路一般,掉转了方向,向洞穴深处游去。
陵越与屠苏对视一眼,随即紧跟而去··洞道愈向深处愈窄,夹道石壁嶙峋突凸,暗河河道也随山势收束变细·这洞穴陵越多年前曾来访过,知道内里是一条死路,并无其他出口。
在洞穴尽处有天墉先辈留下的一道灵符,能震慑妖邪,令此地不易藏污纳秽·故而陵越见那锦鲤向此带路,心中也是暗暗纳罕··他放出一枚引路火球,悬浮于空中,借其光芒照亮前方路途。
走了没多久,空气中便传来阵阵腥腐之气·愈是深入,气味愈是浓烈·陵越与屠苏纷纷拿袖口掩住口鼻,胸中疑惑大盛··几乎就在同时,火球不再前移,在前方摇摇晃晃地停下,像是已到洞穴尽头。
“这是……”屠苏见到石壁尽处隐约有座小丘,一时好奇,欲上前查探··陵越忽然收紧手掌,将屠苏扯得向后一倒:“莫去”·屠苏猛地撞在陵越怀中,茫然扭头,留神细看那座山丘,这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山丘”,分明是一堆湿漉漉的血肉·肉团散着恶臭,已然发黑变紫,烂得面目全非。
那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约有数十团肉块·像是什么野兽的尸身,隐约可以分辨出四足,却全被剥去了皮毛,光溜溜的只剩下骨肉··屠苏看得寒毛直竖,回头将脸埋在师兄腰际。
这场面残忍,连陵越看了也觉有些反胃·他勉强借着火球将那尸丘查看了一番,而后问那锦鲤:“鹿蜀异变,是否与这些尸身有关”·锦鲤在水头晃动尾鳍,点了点头。
陵越沉吟了一下,道:“知道了,你去吧·”·鲜红的锦鲤在水中翻了个身,河面白花一溅,便消失无踪··“师兄……”屠苏被那恶臭熏得屋内翻腾,脸都皱成了一团。
陵越知道他撑不住了,左手箍紧那幼小身躯,右手捏个剑诀·一时间蓝光乍起,将洞穴内映得亮如白昼·陵越背后长剑铿然出鞘,托起二人,将他们带出山洞,飞向天墉城去。
后山之事实在太过诡谲,陵越并未御剑回到临天阁,而是径直来到前山掌教真人下榻之处··“师兄进去通报掌教,你在这里等着·”陵越在掌教屋前放下屠苏,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千万别乱跑。”
屠苏点头··陵越这才放心叩响涵素真人房门:“启禀掌教真人,大弟子陵越有要事求见·”·“进来·”·屠苏已有许久没有见过那个威严的白发道人了,隔着门缝见到那袭紫衣,不由缩了缩脖子。
缘分一事仿佛真是上天注定,同样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涵素真人总让屠苏觉得害怕,而师尊紫胤真人就令他觉得说不尽的可敬可亲··这前山的院落屠苏自再度上山之后便再没有来过。
这里在他看来冰冷而陌生,所有建筑都高大巍峨,仿佛天上的九重宫阙,叫人望而生畏··“诶,二师兄,你说师妹会喜欢这簪子吗”安静的走廊上忽然有一把稚嫩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略带骄傲的声音道:“女孩子嘛,哪有不爱美的”·“芙蕖哪里像个女孩子啊……”·骄傲的声音一下恼了:“你敢说我芙蕖师妹坏话”·稚嫩的声音似乎挨了下打,吃痛道:“哎呀我,我去告诉师妹,你打我”·“就打你了怎么着,哼有本事你去告诉师尊”·“你,你”孩子气不过,又不敢还手,索性撒起泼来,“哎呀陵端师兄打人啦”·“对,打的就是你,哈哈哈哈……”·两个孩童的身影一边打闹一边向着掌教的院落靠近,屠苏怕他们发现自己,连忙躲到屋畔的角落里。
两个孩子追逐得累了,便索性在台阶上坐下·屠苏一直藏身在阴影里,谨记师兄的嘱咐,努力不让他们发现··“可是,陵端师兄……这件事,我们真的不告诉师尊吗万一……”矮个的孩子似乎有些担忧,语气中流露一丝忐忑。
“肇临”陵端断喝一声,他比肇临高大些,摆起师兄的架子也似模似样,“东西都换了簪子,还能有什么万一……”·肇临难掩心虚:“可是那天在后山,我明明见到地上有血迹,还有,还有毛皮……那东西来路不明,万一招来什么祸事,我们,我们……”·陵端见他纠缠不清,当即厉色道:“肇临,这事你也有份。
要是敢说出去,我可第一个饶不了你”·两个孩子一提起“后山”就跟见了鬼似的,连说话的音调都几乎不稳,像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秘,边说边左右张望,心虚胆小得很。
不远处的屠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顿时联想起之前在后山的遭遇,一颗心紧张得突突直跳,思忖着要不要告诉师兄··就在此时,一只松鼠从屋边大树上蹿下,屠苏被那动静唬了一跳,不禁惊呼出声。
“谁”陵端和肇临同时警觉地大喊·· · · · · · ·第8章 第 8 章·(八)·屠苏听到声响,几乎是转身便逃。
陵端与肇临两个是掌教涵素真人的弟子,入门仅比陵越略晚几年,武功自然不弱·不消片刻,两人便将屠苏按在地上,压得他动弹不得··“你是谁为什么偷听我们说话”陵端喝道。
屠苏嘴唇紧抿,死死瞪着两人,眼神倔强,一言不发·二人愈是威逼,他便愈是不肯出声·相持间,屠苏的面色已开始变化,眼底透出血光,肤色开始泛红。
那脸色在明月高悬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肇临见状大惊,颤抖道:“你,你究竟是人,还是妖怪”·陵端听见“妖怪”二字,心中不由一怵,再一看屠苏的样子,当真有些妖怪的影子。
他越是害怕,便越是硬着头皮作出凶狠的样子,拧着孩子的臂膀道:“快说再不说,就把你扔到熔妖炉里化了”·屠苏的脸颊已有红丝攀援而上,眼看煞气马上就要反噬,忽然从紧闭的房门内传出深沉浑厚的嗓音:“陵端、肇临,休得胡来”·话音甫落,房门应声而开,涵素真人立于门中。
陵越自他身旁飞跃而出,冲至屠苏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抱在怀中··屠苏嘴角狰狞,依稀仿佛是野兽在亮出利齿··陵越将他揉在怀里,轻轻摇动:“屠苏,屠苏,你醒醒”·“屠苏百里屠苏”陵端诧异,指着陵越怀里的孩子,“他就是执剑长老新收的徒弟”·一旁的肇临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欺负的不是别人,正是了不得的紫胤真人高足,吓得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是本门弟子为什么不不早说你你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大大大半夜坐在这里吓死人了你知不知道”·此时屠苏的心智已然混沌,陵端与肇临愈是胡言乱语,他便愈是怒火难遏。
陵越见形势不妙,并指在屠苏肩头穴位一点,索性令他昏睡·这是紫胤真人闭关前特意传授的法门,也只在煞气完全侵吞屠苏神智之前有效·在屠苏昏睡之后,再配合天墉城的调息之法,可以缓解煞气反噬的效果。
屠苏头一歪,倒在陵越怀里·陵越将他打横抱起,轻放于一旁石凳之上·他见到屠苏脸上有几处新添伤痕,想是刚才与陵端扭打造成,立时阴下脸:“陵端,是你把他打伤的”·陵端看大师兄脸上神色,不禁吓了一跳。
他还从没见过陵越生这么大的气·以前两人虽然也有过龃龉,但陵越总是秉持首徒风范,从不与他计较··可陵端觉得这一次不同了,陵越剑眉紧蹙,对自己怒目而视,分明有要将自己大卸八块的意思。
他知道陵越轻饶不了自己,一时惊慌,竟胡乱道:“是他,他自己,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在这里·我们,我们是为了保护师尊”·这借口就连涵素真人都听不下去,打断道:“陵端,这么晚了,你们又在这里做什么”·陵端一愕,想起先前给屠苏偷听到的话,生怕他多事张扬出来。
他眼珠转了转,偷瞥一眼昏睡中的孩子,把手中的发簪悄悄藏入袖中:“我们,我们是来找小师妹一起,一起看星星的”·“胡闹”涵素真人拂袖斥道,“什么时辰了还想着玩耍天墉城岂是你们消遣游乐之地,不务正业都给我回去罚你们明天挑满伙房的水缸。”
陵端与肇临两个被师尊训得大气不敢出,悻悻地认错离去··涵素真人望着两名顽徒背影,长叹一声,看向紫胤的得意门生:“陵越,你方才禀报之事我一定会彻查清楚。
那鹿蜀本是性情温良之辈,无故妖化,必定事出有因·青玉坛长老一行不日便将到访,须得在此之前将事情解决,不可惊扰了贵客·现在你先带屠苏回去歇息,待明日天一亮,我便亲自与你上后山一探究竟。”
“是·”陵越恭敬道··回到临天阁,陵越依照师尊所授心法为屠苏抑制煞气,照顾他睡下·直忙到后半夜,自己也是倦极,伏在床边不一会儿便沉沉入梦。
第二日,临天阁外聚集了不少弟子,涵素真人亲自率众前来,与陵越屠苏一同前往后山··白天的瀑布与夜晚全然不同·滚滚湍流显得气势雄浑壮阔,潭边草木绿得扎眼,所经之处可闻花卉芳香,哪里见得着一丝妖气·大队人马穿林而过,声势十分浩大。
屠苏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多天墉弟子,紧跟在师兄身边亦步亦趋··“掌教真人,就是此地·”陵越来到山洞前,伸手一指··穿过瀑布进入山洞对天墉弟子而言并非难事,只是进得洞内,许多人聚在一处,洞里时显得拥挤嘈杂。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奇幻魔幻近水楼台·屠苏被那噪音吵得皱了皱眉,陵越便牵起他,走在前头带路,与后头的队伍拉开一段距离··“大师兄,哪里有你说的尸堆”陵端也奉师命跟来,他行在队头,与陵越相距不远,走到一半便有些不耐烦。
陵越道:“不远了,洞尽处便是·”·屠苏偷偷瞥了眼陵端,又望了望师兄,想起昨夜之事,欲言又止··洞道狭窄,行走不易,但天墉城制度森严,掌教一声令下,众人便规规矩矩排成两人并行的队列,朝内进发。
队伍渐行渐深,也逐渐安静下来·四周可闻潺潺水声,隐约间还可听见洞口瀑布的轰鸣··很快,队伍便走到山洞尽头·四周除了光秃的石壁已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这……”陵越大感意外··涵素真人沉声问:“陵越,这是怎么回事”·陵越俯首:“启禀掌教,昨夜弟子分明在此见到尸堆。
据观察应当是鹿蜀的尸身·今日不知为何会没了踪迹,请掌教容弟子再详查·”·涵素真人垂目沉吟一下,颔首答应,转头对其他弟子道:“你们也都去看看。”
陵越遂上前,那原先堆着尸块的地方如今连血迹也不见·他带着屠苏走到暗河边,念咒唤那锦鲤,催动了几遍咒语,水面仍是波平如镜,不见锦鲤踪影··“师兄,你的鱼……也不见了吗”屠苏揪着陵越的衣角小声道,说完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陵端。
陵越早已察觉屠苏神情有异,于是半跪下来,拉着他手:“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师兄”·屠苏咬了咬唇,微一踟蹰,才凑到师兄的耳边,将昨夜听见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
陵越一面听一面点头,双眉渐渐锁紧··陵端站在远处,见到屠苏抓住陵越说话,便死死盯住二人·他见陵越面色愈发重,心中也自不安,终于按捺不住,嚷道:“喂怪物你在偷偷摸摸说些什么”·屠苏刚与陵越说完,回头听见陵端语气凶悍,不禁一凛。
“无妨·”陵越拍了拍屠苏肩膀,将他护在背后,然后招手,“陵端,你过来·”· · · · · · ·第9章 第 9 章·(九)·陵端拖着步子走过去,神情戒备。
陵越和颜悦色:“陵端,你最近是不是新得了个簪子”·“没有大师兄,你别听这小怪物胡说”陵端想也没想,果断道,“他一定是想报复,所以污蔑我”·“屠苏不会骗人。”
陵越沉下脸,“陵端,你说实话·”·“大师兄我也是你师弟,我们,我们同门许多年,他入门才几天·凭什么你信他不信我这怪物信口胡说,他有什么证据”陵端因为心虚,措辞便愈发激烈,简直有些歇斯底里。
屠苏半躲在师兄身后,着实有些委屈·他脸上的擦伤还未痊愈,昨天被陵端与肇临按在地上,挣扎中还被踹了几脚,手和脚上都留下了瘀伤··这一切陵越自然看在眼里,不消屠苏解释,便道:“我相信屠苏。”
屠苏抬头看师兄,眼睛发亮··陵端气得哑口无言··这厢的动静很快就引起涵素真人注意·他背手过来,看着两个弟子:“你二人为何争执”·“师尊”陵端面对涵素跪倒,“大师为了昨夜之事,要教训弟子。”
陵越知道陵端睚眦必报的性子,无奈摇了摇头,十分有风范地躬身一揖:“启禀掌教,弟子只是方才得知陵端与肇临曾来过后山事发之地·”·涵素真人双眼微眯:“哦”·陵端一下慌了,支支吾吾正在寻思托词。
涵素真人却向远处挥手:“肇临,来,为师有话问你·”·肇临看过来,眼神如同惊弓之鸟·陵端便知道,自己编什么谎话都已无用··果然,他在师尊面前扑通一跪,立即把什么都招了。
原来几日前,陵端与肇临偷偷到后山玩耍,无意在地上捡到一块兽皮·那皮说虎不像虎,说马又不像马,毛皮顺滑细腻,看着十分珍稀·两人围着参详了半天,才想到那可能是《山海经》中有记载的鹿蜀。
这鹿蜀通常极难被发现,它们只出没于世间清气汇聚之地,且胆小,避忌生人·据说将其毛皮覆于女子身上,可佑百子千孙,所以在民间价值千金·恰巧陵端前些日子陪芙蕖下山,见到师妹看中了一支簪子,苦于囊中羞涩无法为她买下,心中耿耿于怀,便起意拿那鹿蜀皮去山下当了,换来簪子打算送给芙蕖,不想却在昨夜被屠苏听见。
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捅了出来··“陵端,肇临所说可是属实”涵素真人问··陵端老实点头··“大胆”涵素真人面现愠色,“后山有人偷猎,你知情不报,居然还将捡拾之物收归私有。
陵端你可还记得我天墉城的规矩”·陵端膝盖一软,瞬间如滩烂泥般摔跪在地下:“师,师尊……”·涵素真人正待发作,旁边又有弟子劝道:“掌教真人,当务之急是先抓住那罪大恶极的盗猎者。
陵端之罪,念在初犯,不如发落他去藏经阁抄写经书吧,也好收敛玩心,调养性情·”·涵素真人想了想:“也罢,陵端,肇临,罚你们去藏经阁·记住,不抄满五百遍不准出来”·陵端期期艾艾地多谢师尊教诲,在地上磕了两个头,便和肇临一起被执法的师兄弟们带走了。
这次调查兴师动众,最终却无功而返·唯一获得的线索,乃是确定后山有盗猎者入侵·至于那人究竟身份如何,是男是女,可懂法术,却是全无头绪··陵越主动向掌教请命,带人下山追查那块被陵端当掉的兽皮,希望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追踪出事情的原委。
天墉城距山脚市集足有几十里路程,当日往返须得耗费不少时间·陵越每日都等屠苏练完早课才下山,又赶在晚饭前回来·如此才持续了几天,整个人便瘦了一圈。
起初屠苏也并未发觉,直到一日陵越回来做饭,正生着火,居然在灶前睡着了·屠苏在滚滚浓烟中冲进伙房,连拖带拉地将陵越拽出来,这才没有酿成大祸··陵越之前从没犯过这样的糊涂,若不是困得狠了,怎至于在烧火时就打起盹呢。
“师兄,这些天怎么都是你一个人回来”屠苏把陵越弄醒,硬是让他躺在床上,自己端来热水,给他擦拭··陵越还是头一回让屠苏照顾,没来得及推辞,便索性安然接受。
他闭着眼睛让屠苏为自己擦脸,一面道:“他们都住在山下·”·屠苏一愣,少顷,默默说道:“师兄……也可以住在山下·”·陵越笑笑:“山下睡不惯。”
盆中水偏烫,泡得屠苏一双小手微微发红·他学着陵越的架势拧干巾帕,摊在掌心试了试温度,感觉不烫手才放上陵越面颊,在他脸上颈上小心擦拭··陵越在一边只是微笑,看着屠苏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并不说话。
夕阳从门口和窗棂见探进头来,拉长了桌椅的影子·屠苏稚嫩的侧脸在橙黄的光线里线条分明,显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他给陵越擦拭完毕,十分麻利地端起铜盆出屋。
不一会,又端进一壶茶,一个茶杯,放在桌上,对陵越道:“师兄,你先喝水·我去做饭·”·上次煮面之后,屠苏又跟着陵越进过几次后厨·他知道师兄会担心,并不急于求成,平时只是挑着简单的事情打打下手,一段时日训练下来,简单的淘米煮饭炖菜煲汤,也学得似模似样。
紫胤真人早就说过,屠苏不仅根骨奇佳,天资也颇聪慧·凡是他有心学的,都没有学不会的道理··陵越靠在床上,看着屠苏匆忙的背影内心挣扎了一下,好容易才忍住没有下去帮忙。
过不多时,屠苏端着满满当当的两碗白饭和一碗肉炖白菜进来,热腾腾的饭菜香气让陵越顿时精神大振··这一餐两人都是胃口大开·他们同往常一样吃饭,一样天。
陵越也同往常一样为屠苏夹菜,把肉让到屠苏碗里,自己则负责菜与米饭··晚饭用毕,又是屠苏自告奋勇地收拾·陵越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一齐跟了去·两人一同洗碗,有说有笑,待收拾停当后,陵越督促着屠苏看了会书,然后烧水,分别洗澡。
晚上,将脏衣泡入盆中,才上床睡觉··屠苏自入临天阁以来便是与陵越共用一榻·一开始是因为方便照顾,后来习惯成自然,便一直没想到要换··这时屠苏躺在陵越身边,抬头看着帐顶,漆黑的视野并不清晰,硕大的床架子只见着一个轮廓。
临天阁的房间轩敞空旷,夜半无人时也显得颇为寂寥冷清·纵然这偌大的屋宇中只有两人栖身,听着对方均匀的呼吸却好像并不孤单··屠苏望着帐顶沉默良久,忽然深吸一口气,静道:“师兄,你宿在山下,其实也没有关系。
我能照顾自己·”· · · · · · ·第10章 第 10 章·(十)·陵越缓缓睁开眼··他并没睡着,似乎是早料到屠苏会口出此言,是以并不意外。
屠苏上山这短短数月,两人朝夕相处已成自然·他自己在天墉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却偏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养成了牢不可摧的习惯··陵越习惯了吃饭两双碗筷,习惯卧室有另一个人的呼吸,习惯练剑的时候身旁还有个影子。
于是饭菜比以前更香,夜晚睡得更安稳,练剑也愈发勤快了··就像有些事,一个人可以将就,两个人却不能再随便··陵越仰天平躺,目视前方,淡然道:“可是师兄照顾不了自己。”
身边的人似乎震动了一下··陵越微笑:“山下床铺太硬,饭菜也不合胃口,每天一身臭汗,也没有热水洗澡·”·漆黑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陵越已经习惯,语调依旧平缓柔和,不疾不徐··屠苏刚来时十分认生,多数时候都是做师兄的一个人唠唠叨叨,盼不到什么回应·时间一久,陵越便养成了这个毛病,有时与前山的师兄弟们说话,不自觉也带上这般语气,因此还给陵端等人嘲笑,说他啰啰嗦嗦,像个老妈子。·在临天阁,紫胤师尊不喜言语,红玉姐话也不多·陵越本以为自己也同样好静,可自从屠苏一来,自己便如打开了话匣,一发不可收拾··多日来的相处陵越早已摸清屠苏性子,这孩子性格内敛,却十分细腻敏感·虽然许多时候都是陵越说,屠苏听,但一段时日下来,也培养出诸般默契。
到后来陵越已不需多言,屠苏便能领会其中的意思··正因为两人心意相通,陵越便知道,要劝屠苏打消自责的念头,其实并不容易··“屠苏……”陵越道,“你可愿帮师兄一个忙”·“当然。”
陵越在黑暗中浅笑:“以后每日起来替我叠被,晚上可去后厨准备晚饭,另外,洗澡水也由你准备·这些事务虽然琐细,但每日却占去不少时间,你若是能替师兄分担一二,也是帮我减轻一份重担。”
“师兄放心·”屠苏的声音忽然精神起来,郑重如同许诺一般,“屠苏一定完成·”·如是,二人便不再提陵越留宿山下之事。
陵越仍是每日山上山下往返,虽然疲惫困顿,但每每见到坐在台阶上等候自己的屠苏,便困顿尽消,笑面如春··追查鹿蜀毛皮一事无甚进展·那当铺老板几乎是半蒙半骗地从陵端处换得珍稀鹿蜀皮毛,心中也自惴惴,于是忙不迭地转手。
才短短几天,那块毛皮已几易其主,去向难寻··另一边,青玉坛众已如约到访天墉·陵越身为首徒,不得不回山与掌教一同恭迎·鹿蜀一事,只能交由几名师弟在山下继续查访。
这青玉坛相传也有数百年根基,曾盛极一时,于炼丹之术登峰造极·但两百余年前,其掌门误入歧途致门派衰落,直到十数年前,由现任掌门励精图治,才渐渐中兴。
如今的青玉坛制丹炼药造福一方百姓,天墉自然乐见其成·此次青玉坛遣长老使者到访,一来是为示好结盟,二来也是向天墉城讨教封解之术与剑术,以期博采众长,弘扬本门武学。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奇幻魔幻近水楼台·接风的筵席上自然是没有屠苏的·陵越坐在教中几位长老下首,面前是难得一见的美酒佳肴·席上宾主尽欢,人人都在推杯换盏,唯独陵越迟迟未曾动箸。
涵素真人正与客人谈话,谈到陵越,便来唤他:“陵越·”·陵越看着面前的精炖牛肉出神,心想此肉肥瘦相间,最是合屠苏胃口,那孩子常吃后山猎到的禽鸟,这样肥美的牛肉却是少碰,要是带回去给他,一定十分欢喜……·“陵越。”
涵素真人又叫了一声,脸上神色已有几分尴尬,又加重语气道,“陵越”·“是”这次陵越终于听见,慌忙站起来。
涵素真人清咳一声,向身边客人赔罪道:“这是我天墉城大弟子陵越,想来是近日忙于教众事务,有些疲累,所以方才失礼了·”·陵越连忙一揖:“弟子失礼,望请赎罪。”
涵素真人道:“这位是青玉坛武肃长老,于炼丹之术深有心得,于剑术亦颇有造诣·我方才还同长老提及,两教可在此二道上多多切磋交流,彼此取长补短,共同精进。”
那武肃长老生的浓眉虎目,很是威风,此时接话道:“正是,青玉坛此次派了不少年轻弟子同来,为的正是向天墉这样的名门大派取经学习·我看拣日不如撞日,何不借贵宝地办一场比武,让后生晚辈们好好交流交流剑术道法。
想来一定会令我青玉坛门生受益匪浅·”·“哪里,长老的提议甚好·我天墉弟子也是求之不得,愿向贵派讨教·”涵素真人谦虚一下,便转头吩咐道,“陵越,此事就交由你来负责。
三日后在展剑坛设台比武·你吩咐下去,务令师兄弟们做好准备·”·陵越一直跟随紫胤,对争勇斗狠之事一向不甚热衷,只是掌教之命不能不从,于是垂首道:“是。
弟子遵命·”·筵席散时,已是深夜·陵越回到临天阁,见自己卧房仍有灯火·他推门进屋,屋中却并没有人,只一盏油灯孤零零地燃着··陵越心中一紧,急忙进门查看,转到屏风后头,才见屠苏伏在一座注满水的大木桶边,睡得香甜。
陵越心中一酸,知道屠苏是要为自己放洗澡水,所以守到现在·他走上前去,想要抱起屠苏,不想却把那孩子惊醒过来··“师兄”屠苏揉眼。
“可曾吃饭”陵越问··屠苏摇头··“看师兄给你带了什么”陵越从怀中掏出油纸包,意料之中地见到屠苏的眼睛亮起来。
屠苏见到纸包展开,十分给面子的“哇”了一大声,而后吞了吞口水··陵越来到桌边,陆续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纸包,有牛肉、羊肉,有时令的菜蔬,还有几枚水灵灵的鲜果。
他倒了杯茶,推到屠苏面前,道:“吃吧·”·屠苏立刻大快朵颐··陵越在一旁道:“以后不用等我,饿了就自己吃饭·”·屠苏正在啃一只猪蹄,听见陵越说话,忽然把东西放下:“师兄,你吃了吗”·“吃过了。”
陵越点头,“本以为不用下山可以多些时间陪你·岂料一整天都耽在前山,实在抽不出空来·今日可有好好练功,有什么事没有”·“今日依旧练师兄教的三才剑,颂了十次心法。
厨房的水缸已经挑满,柴也劈好了……”屠苏忽然想起什么,想伸手入怀,却发现两手都是油腻··陵越替他伸手到衣襟里,掏出一封书信··“山下的师兄送了这封信上来。”
“哦”陵越展开信笺,仔细阅读··屠苏在旁边看着他脸上表情,半晌,见陵越又把信叠好,才敢试探着问:“是不是……查到后山的事了”·陵越点点头,而后微笑着又摸了摸屠苏的脑袋:“乖,先吃饭,这些事师兄会处理。”
 · · · · · ·第11章 第 11 章·(十一)·屠苏吃完了东西,仍旧自己收拾··陵越趁他离开屋,坐到桌前,重新展开书信。
山下的师弟传来消息,说找到了经手过那块鹿蜀皮的人,几人都证实在皮毛上见过一个箭洞,洞的周围毛皮发黑,可能是箭簇带毒··“毒箭……”陵越皱眉,看来盗猎者并非常人,他们上天墉后山,也是有备而来。
天墉城蕴天地灵气,聚奇珍异兽,引来宵小觊觎并不奇怪,可陵越总觉得,这次事情另有隐情,或许并不如表面看来这般简单··屠苏倒掉了厨余回来,见师兄愁眉不展,便上前,伸指戳了戳他眉心。
陵越一愣··这些时日来,师兄弟亲近了不少·特别是屠苏开始自己操持家务后,渐渐也有了小大人的样子·他说话做事都带着陵越的影子,像是一个缩小后的他,叫本尊看了十分好笑。
屠苏直直看着陵越,一双眼睛黑如点漆,看得久了,仿佛就会洗去人世的浮躁与喧哗··“师兄,你很烦吗”·陵越摇头:“也不是。”
“我看师兄总是皱着眉头·”·“那只是习惯·”陵越将信收好,看看天色不早,便径自走去铺床,一面道,“就像有的人喜欢笑,有的人喜欢闷声不响,都是天生的。”
屠苏低头思索了一下:“我觉得皱眉不好·”·陵越抖开被褥铺好床,转身坐在床上,在床沿拍一拍,让屠苏过来坐下:“为什么”·屠苏双手撑在床沿上,双脚还踩不到地面,悬在半空,前后晃荡。
他说话前似乎还斟酌了一下,然后十分认真地看着陵越:“因为……掌教真人老是皱眉,但是师尊不大皱眉,屠苏觉得……掌教真人就看上去就像师尊的爹。”
陵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心中对比了一下紫胤与涵素两位真人的样貌,又想到二人年纪,而后忍不住哈哈大笑··所谓童言无忌,大概就是屠苏这样了。
陵越开始庆幸自己和屠苏是住在远离教众的临天阁··“我说错什么了”屠苏诧异··“不,也不算错·只是,这话可千万不能让掌教真人听到。”
陵越觉得嘴角笑得有些发酸,揉着屠苏的脑袋道··屠苏点点头,一脸了然:“我知道·”·“师兄·”他又抬头··“什么”·“你若有事,也……可以对我说。
虽然我帮不到你,但说出来,总会……总会好一些吧·”屠苏顿了顿,似乎有些害羞,避开了陵越眼睛··刹那间,陵越几乎以为对自己说话的是个与自己年岁相当的少年,一个能促膝谈心的朋友,舍命换颈的知己。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发觉自己已不能再将屠苏当个孩子了,不能不负责任地糊弄他、哄骗他,更不能对他有所隐瞒·因为身边的这位小小少年正捧着火热的一颗心出来,那鲜活的热诚感染了陵越,让他的胸膛也骤然温暖。
于是陵越揽紧了屠苏的肩膀:“屠苏,师兄的确有些担心·”·“嗯”屠苏挨着陵越胸膛··“这几日后山不太平,前山又莫名来了一大群人。
我无暇分身,真怕万一出什么差池·屠苏,你答应师兄,这些天一定一定不要乱跑·直到客人下山前,都不要离开临天阁,听见了吗”·屠苏懵懂地点头。
虽然陵越现在说这些无凭无据,不过对屠苏而言并不需要什么凭据,只要是师兄说的,他便信,便听,也便应··一连三日,陵越都在为了比武鞍前马后··青玉坛统共来了八名弟子,天墉城也要相应选出八名弟子,与之一一对抗。
类似较量最是微妙,身为东道,自然便要有东道的气量,不可峙着地利占尽便宜,但同时亦不可拂了自家门派的颜面·来者深浅未知,陵越反复考量,终于定出了个抽签比试的制度。
两个门派参加比试的弟子在腕上各缚一条彩带,由掌教真人与青玉坛长老念出颜色,选定对局之人··比武当天,烈日当空·展剑坛上空荡开阔,没有片荫遮蔽,如同一口巨大的蒸锅,丝丝冒着热气。
天墉弟子穿戴整齐,分立于大殿前两侧,额前鬓角都是汗水,却不敢擦拭·掌教真人与青玉坛长老徐徐步出,二人各说了几句勉励子弟的话,才宣布比武开始··两方参加比试的弟子纷纷进入屋内,佩上彩带。
各人颜色均是任意挑选,且双方彼此隔离,见不到对方选择··身着道服的天墉弟子手捧托盘来到二位尊长面前,请他们各自挑选代表己方出战的颜色··被选到的子弟得到传唤,走到比武高台中来。
这三日,青玉坛众人与天墉弟子一同坐卧起居,要说彼此全无了解,也不尽然·天墉城总共就那么大,练功之所也就那么几处·习武之人,每日少不了要早课晚课刀枪棍棒的操练,几日下来,青玉坛弟子有多少斤两,在天墉教众心中还是有数的。
比如在那武肃长老门下,就有一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人物·此人所持兵器乃一对精钢重锤,舞起来虎虎生风,直有欺山赶海之势·早在几天前于练功所初次亮相,便叫天墉弟子大为瞩目。
“你说,咱们的剑法可挡得住那对重锤”在比武开始前,便有天墉弟子私下悄悄议论起来··另一弟子摸了摸下颚道:“不好说,咱们天墉剑法轻巧灵动,若是以柔御强,恐怕讨不着便宜。”
“……没想到青玉坛重振才区区十数年,于武学竟精进至此·”·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那莽汉是带艺投师·青玉坛虽然擅长烧丹炼药,缺的却是练家子。
这两年他们在江湖上广招会武的弟子,又给他们吃了不知什么强身健体的丹药,所以才个个练得筋肉虬结、怒目金刚的·”·“哦……原来是这样。”
“诶,你们说,大师兄与那使锤的汉子较量起来,可有胜算”·“啧啧,你真是好没眼光,这都问得出来大师兄是执剑长老的弟子,素来又是最专心于此道的,怎能与那莽夫同日而语。
不过……青玉坛中那个使软剑的,或与大师兄不相伯仲·”·旁边的弟子惊讶:“什么那个娘娘腔”·“什么娘娘腔,你没见人家练得太阳穴都微微外凸了么,那是内功深厚才会有的。
恐怕那柄软剑灌注了内力,比我们的晦明剑都更胜一筹呢”·先前问话的弟子咋舌:“那恐怕除了大师兄,还真是没几个人挡得住啊……话说回来,陵端师兄呢这次比试我听说好像没他的名字”·“二师兄刚刚从藏经阁出来。
大师兄说他刚犯过,不便代替天墉城出战·”·“可是刚才还见他在这呢,怎么一转眼就没影了”·旁边弟子回想了一番,答:“哦,我想起来了刚才好像听见他说了什么看好戏,便见他往后山去了。”
“后山那里不只有执剑长老的临天阁么”·“是啊,也不知去干什么……”先前一人同样摸不着头脑,忽然周围一阵骚动,他转头,见比武台上已登上两人,忙搡了一把同伴,“啊,出来了出来了,比试开始了,快看”· · · · · · ·第12章 第 12 章·(十二)·在前山弟子聚精会神观看比武之时,屠苏正独自在临天阁后除草。
自从上回陵越吩咐做杂事起,每一天屠苏都是忙得腰酸背痛脚不沾地,连胡思乱想的功夫都省下了,更没有时间再趴在高楼上眺望前山·是以展剑坛上兴师动众的那一场大戏,屠苏全然没有关心。
他弯着腰,眼中只有面前半人高的杂草·头顶骄阳似火,脚下大地如柴,一上一下将他烤得满头大汗·但屠苏一想到师兄回来看到这一天辛劳的成绩,想到他笑着摸一摸自己头顶的样子,再单调枯燥的活计都似充满了趣味。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奇幻魔幻近水楼台·陵端在临天阁前后转悠了老半天才找到猫在草丛里的屠苏,一照面,便不客气地嚷道:“喂,百里屠苏你干嘛呢” ·屠苏直起身,平日临天阁甚少外人来访,他认出眼前人的衣饰样貌,不由一愣,紧接着便后退两步。
陵端道:“我又不是怪物,用得着么……”·“你…来这做什么”屠苏警觉道··陵端双手叉腰,撇了撇嘴:“要不是大师兄受伤了,我也才不来这鬼地方。
你以为我想啊……”·“师兄”屠苏惊道,“师兄他受伤了”·“今日天墉城弟子与青玉坛比武,你不会……还不知道吧”陵端说到一半,摇头叹了口气,神情也现出一丝沮丧来,“大师兄上场就被青玉坛的人暗算,伤得可重了,流了好多血……”·屠苏手上一震,脱手掉落的镰刀险些砸中他自己的脚尖,他却也顾不得,冲上去双手紧紧抓牢陵端双臂,着紧道:“那师兄现在呢师兄怎么样了”·陵端却不紧不慢地:“师尊已经替他看过,大师兄情况不妙,要是没有护心丹,怕是要落下残疾。”
“护心丹”·“你初入本门,一定是不知道的了每个天墉弟子都有一颗护心丹,万一有性命之虞,可借此物起死回生。”
陵端把屠苏的手从自己身上拉开,盯着他焦灼的双眼问,“对了,你知不知道大师兄的护心丹藏在何处,师尊吩咐我来取·”·屠苏只是如木头一般僵在原地。
乍然听闻陵越受伤,他已经阵脚大乱·此前从未想过师兄会受重伤,或许是在天墉城的日子太过清静安逸,直到今天以前,仿佛世上凶险都远在千里,同他们扯不上关系。
而现在,屠苏心中千头万绪,纷乱之中心,只有一个念头跳了出来,那便是去找师尊紫胤真人··陵端似乎看透他心思,道:“紫胤真人正在闭关,贸然出关一定会耗损不少修为。
大师兄的伤虽重,只要取得护心丹,应该便能渡过·你再好好想想,大师兄可有什么东西,是连你也碰不得的”·屠苏凝眉思索,但觉师兄从没有什么是瞒着自己的。
两人由相识开始便即坦诚相待,彼此毫无芥蒂·师兄有什么秘密,也从不避讳自己……·思忖片刻,屠苏终于想起师兄卧房柜中有一只木盒:“我知道了”·陵端道:“还等什么,快去啊”·由屠苏小心翼翼地把那雕花木盒捧出来。
那是日前陵越从山下带回的盒子,似乎用来放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上面施了一道法,屠苏也无法开启·因而内中究竟是何物,他也不得而知··陵端在旁边要伸手,屠苏却紧紧篡住不放。
陵端便道:“看你如此放心不下,索性你跟我一同送去,也免得耽误了时辰·”·屠苏咬了咬唇,他忽然想起陵越临走前的叮咛,今日万万不可离开后山一步。
但事有权宜,他心想就算师兄事后骂自己千百遍,总好过白白看师兄送命,只略一迟疑,便即跟在陵端身后,往前山跑去··前山的比试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天墉城只剩下陵越尚未出战,候场等待比试之人看不到外间战况。
因而陵越心中也有几分忐忑,一面踱步,一面凝神细听屋外动静·忽然一人推门而入,是肇临·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陵越道:“大师兄,你快去看看,屠苏,屠苏他…”·“屠苏怎么了”陵越拉住他。
肇临吞了吞口水,陵越的神情叫他有些心虚,只得道:“现在也说,说不清楚……总之你,你快去后山看看吧·”·陵越双眉已然蹙紧,两方重责在肩,总需有所取舍。
他低头望了望腕上彩绦,便在肇临肩上一拍,吩咐道:“替我禀报掌教真人·”说罢飞也似的夺门而出··屠苏刚到展剑坛时,上一场方才比试完毕,天墉城所向披靡,已接连胜七场,整个比武台周围都是天墉弟子们欢欣雀跃的目光。
“大师兄就在左首的那间小屋里,你快把护心丹送去·”陵端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根丝带,缚于屠苏腕上,“对了,要是守门的问你,便给他看这个。
到时候他知道是掌教真人的命令,便不会阻拦你·”·屠苏看一眼腕上的彩带,隐隐觉得有什么奇怪,但事关师兄的性命,已不容他多耽搁,屠苏便没有多口再问,拔腿便向陵端所指小屋跑去。
第七场比武完毕,比试双方在高台上互相抱拳行礼,而后齐齐退场·青玉坛的长老坐在涵素真人身边,脸色由青转黑,难看至极··涵素真人看在眼中,却也不便安慰什么。
比武本就是各凭本事,青玉坛武学驳杂不成体系,敌不过天墉城那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输得这样难看,却是涵素真人始料未及·他原以为双方各有输赢,这样自己还有些言辞转寰的余地,谁想结局是如此一面倒,简直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第八场比试只剩下一色彩带,便也无需再由两位尊长拣选·负责执礼的弟子直接入屋,去请双方人选出来··青玉坛的出战人物站到了台上,乃是先前引得天墉弟子热议的软剑男子,甫一上台,便挽了两个剑花,剑风很是霸道凌厉。
但天墉城一方,仍迟迟未见动静··涵素真人皱眉吩咐弟子:“怎么回事,去看看·”·武肃长老在旁道:“不如让青玉坛弟子一同前去。”
涵素真人知道他是怕自己中途换人·眼见七胜之局已定,那武肃长老必是寄希望于最后一局扳回一成,好为青玉坛挽回几分颜面·可涵素真人知道,最后出战的是陵越,这位大弟子不仅素来勤勉,又加上得到执剑长老亲传,武学修为在天墉诸弟子中首屈一指。
因而最后一局天墉城势在必得,青玉坛获胜的可能简直微乎其微··两名查看情况的弟子走入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那身影被提到比武台上,神情惶恐,手足无措地做着挣扎。
众人定睛一看,这孩子腕上分明系着一根碧绿丝绦· ·“屠苏” 涵素真人吸了一口气··武肃长老在一旁捋须笑道:“涵素真人,怕不是……这位天墉弟子怯场了吧”· · · · · · ·第13章 第 13 章·(十三)·涵素真人可谓有口难言。
屠苏的身世万万不能泄露,而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也不能出尔反尔·正在他踟蹰为难之际,座下众弟子哗然一声,涵素抬眼,见那面目阴柔的青玉坛弟子已经倏然出剑,剑光凌厉,直指屠苏而去。
软剑细长灵动,摆荡之姿如三月新柳,然而藏在清俊剑势之中的是浓浓杀气·那人出剑竟不为争锋,而为一意取人性命··涵素真人与比武高台相距甚远,此时便是出手阻止也是为时已晚。
旁观的弟子中有人已绝望地闭眼·纵然他们与屠苏并不相识,也不知此事背后的情由,但见到屠苏那身天墉弟子的道服,仍是心有戚戚··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道淡紫色疾影划破长空,伴随而至的是一阵青光,明亮如白日闪电。
兵刃相交之声骤然作响,仿似晴空霹雳·众弟子俱是一怔,又听得几声刀剑相接之声,短促尖锐·便是这几下,已能觉出交手两人实力相当,难分轩轾··待那人影定下身形,众人这才看清来人面貌。
紫衣素袍,风姿朗朗,正是陵越··“师兄……”屠苏怔怔道,浑然忘记了之前的惊惧,也忘了陵端口中身负重伤的师兄怎么会完好无损。
他只是双眼紧紧锁住眼前身形,如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稻草··鲜血从陵越的手掌上滴落下来,一颗颗砸在地上,溅出血花·他一手执剑,一手握紧对方当面刺来的剑刃,剑尖与面颊仅相距寸许。
地上躺着一柄细长物什,正是那青玉坛弟子先前所持之剑·原来那柄软剑乃是子母套剑,外剑受制之时,内剑便可金蝉脱壳,攻敌不备··“你的对手是我。”
陵越凝视对手面庞,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那人嘿然一笑,收了剑势,站直身体:“好个名门大派,竟以多欺少·索性叫你们天墉弟子全数出战,哼,反正我青玉坛也没什么好怕的。”
陵越五指松开钳制,任凭手掌鲜血淋漓,若无其事地垂在身侧,脸色平静道:“与你对阵,只我一人便够·与他人无关·”·对面人眼神阴翳,似是并不想放过屠苏,傲然道:“到得比武台上,便将性命置之度外,怎么堂堂天墉弟子却如此婆妈莫非这小子胆小畏死不如在下便替贵派清理了门户,免得这小子日后给天墉丢脸”·陵越听他语气不善,脸色当即一沉。
他不是言辞锋利之人,也知道逞一时口舌之快并无意义,只是冲边上的孩子低声道:“屠苏,快走·”而后双手握紧剑柄,朝那狷狂之人挺剑而去··陵越的霄河乃是集天墉城宗炼之法的利器,承天地日月精气,寒光内敛,而锋芒不露。
对手那柄软剑如灵蛇毒信,剑身几近透明,却又黯然无光,于青天之下几乎不能以肉眼查之··双方比武早先已约定不能使用道术,陵越便只有徒手持剑,与对方倾力相搏。
屠苏听得耳边铿锵作响,见到锋刃相触时火花四溅,直愣了一下才想起不能拖累师兄·他发足向台下跑去,脚下一软,不想却摔了个筋斗·待他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却见那灵蛇般的软剑竟又紧追而至,逼近自己胸前。
“当”的一声,陵越长剑适时赶至,为屠苏挡开这一击··空气中有腥膻气味传来,屠苏眨了眨眼,见到自己面前的地上多了一串血珠·再循迹看去,只见陵越执剑的双手已被鲜血染红,是先前握剑造成的伤口一直未曾止血,鲜血汩汩流出,染满双手,以至几乎看不出肤色。
屠苏只觉自己胸口一阵窒闷,满目尽是师兄殷红的双手,那血色铺天漫地,充溢了他的眼眶·一股灼热的气息直冲胸膛,仿佛即将喷薄而出··“屠苏”陵越余光见到屠苏面上浮现异状,当即大喝,“记住师兄的话控制你自己”·这一唤,终将屠苏的神智唤回些许。
但陵越此一分神,便给了对手可乘之机,软剑转了个方向,反攻陵越面门··陵越脸颊立时多了一道血痕··屠苏仰天大吼一声,终于控制不住,他身上无剑,无以回击,便如一头小兽般猛地扑过去咬住那人臂膀。
谁都想不到在比武台上会有如此一幕·连那青玉坛弟子都是一愕,竟来不及躲避··屠苏拼尽力气,牙关紧咬,不多时便咬得那人皮开肉绽,满嘴鲜血··这突如其来的还击令对方大惊失色,痛呼中软剑脱手,另一手五指成爪钳住了屠苏肩膀,欲将他拉开。
屠苏被他抓得痛彻心扉,但一口利牙如同精钢铸就,深嵌在对方皮肉内纹丝不动,一心要咬得他脱皮见骨··“胡闹”涵素真人见状,一掌拍在扶手上,脚下一点,几个纵身跃到比武台上。
他一掌捏在屠苏后颈,略一使力,便令得他放松牙关,软倒下去·而另一掌,却是拍在那青玉坛弟子肩上,令他身形一顿,暂缓攻势··陵越跨步上前,接住了萎顿瘫软下来的屠苏。
“成何体统”涵素真人仍是怒不可遏,忿忿看着陵越,“把他带下去·”·陵越双手满是鲜血,看了一眼心有不甘的青玉坛弟子,小心抱着屠苏,垂首道:“是。”
 · · · · · ·第14章 第 14 章·(十四)·“他的伤势没有大碍·”红玉为床上的屠苏盖上薄被,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陵越,“倒是你,手上的创口这样深,须得多加注意。
天气炎热,万一伤口恶化,可就麻烦了·”·“我的伤无妨·”陵越淡道··“无妨,你总是说无妨·”红玉嗔怪,“紫胤真人虽然嘱你照顾屠苏,却也不是这样豁出命去的照顾。
你二人都是他的弟子,不论谁有个三长两短,他都不会开心·你跟随他这么多年,怎的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奇幻魔幻近水楼台·陵越垂首:“红玉姐,是我思虑不周。”
“你……”红玉见他丝毫没有辩解的意思,反倒不好意思再说,只叹了口气,道,“这孩子身世的确可怜·或许你是在他身上见到了你失散兄弟的影子,故而有所移情。
其实这一层,我倒也明白·但就是……哎,这其中的分寸你须得自己拿捏,我是局外之人,不便多作干涉·”·陵越看着沉睡的孩子,见他额上有汗,便拧了把布巾为他拭去。
“红玉姐……”·“嗯”·陵越的目光没有离开屠苏,语调也依旧沉静:“他与我弟弟并不相似·”·红玉有些诧异,此前陵越从未提过关于弟弟的事,许是那些细节太过伤人,每逢提及总是像在陵越心头剜肉,是以投入紫胤门中这数年来,红玉对这往事所知也并不详尽。
“我弟弟生性活泼,十分粘人,也十分顽皮·小时候每逢经过捏糖人的摊子,他总是缠着我要糖吃·我买不起,他便哭,甚或躺在地上打滚,每次都要绞尽脑汁才可哄得他破涕为笑。
现在想起来,真是颇让人头疼·”陵越谈及亲弟,嘴角便流出一丝浅笑,柔如春水,暖如旭阳,那表情仿佛见到弟弟就在眼前,而他一伸手,便可捏到对方的面颊。
“屠苏却不同·他乖巧,懂事,从不轻易向人讨要什么,生怕欠了旁人,也生怕连累别人·我不知晓他的过去,只听师尊说过,他的族人与亲人似都在那场焚寂引起的劫难中丧生,而他的家乡也因那一场变故而覆没。”
说起屠苏,陵越便收起了笑容,双眼如一汪深潭,所有情绪都在深处流淌,他一手替屠苏拨开汗湿的额发,缓缓道,“如今他无亲无故,同我,是一样的·”·“陵越……”红玉不知该如何安慰。
“没事的,红玉姐·”陵越回神,振作精神,“我能熬过,他必定也可以·屠苏这孩子……比我要更强,也必会做得比我更好。”
“嗯·”红玉点一点头,知道这一对师兄弟都是要强之人,无需自己再多挂怀,便收拾起疗伤的家什,告辞离去··陵越欲起身,临走又看了眼屠苏,见他一手露在被外,便替他塞回被中去。
待捉起那手,才发觉屠苏手中握有一物,五指攥紧,一直不肯松开·陵越抓住他手指轻轻掰了掰,见没有效果,又怕惊醒屠苏,便只有作罢··只消看一眼,他便知道那是何物。
然而陵越觉得屠苏那孩子连睡觉都不肯松手,必然是有什么要紧的原因,如此,他也不再勉强··夜半时分,屠苏终于从昏睡中醒转·一转头,便见到师兄的睡颜近在眼前。
屠苏没有出声,也没有动·陵越睡得很沉,背脊一起一伏,十分规律··屠苏维持着醒来的姿势僵躺在原地,一双眼却紧紧盯着师兄缠满白巾的手掌·白色布巾隐隐氤出血色,仿佛在提醒白天那令人骇然心惊的一幕。
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师兄要为自己送命了·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绝望在心底嘶吼,无力、愤怒、背上、愤恨,种种情绪彼此交织,在胸中涌动·仿佛这并不是屠苏第一次看着自己珍视之人挡在自己的身前,而他茫然无措,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保护不了。
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个只会连累他人的懦夫··霎时间,朦胧的影像在屠苏脑中浮现,滚烫的泪水充盈双眼··“爷爷……”他无意识地喃喃。
陵越的手指动了动,慢慢醒来··“怎么哭了”他用没有受伤的手指为屠苏拭去泪水··“我是胆小鬼·”屠苏抽噎着说道,“那人说的不错,我是个胆小鬼。
我什么都做不了·”·“谁说的·”陵越道,“你不记得了今天是你救了我·”·“我”·陵越点头:“若不是你挡住他那一击,师兄这条胳膊,怕是要不保了。”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臂膀··“可是师兄的手掌……”·陵越微笑:“这只是小伤·”·屠苏捏紧了掌心的小木盒:“那……不用服护心丹也没事么”·“什么护心丹”·屠苏将木盒递到陵越面前:“陵端……师兄说,每个天墉弟子都有一颗护心丹,平时都好好收藏,在生死关头可以起死回生。”
他说得一脸郑重,让陵越一时都不敢笑了,凝视那木盒半晌,方才莞尔:“傻瓜,陵端那是骗你的·”·屠苏一愣··他一听到师兄受伤便即头脑空白,哪还想得到陵端会编了谎话来骗他。
现在回想,当时他只差没有一头脑热地把师尊叫出来救人了·要是可以,恐怕就是叫屠苏拿自己的命来换师兄的命,他都会愿意··屠苏看着掌心那被捂得发暖的木盒,茫然道:“那这是……”·木盒上被陵越加了咒印,所以他一直无法打开,也因此才产生了误会。
陵越微笑着念动法咒,两人面前精光一闪,盒上的封印便应声而解··“你自己看看吧·”·屠苏打开木盒,但见其中是一颗颗五彩小圆珠,隐隐散着鲜花芬芳,香甜而又清新。
“这些奇芳糖是一早买下的,本想找机会给你·但近来见你有些虫牙,便在山下寻了个木匣先装起来,免得你不小心发现,吃糖坏了牙·”·“糖”屠苏看着那些散着清香的小丸,“这是……糖给我的糖”·“是啊。”
陵越笑,又道,“看你今天受惊,就破例让你尝一颗·剩下的你自己收好,切记不可多吃,小心蠹坏牙齿·”·屠苏端详了一下盒中的糖丸,只觉得每一颗都精巧可爱,别致讨喜。
他十分小心地拣起一颗,却没有放到自己的口中,而是递到陵越唇边:“虽然……虽然这不是护心丹,但是我听说,吃了糖痛就会好一点,是不是真的”·陵越一怔,缓缓张开嘴含住那颗糖丸,但觉馥郁芳香顿时充满了齿间。
他摸了摸屠苏的脑袋,两眼笑成新月:“是真的·师兄现在已经不痛了,一点都不·”· · · · · · ·第15章 第 15 章·(十五)·“师兄,今天……我不是故意的。”
屠苏垂头道··“我知道·”陵越摸了摸屠苏的脑袋,“是陵端他们骗你·”·“我没想到他们会……会骗我。”
屠苏看上去十分沮丧,也十分疑惑,“为什么他们要撒谎”·“师兄也不甚清楚·许是你同他们接触少,彼此不了解,又因上次罚陵端抄经一事令他有了怨怼,所以想要捉弄你。
岂料这一次捉弄过了火,险些酿成大祸·”·“对不起……我还以为,师兄会怪我·”·“傻瓜,有师兄在,任何事情都一定会查清,也一定会信你。
屠苏,在师兄面前,你永远都不要撒谎,也不需要撒谎·”·“嗯·”屠苏用力点头,又抓着陵越的手看了半晌,终问道,“我可不可以……看一看”·“不严重的。”
陵越虽如此说,但见屠苏眼神殷切,便主动拆开了裹伤的白布··横亘在掌心的一道剑伤赫然在目,伤口宽约半寸余长,皮肉外翻,似有多条平行切口··屠苏的眉目立即拧成一团。
“那人的软剑乃有多棱,棱上有齿,看上去像是剑,其实更似软鞭,所以这创口也便难看了些·”陵越说着,将手握拳,掌心合起,便隐约能看见那软剑的样子。
“这么细的剑,能使出来吗”·“可以啊,正因为细,便可向前突刺,如箭矢那样……”说到一半,陵越忽然顿住,似乎联想起什么。
近日后山突发异相,恰逢青玉坛到访,真是巧合抑或人为种种蛛丝马迹,不禁令他陷入沉思··“师兄”·陵越回神:“没事。
夜深了,你早些休息·掌教真人要我们明早都到大殿去,今日之事,他还要详细问话·”·“嗯·”·比武台上见血非是一件小事,天墉城作为此次的东道,自然不会纵容姑息捣乱的弟子。
第二天清晨,陵端与肇临被绑至大殿,二人眼圈乌黑,想是被关押了一夜不得安睡所致··大厅中气氛阴沉,鸦雀无声·陵越带着屠苏在一旁伫立,目不斜视。
“陵端,把屠苏骗上台,可是你出的主意,还是你和肇临共同起意”涵素真人高踞宝座,声音威严··陵端一脸委屈:“师尊,是我,我的主意,同肇临没有关系。
其实……我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徒儿只想,只想逗屠苏师弟玩儿·他来天墉城这么久一直都没出过后山,这次有这么精彩的比武,我就是想,就是想让他看看热闹而已……”·“混账”涵素真人拍案,“练功不见你这么勤快闲事上心眼倒多得很屠苏险些送命,陵越也因此受伤,你还好意思说是逗他玩儿一样都是做师兄的,怎么不见你学学陵越的稳重陵端,叫你少花些心思在不相干的地方,你非但不听,还把肇临给捎带上了。
你说你怎么……真是孽徒”·陵端把头一低,不再说话·他是最不喜与陵越比较的·本来他是掌教真人的首徒,在众弟子间地位超然,但偏偏陵越是执剑长老的弟子,剑术道法都更胜他一筹,如此一来压得他便屈居第二,永无翻身之日。
虽然二人年纪尚小,但关于将来弟子中谁会接任掌门一事,陵端也隐隐约约听到过些议论·目前教中的长老们都对陵越赞誉有加,陵端心中不是不吃味的,因而每当师尊将二人并提,他总是在胸中憋足一口闷气。
“可是大师兄的伤是那青玉坛弟子打的呀,关陵端师兄什么事”肇临在旁忍不住插嘴道··“大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狡辩”涵素真人怒骂。
肇临被师尊的雷霆怒吼吓得一缩脖子·他又看了眼陵端,只觉师兄方才将罪责一肩扛起,自己此时也不能忘恩负义,便硬着头皮道:“原本我们只想把屠苏叫到台上,看他闹个笑话就完了。
哪晓得青玉坛弟子怕输怕疯了,连个孩子都打·这,这我们也料不到哇”·“你”涵素真人怒不可遏,简直要一掌轰翻了他。
倏然间,不知哪里来的劲气竟将肇临向门外倒吸出去·他身不由主,摇摇晃晃地向后疾退,撞到一人手掌上,被对方抓鸡仔一般拎住后颈提在手里··“如此说来,伤了贵派弟子,是我青玉坛弟子的不是了。”
来人正是青玉坛的武肃长老,他语气桀骜,一脸狂傲,将肇临提了进来,扔到地下,看上去丝毫没有道歉之意··涵素真人沉下面孔,不卑不亢道:“比武虽分胜负,伤及性命却有违武学宗旨。
这一节,敝教弟子却也并未说错·”·那武肃长老嘿嘿笑了一声,并未作答·他虎目炯炯,像是在搜寻猎物的猛兽,在厅中扫了一圈,瞟到肃立大厅一边的屠苏身上:“刀剑无眼,上得比武台,有何磕碰损伤便都要自己一力承担。
谁又知道贵派弟子会如此身娇肉贵,打不得碰不得,还要劳动他人挡剑·难不成,你们这小徒弟是泥捏的金子打的”·说话间,他已不知不觉逼近屠苏,猝不及防地伸手前抓,让人避之不及。
涵素真人倏然移至,与他举掌相对,五指相抵··偌大的厅堂中骤然爆发出一阵金光·两位高人的真气冲撞在一起,霎时气流激荡,迅如疾风,山呼海啸般扫过诸人面庞。
如此较量委实紧张,众人只是屏息静观·只见两人对掌持续了一会,涵素真人面现红光,一身真气沛然浩荡·天墉城乃道家真传圣地,又有日月清气加持,是以他一身真气浩淼无边,用之不尽。
相较之下,那武肃长老便被比了下去·只见他面目狰狞,气力不济,似是已经落了下风··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奇幻魔幻近水楼台·涵素真人并不想就此结怨,便顺势收掌。
“比武重在切磋,点到即止·若是步步相逼,不仅伤身,连和气也伤了,岂不得不偿失”这话涵素真人此刻说来,显得别有深意。
那武肃长老只是蹙眉不言··“非也非也,真人此言差矣·”蓦然一道细长身影窜入厅中,那人不请自来,极是无礼,听他言语之中的傲慢神气,简直比那武肃长老有过之而无不及。
陵越一拧眉,前踏一步,本能地拿自己身体护在屠苏面前··来人正是昨日比武台上与他较量的男子·· · · · · · ·第16章 第 16 章·(十六)·“凡执剑之人,当为自己手中之剑负责,若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那索性认输不是更好”·他口气咄咄逼人,显是不将面前人放在眼里。
言辞之中满含挑衅之意,直叫在场天墉弟子义愤填膺··陵越却并不惧他,昂首道:“阁下若是不服,可再行约战·陵越必当奉陪·”·“师兄”屠苏小声叫道,在陵越身后拉了拉他衣摆。
陵越伸手到背后去,握了握屠苏的小手,示意不必担心·他身形笔直,依旧面对那青玉坛弟子:“陵越并非临阵退缩之辈,既然欠阁下一战,必当全力以赴。
如此,方不辱没天墉城和青玉坛的名声·”·那人拍掌大笑了两声,道:“好那就一言为定·今日长老、真人二位前辈高人都在坐,天墉城诸弟子也都在场,料想阁下也不会出尔反尔。
这一次定要决一胜负”·天墉城虽不好战,但来人如此狂妄,也令众人憋了一口恶气·平素陵越在弟子间口碑甚佳,此时挺身而出,既令同门欣慰,却也令人为他担忧。
霄河剑乃百炼精钢所铸,剑身沉重,陵越掌上负伤势必会影响运气使剑·但对方一柄子母剑轻巧灵动,是以虽然同样伤了手臂,所占不利却远弱于陵越·两人原本势均力敌,但双双负伤之后,彼此实力消长便难以预计了。
屠苏当然记挂师兄伤势,一双手紧紧揪住陵越衣摆,愁眉深锁··“这位小兄弟,看样子对令师兄并无多少信心啊·难道……你觉得你师兄会输”武肃长老忽然移目看向屠苏。
他目光灼灼,似是进入厅中便有意针对屠苏,如鹰隼觅食般来势汹汹·屠苏一与那双虎目对上,便不自禁朝陵越身后藏了藏··涵素真人闻言也颇心惊·屠苏身世乃天墉城不宣之秘,因为江湖上觊觎焚寂的宵小太多,青玉坛虽在江湖上颇有善名,却也不便令其知晓过多。
于是他解围道:“他师兄弟二人自小相伴,手足情深也是自然的·”·武肃长老呵呵干笑两声:“原来如此·那比武之日,这位小兄弟必然要在旁观战了,到时且为你师兄助威鼓劲,也算是略尽心力吧。”
·涵素真人在心中暗自懊悔,他本不愿屠苏多在人前露面,武肃长老此话一出,自己反而不便出言阻拦,不然小题大做,反倒引人怀疑··双方约定,让陵越与那青玉坛弟子休养五日,比武方才举行。
这五日间,天墉城众弟子待客均不如之前那样殷勤,除却吃穿住用等必要交流,一切均能省则省·而青玉坛众人也似对败绩心怀耿耿,一丝笑脸也不曾回敬··“屠苏,今日不论发生什么,你都千万不可动气,更不可出手,决不能在外人面前激起煞气。
万一你身上的秘密被他人知晓,天墉城将不得安宁·”临上场前,陵越小心将屠苏拉到一边,郑重嘱咐··屠苏十分认真地点头··陵越知道他把话都听进去了,便提剑转身,预备登上比武台。
“师兄”屠苏忽然叫道··陵越回头:“何事”·“小心·”屠苏满眼担忧。
“我会的·”·陵越脚下在比武台缘一点,身子如大雁凌空,一个纵跃,便轻飘飘地落到了台上,洒脱至极··那青玉坛弟子已在台上展剑等他。
陵越甫一落地,双剑相交之声便有如金石之鸣,荡出刺耳回响··众弟子不由捂住耳朵··但见电光火石之间,两柄剑已数度离合,每次均是稍一碰触便即退开。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已是拆了数十招·待得他们身形终于分开,那青玉坛弟子面色如常,陵越却是在原地大口喘气,像是体力有所不支··“怎么会这样”天墉弟子纷纷议论。
“明明那人手臂也带伤,怎么,怎么今日比武竟一点没有影响”·“听说他们青玉坛擅长烧丹炼药,会不会是吃了什么药丸,忽然功力大增了”·“不,不会吧……这可是比武大忌。
要真是这样,大师兄不是输定了”·“嘘,别说丧气话还想不想大师兄好了”·弟子们便都噤声。
实则他们说的并没有错·陵越在台上亦感觉自己内息混乱,而方才交手时,他却感觉对方劲力充沛、动作敏捷·特别是对方舞剑的招式,丝毫不像受过伤的样子。
每一次与那软剑相击,都能感觉到刚猛剑气·陵越自己手上的伤口还未愈合,这几次冲击,已让他伤口开裂,从裹伤的布巾中渗出血迹··然而他并未退缩,只在原地一顿,便又和身上前。
两人又过了几十招,身形再分开时,陵越喘得比之前更加厉害,面色也涨红了,显出气息不继的征兆来··“看来天墉弟子,也不过尔尔·”那人见陵越显出疲态,态度益发嚣张,冷笑一声,也不顾陵越是否有办法抵御,挺剑直刺而来。
软剑剑招倏忽难辨,千钧一发间,陵越扭腰侧身,堪堪避过,前襟却不慎被那剑锋擦过·剑刃锋利,将他外衣划开,从怀中落出一块兽皮··台下众人都未看清落下的是什么,但那青玉坛弟子却瞧得分明,当下神情一变,连眼神都古怪起来。
陵越微微抬眼,低声问:“可是眼熟”·那人并不答话,脸色蓦地一阴,手上的软剑忽然舞出几个剑花,不要命一般地加速击来·这次攻势迅猛异常,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直指要害,意欲夺人性命而后快。
涵素真人在远处亦发现不妙,喝道:“不可”·可远水难救近火,他这声阻喝也无法替陵越解决燃眉之急··疯狂的攻势之下,陵越闪避得愈发艰难,只见对手面色开始变化,脸上血丝时隐时现,青筋暴突,嘴唇发紫,显然不是常人该有的状态。
对阵之初他便怀疑对方用药,这下已几乎可以确定,当即扬声道:“阁下连真本事都不敢露,还说什么执剑的资格如此胆小怕输,还要借助药力,当初又何必邀战”·对方显然是被他这话激怒了,狂吼一声,如一头绝境中的野兽般愤怒爆发。
狂怒之中他头发披散开来,根根竖起,像有真气从体内泻出,灌注到四肢百骸·便在这瞬息之间,整个人都如烙铁变红,隐隐透出金光··陵越疾退一丈,眉头紧蹙。
他万万没有想到,此人不仅仅是服药增加功力,在那肆意流窜的气息中,竟可隐隐感知到妖气· · · · · · ·第17章 第 17 章·(十七)·天墉城的捕妖法术可追溯妖气本源,眼下异变陡生,陵越便当场施法。
似乎在那人体内的妖气不止一股,更有互相冲撞争锋之意,与当初在后山遭遇的鹿蜀如出一辙,都是极为凶险的征兆··青玉坛弟子当众异化,在场诸人有目共睹,举座皆是哗然。
还不等众人回神,那人忽然又绷直了脖颈,仰天长啸一声,如同野兽般亮出白牙,向后退了几步,紧接着朝陵越加速奔去··如此情势,陵越已经顾不得拘泥于比武制度,当即使出一招空明剑,在空中幻化出无数剑影,在对手头顶落下。
那人虽然迷失了神智,身手却并不迟滞,脚下步伐错落,竟是避开了疾雨般落下的剑刃,又接连几个纵跃,如同鬼魅一般欺近陵越身旁··陵越皱眉后退了半步,心中仍在犹疑是否要使出人剑合一。
这剑招他习得未久,紫胤真人曾反复告诫,说过此招不仅威力巨大,对于操控之人亦是极大考验,万一驾驭不当随时可能反噬·故而非是生死关头,不可贸然动用··然而,变故就发生在顷刻之间。
那青玉坛弟子的子母剑原是直指陵越而去,却在中途骤然分离,子剑向后疾退而出,转了个弯,直朝比武台下的身影掠去··他的目标是屠苏··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加之在场师兄弟们与屠苏并不亲近,一时无措下,竟无一人出手相护。
连屠苏自己都没想到这飞来横祸会转瞬即至·他来不及闪避,更无暇反击,见到一柄极细的利刃冲自己眉心刺来,只有本能地闭上双眼,束手待毙··就在那窄而细的剑尖触及屠苏皮肤的咫尺之间,另一柄青芒湛然的阔剑挡在了他面前。
剑身散发着耀目蓝光,如同雷电横贯长空,叫屠苏睁不开眼··双剑相交爆发出震天异响,刺耳的金属交击之声震耳欲聋,尖厉难耐·在场诸弟子均面露难色,唯有屠苏,拿一双如漆黑瞳一瞬不瞬地望着剑,怔仲道:“师兄”·谁也没有见到陵越是何时使出“人剑合一”的,但那柄挡在屠苏身前的长剑确是陵越的佩剑霄河无疑。
细剑剑尖直抵阔剑剑身,去势虽然被阻,却也是并未逼退·两者针锋相对,可谓不让分毫·拉锯相持之间,阔剑竟慢慢现出疲态,只见青白如坚冰一般的剑身上,亦如初春乍裂的冰雪般出现了一丝裂缝。
“师兄”屠苏终于失声叫道,透出浓浓悲鸣··这变故委实来得太快,涵素真人一早便从座中飞跃而出,此时将将跃到台上。
然而他究竟是来晚了一步,屠苏身上的煞气已如滔滔江河倾泻而出,汹涌的气流急速流窜,如千万柄利刃呼啸翻卷,让人根本无法靠近··“屠苏,念清心诀”涵素真人急道,现下屠苏的煞气连他都无法近身,可以想见身在气团包围中的陵越几乎是危在旦夕。
只见那飞速流窜的红色气团愈变愈大,而霄河剑上的裂缝也愈来愈深,剑锋多处被煞气掀起的狂暴气流扫到,残损了锋刃,原本清明透亮的剑芒也逐渐转弱··那青玉坛弟子身上已是伤痕斑斑,可他心智全失,俨然狂魔一般不管不顾,血红的双眼只余下杀气,几近癫狂道:“哈哈哈哈哈,他不过是和我一样的怪物你看你自身难保还能护他到几时”·“到我力竭之时”话音初响时,屠苏眼前便蓦地多了个人影,原来是陵越从剑中脱出,以肉身挡在屠苏身前。
他一俯首,猛然呕出大口鲜血,脸上身上伤痕处处,有的深可见骨·可陵越依然挺立如初,俨然一棵山上青松,兀自岿然不动··发狂的青玉坛弟子见陵越的“人剑合一”失效,当即大笑着举剑而来,欲穿透陵越后再刺向屠苏,一剑置他们两人于死地。
正当剑锋触及陵越胸口时,忽然有耀眼红光遮天蔽日·待那青玉坛弟子回神,却发现手上宝剑如同刺入坚硬的山岩,被牢牢禁锢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是陵越的手握在剑身之上。
但奇的是,在他的手掌上更覆有一团鲜红赤焰,如同一只鲜红的手掌握在他手上,与他同时抓住剑刃··屠苏不知何时已跃到陵越身前,双手上举握拳,似是凌空牢牢捉住某物。
他双目紧闭,表情似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然而身形却又坚毅如铁,纹丝不动·稚嫩的脸庞因这痛苦与矛盾而扭曲,眉心一道艳红血印隐隐流散出金光·无数道煞气在他身周急速窜动,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恣意扩张,仿佛要侵吞万物。
屠苏的眉越蹙越紧·瞬间,包裹在陵越手掌上的那团赤焰陡然暴涨,而后屠苏猛然睁眼,拼尽全力地一声长啸,陵越手中的细剑竟然生生折断而那青玉坛弟子也被震出十丈开外,撞翻了比武台旁的一根旗杆,呕出一大蓬血。
“屠苏”陵越惊呼,见屠苏颓然倒地,立刻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接在怀里,“你怎么了你醒醒万不能在这时倒下,不能给煞气占了上风,支持住师兄带你去找师尊”·陵越的怀抱越收越紧,然而抱得越紧便越能感觉到怀中人的无力。
仿佛生命的流失也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陵越感觉到周围的煞气已盖过师弟原本的气息,与屠苏接触的每一寸肌肤更是都传来刺痛·然而他仍不放手,一遍又一遍地唤他,如同昔年在亲弟消失的荒野间,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后者的名字。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奇幻魔幻近水楼台·——纵然手中有剑,纵然满身技艺,也还是难挡历史重演··向来沉稳内敛的陵越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显出慌乱来。
他跪坐在地上,拿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反复抚摸屠苏的脸·孩子眉心那道触目的血印仿佛一张邪恶的笑脸,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并洋洋得意着·陵越忙乱地伸手盖住那血印,手上流出的鲜血渗入那道印记中,如同细流汇入深渊。
猛然间,那血印中的金光大盛,然后,倏忽熄灭··蜷在陵越怀中的屠苏蓦地动了动,竟奇迹般地睁开眼··“师兄……”他气息微弱,然而却看得出神智清醒,一双眼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澈如镜,而在那双瞳仁的倒影里,是陵越满是伤痕的影子,“你伤得……好重。”
陵越怔了一下,忽觉自己颊上有热辣的液体流下·他也顾不得是血或是其他,匆匆一抹,又吸了下鼻子,带着满面的狼狈和血污绽出此生最为欢愉的笑容,道:“……我没事。
你没事,师兄就没事·”· · · · · · ·第18章 第 18 章·(十八)·煞气既消,涵素真人终于得以靠近两人,双手搭在陵越和屠苏腕上,为师兄弟两人各自把脉。
武肃长老也第一时间赶到台上,但尚未走近那受伤昏厥的青玉坛弟子,便先被天墉城的弟子们团团围了起来·数十柄长剑出鞘直指一人,双方阵势剑拔弩张··“休得无礼”涵素真人沉声道。
天墉弟子门长剑归鞘,却并未退去··“长老,此人虽是青玉坛子弟,但失控伤人却是在我天墉城·我想,由天墉将其暂行收押也是理所当然吧·”·那武肃长老左右环视了一圈,见天墉城人多势众且气势汹汹,大有将自己连坐的意思,便知道即便此刻反对也无济于事,唯有扯扯面皮笑道:“真人说的哪里话,在下并非有心包庇,只不过怕孽徒再次发狂,唯恐伤了贵教徒众。
若真人有办法压制这混账,那便有劳真人了·”·“多谢长老·”涵素真人略一颔首,便挥了挥衣袖令众弟子将那青玉坛弟子缚起,关入锁妖笼。
“只不过……”武肃长老背手而立,望着被带走的本门弟子,幽幽说道,“这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教也定会彻查到底,看看这好端端的人怎么上了天墉城便突然妖邪上身,狂性大发。
其中的蹊跷若不能探出究竟,恐怕我回到总坛也难以向本派掌门交代·”·他语带双关,言下之意乃是有心将那人发狂的因由与青玉坛撇清,甚至还有推诿于天墉城的意思,叫在场的天墉弟子好不生气。
陵越突然抬头,朗声道:“掌教真人,日前偷入本门后山盗猎鹿蜀皮毛的就是这青玉坛弟子陵端他们拾到的那块皮毛上有个剑洞,形状与此人佩剑极似。
刚才我握剑时又见他剑尖淬了毒,若是行事端正之人,佩剑怎会有毒那鹿蜀的毛皮上也有毒,若不相信,可以拾起他断剑与地上那块毛皮看看,两相比对便见分晓陵越所言若有半分虚假,愿以性命相抵”·陵越一双眼还带着些红肿,一字一句却都是言辞铿锵掷地有声。
原来他早在比武之前便起了疑心,是以故意将那块几经辗转寻回的鹿蜀皮毛藏于身上,又刻意在比武时掉落,试探对方反应·只是那人竟会在台上突然发狂却是陵越始料未及,而且此事还牵连进了屠苏,就更让陵越耿耿于怀,无法释然。
不等那武肃长老回应,已有弟子将陵越所提到的毛皮与断剑取了来,交到涵素真人手中·这一来,罪证确凿再容不得抵赖,也不由青玉坛众人不服·涵素真人接过两项证物,道:“看来此事的来龙去脉已有眉目。
天墉后山乃是本门禁地,非本门弟子不得入内·外人入山已是大忌,在我山中擅行偷猎更是罪不可恕·武肃长老,此事在下须得召集本教上下诸位长老一同审议。
陵越,你且带屠苏回房先行调息,待那弟子醒转,再唤你前来,当面分辨清楚·”·“是·”·经历了一日喧嚣,陵越与屠苏再回临天阁时,已恍然如同隔世。
红玉一早得了风声,立在门口等他们,见到两人伤痕累累的模样,嘴上什么都没说,眼眶里却是一片湿润··“红玉姐,我们还没成仙呢·”陵越知道这时不论说什么也安慰不了红玉,便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
红玉果然嘴角微扬,又拭了拭眼角:“成天要人担惊受怕的,哪还能指望你得道成仙主人要是知道他闭关时发生了这么多事,定要怪我怠惰疏懒,没有好好照顾你们的。”
“红玉姐,这次是我不好,你,你别怪师兄·”屠苏虚弱地小声道··红玉帮着陵越把人扶到屋内躺下,只是说话仍不松口,面色严厉如旧:“屠苏你也是的,方才焚寂煞气大增,我险些压制不住。
你们在前山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竟惹出这么大动静”·红玉问话固然犀利,手上却不曾稍停,一进屋便找来了伤药、布巾与清水,在桌上摊开了瓶瓶罐罐,为两人疗起伤来。
陵越把前山比武遇险的事情与她说了,又说起屠苏煞气发作的经过,说最后所幸险象环生,两人都是化险为夷,捡回了两条命··“你说,屠苏他迷失了神智又力竭失去了意识,但后来又自己好转了”红玉似乎对陵越所言难以置信。
“是·红玉姐,莫非你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红玉摇头,给屠苏擦拭完伤口,又扶他睡下,然后站起身沉吟了一下,道:“之前主人说过,若宿主体内的煞气复出,势必会同本人的元神争夺这一具躯体。
屠苏既然晕厥,那么元神便也是战败了,不知为何会突然醒来,又将局势逆转·陵越,当时……可曾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当时我也力竭,只能抱着师弟,并未施法。”
“这倒奇怪……”红玉道,“这焚寂剑灵被囚禁多年,嗜血天性经过压抑必然反弹,对于杀戮的欲望只会更加强烈,不尝血腥绝不会轻易罢休。
这次竟会无端退去,其中必有蹊跷·”·“可是掌教真人也曾诊过师弟的脉相,并未发现异样·”·红玉叹了口气:“正因如此才更令人担忧。
只怕因为这次变故又会令那焚寂剑灵生出什么变数,今后若再有异动只怕会更难压制·”·“红玉姐,我一定会努力看好师弟,一定不会再让他发生变故。”
陵越郑重道··“陵越……”红玉欲言又止,顿了很久,才悠悠说道,“你可知,这世上有许多事,单是拼尽全力是不足够的……”·陵越尚且年轻,还没经过多少红尘历练世俗煎熬。
他只晓得自己入天墉城是为了拜师学艺贯彻侠道,也以为习得一身道法武艺便可庇护一切珍视之人,是以此时听道红玉所言,只是一知半解,兀自愣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此时一旁躺在床上的屠苏却醒了过来,轻吟一声:“师兄……”·陵越回神,连忙扶起他:“怎么了”·屠苏一把抓住陵越手腕,若有所思,仿佛将二人方才的对话都清楚听了去,顿了一顿,才换了种神情淡道:“要是屠苏再被煞气侵蚀,师兄就亲手杀了屠苏吧。”
他说得太过自然,陵越竟是怔了一怔才理会过话里的意思,当即板起脸:“你胡说什么”· · · · · · ·第19章 第 19 章·(十九)·“我不是胡说。”
屠苏神色平静,“师兄说过,手中执剑,是为了保护想保护之人·若我无法保护身边的人,那执剑有何用,留下这条命又有何用”·屠苏话声虽轻,话意却重。
他定定望着陵越的样子,仿佛并不是个孩子,而是罩着孩童躯壳却生无可恋的老者··然而屠苏表现得越是平静,陵越便越是愠怒:“屠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论做什么,只要可保护想保护之人,便是值得。
师兄不也是这样想的么”·屠苏把陵越的袖口轻轻向上拉开,当日他煞气发作留在陵越腕上的红印还赫然在目,恐怕这一生都难以褪去·一直以来师兄对自己多么关怀回护,屠苏当然是晓得的。
只是时间愈长,他在心中也愈发清楚,这一生要想轮到自己来保护师兄恐怕是机会渺茫了·师尊说过自己不能学习御剑,不能踏出后山·天下之大,他却只能做一只被人照看的笼中鸟,还是一只拖累别人,不停为别人带来麻烦的累赘。
陵越知道他为何会如此说,正因知晓,才愈发怒不可遏,诘问道:“性命何其珍贵,如何能轻言放弃”·屠苏轻轻一笑,小小年纪却拿出一种看破红尘的洒脱来:“师兄,我不在乎。”
“可师兄在乎”陵越猛地甩开屠苏的手,而后紧紧抓牢屠苏双肩,怕师弟听不懂自己的话似的,每吐一字都用尽力气,“师尊也在乎你说此话,可曾想过将我们置于何地”·说罢,他竟放开了屠苏,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去。
屠苏独个坐在床头,望着师兄愤然离去的背影,似乎有些茫然·他并不十分明白师兄怒从何来,却也隐约觉出师兄那是因为关心自己·只是自己会如此说亦是出于同样关心,看见师兄一次次为了自己负伤,屠苏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可以保护对方。
他觉得,自己身上除了这条命,便再没有其他可拿得出手的了··方才那一幕红玉都看在眼里,见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吵架,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感慨·然则红玉也明白,屠苏年纪尚小,纵有满心感激却不知如何表达,陵越虽然年长,却也是个半大孩子,平日里沉稳持重,心底依然免不了意气用事。
于是她摸了摸屠苏头顶,语重心长道:“屠苏,你说这话,可伤到师兄的心了·”·“啊”·屠苏一脸诧异,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明明一心为了师兄着想却能伤害到师兄,他更不明白,比起身上的累累伤痕,心上的一刀更是锥心刺骨。
红玉坐到他身边,把屠苏揽在怀里,小心搂着他,悠悠道:“到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有些苦,即是甜;有些痛,也是爱·”·屠苏望着她,一知半解。
他低下头沉默着,似是在很努力地思考·然而想了许久,却依旧带着一脸费解抬头:“红玉姐,我不明白·”·红玉笑了笑:“没关系,你还太小,不明白是自然的。
有些道理,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明白·但即便你现在还不明白,也要记得,你师兄还有师尊为你付出这许多,不过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来·这世间许多无解之事,都是因了一个缘字,你遇到你师尊、师兄,便是你与他们的缘分。
所以为了他们,还有你同他们的缘分,也要努力活下来,好么”·“为了我们的……缘分”屠苏心头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嗯,你能做到吗”红玉柔声道,“红玉姐明白,这对你来说也许很难·你同别的孩子不一样,有时求生比赴死更难……”·屠苏努力点头:“我能。”
“真的”·屠苏有用力点点头,许诺一般:“红玉姐,方才是我错了·我没有珍惜师兄和师尊为我做的牺牲,也没想到如果我死了,他们会多伤心难过。
我,我这就去同师兄说对不起……”·红玉欣慰地揉揉他脑袋:“好孩子·现在天色晚了,先让你师兄静一静吧·我是知道陵越的,即便如何伤心,他也不会真的怪你。
答应我,好好养伤,好好保住自己的命·这样就是最对得起你师兄与师尊的了·”·屠苏乖乖点头,但仍有些不放心,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窗外,才听话地躺下。
是夜月明星稀,动荡过后的天墉城显得格外安静,阵阵虫鸣伴着风吹草木的沙沙声自窗外传来·屠苏在床上辗转了许久,终于敌不过倦意入了梦乡··然而在他的梦中既没有月光也没有虫鸣,周围一片嘈杂,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声响。
屠苏捂着耳朵向声音源头一步步走去,赫然见到一群蒙着鬼面的黑衣人正手执刀剑恣意砍杀,眼前血花纷飞,如同秋天的簌簌落叶,漫天蔽日·那刺耳的声响正是刀刃入骨的动静,一声声尖锐凄厉。
黑衣人的身边不知何时腾然起了大火,火苗迅速延烧,一路窜到屠苏脚跟前,让他整个人都被点燃一般,从脚跟直烫到发稍·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嘶吼,血·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奇幻魔幻近水楼台·一转眼,他手中忽然多了柄长剑,剑身赤红如焰,同剑阁里囚着的那柄焚寂一模一样。
屠苏灼烫的手抓着那灼烫的剑也并不觉得沉重,他一步一步,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如同被猎物的气味吸引的猛兽,露出狰狞的獠牙和嗜血的眼神··忽然一个人影倏然降落,潇洒地单手持剑,凭空出现在熊熊火焰和狼藉的废墟之前。
那身影和面容是如此熟悉,但梦中的屠苏却无法记起·他的脚步停滞下来,禁不住驻足原地偏头思索··心底的那个声音又开始咆哮:“怎么又是你”·几乎在同时屠苏头疼欲裂,那声音愈是愤怒,他便愈是痛苦,终于忍不住抱着头扑倒在地上。
拦在屠苏眼前的人影上前扶住他,语气紧张:“屠苏,你醒醒”·心底的声音却也叫嚣得愈发愤慨:“你坏本座的好事,本座便先要拿你的血”· · · · · · ·第20章 第 20 章·(二十)·屠苏定神凝视身前之人,蓦然惊觉原来扶住自己的正是师兄陵越,当即大叫:“师兄”·心魔要他伤害师兄,他便愈发不愿向前,咬紧牙关同那魔鬼抵抗着。
僵持中屠苏的四肢百骸俱像是被烧着了,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化成灰烬·忽然挡在身前的师兄俯下身抱住了他,用双手将他的头紧扣在胸前·师兄身上熟悉的气息叫他平静,却依旧未能将他身上的火苗扑灭。
火星溅到陵越身上,甚至将他也带着烧了起来··“师兄,快跑快跑啊”屠苏大叫,手脚并用地推开他··“不,屠苏你醒醒师兄在这里,没事了你醒醒,没事的,屠苏。”
屠苏猛地一个激灵,仿佛瞬间从无底深渊中被人拽了出来·他奋力睁开眼皮,隐约见到面前有个人影··银白月光映亮了俊挺的五官,熟悉的眉目拧成了一个忧虑的表情。
他见到屠苏睁眼,便又把他往怀里揽了揽,手绕到他背脊上轻轻拍打··“师弟,你又做噩梦了·”陵越道··“师兄……我伤着你了没”·“傻瓜,你在睡觉,怎么会伤着我”·屠苏依然心有余悸:“可是在梦里,我好像要伤你了。”
“是么”陵越笑笑,“那也没关系,师兄每天都会练功,我能保护好自己·”·“师兄,”屠苏与陵越稍稍分开一些,垂下头去,似在酝酿情绪,白天陵越忿然离去的背影仍留在他脑海,有些话他已在心底准备了很久,“今天……我说错话惹你生气了。
我,我不想看你与师尊因我受伤,所以才……可是,没想到你会因此不快……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着,屠苏的眼眶湿润起来,仿佛刚才在梦中经历的劫难还历历在目,眼前的师兄转瞬便会消失不见。
他一下伏到陵越胸前,双手紧紧环住对方脖颈,哽咽着再吐不出一个字··陵越一下一下地轻抚他后背:“知道了,师兄都知道了·师兄从来没有生你的气,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屠苏抬起头来,伸手抹了抹眼泪:“师兄,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好好活下去·”·陵越替他理了理发丝,欣慰道:“这才是我的好师弟·”·屠苏又接下去:“那师兄,也会一直陪着屠苏吗”·陵越一怔,想起关于屠苏以及他身上所负煞气的种种传说,想起他悲惨的身世和多舛的命运,又对上那双天真而清澈的严明,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当然,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噩梦的阴影一下烟消云散,屠苏立时满足地笑起来·· ·第二日,掌教真人为审问那青玉坛弟子召集了天墉城一众长老及弟子。
此人不仅擅入后山盗猎,更服用秘药在众目睽睽之下伤及天墉弟子,触动众怒,全教上下无一不欲惩之而后快··然而在众人齐集之后,等了又等,却不见奉命前去锁人的弟子回来禀报。
“陵越,再遣人去问问,怎么回事”涵素真人吩咐道··他话音刚落,先前被派去的弟子便慌慌张张地跑了来··“何事让你们如此失态”涵素真人厉声责问。
“启禀掌教,那人……那人死了”·“什么”还不待涵素真人接话,一旁的武肃长老就一拍桌案,愤然站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天墉城是如何关押的,怎么好端端的人囚了一夜就死了”·涵素真人仍是镇定,只看着自己门下弟子目不斜视,威严道:“你们带我前去看看。”
那名犯事的青玉坛弟子倒毙在锁妖笼中,口角溢血双眼上翻·他的死状狰狞可怖,浑身上下除了昨日比武台上受的伤,还有不少新添的抓伤,皮穿肉烂极为骇人。
·涵素真人带领一众门人及青玉坛诸弟子来到尸身跟前,上前拎起那死去弟子的双手,又对他身上诸项外伤逐一查验,方道:“看他指缝中的血肉,这些伤痕应当都是他自己所抓。
不知是因为何故才狂躁至此,凝丹长老,你可有什么见解”·凝丹长老伫立在旁,此时上前,仔细研究了一番尸身,道:“此人全身筋脉尽断,身上并不见新添外伤,很可能是服用了百妖丹后,走火入魔迷失心智,导致气息不调、血脉爆裂而死。”
“百妖丹”一旁的陵越问道··凝丹长老道:“百妖丹乃是被禁数百年的一种炼丹术,方法乃是采炼百妖元神,融成丹药,服下之后可助长功力,有补精益气,提升功体之效。
只是炼制此药极为残忍,需取百件鹿蜀皮,每一皮裹一妖魂,如此方能成事·而即便成事,服药之人也难免受妖气所惑迷失心智·何况观此人形貌,所服之丹药根本未遵照丹方炼制,走火入魔便在所难免。
只是这锁妖笼本就有压制妖气的功效,最后竟还是让他为妖气所害,这就有些……嗯,古怪了·”·“如此说,是天墉城里有人要害他,所以趁昨夜下了手”那武肃长老一直在旁,此时冷不丁插话进来,却是让凝丹长老一凛,不敢再往下胡乱猜测,唯恐语出不慎,为两教引起更大的争端。
涵素真人道:“我天墉城门禁森严,断没有人敢私行报复的道理·”·“那可不一定·”武肃长老向陵越瞥了一眼,哼声道,“再如何端正清明的门派,也难保不出败类,我这不肖孽徒便是最好明证。
昨日他虽受妖气控制而发狂,但其言行却也并非全属疯癫·我听见他口口声声说令徒中也有怪物,只是不知贵为道学正统的天墉城为何却严于待人宽于律己我这徒弟自作自受死不足惜,但若贵门派中也有邪佞,还请掌教真人除恶务尽。”
涵素真人面色一变,冷声:“武肃长老想说什么,还请明言·”·武肃长老一笑,却是不答反问:“昨日那受到袭击的小兄弟,不知现在可好,伤势有没有大碍为何今天却不见他人影”·周围的人群顿时开始了议论,青玉坛的弟子个个神色倨傲起来,摆明在怀疑天墉城包藏祸心。
而天墉城的弟子中竟也有不少窃窃私语的·关于屠苏的一切早就隐隐绰绰地流传在众弟子耳中,此时被那武肃长老挑起,众人也不免暗生联想,将常年隐匿后山的屠苏与这青玉坛弟子的死联系到了一处。
陵越忽然挺身答道:“昨夜我与师弟同榻而眠,他因惊悸整夜未曾合眼,直到天光方才睡着·长老若是有所怀疑,不如直接问我·我是师兄,师弟的一切我均了然于心,他的事也自有我替他承担。”
 · · · · · ·第21章 第 21 章·(二十一)·“哦,原来如此·呵呵,贤侄也不必太多虑,在下不过关心关心那位小兄弟的伤势,怎会有别的意思”武肃长老忽然表情一变,盯着陵越别有深意地笑起来,“不过令师弟身子孱弱,做师兄的恐怕也不能照拂他一世。
天墉弟子的首要任务是除魔卫道,岂能是做老妈子照顾孩子呢”·此言一出,几个青玉坛弟子当下便嘿嘿地笑起来··陵越却仍是一脸肃然,不卑不亢:“在下自有两全之法,此事就不牢阁下费心了。”
武肃长老没料这少年如此风范,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好,有气魄天墉城果然调教的一番好人才在下自惭愧,惭愧啊”·他大笑之时脖颈上仰,无意露出被道袍遮住的一道细红伤口。
陵越看见,心念一动,正要回头对掌教真人说什么,却见涵素真人一步跨到他身前,向武肃长老拱了拱手,道:“长老,贵教弟子身亡的因果,我必休书一封至贵教教主解释清楚。
他虽有错在先,却也是殁于天墉,我们理当给个交代·”·“罢了罢了·”武肃长老挥挥手,忽又摆出一副既往不咎的大度模样,道,“我早说过,他有今日也是咎由自取。
事到如今,我们也无颜面在天墉城多耽,只请掌教真人允我们将尸体带回青玉坛入殓,此事便如此了了吧·”·涵素真人道:“既然盗猎之人已然身故,贵教对此也并不知情,我们的确也不好继续追究。
便就照长老所说,如此安排吧·”·于是青玉坛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那弟子拿铺盖裹好,扛在肩上抬下山去··他们来时天墉城夹道欢迎,走时却寂寥冷清。
涵素真人只送到展剑坛前便即止步,算是聊表送客之意··陵越见到青玉坛众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才左右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掌教真人,弟子有事禀告。”
涵素真人像是对他想说什么心中有数,点头道:“好,你跟我进来·”·进屋后,涵素真人屏退了其他弟子,这才道:“陵越,你可是想问我为何放他们走”·“弟子方才见到那武肃长老的脖子衣领处隐约有抓伤,与那死去弟子身上的抓伤如出一辙。
心中便猜测这伤痕或许是死者生前挣扎造成的,这青玉坛弟子极有可能是那武肃长老所杀·掌教真人方才也离那武肃长老极近,想必亦有所察觉,不知为何不当场询问”·“证据不足,且师出无名,是故不能问,也不可问。”
陵越费解:“为什么”·“陵越,有朝一日若你做了掌门,便要明白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门派之别可大可小,无十足把握之下贸然加诸罪名,等同于为天墉城树敌。
我们既非青玉坛门下,也非州官县衙·此人若当真杀人,也理应由青玉坛治罪·我与青玉坛现任坛主私交甚好,今日便立即修书一封,差人快马送去,将事情原委都清楚明白告诉与他,请他务必查出真相并处置有罪之人。”
陵越思索一番,也觉得掌门所言在理··涵素真人又道:“现在只怕那武肃长老所犯之事,不只是杀人灭口这么简单……”·陵越心惊,道:“掌教真人是说……”·“炼制百妖丹之法是上古传下来的秘法,据闻那死去的弟子投效青玉坛不久,如何能这样精通炼丹术若非身后有人指点,只怕是也想不出这样的歪点子。”
涵素真人边说边蹙起眉头,“这武肃长老野心甚大,心思缜密·我只怕这次到访天墉也不是事出无因,只是此次他未能得逞,未必会善罢甘休·你师尊紫胤真人不日便将出关,届时我会与他好好商量,看要如何处理善后。”
·虽然此番波折有惊无险,但青玉坛之祸总令涵素不能安心·这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委实神秘莫测,其为了壮大门派广泛吸纳各地奇人,当众不乏暗怀鬼胎心怀叵测之徒。
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今后之于江湖福兮祸兮,也孰为难料··“掌教真人,”陵越沉吟良久,忽然道,“陵越……有一事相求·”·“你且说。”
“我与师弟受伤之事,可否别告诉师尊”·涵素真人挑了挑眉,面带询问之色··陵越犹豫片刻,虽不愿承认想对师尊有所隐瞒,但如此央求也的确是有不诚之心了,便老实道:“我……不想让师尊为我操心,也不想……让他为屠苏再操心。”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奇幻魔幻近水楼台·涵素真人说话向来严肃,此时难得露出一丝柔情:“陵越,你可知道,你未必护得了屠苏一世”·陵越坚定道:“只要练成师尊那样的修为,我便可以。”
涵素真人一愕:“你也要修仙”·“是·”·“你可知道修仙之人需辟五谷,断情欲,非常人所可忍,也非常人所可成”·“我知道。”
“修仙既要断情欲,便不可有爱憎,不可有执念·既然如此,你又怎可能因为想保护屠苏而修成仙身呢”·这一问却是问倒陵越了,他还从没有如此想过,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涵素真人又道:“陵越,你不单是屠苏的师兄,你还是整个天墉城所有是二代弟子的大师兄·这一层,你切莫忘了·”·“请恕弟子忤逆,”陵越忽然跪了下来,“可是敢问掌教真人,为何照顾屠苏就会有违子弟责任呢恕弟子愚钝,弟子……便不明白。”
“这……”涵素真人想说屠苏身负煞气,会为祸苍生,但想起紫胤说过不论如何这都是一条性命,一时竟又说不出口了·他看着陵越坚定的眼神,只觉得这孩子不论想法还是脾气都与紫胤极像,这师徒俩都是看似温和实则坚毅,一旦认定什么事便绝难更改,可谓是外柔内刚,执着至极。
“好吧,你既心意已决,我便答应你,这回不同你师尊说就是了·”·“多谢掌教真人·”·“你也不必谢我·只是你如此待他,可曾想过是否值得……”·陵越匍匐在地深深磕了个头,笑而不答。
涵素真人无可奈何,便不再追问,又嘱咐了两句教中事务便让他离去··一日折腾,天色已然向晚·昆仑山一日之中黄昏最是美妙,金乌低悬如一轮金盘,而遥远天边一片橙黄艳紫,叫人目不暇接。
陵越心中记挂着屠苏,并未流连风景,一路小跑回到后山,还没跨进远门,就远远望见临天阁的门前有个矮小的人影,正伸长了脖子朝自己的来路眺望·他忽地停下脚步,只觉世间一切都跟着静谧下来。
后山倦鸟归林的振翅声,前山弟子开饭的吆喝声,周遭草丛的虫鸣声,山边溪流的水流声,均在那一望中淡去了·世间万物似被那期盼的目光定住,只余下他们两人。
一个望归,一个盼回··“师兄——”远处那小小的影子终于扯开嗓子叫道··骤然响起的呼唤忽然将陵越又从梦境般的怔仲里拉了回来。
身边的一切也好似活了过来,鸟儿重新开始歌唱,绿叶开始舞蹈,陵越提起脚,大步向屠苏跑去··“师兄,你回来啦”屠苏见到陵越平安无事,当即绽开笑颜。
显然日前的变故令他心生余悸,唯恐这次陵越与那青玉坛弟子对峙会又生什么意外··陵越一把将他抱起来,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忽然却说不出话来··“只是你如此待他,可曾想过是否值得……”·掌教真人的问题,在刚才那一刹那已有了答案。
“师兄,你怎么啦又受伤了吗”屠苏见他脸色异样,立时紧张起来,“让我看看好不好,伤在哪”·陵越笑笑,将他在自己身上摸索的小手拉开,握在掌心里,然后勾过那小小的身躯,蹲下去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师兄”屠苏疑惑··“嗯·”陵越应了一声,不知从何时起,他已习惯了屠苏的呼唤,这孩子第一次叫自己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不知不觉,两人相依为命竟已成了习惯。
陵越将手臂收紧了一些,道:“再叫一声吧·”·屠苏不明所以,但他一向听话,便又叫道:“师兄·”·“嗯……”陵越又拖长音调应了一声,然后将脑袋埋在师弟的肩窝里,柔声道:“我回来啦。”
世间所有苦与乐,答案并非值得不值得··而是问心如何··若有一人肯为你哭为你笑,等你归家伴你老·便是豁出性命……·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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