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同人)独夫之心 by 风神如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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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同人)独夫之心 by 风神如许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原著向 · ·文案· ·独夫之心 日益骄固· ·内容标签:原著向 相爱相杀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政,燕丹 ┃ 配角:夏无且,公孙季功,蒙嘉 ┃ 其它:史记同人·==================· ·☆、第一章· ·公元前二二七年春,秦国,咸阳宫。
大河之南,骊山西北·这是雄霸中原的秦国的心脏之所在··天宇剔透得像是上好的青色琉璃盏,盛着几缕恣意飞扬舒展的云霞·明媚的天光笼罩了全城,却并不是每一个角落都同样温暖。
市人的言语传不进高墙,从这里发出的一道道谕令却可以在旦夕之间传遍中土·这样威震天下之处,却如此寂静沉默··医署中,数名青衣小药童正在外间的长案上捣药,几名医官跪坐在一边誊写药方,一切井然有序。
蓦然,外间通往里间的竹帘被撩开了,另一名医官背着药囊匆匆走出,他只对同僚们略点了点头,就向门口走去··“夏医官,这又是哪位身体不适了”有医官停笔询问。
夏无且无奈地叹道:“是王·”·“您不是昨夜刚被召进大王的寝宫么,怎么才几个时辰,又……”·“昨夜大王不慎被烛火烫到了小臂,命我每日午后去换药。”
夏无且面容沉静自若,手指却不由自主的握紧了药囊的系带··那名医官疑惑地皱皱眉,还想再问什么,却在瞥见身侧同僚的眼色后把疑问默默咽了回去··夏无且快速走出门去,青色的衣角一晃而过,消失在了大家视线中。
“什么呀,换药而已,大王身边的任何一名侍女都能胜任吧·”那名医官朝着夏无且消失的方向冷嗤一声,又羡又妒·“董医官,你说,这夏无且医术过人,平日里却低调谦逊的很,几次三番地放弃到大王驾前的机会。
我还当他是真淡泊名利呢,没想到如今也学会在王面前出风头了·”·“你还是不要妄自揣测了·”董医官摇头道·“夏医官医术高超,我等不及,被赏识也属正常。”
“……哼”对方闻言,只能讪讪地冷哼一声,低头继续工作··微风轻柔拂过,檐角的铁马叮咚作响·夏无且穿行在回廊上,眼角偶尔瞥见庭院里开得正盛的梨花,不由顿了顿脚步。
一树洁白的梨花,开得那样喧嚣,让他头顶的一指晴空都失了颜色··然而与这秦王宫,格格不入··当他匆匆赶到秦王寝宫时,宫门处侍立的宫人们已经翘首等待许久了。
“大王召夏医官去偏殿,请跟婢子来·”宫人微笑着转身,敛着裙衽小步前行着带路··嬴政的寝宫比王宫的别处更加肃然·十来名侍卫守在庭中,宫人们静立在檐下等候传唤,所有人皆屏声静气,像人俑一样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暖阳明晃晃地洒落在宫苑里,夏无且却觉得温暖从四肢百骸渐渐褪去,森冷的寒意让他的思维都有些凝滞了··宫人将夏无且引到偏殿的书房门外,默然行礼退下··“大王,无且来了。”
夏无且深吸一口气,向门内低声道··门内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是竹简放在桌案上的声音·然后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嗯,进来·”·夏无且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推门进去,垂着眉眼,恭敬地伏地再拜。
屋里只有嬴政与中庶子蒙嘉两个人·而此时夏无且分明瞥见案后的人挥了挥手,旋即室内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又渐渐远去··铜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光影倏地划过脸侧,须臾室内便只留了那个威严的王者和他。
这种独处的情况很少,夏无且只觉得心慌··他吸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起身跪坐在嬴政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挽起王者玄色的衣袖,打开药囊开始换药·伤势本就不重,在医署上好膏药的调理下已然开始结痂。
夏无且轻而缓慢地拆开纱布,用沾水的布巾清洗伤口··屋角的铜鼎内燃着香,袅袅青烟在空气中隐去,徒留悠悠暗香浮动·嬴政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俯视着夏无且的脸,右手食指轻轻叩着桌案·太静了。
夏无且屏着呼吸,然而指尖扣着桌案的声音,衣袖拂动的沙沙声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织成一张大网,攫住了他的心神··“你倒是和小时候长得不像·”·头顶上低沉的男声似一道惊雷,让夏无且的动作僵了一瞬。
但随即他又强迫自己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放下布巾,拿起药罐,试图用平静的声线蒙混过关:“大王您怎么可能认得臣小时的相貌呢”·“昨日还不曾确定。
不过……”嬴政的目光落到了夏无且的手腕内侧·“这个月牙形的伤痕,卿要怎么解释呢”·夏无且垂眼涂药。
在嬴政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目光有点复杂,像是犹豫又像是叹息··“怎么,还想否认”嬴政盯着夏无且缓慢的动作,微微挑眉·“蒙嘉说你是戊子年夏入的宫,距今也有七年了。
一个入宫七年的医官,寡人居然从没见过你,你躲得倒好·若不是前几日董医官向我称赞你的医术,寡人还不知道这宫里竟有个故人·”·……躲不过去了啊。
“竟然是您,抱歉,臣竟然没认出来·”夏无且已包好了纱布,替秦王放下衣袖,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臣听说大王幼时曾在赵国,只是那时臣年纪尚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也不知道大王就是……”·他抿了抿唇,似是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于是又转了话头:“臣并无避着大王。
只是宫中医者甚众,臣纵然医术尚可,也没有资格到大王驾前·”·他的手指在宽袖的遮掩下捏得很紧,眼睛盯着秦王玄色衣袖上红丝纹就的卷云,那流畅灵动的线条繁复精致,提醒着他面前这个男人最贵无上的身份。
一国之君,至高无上··南征北伐,威加海内,杀伐果断··与二十年前赵国邯郸那个冷僻的少年,判若两人··嬴政方端起玉杯饮水,似乎还有话要说,门外却传来蒙嘉的通报:“王,廷尉李斯有要事呈禀。”
嬴政瞥一眼垂颈而坐的夏无且,摆手道:“罢了,你先退下·明日午时三刻再来吧·”·“诺·”·夏无且收好药瓶和纱布,躬身退了几步才转身向门口疾行。
他极力使自己放松下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他一把拉开门,灿烂耀眼的阳光倾泻下来,在门内圈出一小块明亮温暖的区域··夏无且在阳光下闭了闭眼,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
刚要跨出门,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地板上铺就的绒毡尽头,帘幔掩映之下,那个身影孤独地端坐在案边,眉目遥远而模糊··区区数十尺的距离,却是光明与昏暗,温暖与冷寂,两个世界。
那个威武王者的身影突然在夏无且心目中淡化了,少年赵政的形象又鲜明起来··刚才夏无且总觉得嬴政下一刻就会问到那个人的事情,但是他一直没有问,就好像在害怕什么、顾忌什么一样。
秦王嬴政,也会害怕和顾忌·夏无且有点想笑·但是幸好嬴政没有问,如果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他就演不下去了啊··“夏医官……”蒙嘉的声音颇为尴尬。
夏无且猛地转头,发现身后站着两个人,蒙嘉,和颇受器重的廷尉李斯·原来是他在门口站了太久,挡了两人的路··夏无且忙不迭地退到一边,匆忙间药囊“碰”的一声重重打在腿上。
李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就大步迈过了门槛,那眼神就好像是随意扫了一眼檐角的螭龙··蒙嘉朝他笑了笑,退进屋内,合上大门··腿上还刺痛着,夏无且的脸色越发凝重。
他疾步穿过回廊回到医署,刚放下药囊就匆匆向外走··“夏医官,您要去哪”·“我有急事,先告个假……”·夏无且的脚步和声音一起顿住。
他突然想到,既然嬴政发现了自己的存在,那么命人盯着自己几乎是必然的·如果自己刚被识破就立即出去传递消息,根本就是欲盖弥彰,只怕连线人都会暴露··这样想着,夏无且转身微笑了:“不,没事了,没什么……”·几个药童和医官奇怪地看了他几眼,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工作。
夏无且拿过一篇竹简,将笔舔饱了墨,准备誊写处方·将要下笔,却又转头看了看庭中繁茂的梨花,一时静默了··思绪渐渐飘远,浓墨颤巍巍地滴在竹简上,洇开一圈涟漪。
作者有话要说:处女作好羞涩~· ·☆、第二章· ·公元前二五一年冬,赵国,邯郸··夏无且独自蹲在院子里煎药··前几日刚降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虽是来得稍迟了些,却洋洋洒洒地落了三天·今晨雪后初霁,地上三寸厚的积雪已被扫净,夏无且穿着单鞋单袜蹲在地上,觉得一阵阵寒气从地面袭上双腿·他只好尽量靠近小药炉,汲取一点聊胜于无的温暖。
快到冬至了啊·年方五岁的夏无且拢着衣襟,委屈不已·师傅说了,要到大寒才能让他回家过年呢··这是他第一次离家那么久··哗啦一声毡帘响,堂屋中走出来一个穿青布棉衣的老者。
“无且,时辰差不多了,把药端来吧·”·夏无且低声应着,站起身来揉了揉酸痛的双腿·他有条不紊地熄火盛药,然后端着药碗进屋··“做得不错。”
老者把药碗放下,摸了摸夏无且的发顶,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欣慰的笑容·“你在我这里煎了一年的药却从未抱怨,可见心性之坚·待到年后,就让你师兄教你认草药吧。”
“谢师傅”夏无且猛地抬头,一点委屈顿时烟消云散,黑沉沉的眸子闪着兴奋的光芒··“嗯·先去把药渣倒了再吃午饭。”
夏无且闻言拎着药吊子噔噔噔跑了··老者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感慨万千·这孩子出身太过贫苦,但资质上佳,将来在医学上的成就恐怕能超越自己。
但在这群雄逐鹿的乱世,也不知是福是祸啊··午后,药寮中渐渐安静下来·师傅老迈,精力不济,即使是日短的冬季也要午睡·师兄们温了点小酒,围在火炉边休息。
夏无且把师兄们包好的药拎在手中,束好了裤脚,出门送药··这些药材是要送到燕公子丹府上的·公子丹身体较弱,自从来到赵国就一直有些水土不服,常要用些温补的药。
夏无且自从去年离家来到这里就一直负责给他送药··燕丹不过比夏无且稍长两岁,虽是世子,但因孤苦伶仃地在赵国做质子颇为无趣,竟与这个乖巧的小药童成了半个朋友。
今年的大雪来得突兀,燕丹一时不备便染了风寒,已卧床两周了··侧门并无一人把守,夏无且敲了半晌,方有一名老奴裹着棉衣来开了门·那老奴见是夏无且,点头道:“你可算来了,公子这几日咳得更厉害了……公子在卧房,你快些去吧。”
然而当夏无且走到公子丹的卧房前时,才发现走廊上竟然一个侍从都不在·往日夏无且来送药,都是交给侍女初婳,若是初婳恰在公子房中,就让小侍女进去通报。
公子得闲时也常让夏无且进屋与他说话··正当夏无且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人时,门内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是无且么”·夏无且应道:“是无且来送药了。”
“初婳不在,你且进来吧·”·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原著向·夏无且推开门,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让他像浸入热汤一样舒爽·屋角的火炉燃得很旺,燕丹裹着被子靠在榻上,终年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榻边还跪坐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少年,玄裳纁带,墨发高束,通身贵气,然轮廓还很稚嫩·见夏无且进来,沉稳地向他点了点头··“公子……”夏无且虽然早早就外出学医,但毕竟只有五岁,乍一见到比自己年长许多的贵族少年,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此乃秦国公子赵政·”·夏无且并不知道这名称代表着什么,他只知道“公子”这个称呼是高贵的,而他只是个平民,于是生涩地行了个礼。
 ·燕丹向赵政微笑道:“他是贺钧贺大夫的小弟子·”·赵政的目光移向夏无且手中的药包,微扬了扬下颌:“都是些什么药”·“他还不到六岁,刚开始认字,哪能认得药”燕丹说道。
“无且……虽还未学药,却记得师兄们说的药名·”夏无且认真道·“枳实,麻黄,紫苏,桔梗,嗯……还有白芍,防风。”
·赵政听了皱眉:“这药是否太烈了丹年纪方幼,又体弱,可受得住”·这次夏无且却答不上来了,涨红了脸求助般的把目光转向了太子丹。
公子丹转头呛咳几声,从赵政手中接过杯子喝了几口,才解释道:“这次风寒来得猛,贺大夫说要用两剂猛药好好疏散疏散的……之后仍是温补·”·赵政又坐了一刻,夏无且也跪坐在一边相陪,三人间或说几句话,也大都是关于燕丹的病。
期间初婳从厨下端来了参汤并服侍公子丹喝下,又拿了夏无且带来的药去煎·燕丹渐渐的有些昏昏欲睡了··“去年冬日你便病了一场,我才知你的境遇竟然还不比我父亲当年。
今年刚入冬我就差人送来了上好的炭火,应是冻不着了,怎么还是病了呢”·“你的心意,我十分感激·”燕丹摇摇头·“今年冬天这雪落得太急,府中诸人都没有防备。
不止我一人,府中许多下人都染了风寒,我遣他们休息去了··“人可还够使”·“横竖我也只是躺着,一日中多半在睡,有初婳就够了。”
又聊了一会,赵政换了话题··“开春后还去南山射箭吧”赵政提议道·他脸上的表情很沉稳,眼睛里却闪烁着愉悦和期待。
燕丹没有回答··赵政直起身来凑过去一看,才发现燕丹已浅浅地睡着了··算了,明日再来问他吧·赵政想··他帮燕丹轻轻盖好被子,依依不舍地看了一会儿,才叫上夏无且一起出门。
“丹与你相识多久了”·夏无且本想从侧门回去,没想到刚走出外间,赵政就主动与他交谈起来,于是只好跟在他身后一起向正门走去。
“很久了·”夏无且仔细想想,却就得自己无法仔细说出那很久是多久,只好说:“公子丹头一次与我说话的时候,檐下还有一窝黑尾巴的燕子呢。”
“那已经快一年了·”赵政只是向前走,并未回头·“你经常来与他说话吗”·“我每个月来送一次药,公子丹有时会让我进屋。”
夏无且老老实实地说·“我倒是第一次见到您呢··“这样啊·”·须臾便到了正门,赵正登上早已等候在此的车辇··离开之前,他微微转头看了夏无且一眼。
旌旗飘拂在他头顶,投下了闪烁的光影·夏无且愣怔地站在原地,迎着车辇上赵政似有深意的目光··怎么觉得那双瞳子染了墨呢夏无且茫然地想。
是眼睛里落了影子吗·只是一瞬,赵政又转过头去看着前方了·车夫一甩马鞭,红鬃马踏着碎步转过街角··也只是这一瞬,积雪的青石街道,铅灰色阴暗的天幕,飘扬的“秦”字旗,少年初显锋利的轮廓和淡漠的眼神成为了夏无且幼年零散的记忆中最鲜明的一页。
没过几天,当师傅吩咐夏无且每月除十五案例给燕公子送药外,每月初一再另送一份补品时,他又想起了赵政那个眼神··夏无且努力回想着赵政的寥寥几句话,依然没有明白的他的意思。
“大人说话就是不让人明白·”夏无且郁郁地想··十岁的赵政,已经被他当做大人了··煎药时,他向六师兄问起赵政的事··“他呀,倒真是与公子丹同病相怜。”
六师兄公孙季功撇撇嘴·“听我爹说,他的父亲是秦国的公子子楚,也是质子,许多年前就来咱们赵国啦·质子们大多过得不好,公子子楚又不受宠,若不是吕不韦接济,还不知怎么样呢。”
说到这里,公孙季功像想起什么似得坏笑起来:“说起来,那个赵政的母亲还是吕不韦送给公子子楚的呢·”·夏无且没听出坏笑中的深意,茫然地看着师兄。
“不跟你这小孩说了,没劲·”公孙季功翻翻白眼··夏无且回家过了年再回药寮后,时光的流转仿佛也快了起来·他跟随大师兄认字、识药,跟最小的六师兄一起负责煎药,并且每月初一、十五去燕公子府。
公子丹经常跟他谈谈草药·有时赵政也在,公子丹就与他坐在窗下对弈,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夏无且出神地看着棋坪上黑白交锋,那神情被公子丹见了,笑着点了他的鼻子问:“你也想学棋吗”·那笑容有一点促狭的意味在里面,夏无且从未见过安静拘谨的公子丹这样笑过,有点无措地转头看赵政。
玄裳少年坐在案后,阳光洒落在他眉间,唇角微微掀起,眼中的笑意那么灿烂··夏无且第一次体会到了顿悟的清醒感··赵政公子,只是想让公子丹开朗起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既然点进来了就顺便留下点脚印嘛~  扭动~~· ·☆、第三章· ·第三章·公元前二二七年春,秦国,咸阳··时近暮春,万千芳菲开始凋零。
柔嫩洁白的梨花从枝头跌落,纷纷扬扬地铺满了庭院的一方蓝天··秦王嬴政与医官夏无且分坐在枣木矮几两侧·嬴政的左臂搁在桌案上,夏无且正灵巧地帮他拆开纱布。
“痂已经完全掉了,”夏无且端详着那块新长出来的淡红色皮肤·“今后不用再敷药了·只是还不宜食辛辣·”·“蒙嘉,可记下了”·“是,臣即刻吩咐厨下。”
蒙嘉应道··夏无且见嬴政放下了衣袖,于是也收起了药囊··“那么,臣就告退……”·“不急·”嬴政轻描淡写却不容反抗地打断了夏无且的话。
“左右今日的政务已罄,卿便与寡人对弈一局聊作消遣,如何”·夏无且心中纳闷儿,不由抬头惊诧地看了一眼年轻的王者,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下棋他一个小小的医官,怎比得上百官棋艺精湛·“嗯”嬴政微微挑眉··“臣固不敢辞,然棋艺低微,恐不能让大王尽兴。”
夏无且只得说道··“尽力便可,输赢无妨·”嬴政命人拿来棋盘,他自己执了黑子,让夏无且执白子先走··“那臣就献丑了。”
夏无且无奈地先落下一子··屋内静谧无声,只听棋子碰撞声起起落落,清脆又刺耳··夏无且明知嬴政并不只是想下棋消遣,只怕是怀疑了他的身份,借机有话向问。
他提心吊胆地等着嬴政开口,对方却只看着棋盘,拈棋深思··夏无且一边盯着棋盘一边分神听着动静,却没发现嬴政也是眼神飘忽、心不在焉··窗外微风轻拂,偶尔有轻盈细碎的花瓣飘入支起的窗屉,落在两人的肩头身畔。
不多时,棋盘上白子已杀至绝路,黑子已占据了大半江山·夏无且拈子蹙眉,半晌把棋子一扔,苦笑道:·“臣败了·”·嬴政依旧垂着眉眼,对自己的胜利没有丝毫表示,只是细致地把黑子一粒粒放回钵中。
“再来·”·夏无且越发摸不透对方的心思了,只得微叹一口气,收起白子,再开一局··这一局杀至半路,形势渐渐胶着·夏无且不知不觉把大半心思都移在了棋盘上,以至于当嬴政开口时,竟一时没了反应。
“孤的父王,曾质于赵·”·夏无且愣了神,启唇几次,却不知该说什么··“公子子楚为昭王中子,不受宠·在赵国为质时,蔽席蛀轩,饥寒交迫,也是常事。
若不是相父吕不韦相助,也许就会客死了·”·夏无且抿唇不语,按说王上说话不该不答,可让他如何答先王与文信侯吕不韦的往事,他自然是听说过的:赵太后曾是吕相国家中的舞姬,嫁与庄襄王之前许已不是完璧。
言下之意——嬴政恐不是先王血脉·然而夏无且入咸阳宫那年,文信侯被处死,秦王窃葬之,从那之后就颁布了严令,不得私议文信侯之事··不知道嬴政此时提起却又是何意。
夏无且捏紧了之间的棋子,心下不安··“昭王十五年,孤方才四岁·是时秦与赵交战,关系甚恶·赵王欲杀公子子楚,子楚亡归秦·”嬴政缓缓扣下一子。
“从那之后,孤便与母后住在她的母族中·”·这些事夏无且却是不知··“孩童时期的记忆,理应是模糊的吧”嬴政突然问。
“……”·未等夏无且回答,嬴政又自顾自地说道:“可我却记得十分清晰·母亲带着我这个累赘住在母家,颇受人非议·遭人议论多了,她就极力阻我出门,只许仲父来授我射御书数……”·“我的母亲,不是个贞洁的女人。”
夏无且愣了一瞬,而甫一反应过来,便大惊失色,棋子从指间滑落在席上··“即使已与我父王生下了我,他依旧试图与仲父结好·仲父发觉她的意图后便也少来了。”
夏无且瞪着面前风云际变的棋局,僵硬地低着头·背后的冷汗一点一点浸湿了衣裳··王……怎么会这样说赵太后怎么会当着自己的臣子这样说·“怎么被吓到了”嬴政发出一声极不沉稳的嗤笑。
“十年前她与长信侯嫪毐的奸情人尽皆知,秦王室丢尽了脸面!我及冠亲政后处死了嫪毐,她居然还有脸出走!当真是……没把我这个当儿子的放在心上。”
嬴政将手中的黑子重重扣在案上,闭上双眼平复心情·他的尾音还在室内回荡,那声音竭力掩饰着主人的愤怒、沮丧和不甘··“王……”夏无且忍不住抬头。
嬴政睁开眼,眸中又是一片平静·窗外隐约有鸟鸣啁啾松涛阵阵··当他再度开口时,音调中竟有些奇异的沙哑··“那样软禁般的日子持续了三年。
父王在秦国早忘了我们母子,母亲只顾着向上攀,仲父的关心……也只是金帛奇珍而已·”·“孤僻、寡言、暮气沉沉,越是如此,就越不受喜欢。
明明是贵族子弟,却好像活在坟墓里·”·“可他打破了我坟墓的穹顶,漏进一束月光·”·渐行下坠的白光把窗外梨树的影子投进内室,嬴政微偏过脸去,那斑驳的花影就烙上了他的侧颊,给人一种温柔缱绻的错觉。
夏无且愣愣地看着嬴政,这个王者身上流露出一种脆弱的、怀念的气息·夏无且甚至暂时忘却了自己的提防和紧张,忘却了自己和对方的身份,只晓得看着对方的侧脸。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原著向·明明之前还生怕嬴政会说出什么不该让他知道的心事,现今却又想往下听了··“呼……”嬴政把手一挥,苦笑道:“写下了,死局。”
死局夏无且恍惚地看了看棋局··他是在说棋,还是在说他和那个人之间·嬴政单手撑额,微微合上双眼,摆了摆手示意夏无且退下。
然而夏无且的指尖讲讲触到门时,嬴政又叫住了他··“孤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只要你把听到的东西烂在心里,孤可保你性命无语·”·夏无且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轻如飞烟的叹息··“我只是……压抑得久了·目之所及,竟没有一个能倾诉的人·”·夏无且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夏无且退下不久,蒙嘉轻轻地走进屋子··“怎么样”嬴政敲敲桌案··“夏医官在赵国时一直伴着燕太子丹·太子丹归燕时,夏医官留在了赵国,直到戊子年夏。”
“就这些”嬴政皱眉··“还有一个细节,”蒙嘉接道·“夏医官学艺时的师兄,公孙季功,如今就在咸阳城里开医馆。”
“夏无且常去”·“据说也不常去,只是偶尔·”·“唔……”嬴政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不置一词。
翌日,夏无且正在教小药童辨识草药年份,门外突然传来了轻微却纷杂的脚步声·无且抬起头,片刻后只见一名瘦削高挑的男子站到了门口··正是中庶子蒙嘉。
蒙嘉面色肃然地立在当地,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很快就对上了夏无且的视线·夏无且心中一突:他是嬴政的近侍,向来不离嬴政左右,来医署做什么·“夏医官。”
蒙嘉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向夏无且走来··“中庶子·”夏无且忙从席上站起来,向蒙嘉让座··“不用,我是来向夏医官传大王谕令的,”蒙嘉摆手。
“一会儿就离开·”·夏无且能感受到屋内其他人的目光透过药臼、笔山等物隐蔽地落在自己身上,他强忍着皱眉的冲动,恭敬道:“请说·”·蒙嘉笑得更愉快了:“大王盛赞夏医官医术高,人又温厚,敕令夏医官今后就在大王驾前随侍。”
·夏无且一直悬着的心蓦然沉了下去··“夏医官,得了大王青眼的人可少得很哪·”蒙嘉意味深长地说··夏无且勉强勾了勾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大王谬赞了,我怕是不能担此重任……”·感受到身侧隐晦的、嫉妒的目光,夏无且顺势说道:“郑医官远比我高明,不若……”·“夏医官过谦了。”
蒙嘉不以为然·“王命岂容违抗夏医官莫要固执了·”·是啊,秦王的命令又岂是他可以违抗的·夏无且无奈道:“无且自然从命。
只是此间事务未了,无且只怕要盘桓几日·”·“既如此,我当禀告大王·”·蒙嘉职务繁忙,传了令便匆匆离去··众人纷纷围上来向他贺喜,自然是有人真心,有人虚情假意。
然而这些细枝末节夏无且此刻已没有精力去管了··作者有话要说: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虽然现在更得慢但是等业务熟练之后一定会稳定更新哒~   大家请留下爪印~~· ·☆、第四章· ··公元前二五零年春,赵国,邯郸。
“铮——”·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牢牢嵌入靶中,尾羽还兀自微微颤动·十步之外的玄衣少年放下弓箭,皱眉:·“未中靶心·”·“已是很出色了,政。”
一旁的燕丹神色诚恳地赞叹道·“你才刚换大弓,准头当然不比从前·多加练习就好了·”·“我听说赵王的公子们都要到十三上下才换大弓呢,公子政比他们强多了”夏无且侍立在一边,崇敬地看着赵政。
赵政神色稍霁··公子丹张弓搭箭,又是一声尖啸,羽箭直指靶心·夏无且小小地欢呼一声··公子丹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他走到靶子前,伸手拔下那支箭,仔细端详那个箭孔。
“啧,我的力道还是太小了·这箭要是射在猎物身上,也就只能见点血了·”·赵政走到他身后看了看靶子,温声安慰:“丹,你还年幼,力道自然不足。
再过两年就会有所进步的·”·公子丹回头与赵政对视一眼,两人都笑出声来··“我们今日倒是净顾着安慰对方了”·两人把弓箭交给侍从,回到箭场边的树荫下稍事休息。
须臾,侍卫来报回程的车马已经套好,于是赵政和燕丹登上马车·夏无且依然陪在一边··两人本不是大张旗鼓的性子,加之身份都比较特殊,都不想浩浩荡荡惹人注目。
左右彼此关系甚好,也不介意同坐一辆车,于是就轻车简从了·此次出门,只有一辆双驾马车、侍卫数人、外加一个夏无且罢了··这箭场同一旁的围场、马场都在南山脚下,本是林中开辟出来的一片平地,车马回城,自然得穿过一片绿林。
此时虽已近黄昏,但艳阳还是有些刺眼·好在启程没多久,车马便驶入了一片密林,春季繁茂的树叶隐天蔽日,遮去了大部分光线,马车里一片沁凉··燕丹到底是身体底子不好,运动了小半天也就乏了。
此刻坐在颠簸的马车里,不多时睡意就泛了上来·夏无且为他放好靠垫,燕丹向赵政抱歉地笑了笑,便阖上双眼一点一点地开始打盹儿··郊外的路极不平整,马车隔三差五的便会硌到石头,燕丹的头靠在车壁上,在迷迷糊糊中眉头微蹙,似乎很不舒服。
“丹,睡不安稳的话,不若枕着我的腿吧·”赵政轻声提议道··燕丹睁开眼,然而意识还是混沌的·他吃力地思考着赵政的提议,最终摇摇头:“你好歹是一国公子啊……”·夏无且道:“公子,不然你枕着我吧”·“不行,你太年幼了。”
燕丹还未说话,赵政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他也不再劝说,直接将燕丹的上半身抱起来,让他枕到自己大腿上··“政……”燕丹挣扎着想起来,却被赵政按住了肩。
“我们是朋友吧”·燕丹看着赵政认真的双眼,长长的睫毛泛了两下,最终躺下了··这是无声的妥协··赵政微微勾了下嘴角,看着昏昏沉沉闭着双眼的燕丹,轻轻拨开了他脸上的碎发。
无人说话,车轮滚滚而过的声音充斥了耳朵·不远处有隐隐微微的鸟鸣声,那是归巢的鸟儿在招朋引伴·夕阳在山,晚霞印入车中,触目一片红艳··这条林间的路因为曲折而显得格外漫长。
夏无且见赵政只是闭目养神,有些百无聊赖·他挪到门口,拿开了压着帘子的铜兽··马车正行驶着,虽不算快,但还是有一股风呼呼地灌了进来·赵政几乎是立刻看向了夏无且。
就算没看到赵政谴责的目光,夏无且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他立即重新把帘子压好,歉疚又心虚地看了一眼睡梦中的燕丹··还好没醒··“等一下”赵政突然压低了嗓子说道。
“再把帘子打开”·夏无且不解何意,却还是乖乖地掀开了帘子·赵政看了看车外,神色突然凝重起来·他轻轻地把燕丹移在靠垫上,自己则挪到了夏无且旁边。
“公子,怎么了”夏无且不明所以地问··赵政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却始终不发一言·张望一会以后,他示意夏无且放下帘子,然后回到了燕丹身边。
“醒醒,丹,醒一醒”赵政的语气有些焦急,他甚至拍了拍燕丹的脸颊··“到了”·赵政摇头,只是拉着燕丹坐起来。
燕丹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马车还在路上,不解地问:“怎么了”·“怕是,有埋伏·”赵政有些紧张,却还算镇定。
“……什么”燕丹有点愣住了··“怎么可能”夏无且不敢置信。
燕丹虽然及其惊讶,却没有怀疑赵政撒谎,随即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你来看,”赵政微微拨开帘子,示意燕丹到他旁边来,两人透过一寸大小的缝隙向外看着。
“这些鸟儿,是不是有些异常”·黄昏时分,林中的光线格外昏暗·黯淡天光浅浅勾勒,青烟暮霭层层渲染,燕丹微微眯起眼,看见前方不远处一群群飞鸟正在密林上空盘旋着,久久不落。
喑哑的鸣叫声此起彼落,悲凉如啼血··“这是……”燕丹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看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临,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这些鸟儿盘旋多久了”·赵政严肃道:“总有三盏茶的时间了·树上有人,而且,不少·”·夏无且惊慌起来,小小的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那怎么办啊我们……会有危险吧”·燕丹听出了夏无且的害怕,转头向他安抚地微微一笑:“既然带了你出来,我自然要将你安安稳稳地带回去,给你师傅一个交代。”
燕丹显然也是紧张的,但是却奇异地与赵政一样并没有失措·赵政与燕丹虽然年纪稍长,毕竟还是孩子,之所以如此镇定,显然与两人的坎坷经历有关··夏无且想,他们以前是不是遇到过这样的事呢。
夏无且看着燕丹安抚的微笑,内心稍微安定下来··就在两人说话的几息之间,赵政隔着小小的缝隙对车夫不知道说了什么,只听车夫大声对侍卫吼道:“两位公子很乏了,你们先回城通报一声,叫侍女们备好热水让两位公子沐浴”·“是”两位侍从领命而去。
两匹快马向前疾奔而去,扬起一阵烟尘··与此同时,马车的速度微微慢了下来··“为何如此”燕丹不解·“顶多再有半盏茶时间就行到那里了,若是惊动了他们,提早攻击我们呢”·“应是不会。”
赵政摇摇头·“他们若是伏击,目标自然是我和燕丹,求的就是让我们措手不及·我已悄声提醒了侍卫们前方有埋伏,让那两人回城报信,车夫喊的话是给前哨听的,希望能消除他们的疑心……”·“如今形势危急,即使侍卫安然回城,援兵也不可能及时到达。
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我们只有这几名侍卫……”·“没关系,大家团结一心,共同度过苦难便是·”燕丹坚定地说·”我们会安然无恙的。
更危险的事情也不是没有遭遇过·我想你也是一样,对吗,政”·“嗯·”赵政笑着点头·他打开马车中的暗格,拿出了几把匕首和一把长剑。
“丹,你拿着这把匕首,再把自己的小弓带上·”·燕丹接过匕首·他虽然已经开始学剑,毕竟技艺低微,人小体弱,拿剑恐怕反倒添了累赘,这匕首更适合他。
“无且,你也拿一把匕首吧·”·夏无且颤抖着拿过匕首,紧紧攥着,说话时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公子丹……公子政……我害怕”·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原著向·“侍卫们和我会保护你们的。”
赵政说·“希望你们不会用到匕首·”·匕首,是近身的兵器啊··马车一点一点向前行驶,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车轮每转过一度,几人心中的弦就更紧一分。
“你们先留在车中·”赵政留下这句话,突然掀开帘子,站到了车夫旁边··马车缓缓停下·侍卫们悄无声息的将马车拱卫在中央··赵政一手拿弓,一手按着剑柄,迎面的风将他的衣袍吹得飘荡起来。
此时他稍显单薄的背影在燕丹和夏无且的眼中格外挺拔和伟岸··“将士们,一场苦战就要来临了·你们怕么”·赵政的声音还很稚嫩,他却努力把声线压下去。
严肃的神情让他初显威严··“不怕”寥寥几人的侍卫们吼声震动了头顶上的枝叶,簌簌作响。
突然之间,马车就被包围了·那些人身着一身黑衣,黑布蒙面,沉默地摆出攻击的起式·一双双凌厉的眼睛盯着包围圈正中央的赵政,杀意肆虐,空气凝重。
燕丹轻声对夏无且说:“保护好自己·”接着就要走出车厢··“公子”夏无且含着泪,拉住了夏无且的衣袖。
“没事·如果实在危险我立刻回来·”·燕丹一边安慰着夏无且,一边毅然扯回自己的衣袖,与赵政站在了一起··赵政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一下燕丹的手。
看到燕丹,刺客们的目光更兴奋了·对于他们来说,从寥寥几个护卫的保护下取得两个孩子的性命再简单不过·爵位、金银,唾手可得··杀·没有人说一个字,刺客们默契地在同一时间点地而起化为一道道残影,袭向马车·赵政和燕丹瞳孔一缩,同时行动起来·作者有话要说:后面半章是新电脑打的哦~· ·☆、第五章· ·公元前二二七年夏,秦国,咸阳。
咸阳其实并不算是一座城池··大国崛起,招贤纳士,踌躇满志的士人纷至杳来·人烟密集之处,自然也是商人频频往来之地·几世几年之间,以秦王的宫殿为中心,外来者纷纷定居下来,随着秦国日渐强大,这圈子也像浓墨遇水,日渐扩散开去。
而这圈子的最尽头,并没有限制人们进出的那一道城墙··秦国的心脏,所依仗的其实只有函谷关和武关,乍看之下,易攻难守,岌岌可危··但是百年来,没有哪个王会让他国威胁到秦国的心脏。
卯正刚过,鸣锣开市·街道两侧的店家纷纷开门迎客,小商小贩也摆下摊位吆喝起来,酒舍边酒香醉人,食肆中白气袅袅,铁铺中炉火正红,屠户家刀声铿锵·沉睡了一夜的咸阳,开始慢慢苏醒。
今日是夏无且例行的休沐·天光一亮,他就早早地起身梳洗,用过了早饭·按捺住自己想去等宫门开的心情,他在案边捧着医术枯坐了半个时辰,才装作睡了个好觉、想出宫消遣的样子晃出了侧门。
当夏无且走到集市上时,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展眼望去一片繁荣·他今日换下了医官青色的官服,穿上庶民的衣饰,行走在街市上,恍惚觉得自己也是这强大国家的沧海一滴,虽小,却与有荣焉。
夏无且东看看西瞧瞧,慢悠悠地拐进小巷,最后停在了一间药肆前·药肆的主人正打着哈欠卸下门板··“怎么开门的时间越来越晚了六师兄,你真的在认真做生意吗”·“本来就没认真做生意啊,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哪有客人”公孙季功瞥一眼严肃的小师弟,漫不经心地说道,“反正有人给薪米。
我不贪心,不像你,还拿双份儿·”·夏无且失笑··两人进屋,到里屋相对坐下·这里与外间只隔了一层竹帘,若有客人进来也能及时听见。
“你个没良心的,好久没来看师兄我了·”公孙季功给夏无且倒水,语气里尽是埋怨·“这鬼地方就我一个人,太无趣了·”·“要不找两个小童吧。”
夏无且半开玩笑道·“既能给你解闷儿,又能将师父的医术传下去·”·“这种一年也没几个人上门的药肆,谁会把孩子送来再说了,外人在这,我也不放心啊。”
“呃……”夏无且讪讪一笑,低头喝水·半晌才说道:“今日原是……特意来看师兄的,顺道……传一点消息……”·“什么”公孙季功哀嚎。
“我还当你只是来看我的”·“确实该来看师兄了,只是最近正好有一些情况·”夏无且不忍看师兄委屈的表情,尽管他知道那是装的。
公孙季功又控诉了几句,抹了一把脸,擦掉并不存在的两行清泪,终于正色道:“这么些年了都风平浪静,会有什么情况”·“我的身份,似乎……已经暴露了。”
夏无且叹息··公孙季功瞪着双眼,惊愕了··“怎么会你这么低调·”公孙季功皱眉纠结·“几年前那些事都没让你暴露,怎么现在突然就……”·“不是我的问题。
谁知道同僚会突然向王上举荐我呢……”·“欸还是你医术太好,想低调都不行”公孙季功恨恨地砸了下桌案,看着夏无且,一脸恨铁不成钢。
……这到底是夸赞还是批驳·“王上只是认出了我,有没有发觉我现在的身份还不确定·不过,被查出来是早晚的事·”夏无且愧疚地安慰道。
“其实也无妨,我这个点就当废弃了吧·如今的秦宫比几年前要严格的多,再安插一个人要花点时间,但也不是很难 ·”·“只怕没时间了。”
公孙季功苦恼地揪着头发··“什么”惊愕的人换成了夏无且··“月前我收到了太子来信·”公孙季功从桌案下翻出一封写在丝帛上的信,看上去只有寥寥几行字。
“太子打算派人来……”·公孙季功竖起手刀,在自己脖子上一划··夏无且接过密信,仔仔细细地看完,苦笑起来:“如今秦地遍天下,燕国危急,太子日夜焦虑,此等决定也在情理之中。
但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我偏偏……”·“欸,再说多少也无济于事了·你的情况,我会向太子说明的·”公孙季功摆摆手,低头不语。
两人相对沉默·一盅茶水快要见底了,夏无且才再次开口:·“太子打算派来的……是什么人”·“是荆卿。”
看着夏无且迷茫的神色,公孙季功咋舌道:“你一直呆在秦王宫里,对燕国如今的形势不熟悉也属正常·这荆卿么,是一名叫田光的隐士举荐的;这田光么,是太子的老师鞠武所引荐的;为何要引荐这人呢,乃是因为太子收留了秦国的逃将樊於期,鞠武担心惹怒秦国,就为太子出谋划策……”·公孙季功说了一堆,夏无且却越发迷茫了。
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只好出言打断道:“那荆卿呢”·“你别急,就说到了·”公孙季功给自己的杯子续了水,润润喉。
“太子这念头也挺久的了,将荆卿留下来本就存着这个意思·听说那田光为了换取太子的信任而自刎了,太子本就是个心软的人,因心存愧疚,从那以后便对这荆卿格外礼遇。
这么长时间了,车马美女任荆卿索取,那荆卿却丝毫不提起行刺的事儿……”·“去岁秦王灭赵,威胁三晋·燕国弱小,已是危急关头了,太子恐怕也有点坐不住了吧……”·夏无且低头沉思。
“你说的这荆卿,可是名柯”·“欸”公孙季功喷水·“你怎地知道”·夏无且无奈一笑:“他十数年前曾在赵国游历过。”
“我说呢”公孙季功擦去衣襟上的水渍,嘿嘿一笑·“太子向来谨慎,怎会把如此重任交给一个不知根底的无名小卒,原来却是故交。”
“也不算什么故交,但人品却是可以保证·”夏无且道·“并且荆卿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他四方游历,专好结交侠义之士,赵国的狗屠与高渐离都是他的挚友。”
两人闲话一番,又好好叙过了多年的同门情谊,不知不觉已是晌午·公孙季功还未尽兴,坚持到食肆去请夏无且吃饭·两人是从小的交情,便是夏无且这样内向的人也没有与他客气。
公孙季功哼哧哼哧地装上了药肆的门板就好像真的有小偷惦记似的,与夏无且一起离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一个人影从拐角之处缓缓踱出来。
这小巷子偏僻逼仄,拐角之处堆了很多杂物,更是阴暗·夏无且曾再三确认无人尾随,这人应是早就潜伏在此了··他身着灰衣,乍一看倒像是平民,只是那身姿格外挺拔,分明是习武之人。
秦王的偏殿中,门窗紧闭,分明是白日却燃起了烛火·阴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将烛焰拉得左右摇曳,平添了一份凝重··“无用·”嬴政冷冷皱眉。
“夏无且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你们身为秦国的顶尖高手,居然跟不住他”·“王上,”跪于地上的侍卫羞愧地抬不起头,讷讷解释道。
“夏医官刚出宫门时一直左绕右绕,似乎漫无目的,并且又常常折返一段路,不知有意无意·我们不敢跟得太紧……”·“那么公孙季功的医馆呢,你们没去查看吗”·“属下……跟丢之后去查看了。
那医馆大门敞开,尚在营业,属下只张望了一眼,外间空无一人·夏医官在不在内屋,属下也不好贸然进去查看·属下等候许久也不见夏医官出来,想必是不在此处,于是便先行回来了。”
嬴政盯着地上的侍卫,许久不发一言··末了,他有些挫败地挥了挥手:“自己下去领罚吧·”·“诺·”侍卫如释重负般地退下了。
屋内又剩下嬴政一人··他轻叹一声,挺拔的脊背缓缓弯下来·手肘搁在案上,以手撑额·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你一定要这样吗……”·不知所谓的轻声呢喃在殿中响起。
突然,外面传来轻微却清晰的叩门声··“谁”·“父王,是扶苏·”·“……扶苏”·嬴政抬起头,长舒一口气,敛去了不应属于他的一点脆弱。
“进来·”·十三岁的少年推门而入·他的轮廓尚显稚嫩,举止却严肃稳重,俨然又是一个幼时的嬴政·而他此刻却显得有些兴奋··“何事”面对自己这个优秀的长子,嬴政也不禁柔和下来。
“父王可是在为了夏医官的事而疑虑”扶苏行了礼,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你是如何得知”嬴政先是惊讶,旋即又稍有不满。
“是蒙嘉透露的”·“还请父王不要怪罪中庶子,是儿想要为父王分忧,向中庶子套了话·”·“这事暂且不说。
你此来是想说什么”·“父王,”扶苏的表情就像是急着向大人邀功的孩子·“夏医官为人一向低调,生活也是波澜不惊,唯一令人起疑的便是他师兄公孙季功的医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原著向·“嗯”嬴政看向长子的目光也认真起来。
“此话怎讲”·“儿从半月前就令人埋伏在那医馆附近,一段时日下来,发现了一些蹊跷·公孙季功本人极其懒散,日上三竿方才开门迎客,在咸阳也并无什么名声,医馆因此门可罗雀。
此事颇为可疑·其一,公孙季功身为夏医官的同门,医术理应不差,若是认真行医,生意岂会如此萧条其二,这医馆收入微薄,公孙季功却不见窘迫,显然另有收入……”·扶苏小心看了一眼嬴政,只见他面无表情,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昨日,探子说见着夏医官晌午前进入医馆,将到落日时分才出来……”·嬴政的左手食指微微一动。
“……据此儿推断,公孙季功的医馆,很有可能只是个幌子·内中隐情,还需深入探究一番·”扶苏忐忑又期待地看着父亲,想要得到夸赞。
唉……·嬴政暗叹··这一次,孤想视而不见都不行了··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要消失七天~    但是我会好好码字哒~· ·☆、第六章· ·公元前二五零年春,赵国,邯郸。
半轮腥红的夕阳斜斜藏在山后,在它的对面,弦月挂在枝头吐着清辉·邯郸城内,人们都已归家,家家户户的烟囱吐青烟,一派温馨·而荒郊野外,天地间一片寂静,似乎连时间都已荒芜。
只有郊野林中还有一群群飞鸟,在无助地盘旋嘶鸣··俗世说,黄昏时分是鬼魂出没的时候··林中的打斗愈演愈烈,鲜血顺着手中剑不断滴落,染红了刚刚吐芽的绿草,有三四具尸体横陈在当地,同伴们却没有闲暇去收检。
敌人很多,纵然嬴政和燕丹的护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也抵不过对方因为人数优势、财宝爵位的刺激、对胜利的胸有成竹而爆发出来的碾压式的围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侍卫们艰难地试图带着两位公子向前移动。
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旦走出了这片林子,一旦看到邯郸的城门,杀手们就绝对没有机会了,嬴政和燕丹将会逃出生天··越打越往前,侍卫们渐渐体力不支,敌人却游刃有余。
眼见着侍卫们被敌人逼迫地一点一点靠近马车、缩小了保护圈·嬴政和燕丹站在车上,尽力向对面射箭以作支援·年小体弱、没有武艺傍身的夏无且躲在车厢里,提心吊胆地向外张望着。
燕丹渐渐体力不支,射箭的速度慢了下来··“丹,你进去吧,”嬴政说··“没事,我还能帮你·”燕丹咬牙坚持·他力量较小,射出的箭也没有什么力道。
好在他头脑灵活,箭法较准,那箭矢总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袭向敌人的弱点··“你的箭本就没什么作用,只能让人受点皮肉伤而已·”嬴政偏头躲避侧面射过来的箭矢,回头向燕丹嘶吼道。
“如果你受伤了,这些侍卫们的努力就白费了”·燕丹咬着下唇,不甘心地吼回去:“那你呢你也会受伤的啊”·“别管我,我能照顾自己。
你快进去啊”·“公子,快进来吧”夏无且的声音带着哭腔从车厢里传来··燕丹确实是撑不下去了。
他盯着比平时凶狠许多的嬴政,最终在对方坚持的目光下乖乖妥协了··“不要让自己受伤·”燕丹匆匆向嬴政丢下一句话··燕丹回身打开车门的动作刺激到了刺客们,原本因疲累而有些缓慢下来的动作愈加狠戾,向马车飞来的流箭也愈加密集。
嬴政挡在燕丹身前,用长剑拨开飞箭,掩护燕丹的动作··“快点”·燕丹几乎是滚着跌进了马车·车门合上,几只箭紧接着疾射过来,打在车门上,叮叮有声。
夏无且含着泪扑过来,抓住燕丹的衣袖:“公子,你没受伤吧”·外面的打斗暂时被车门隔离,只剩模模糊糊的一片喧嚣·燕丹从方才的血色厮杀中渐渐缓过神,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
“我无事·”燕丹勉强笑笑,却掩不住脸上的担忧之色·“你别担心·”·夏无且将燕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一遍,确认他毫发无伤才舒了一口气。
“那公子政,他不进来吗”·“他厉害着呢,在帮侍卫大哥们打坏人……无且一定要乖乖的,不要添乱·”·两个孩子都忘却了身份的天差地别,在乱箭的包围中、在另一个孩子的身后,紧紧依靠在一起,祈祷援军赶快到来。
“公子,那些坏人……为什么要来攻击我们”·“有些人因为嫉妒、因为怨恨、因为想要得到无法通过努力来得到的东西,想要取我或是公子政的命。”
·“是因为公子丹或公子政死了,就能给他们带来好处吗”·“也许是吧……”·一语未尽,嬴政因紧张而略为不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丹,天马上就要黑了,情况对我们大大不利。
你们坐稳,要突围了”·“什么”嘈杂之中,嬴政的声音若隐若现听不真切,燕丹凑到门边大声喊道·“政,你千万不要乱来”·然而燕丹没有听到嬴政的回答。
他屏住呼吸从门缝向外看去,只见嬴政正艰难地在马车缓慢前进的颠簸中俯下身来,一边躲开箭矢,一边向马尾伸出握着匕首的那只手··燕丹突然就明白了嬴政的意图,心中骇然:“政你自己会很危险的”·“你们坐好”嬴政咬牙。
他的手臂不够长,干脆将匕首用力掷出·匕首脱手,划过一道弧线,插入马臀,一时间,血花四溅··燕丹和夏无且已抓紧了马车内的扶手,而嬴政,在匕首脱手的一瞬间便用尽全力将长剑插入车身,快速蹲下。
“咴——”被扎的马吃痛嘶鸣,前脚离地人立起来,又立即落下去,撒蹄狂奔·和它拴在一起的那名同伴受了惊吓,也不管不顾地一同向前奔去。
这一起一落,马车内天翻地覆,所有陈设都离了原地·燕丹紧闭双眼,死死抓着扶手,感觉自己被许多东西砸到却也顾不得了··车厢颠簸地厉害,燕丹只觉得想吐。
然而他勉力睁眼,先看了看缩在自己身边的、吓得不轻的夏无且,然后扶着车壁慢慢向门口移动··“政”燕丹喊道··“我没事”嬴政也被弄得头晕脑胀,所幸并未受伤。
“只是车夫掉下去了”·这种情况下,要车夫也没什么用了,只希望这个可怜的人能平安吧……·燕丹闻言,松了口气:“那追兵呢”·“已经追上来了,侍卫们正阻着,跟得不算太近……”·话音骤停。
隔着一层木板,燕丹似乎清晰地听到了嬴政一声痛苦的闷哼··“政”惶急之下,燕丹不管不顾地打开了车门。
晃动的视野中,他只见到嬴政玄色的衣袖在车辕边一闪而过,那本应执剑立在车头的少年已不见了踪影··“公子政掉下去了”夏无且也急忙爬出车厢。
燕丹咬唇·他很清楚,侍卫只能暂时减缓追兵的速度,他们求的就是在追兵追上来之前跑出这片林子·嬴政从车上掉下去了,且身受箭伤,恐怕是——·凶多吉少。
半晌,他突然低头快速地解开外裳,急迫地命令夏无且:“快脱衣服,我们换过来”·“啊”夏无且不解,却还是依言脱下了衣服。
“你自己拉好缰绳,如果追兵赶上来,就用匕首扎马臀·”燕丹的语气非常快,却条理清晰,临危不乱·“出了林子你就大喊救命·你穿着我的衣服,会有人来帮你的。”
“那公子你自己呢” ·“政生死未卜,我作为朋友总要尽力一救·”燕丹神色坚毅··“公子……”·“无且要听话”燕丹稍微柔和了神色,拍了拍夏无且的肩膀,一转身,干脆利落地跳下马车。
从疾行中的车上跳下来当然危险,对八岁的燕丹来说更是如此·他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揉了揉脚踝,旋即向来处奋力跑去··夏无且看着燕丹跑远,抬手用力擦掉了眼泪。
公子丹,公子政,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啊··嬴政猝不及防地从马车上摔下,紧急之中转了半圈身子,才没有落得面朝下的悲惨下场·纵然如此,他还是摔伤了。
右边胳膊好像脱臼了,左脚踝扭伤,全身上下多处擦伤,衣服也破了好几处·当真是狼狈不堪·他躺在地上慢慢眨着眼,等眼前的黑暗散去,才忍着头痛坐起来。
他知道自己是凶多吉少了·追兵马上就到,而马车没有众人阻拦是不会停下来的·况且,他也不希望燕丹为了救他而让马车返回,那样只是再白白搭进去两条命。
但是他至少不会坐以待毙··嬴政用长剑撑着自己站起来,抓着袖子近乎粗鲁地抹去额头上的血·他盯着不远处的拐角,等着厮打的追兵和侍卫的身影出现——他已经听到了兵刃相接的清亮的撞击声。
“公子”侍卫们看到那个执剑站在大路中央的身影,一阵惊呼——公子不是已经逃出去了吗·嬴政抿唇不发一语,立即拿起剑加入了战斗。
侍卫们虽然疑惑,却默契地把他护在中央·而刺客们看到去而复返的公子政,又兴奋起来··这样也挺好·嬴政一下一下挥着剑,看着剑身没入敌人身体,喷出滚烫的鲜血,送走一条生命。
他只是个不受重视的王孙,纵然死了也不会让远在秦国的父亲流下一滴泪,而丹是天之骄子,他会拥有无限光明的未来··如果可以,他宁愿死在这里,只要燕丹能平平安安。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只是余晖还未沉寂·林中昏黄幽暗,树影幢幢,枝桠肆意横斜犹如张牙舞爪的鬼魅,一派阴森··嬴政的力气渐渐耗光,只是凭着惯性在咬牙一下一下地将剑斩去,这挥剑的动作也缓慢下来。
他展眼粗略一看,带出来的侍卫已有一半倒下了,剩下不到十人正拼死护在他身边·而敌人虽然也有不少伤亡,人数依然众多··这样也罢,痛痛快快地在战斗中死去。
感觉好像渐渐地离他而去,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划过额头糊住了眼睛,却感觉不到温热的粘稠,也嗅不到腥气·他勉力睁眼,看到了自己挥剑的动作,却并没有之前那种痛苦欲死的疲惫。
然而一转眼,嬴政的动作就僵住了·斜前方,路边半人高的灌木丛因无人修剪而枝桠交错,就在新旧两色叶子的掩映下,一张熟悉的脸若影若现··无意中瞥见燕丹,嬴政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不是走了么,为何又要回来·他是一个人回来的,那么夏无且一人回城了·他这样躲在灌木丛中,是想做什么·去而复返的燕丹并没有像嬴政那样大喇喇地站在路中间。
他生性更为谨慎,于是猫着腰躲在嬴政前方不远的灌木丛后,紧张地思考对策··政好像受伤了·燕丹心中一惊,后背冒出冷汗··怎么办,怎么办,快点想啊燕丹死死盯着处在包围中的嬴政,指尖无意中掐入了掌心。
突然,边上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燕丹身上的麻衣,在他的小臂上划出血痕·燕丹眼角一扫,是一株蓖麻··蓖麻……·燕丹眼睛一亮,计上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身心俱疲还长胖了,看到留言没涨,更心塞··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原著向·☆、第七章· ·公元前二二七年夏,秦国,咸阳。
公孙季功的医馆今天歇业··“真是,有事没事跑了来影响我做生意·”公孙季功嘀嘀咕咕地关好大门,端了一盏灯进入暗室··暗室设置在公孙季功卧室的下面,只有一丈见方大小,摆了一张桌案、几只垫子之后就再也寻不出空隙了。
暗室北面有一扇生锈的铁门,宽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也不知通往何方·粗糙的墙面上镶嵌着一盏灯·许是多年没用了,灯壁上本来落满灰尘,方才才被人匆匆擦拭过,现下正明灭不定地亮着。
桌案边上端坐着三个人,其中之一是身着便服的夏无且,此外还有一名器宇轩昂的黑衣男子,以及一名形容尚小的少年··公孙季功把木板盖好,吃力地单手拿灯攀下绳梯。
他在空出来的那个座位上坐下,吹掉自己带来的灯,一时间,室内昏暗不少··“省些油·”他向在座三人嘻嘻笑道··那黑衣男子不满地皱眉看他一眼,似是看不惯公孙季功无状,冷声道:“太子丹给手下的薪俸,应不至于连灯油钱都承担不起。”
“太子对我们自然不差·”公孙季功翻了个白眼·“只是我们的薪俸都是太子私人的积蓄,而他自己如今也是越来越艰难·作为忠心的好下属,我与无且都自愿只拿一半俸禄,为太子分忧。”
说到这里,公孙季功貌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黑衣男子:“那些只知享乐、不愿为太子分忧的人,又怎知我们的心甘情愿·”·“你……”那黑衣男子顿时沉下脸来。
“好了,我们还有正事要谈·”夏无且见状连忙打圆场·“您就是荆卿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无且深感荣幸·”·“夏先生,柯也曾听太子丹提起过您。”
荆轲冷静下来,淡漠却不失礼数地与夏无且寒暄·“师从名医,医术高明,潜伏秦王宫十年之久却安然无恙,更与太子丹是总角之交·久仰·”·两人寒暄一番,夏无且又看向了一边的少年:“这位是……”·“这位是我此行的助手,秦舞阳。”
荆轲介绍道··“难道就是,年方十三能杀人的秦舞阳”夏无且和公孙季功吃了一惊,不由仔细端详面前的少年·只见他不过十五岁上下,小麦色的皮肤健康均匀,五官端正秀气,昏暗的光线中依稀能看见他略微羞赧的面色。
他身着褐色短打,身量并不魁梧,但众人却能看见单薄布料下流畅的肌肉线条,看样子是个有功夫在身的··见众人都在观察他,秦舞阳抱拳道:“见过众位。”
他的声线稍有些紧绷,似乎是因为面对陌生人而不自在··夏无且和公孙季功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担忧——这个羞涩的少年,能够担此重任吗·“既然带了他来,我自会照看着他。”
荆轲看出两人的心思,郑重保证道·只是听到这句话,夏无且和公孙季功更忧虑了··“是太子让他来的”公孙季功快人快语,夏无且还未来得及阻拦便直接问出了口。
再忙转头去看秦舞阳,果然苍白着脸微微低下了头··“是太子丹坚持让他来的·”荆轲点点头·“我本打算等一位好友前来,一同完成大举,没料到形势紧迫,太子丹却等不了了。
如此,太子便提出让秦舞阳作为替代,一同前来·”·夏无且微微皱眉,总觉得如此决定太过草率,竟有些不像太子丹的作风·难道果真是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出此下策么·夏无且反复咀嚼荆轲的话,一个不好的预感在心中缓缓成型,让他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难道太子丹竟是如此打算……·“——还请两位尽力相助·”荆轲与秦舞阳伏地拜道··“这是如何说”夏无且猛然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连忙去扶二人。
“我等都是为太子丹做事,食人之禄,岂有不尽力的”·荆轲二人重新坐正,喝了口水,又开口道:“我二人此次奉命前来行刺秦王,早已有所计划。”
说着,荆轲从背包中拿出一个匣子,一卷卷轴··“这是……”夏无且看向荆轲,无声询问道··“樊於期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
“什么”夏无且和公孙季功失声惊呼·樊於期将军历尽千辛万苦才从秦国逃到燕国,太子丹力排众议将他留下,已是多年平安无事,怎会突然……·案上那个毫不起眼的红漆匣子突然无比刺眼,夏无且用力闭了闭眼,将头转到一边。
公孙季功抿唇不发一语,捏得发白的指节却透露了他的愤懑··“这他娘的也是太子的主意”公孙季功突然站起来,向荆轲吼道。
这一次,夏无且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公孙先生未免太沉不住气·”荆轲安安稳稳地坐在原处,眼神都波澜不惊··荆轲神色平常,公孙季功却像是要一拳挥到荆轲脸上,一张脸涨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夏无且扯了一扯他的衣摆,示意他先听听荆轲的话··“荆卿,在下也迫切想听到解释·”夏无且道·“毕竟樊将军是我等都十分尊敬的长者,对于他的死,我想知道缘由。”
“是我向太子提议,以樊将军的首级和督亢地图作为敲门砖,以来求见秦王·”·“你”公孙季功又跳了起来。
“太子也同意了”夏无且皱眉问道··“并没有·”荆轲道··“那是你自己杀了樊将军”公孙季功额头上青茎暴露,大喝一声挥拳就向荆轲冲过去。
“师兄”没想到公孙季功动作这么快,夏无且只能无力地喊了一声··公孙季功毕竟不是个武者,荆轲和秦舞阳动作都比他快。
夏无且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时,只见荆轲已经毫发无损、气定神闲地站在灯下,距他的座位有一臂多长·在他身前,秦舞阳正挡着气势汹汹的公孙季功··“你让开”公孙季功推搡着秦舞阳。
秦舞阳沉默,虽然有些犹豫,却没有移开·他比公孙季功矮了半头,公孙季功却拿他没有办法··“公孙先生能否让在下说完”沉稳如荆轲此时也有些气急败坏了。
“在下并没有对樊将军挥剑相向,只是私下找到樊将军,对他晓之以理·范将军也赞同在下的想法,自愿献出头颅,于是挥剑自刎了·”·“师兄”夏无且也站起来拉架。
“不管如何说,荆卿是你我的同僚,岂有出师未捷,就起内讧的道理”·听了荆轲的解释,又觉得夏无且言之有理,公孙季功气哼哼地收手道:“照你如此说,你倒是顾全大局的功臣了”·“不敢当。”
荆轲就当没有听见他话中的嘲讽·“如果可以,我当然不想牺牲任何人·只是想要完成大事,怎么可能毫无牺牲呢在下十分钦佩樊将军,如果让我为了太子丹抛头颅洒热血,我也会在所不辞”·公孙季功眯着眼重新打量他一番,最终沉默地坐下,给其余三人留下一个背影。
“是我们小瞧了你,对不住·”夏无且看荆轲的目光敬佩起来·“未想到您竟是如此深明大义之人·”·“只是,想要面见秦王,这两样东西,或许还不够。”
夏无且沉吟··“在下也听说现任秦王为人谨慎,如今秦王宫的防卫可谓滴水不漏,所以才准备了这两样物品·依阁下看来,这些还是不足以打动秦王么”·“秦王或许会接待你们,却不会让你们近身。”
夏无且分析道·“叛将的首级,督亢的地图,这些固然是秦王想要的,却还不足以让他高兴到允许旁人近身·只有让他足够信任你们,信任到放下警惕,你们才能得手。”
“阁下必然已有计策·”·“只是有一想法·”夏无且笑笑·“秦王身边的中庶子蒙嘉,或许能是个突破口·”·这天当夏无且匆匆赶回宫门口时,又是临近黄昏。
宫门口的侍卫们朝他笑道:“夏医官与师兄感情定是不错,次次休沐都要聊到夕阳西下才回宫来·”·“真是抱歉,与师兄一时聊得欢畅,竟差点忘了关门的时间。”
夏无且向侍卫们行了一礼,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一个小食盒·“这是师兄从家乡带回来的吃食,几位大哥不嫌弃,就收下吧,夜深腹饥时稍微填填肚子也好。”
侍卫长摆手道:“那可不敢,如今纪律更加严明,要是被上头知道哥儿几个值夜还偷嘴,咱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既如此,那就闲暇时分解馋也好。”
几番推脱,侍卫长最终收下了盒子·他不着痕迹地一掂量,就知道这盒子重量不对,一定不只是装了吃食··“夏医官太客气了·”侍卫长笑得露出了牙花。
“您下次不妨与师兄再聊久些,就是过了宫门下钥的时间,您一句话,兄弟我也一定起来给您开门”·“要是真有这么一天,可就要劳烦大哥了。”
夏无且也笑着拱手··看吧,就算有可能遭受最严酷的惩罚又怎样,只要有诱惑摆在眼前,人们总是会抱着一点侥幸,扑上前把自己想要的死死抓在手里··想必是因夏无且今天休假,其他医官的工作量大了起来,他们也都乏了。
待得夏无且回到馆舍,一排的屋子都是漆黑沉寂·只有道旁的石灯柱上发出豆大的亮光,与天上银月之华遥相呼应··夏无且轻轻推开房门·为了不惊动其他人,他并没有打算点灯。
放下包裹后,他就在案边坐下,摸索着去倒水解渴,却因为视力不佳,摸索很久也没有找到水壶··“在找这个”黑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同时一只陶壶已被送到手边。
夏无且不敢置信的猛然站起,匆忙之下连桌案都差点被掀翻··“啧,多大人了,怎么还是这么莽撞”那个声音轻轻笑着,虽是责怪的话,语气中却尽是调侃。
月华静静流转,那个人从角落踱出·数年不见,身形还是一样的朗朗昭昭,眸光还是一样的柔和沉静··“公子……”那个心中永远不变的称呼,就这样被夏无且呢喃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好短小,掩面·最近打游戏走火入魔了,要不是今天游戏卡了估计我也不会码字……·· ·☆、第八章· ·公元前二五零年春,赵国,邯郸。
蓖麻秋季结果,在这初春本该早就掉落·也许是因为赵国偏北,这林子又不透阳光,比别处更阴冷些,先下这蓖麻果颤微微地挂在枝头·已经老透的果实微微泛黄,表面的软刺也很坚硬锋利。
对燕丹来说,这就够了··他撕下衣角,用布料包着手小心翼翼地摘下蓖麻,一共只有二十来个··那边的战斗越来越激烈,但大家都能看出赵政他们处于弱势。
赵政此刻更是心烦意乱,不知燕丹想做什么·待要喊他快走,又怕向敌人暴露了他的存在,得不偿失··只有尽自己的努力,拖住这些刺客,多一秒也好··那边燕丹躲在灌木中一点一点接近战局,尖利的枝叶划伤脸颊和手臂也浑然不觉。
看准机会,他猛然向前一扑,手中的蓖麻果实尽数向前滚去·战斗中的人们正闪转腾挪,没有谁留心看脚下,这样一来,外围有好几个踩到蓖麻果子的人猝不及防地滑倒了,偏偏又压到蓖麻果子,尖刺刺进皮肉,带起一阵酥麻,一时难以起身。
“是他”刺客们转眼看见燕丹,想起他的身份,便有几人向他跑过来·如此一来你,赵政那里的压力小了很多··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原著向·“政,我们分头跑”眼见着刺客就要到眼前,燕丹大吼一声,转身就尽全力跑去,几名杀手紧紧跟随。
燕公子府上带出来的侍卫此时仅剩三人,也从包围圈中撤出,前去保护主子··赵政来不及看燕丹的情况,抓住这个时机,在几名侍卫的掩护下冲出重围,捡了一条小道尽力奔去。
有三两个人追了来,赵政时不时回身放箭,跑了一段时间之后,竟然就甩掉了那几个人··可是他不敢停下,只能在确认无人跟来之后,稍稍放慢了脚步。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璀璨的星光从枝桠间倾泻下来,给人一点凉意·长时间的厮斗和奔跑让赵政早就筋疲力尽,只能由着身体的惯性,顺着蜿蜒的小道向前挪。
不能放松,不敢放松·只要有生存的机会,谁不想牢牢抓住·只是不知道燕丹怎么样了··赵政从不信神,此时却不断向默默神明祈求,希望燕丹平平安安。
“……政”·突然一个微弱的、略有些颤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赵政心里一紧,借着月光星光看去,前面的树丛中,一张小脸在枝叶掩映下若隐若现。
“丹”赵政跑过去,也钻进了灌木丛··燕丹正缩在灌木丛后一棵大树的树洞里·这树洞也就能容纳一个成年男人蹲在里面的样子,燕丹往边上缩一缩,给赵政挤出了一个位置,两个孩子就这样紧紧靠在一起。
光线格外昏暗·赵政还是看见燕丹脸上露出了一点劫后余生又重逢的欣喜··“政,没人跟来吗”燕丹小声问··“有两三个,已经被我甩掉了。”
赵政说·“我看见有人追杀你了,你怎么样为何比我还先到达这里”·“三个侍卫大哥截住了杀手,我就抄小路跑了。”
燕丹揉揉鼻子·“跑到这里实在是没力气了,正好发现了隐秘的树洞,就想着先躲起来·还不到半刻,就瞧见了你·”·“你没受伤吧”赵政问着,低头去看燕丹身上,只见白嫩的手臂上一道道血痕格外醒目。
“这是怎么了疼不疼”·听出了赵政语气中的焦急,燕丹连忙摇头:“这是被树枝划的,都很浅·”·“等回去还是要好好上药,要不然会留疤。”
赵政严肃道··“知道啦”燕丹笑笑·他还想说什么时,却见赵政闭上眼睛摇晃了两下,向他倒过来··燕丹手忙脚乱地揽住他的背,触手却是一片湿滑温热。
……赵政之前受了箭伤的··燕丹突然想起来这件被他一时忽略的事·心头随之而涌来的,是恐慌、懊悔、焦急、不知所措……还有心疼。
是什么支撑着你一直战斗,奔跑,直到找到我呢··燕丹撕下中衣上柔软的布料,笨拙地给赵政处理伤口·赵政已经昏迷过去了,伤口的剧痛也没有让他醒过来,或许是对这疼痛麻木了。
夜渐渐深了,气温也越来越低,初春的料峭寒意冷得燕丹直打哆嗦·燕丹把赵政的身体放平,将他的头搁在自己的大腿上,就像不久前赵政对他做的那样··那真的像是很久之前的事。
燕丹靠在树洞的内壁上一点一点地打盹,但是不敢睡·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就狠命地掐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借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赵政昏迷不醒,如果他也睡着了,一旦敌人寻到他们,就是任人宰割。
半梦半醒之间,燕丹恍惚听到赵政在说话:·“我没事,别担心,丹……”·“政,你醒了”燕丹一个激灵,低头看向赵政。
但是赵政依然紧闭着双眼,眉头微皱,微微干裂的薄唇还在呢喃着一些燕丹听不懂的话·抱着赵政的身体,燕丹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燕丹伸手探了探赵政的额头,果然,在受过伤、出过汗之后又被夜里的露水侵蚀,赵政发高烧了。
燕丹只思考了一瞬,就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了赵政身上·他隐约知道赵政需要保暖,却不清楚其他照顾高烧病人的做法,因此一时手足无措··他抱着赵政,让赵政靠在他肩上,冰凉的身体和滚烫的身体紧紧依偎。
燕丹每隔一会儿就探一探赵政的额头,情况却是不容乐观··希望赶快到白天,希望夏无且能尽快带着救援找到他们……·天蒙蒙亮的时候,燕丹还是睡着了。
他没有听见夏无且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也没有听见兵马踏过树林的声音··知道一只手蓦然扯开了树洞边的藤蔓,清晨淡淡的阳光照到燕丹的脸上,他才突然惊醒·紧绷的神经还未松懈,那一瞬燕丹以为是敌人发现了他们,猛然把手中的短匕挥了出去。
知道看到来人喜极而泣的脸,才一下子收住了力道··“无且,你们总算来了·”只说出这么一句话,燕丹就一头昏睡过去··燕丹和赵政再次见面,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那天夏无且带人赶来后,两人分别被以最快的速度带回各自府中,延医问药·赵政受了箭伤,又体力透支,并且发着高烧,情况很是严重·好在他身体底子好,在床上躺了三天烧就退了,只是箭伤还要静养。
燕丹倒是毫发无损,但是因为身体弱,也受了风寒,倒休整了十来天··还有夏无且,他被燕丹的匕首划伤了手腕,差一点就伤到了筋脉·用药过后,到底还是留下了一条浅浅的月牙形疤痕。
燕丹为此很是自责··“无且不怪公子的·”夏无且认真地说·“公子不是蓄意的,我知道·而且无且也并无大碍·”·燕丹还是不能放心,转头让初婳拿一支上好的膏药给夏无且。
“你还是这样好心·”赵政坐在燕丹对面,曲起一条腿,没了平时端庄的样子,看着倒有些慵懒·“不知对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是不是也会网开一面呢”·“已经审出来了”燕丹一点也不惊讶。
“是谁主使的”·“没有·”赵政遗憾地摇摇头,眸光沉了下去·“那些杀手都是死士,宁可自杀也不愿落入对方手中的。
唯一一个被抓住的,我们审了一个月,手段都用尽了,硬是什么都没问出来·昨天趁看守的人不注意,咬舌自尽了·”·燕丹沉默了很久,似乎依然对这些杀戮之事十分反感、万分唏嘘。
半晌,才说道:“政,想必你对这次的事情,有自己的猜想”·赵政笑:“百无聊赖地躺了那么些天,自然是仔细琢磨过了·你敢说你没有想法”·“嗯。”
燕丹也笑·“那你先说说,看与我的是否一致·”·“其实也不难猜,这事情的结果对谁最有利,多半就是谁做的了·”赵政分析道。
“那伙人把你我都当做目标,也许两方联手的结果·”·“嗯·”燕丹点点头,表示赵政的想法与自己的一样·“那么,你认为具体是谁”·“燕国的形式,自然你最清楚。
至于我这边……”赵政沉吟·“那伙人对你我的行踪如此清楚,很有可能是我母亲家里出了奸细,投靠了我父亲的兄弟·王侯之家,你也知道。”
“嗯,我也大致清楚是谁·只是,我不想说·”燕丹苦笑·“有机会的话该好好震慑一下,不然下次还会有这样的事·”·“对了。”
燕丹突然想起来·“你在秦国不是一向不受重视吗如果幕后主使的目的是与你父亲争宠,那么,是不是……”·一句话没说完,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响,一个赵政带来的仆人连滚带爬地跑进屋,跪在赵政面前,却是气喘吁吁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如此莽撞”赵政不满地呵斥·“难道在我们自己府上也是这样”·“公子,大喜事”·“什么”赵政和燕丹都站了起来。
想到燕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两人心中都突突跳了起来··“公子的父亲,公子子楚,日前已被封为太子”那仆人高兴地眉毛都跳了起来。
“秦国那边派人来接夫人和公子回去,夫人差人来叫你赶紧回去呢”·赵政转头看向燕丹,心中五味杂陈·这本是他记事以来就期盼的一天,真正到来了,却还没喜悦多久,就被分离的愁绪笼罩了。
“公子,之后可没人再欺负我们了·”那仆人已经喜极而泣··“恭喜·”燕丹愣了片刻之后,向赵政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别难过,我们还会再见的·”·“那你会去送我吗”赵政轻声问··“当然·”·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七夕,苦逼的作者君来更新了……·话说写历史文真是累啊,写到什么情节都要翻资料,还总是担心文中细节不合史实,更重要的是,好冷门啊,数据真惨淡。
下一篇写点狗血的好了,女尊怎么样【躺】· ·☆、第九章· ·公元前二二七年秋,秦国,咸阳··宫人们私下议论,说中庶子蒙嘉这几天心情颇好。
虽然他对宫人们还是板着一张脸,但管束却宽松了些·昨日服侍王上的宫女在守夜时不慎睡着了,这在往常可是天大的过失——若是王上唤人时无人应声,这名宫人也许就要被杖毙了。
可是昨天中庶子将偷睡的宫人抓个现行后,却只是罚了三个月薪俸而已··像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忙碌的宫人们在松了一口气之余也不会再往下深究了。
中庶子有什么喜事与他们何干,对他们来说,只需安安分分、保全自己就够了··夏无且微笑着将这些闲言碎语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却如明镜一般··荆轲二人的贿赂,显而易见是成功了。
“太子……”夏无且坐在桌边,抬手给对面的人倒上水··“嗯”对方微微抬眼,视线只是轻飘飘地扫过夏无且,却让他瞬间咬住了尾音。
“怎么还是不长记性”·“呃,姬医官……”夏无且磕磕巴巴地向太子丹叫出了他现在所用的称呼··半月前,本该在燕国掌控大局的太子丹“凭空”出现在了夏无且房中,把夏无且吓得不轻,缓过神来之后,他不断请求太子丹即刻离开。
太子丹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当时就存了些捉弄他的心思··第二天早晨,夏无且不得不让太子丹一个人留在房中,自己忐忑不安地前去药房·然而他前脚刚到,太子丹后脚就跟了过来。
就在夏无且满头冷汗地思考怎么解释太子丹的身份时,董医官反而先开口了:“这位就是新来的姬医官”·“正是在下·”燕丹笑着看了一眼石化的夏无且。
“我新来乍到,夏医官也不等等我,让我寻路寻了好久·”·“无且,他既是你的室友,还请你多带带他·”董医官说··之后夏无且才知道,燕丹并不是毫无准备的。
他凭借自己的医术和人脉,取得了秦王宫正式医官的资格·因为只有夏无且一名医官是独自居住的,而其他馆舍都满员了,所以“新来的姬医官”理所当然地被分配到夏无且的房间。
“太子也不提前通知我……”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夏无且小声抱怨··“无且也认识我二十余年了,我可有毫无准备地做过什么事”燕丹云淡风轻地笑笑。
“不过与你开个玩笑,无且还请不要放在心上·”·“自然不会……”夏无且摇摇头·松了一口气之后,他又再度疑惑起来。
“只是太子,您来秦王宫到底是有什么要事”·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原著向·“你最好还是称呼我为姬医官,只怕隔墙有耳·”燕丹嘱咐。
“至于我有什么事,无且不妨猜测一番”·猜测·夏无且皱眉苦思·荆轲他们与太子丹几乎同时来到秦国,却并没有同时行动,是不是可以说明,他们的目的不同·转眼半个月过去了,燕丹却还是没有把自己的目的告知夏无且,每日只是认真地为宫人看病抓药,倒像是变成了真的医官。
这天晚上回到馆舍,两人相对而坐,燕丹手中捧着书卷·夏无且到底忍不住了,再次向燕丹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姬、姬医官,您此次前来到底为了什么是……与荆卿他们目的一致么”·燕丹放下竹简,看了夏无且几眼:“你认为呢”·“属下……认为不是,但又猜不出您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欸……”燕丹叹息一声·“我潜进秦王宫这事,除了你我,无人知晓·”·“什么”夏无且大吃一惊。
“无且,”燕丹打断了夏无且还没说出口的数落·“你觉得荆轲此行,能否成功”·即使夏无且怀疑燕丹在转移话题,但看到他严肃的表情,还是扔下对燕丹的担心,仔细思索起来。
“荆卿武艺超群,胆识过人,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不愿意等到荆卿的朋友到来,反而派了个半大的孩子跟随依我看来,若是荆卿与他的朋友一同行动,成功的可能会大得多。”
·“您并不是没有耐心、急功近利之人,无且再清楚不过·您这番安排,倒像是……故意的,故意不让荆卿事成·”·“无且,我且问你。”
燕丹低头看着水杯,却半天没喝一口·“你也算是从小就认识他的,也算是与他共患难过,你,舍得眼睁睁地看他去死吗”·夏无且当然知道此处的“他”指的是谁。
“无且自然会存着恻隐之心,但是……”夏无且有些迷茫了·私人的爱恨情仇都要让位于国家大业,这是他这么多年来从燕丹那里学到的,也一直奉为真理而恪守着。
如今,告诉他这些真理的太子丹,却要为了自己的私情而放弃他一直效忠的燕国了么·“我当然不会为了一点纠缠不清的感情就将家国大业弃之不顾,那是对我自己的侮辱,也……辜负了他对我的了解。”
燕丹的声音缓缓低沉下去··这处馆舍地处偏僻,入夜便是静默无声·桌案上的烛火已经快要燃到尽头,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动·夏无且看着燕丹消瘦的脸颊,在昏暗的灯光下发觉她的脸色是如此苍白,一句“那您为何还要费劲心思留他性命”竟无论如何问不出口。
“既然有机会置他于死地,为什么还要留他性命么”燕丹却知道夏无且在想什么,不等他问出就自顾自地做出了回答··“我是燕国的太子,我不能放弃我的子民。
如今形势危急,派人前来刺杀秦王,是做给燕国人看的,也是做给我自己看的·我必须得尽到一名太子的责任,唯有那样,我才能问心无愧·”·“但是我也清楚,嬴政他,不能死。”
一阵夜风吹来,烛火摇晃几下,噗地一声熄灭了,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但是,谁都没有去重新燃起烛火的意思··“自从周平王东迁洛阳,周王室衰微,诸侯混战,民不聊生,已是数百年了。
中原的统一乃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你我都不可能阻止·任何人想要逆天而行,都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必须得有一个人,扫灭六国,统一天下。
燕国已是穷途末路,纵然我有雄心大略也无力回天,但是,政——他领导下的秦国,可以·”·“他,缺少攻打燕国的理由,那么我,就送给他一个契机。”
燕丹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让荆轲刺秦,是职责所在·但他,却是想帮助嬴政,统一天下的·夏无且突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人饱读诗书,精通六艺,无奈空有满腔抱负,却注定只能抱着他的责任心,与走到绝路的燕国一起陷落。
夏无且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该有怎样的毅力和理智,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放嬴政一条生路,是成全了这个天下,却是亲手把他自己推上了绝路·“您……”夏无且沉默了很久,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您竟是做好了必死的决心的那么……”·“是啊,我必须死,这一点,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但是得等到一个好的时机,毕竟我的死也不能毫无价值啊。”
燕丹拖着尾音,在夏无且听来也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无且,你和你师兄,还有其他为我鞠躬尽瘁的人,我会为你们安排好后路的,你们不用跟着我为燕国殉葬……”·“即使随您一起去了,也是无且的光荣”夏无且哽咽着说。
“真是的,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说哭就哭·”燕丹哭笑不得·“那些事还早,先下不必考虑·”·“嗯。”
夏无且也略觉丢脸,背过身去用衣袖搵泪·等他觉得说话不会带着哭腔了,才再次问出了原本想问的问题··“您此次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什么啊……”燕丹苦笑。
“什么也不为·或许只是想离他近一点,有机会的话,再偷偷看他一看·”·“我这一生,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从没有随心所欲地做过什么。
这一次,就让我任性一回吧·”·几日之后,嬴政颁布了旨意,要在咸阳宫的大殿设九宾之礼,接见来自燕国的使者··据说那两名使者带来了叛将樊於期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并表示燕王愿意臣服于秦国。
秦王十分欣喜,对这二人颇为重视,下令文武百官都要出席·医官们也被安排在殿中的一个角落听命,只有夏无且例外,作为随侍的医官,他要跟在嬴政身边··夏无且看着在称量草药的燕丹,心中十分复杂。
如果荆轲的行动成功了,荆轲、秦舞阳和燕丹这个主使,将会享誉燕国,流芳百世··可惜,让荆轲的行动失败,将燕国覆灭,才是燕丹虽然心痛,却不得不做出的决定。
不论几天后的结果如何,燕丹怕是都不会开心的·不过,能最后远远地看那个人一眼,对他来说也就足够了··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更新了,好愧疚……·但是一想到反正也没人看,更新时间也无所谓吧……【你够了】· ·☆、第十章· ·公元前二三四年春,秦国,咸阳。
“公子,就快到了·”车门外,随侍的初婳低声提醒道··“嗯”燕丹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双眼,缓缓眨了两下。
“还有多久”·“顶多一刻钟·”·“嗯,我知道了·”·马车已是燕国最好的桐木车,驾车的马也是百里挑一的骏马,但现在最细微的颠簸也会让燕丹胃部不适,脸色煞白。
长达一个月的跋涉让燕丹异常疲惫,整个人都萎靡不振·此时听说目的地近在眼前,不由强打起精神·自己代表的是燕国王室,不能让人看了笑话··还有,这么多年没见过他了,可不能让他对现在的自己失望啊。
车队由荒无人烟的郊外渐渐行至有人家的地方,放慢速度进了咸阳·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得安静下来,目送着这支虽然不庞大却井然有序的车队驶向王宫··看到车队前方飘扬的“燕”字旗,人们霎时醒悟过来,这是燕国公子丹的车队。
公子丹啊,才华横溢,惊才绝艳,是个谦谦君子,却生在江河日下的燕国,于是,也逃不脱作为质子旅居异乡的命运··车队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辘辘地停在咸阳宫的正门外,却见宫门紧闭,冷冷清清,只有几名侍卫守在门前,并不见其他迎接的官员。
“公子,这……”初婳撩起车帘,为难地看向公子丹·“难道秦国没有收到公子今天到来的消息”·有这种可能吗燕丹毫不怀疑自从他从燕国出发,咸阳宫里的嬴政就每天掌握着他的行程了。
只怕是,要在众人面前给他这个燕国质子一个下马威吧··“姑且先等等吧·”燕丹叹气·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点因为理解而感叹的情绪。
不多时,一个宫人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扬着下巴对着燕丹的马车大声说道:“大王下令,燕国公子丹请从东侧门进宫”·什么燕丹好歹也是燕国的公子,初次来到秦国,竟然没有迎接的仪仗,还要从侧门进宫秦王居然如此目中无人·闻言,燕丹的侍卫们都火冒三丈地捏紧了拳头,额头上的青筋也冒了出来,若不是训练有素只怕就要冲上去暴打传话的宫人了。
“这可是大王亲自下的令”传话之人看到人高马大的侍卫们面色不虞气势汹汹,像是马上就要动手一样,气焰不禁低了下去·“再说,他国的质子来秦国,也都是从侧门进的”·“罢了。”
燕丹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也许秦国的风俗即使如此,那我们也只好入乡随俗了·”·他的声音有些飘忽,那是因为身体虚弱而中气不足,但这并没有使他的威严有所损伤。
侍卫们听了他的话,面色都平静下来··听到没有,公子的意思是你们秦国是虎狼之地,蛮横粗俗·我们燕国乃礼仪之邦,公子有容人之量,便不与你们计较了·传话之人冒着冷汗,将燕丹等人领到侧门交予迎接的官员,便忙不迭地退下了。
“公子·”那领头官员好歹是个读书人,对待外邦来使彬彬有礼、笑容和煦,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又让人不满··“我秦国礼法,外邦兵士不得进入王宫,还是请公子的侍卫们在宫门外等候吧。”
有了之前的事情,燕丹一行人对于秦国的态度也有了大致的了解,现下倒也没了愤怒··“我们不在,谁来保证公子的安全·”侍卫长皱眉,粗着嗓子道。
“在秦王宫里,谁会威胁燕国公子的安全呢”官员笑道··“唉……”燕丹摆摆手·“既如此,你们就等着吧,有初婳陪我也就行了。”
侍卫长有些不理解·公子丹一向是个谨慎至极的人,就算在燕国他自己的府邸里,也从来不会让侍卫离开他的门口,怎么到了秦国,反而放松了呢··“无事。”
燕丹轻声向侍卫长说·“燕国未必比咸阳宫更安全·”·侍卫长艰难地点点头,带着手下退到一边,由秦王宫的侍卫带他们去休息·而那官员轻轻拍掌,他身后立即走出几名侍从接过了燕丹马车的缰绳。
从侧门行到燕丹暂时等候的侧殿,与从进咸阳开始到秦王宫用了几乎相等的时间·这座恢弘的建筑群简洁大气,气氛却显得有些阴森凝重·燕丹从窗棂向外望去,只见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尽显帝王之气。
“请公子在这里稍事休息,等待大王召见·”将燕丹和初婳引进一间侧殿,带路的宫人毕恭毕敬地问燕丹·“可还有其他吩咐”·“无事了。
各位也辛苦了,请去休息吧·”燕丹苍白着脸温和地笑笑··“是·”宫人们行礼退下··初婳见桌上有水壶,便拿起来倒了杯水,却是自己先喝了一杯,过了一会儿见平安无事,才给燕丹也倒下一杯。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原著向·“你是太过小心了·”燕丹拿起水杯,慢慢啜着润喉,半晌又笑道·“若我死在秦王宫里,秦国的名声可就坏了。”
“总是小心为上·”初婳摇摇头·“我看公子似乎对……颇为信任·那孩子小时候虽然与公子交好,如今大权在握,怕是不会与公子朋友相称了,若不然,方才也不会有那样的刁难。”
燕丹没有答话,只是仔细端详着这个房间·这是个侧殿的内室,装饰并不华丽,甚至可以说较为朴素,整个屋子除了一个陶瓶便没有其他装饰了·但是,桌案上放着一些精致的小食,看着不贵重,却意外地合燕丹的口味,地上的毡子色彩也不艳丽,像是半旧的,但是非常柔软。
更让人注意的是,这阳春三月,室内竟燃了火炉··今天咸阳有些反常的寒冷,燕丹天生畏寒,方才在外面时就有些不舒服了,不言一声不适是他的性格使然·现在进了房间,才渐渐地舒缓过来。
“秦王与燕国公子,当然不会是朋友·”初婳本以为燕丹不会回答了,过了很久,却听见燕丹低声说道··只是他的神色并不见黯淡,反而微微勾着嘴角,用大拇指和食指拈起了一块点心送进嘴里。
“公子请让婢子……”初婳没说完,便看到燕丹嚼了几下把点心咽进肚子,又拿起了一块··“没事,初婳你也一起吃吧,晚膳怕是吃不成了。”
燕丹在初婳不赞成的目光下吸吮着指尖·“这味道,跟十几年前一样啊·”·初婳并没有在意那句“晚膳怕是吃不成了”,她理所当然地觉得那是口误,燕丹要说的应该是“午膳吃不成了”才对。
虽然现在过了午膳时间,但等到见过秦王之后去到给燕丹准备的府邸再吃也不迟··初婳原以为只需等他们休息一会儿就能见到秦王,可一个时辰眼看着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人来传话。
初婳坐不住了,她推门出去,只见那几名带路的宫人还候在门前,其中一人像是领头的,于是向她行了一礼,问道:“我家公子远道而来,已在此处等候许久,不知何时才能见到秦王”·那宫人微笑着,礼貌而疏离地回答:“王正在处理紧急公事,此刻无暇接待公子丹,还请等待片刻。”
处理公事什么紧急公事非紧着这一时半刻·初婳气结,半晌勾勾唇角才挤出一个微笑:“我家公子身体弱,长途跋涉已很是劳累,早些见过秦王,我们也好去府邸休息。”
“我想在这里也是一样休息,若是公子缺什么尽管与我说·质子府邸那里,可以让公子丹带来的侍卫们先行去整理·”·初婳不满地勉强点点头,那名宫女便遣人去通知侍卫们了。
“这样也好·”燕丹听了初婳的转述,并无异议··接下来的半天里,燕丹就好像被秦王忘记了一般,一直被冷落在偏殿里·起初初婳还不时询问宫人,到后来也就不再抱有希望了。
初婳有点气急败坏地在屋内走了两圈,低声抱怨:“这分明就是欺负我们”·“是啊是啊,就是在欺负我们·”燕丹不在意地随口附和。
初婳转头,却见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卷竹简,正歪在靠垫上读得津津有味··“公子”初婳不可思议地低声惊呼·“您怎么还有闲心”·“为什么没有”燕丹笑笑。
“我觉得政……秦王今日是不会见我们的了,左右这里挺舒适的,不如就静静等候吧”·秦王这是要给燕国的质子一个下马威呢·知道了这件事的宫人和廷臣们暗暗咋舌——燕国公子真是可怜,背井离乡,初来乍到还要受此折磨,真是尴尬。
偏偏那个传说中被给了下马威的人一直老神在在地呆在宫殿里,看书吃点心烤火,好不惬意··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下去,桌上的小食都换了几遍,火炉也添了几回炭,还是没有人来带燕丹去见嬴政。
晚膳好像真的吃不成了·初婳看着公子丹,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公子丹,他真的好像很了解秦王啊,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夕阳敛尽了光线,咸阳宫处处都点燃了烛火,入夜了。
“差不多了吧·”燕丹合上竹简,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襟··“什么……”初婳不解·还没将疑问问出口,只听有人在轻轻敲门。
“进来吧·”燕丹扬声道··进来的是哪个领头的宫人··“怎么,秦王终于有时间见我们了”初婳的声音里不知不觉带了点讽刺。
那宫人却没理会初婳,只向着燕丹说:“公子,秦王有令,今日天色已晚,已不适合接待贵宾,还请公子先去府邸歇息,明日再进宫·”·“嗯,好。”
燕丹简洁干脆地答应了··那宫人微微抬头,疑惑地看了一看燕丹·这名公子丹似乎格外不同,换做其他质子,被秦王冷落大半天,恐怕早就气急败坏了,他却连一点不虞的神色都没有。
是装的呢,还是这公子丹真的涵养好到这种地步·不过,王上对于公子丹好像也有些不同·让燕丹休息的侧殿的摆设,听说是王上亲自吩咐下来的。
宫人站在门口看着太子丹的马车渐渐远去,疑惑不解··在秦王宫内“消磨”了一个下午的燕丹终于来到了秦国为自己准备的府邸·这宅子果然是燕丹想象的那样,狭小,朴素,却格外精巧,很多细节都让燕丹格外舒心。
用过了晚饭,燕丹来到自己的卧室··毫不意外的是,已经有一个人等在那里了··“等了多久”燕丹遣走初婳才进入房间,点上了油灯。
那人从柜子后面走出,赫然便是秦王——嬴政··“下午便来了,等了足有两个时辰·”·“我等你三个时辰,你等我两个时辰,好像我有点吃亏啊。”
燕丹笑了起来··“但是我的时间比较精贵,不是吗”对方也笑了起来,浓墨一般的眉眼氤氲着温和的气息·“要不然,以后罚我再等你一个时辰”·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时候燕丹二十四岁,嬴政二十六岁,嗯。
 ·☆、第十一章· ·公元前二二七年秋,秦国,咸阳··咸阳宫的主殿,是秦王平日里与群臣共商朝政的地方·这琉璃瓦青石砖的大殿说不上多么华丽,但许是见证了百年间许多令风云变色的大事,甫一迈过高高的门槛,夏无且便感受到了一种沉重的肃穆。
夏无且作为嬴政的贴身医官,第一次踏入这个处于权力中心的地方··嬴政龙行虎步地走在所有人的前面,殿中走道两侧跪伏着的官员都恭恭敬敬地垂着眉眼,而嬴政一直目视前方,没有施舍给任何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但是在路过某个地方的时候,这名王者突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步伐,随即又神态自如地继续向前走去··那个让夏无且心提到嗓子眼的停顿,短暂得像是一个错觉。
嬴政登上台阶,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摆,端端正正地在案后落座·而夏无且和蒙嘉一左一右站在阶下·百官行礼完毕,各自坐下,夏无且能感受到无数落在自己身上的探究的目光。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官,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得到了秦王的赏识和提拔,如此殊荣,自然引人注目,也令人好奇··夏无且努力忍住不自在的感觉,挺直了腰板,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向殿中某个角落瞥去。
“王上,是否传他们进来”蒙嘉见众人都已归位,于是向嬴政问道··“嗯,传吧·”嬴政微微点头·从他沉稳平静的语气中,夏无且听不出任何传言中秦王对于荆轲二人献礼的欢喜。
夏无且并不觉得一向谨慎的嬴政会对荆轲毫无怀疑和防备,同样,他也不认为带着一个累赘的荆轲能以一己之力完成这样艰巨的任务··他想起早晨燕丹对他叮嘱的话:·“随机应变。
不管怎样,嬴政不能死·”·如果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一定不能相信这话是燕国太子、派荆轲刺秦的燕丹本人说出来的·但是,听这话的人是夏无且。
他也许惊讶,也许懵懂不解,但是他对燕丹的话,一向是绝对的相信、绝对的服从,自小就是如此··想到这里,夏无且觉得心中格外沉重··就在他走神的这一会儿,宫人已将使臣引进来了。
当夏无且抬眼看去时,荆轲与秦舞阳正向王座缓缓走来··他们二人今日都穿着燕国的正服,宽大的衣袍稍稍掩去了他们身上的肃杀之气,严肃恭敬的表情看起来也挺像纯粹的来表示臣服之意的使者。
走在前方的荆轲捧着盛有樊於期首级的盒子,那盒子显然并不轻,然而荆轲却沉稳得像端着一盘菜,丝毫不见颤抖··然而当夏无且的目光转向秦舞阳时,他不禁微微皱眉。
那少年虽然在竭力保持平静的神色,捧着装有地图的匣子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年十三就杀人又怎样,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夏无且心中叹气·待会儿行动的时候,只怕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成为荆卿的累赘。
·太子也真是煞费苦心啊,这一招棋,能让天下人看到他燕国太子为保护国家而尽的努力,又能不真正伤到秦王的性命,这是兼顾了一国之名与天下大局·并且,还能暗中给嬴政送去攻打燕国的借口……·一箭三雕,独独伤了自己。
转眼间荆轲和秦舞阳已走到阶前,与夏无且的距离不到一丈·两人聪明地都没有看夏无且一眼,只恭敬地伏地而拜··夏无且能清晰地看见秦舞阳手上爆出的青筋。
他心里隐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当秦舞阳再拜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稍稍向上飘去,不期然与嬴政冷厉的视线撞在一起·那少年就像被马蜂突然蛰了一下似的,浑身猛然一抖,后退了一大步,。
秦舞阳低下头,咬着唇压制心中的恐惧,脸色发青·他的双手紧紧扣着匣子边缘,指节处都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群臣一直都盯着他们二人,此时见秦舞阳神色有变就仿佛心中有鬼,都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起来。
夏无且心里一凉:就算嬴政之前对使臣的到来坚信不疑,此时见到秦舞阳的表现,也一定起了疑心吧··荆轲自然也发觉了突然响起的耳语声·他转头看向稍落后他半步秦舞阳,见到他苍白到不自然的脸色,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而荆轲不愧是声名远扬的游侠,他神色未变地回身看向嬴政,直视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扬声道:“北藩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稍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
荆轲这番话不可谓不高明,既透露出了对嬴政的恭敬,又解释了秦舞阳的失常··不过嬴政真的那么好糊弄么·夏无且担心下一秒殿中就会响起嬴政的怒斥,更糟的结果是,直接将荆轲和秦舞阳拿下。
夏无且感到一滴冷汗缓缓从额角滑落到脸侧··可是他的预感没有成真·在让人屏住呼吸的一段沉默之后,嬴政平静无澜的声音在夏无且身后响起:·“取舞阳所持地图。”
“是·”荆轲恭敬地迎着·他转身接过秦舞阳手中的匣子,隐晦地给了对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毅然向嬴政走去··短短的十几步距离,在夏无且的印象中却走了很久。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当荆轲经过夏无且身边的时候,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手去拉住荆轲的衣袖··如果此时揭发荆轲的行刺意图,这件事情是不是就可以结束了嬴政不会有危险,燕丹也不用再背负他的责任……·这样的念头在夏无且脑海中一闪而逝。
他当然没有傻到真的这么做,他不能暴露自己,也必须成全荆轲——注定是死,至少要死得壮烈··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原著向·嬴政取过卷轴,缓缓打开。
在场的大臣们微笑而得意地看着燕国表示臣服之意的这一幕,殿中却有五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地图完全打开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只见寒光一掠,卷轴的末端竟藏着一把短匕在嬴政还没来得及反应之时,荆轲闪电般地一边扯住秦王的衣袖,一边抓过匕首就要向对方刺去·但是嬴政绝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电光火石之间,他猛然一个闪身,荆轲手中可吹毛断发、见血立死的匕首划过一道锋利的弧线,最终只是砍断了嬴政的衣袖。
一击落空,夏无且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嬴政没有在第一时间被制服,那么荆轲再想得手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夏无且满怀愧疚地看着荆轲··见此突变,庭中诸人的微笑都僵在了脸上。
群臣慌慌张张地跑上前来,却又因为手无寸铁而不敢接近荆轲··“护卫呢有人行刺侍卫进殿”大臣们惊慌失措地大声喊着厅外的侍卫。
就在荆轲一击落空之后,嬴政身手利落地一跃离开王座,荆轲随即追上·危急之下,嬴政伸手握住腰间的长剑剑柄,猛然一抽,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不是他的剑·嬴政突然意识到。
嬴政的佩剑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剑鞘松紧适度,剑身也没有这么长,绝对不会让他一抽不出的·今早上殿之前颇有些心不在焉,竟没有察觉出配剑的异样·若是在平时,拿错了佩剑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让蒙嘉将宫人们惩治一番也就是了。
而在眼前的情况来说,这拿错的佩剑却有可能直接影响到他嬴政的性命·有人与刺客里应外合,想将他置于死地·这些纷纷扰扰的念头在嬴政脑海中一闪而过。
就这短短的一霎,荆轲也已经追了上来·殿内虽然宽敞,但今日群臣满座,略显拥挤·众人离了座位四处奔走,却都不敢靠近两人,荆轲所到之处,人流便像潮水一般哗啦啦退去,一时殿内纷乱不堪。
嬴政见殿内无法奔走,只得回身与荆轲搏斗起来·秦律规定,殿上侍从大臣皆不得携带兵器,守在殿外的侍卫武官没有君主的命令也不可进殿·这时嬴政显然无暇下令,仓促间便赤手空拳地与荆轲搏斗起来。
而殿内的大臣们却只是围上来看着,不时惊慌失措地发出惊呼,无人敢上前帮忙··夏无且看得心惊肉跳,眼看荆轲的匕首就要刺进嬴政的肩头,他慌忙卯足了力气将手中的药囊掷向荆轲手臂。
夏无且一介医者,力气不济,药囊勉强砸到了荆轲的肩头,虽然未能让他的匕首脱手,却终究让刀刃偏了方向,只险险划破了嬴政的外衣··荆轲一个趔趄,将将站稳,嬴政已经看准时机窜了出去。
荆轲紧跟而上,两人绕柱而走·正当僵持不下之时,人群中传来一声大喊:·“王,负剑”·那声音穿越嘈杂的人群传到嬴政耳朵里。
他一愣,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拼命克制住自己转头寻到那人的冲动,快速地依言将剑推到背上,反手抽出了长刃··在赤手空拳之时,嬴政就能与执匕首的荆轲战平,此时手中有了长兵就更是如虎添翼。
只见他回身疾刺,与荆轲缠斗在一起··纵然是名扬四方的荆卿,只凭小小的匕首怎能敌过嬴政手中上好的宝剑短短十数个回合之后,荆轲已经满头大汗体力不支,嬴政一个犀利的劈刺,砍伤了荆轲的左腿。
鲜血沿着裤腿流下来,浸染了洁净无瑕的地面·荆轲忍痛将匕首投刺秦王,嬴政急忙闪避,“叮”的一声,匕首钉进了铜柱··战斗接近尾声,荆轲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四处闪避,却还是被刺伤了八处。
“放弃吧·”嬴政看着浑身浴血的荆轲冷声道·但他的眸子却夹杂着一些复杂的情绪··“呵……”荆轲精疲力竭地依靠在铜柱上,低声笑了起来。
“怎么”嬴政反问··“哈哈哈哈哈哈哈……”荆轲的低笑渐渐转为大笑,血呛进喉咙,让他克制不住地大咳。
他慢慢地靠着柱子滑落下来,任自己箕踞而坐·“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听他说到太子丹,嬴政冷漠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僵硬。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燕丹,他会感激你的·”嬴政低声说道·那气音只能说是耳语,连离得最近的荆轲都不定能听清··“什么……”荆轲一脸错愕。
此时殿外的侍卫们终于赶到,他们一拥而上将荆轲五花大绑起来··嬴政最后看了一眼错愕的荆轲,转身拂袖离去··荆轲转头看向夏无且··而不敢直视荆轲质问目光的夏无且却只能愧疚地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问题来了,挖掘机技术到底哪家强· ·☆、第十二章· ·公元前二三二年春,秦国,咸阳··转眼间,燕太子丹入秦已是两年有余。
这位传说中在燕国呼风唤雨、权势滔天的人物,却并没有在秦国引起多大的轰动·似乎自他的车驾驶进质子府邸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秦国百姓的眼前··太子丹府邸的正门终日紧闭,若不是偶尔有侍女进出采买,众人几乎要以为这位大人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两年过去,太子丹的事就像石子投入水中泛起的涟漪渐渐消失一般,也渐渐地从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中消失了·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被前线秦灭韩的消息所吸引·只有那些政客们会偶尔提及深居简出的太子丹。
“看来传言也不足以信·这太子丹如今镇日缩在府中,软弱得很·”·“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这里是秦国而不是他燕国,寄人篱下,自然要低调谨慎。
也许那太子丹在韬光养晦也说不定·”·“您说的也是·原本做质子定是不如在母国时光鲜,更不用说我们王上对太子丹格外冷淡些·话说回来,虽说王上生性冷然,倒也格外公私分明,从没有特意苛待过哪位质子,但偏偏对这太子丹格外冷漠,两年下来只在年节时接见过呢。”
“是啊·据说这两人还是幼时挚友,何以久别重逢竟如此漠然呢”·“都说了,传言也不足信·也许两人幼时有些龃龉也未可知。”
…………·流言蜚然,但也只在臣子中流传一时便消弭了··“我听说了最近的流言·”白衣公子松松束着墨发,轻轻扬了扬手,将饵食撒进池中,引得鱼儿争相聚来。
“说你我二人在幼时就有嫌隙,所以如今格外冷漠”·他漫不经心地说出这番话,上扬的尾音带着笑意,像是对那些流言很无奈··“嗯,是我放出的话。”
他身边的玄衫青年也看着脚下的水塘,眼里浮上一丝笑意··“我说啊……”燕丹微微转过脸来,促狭地问道·“秦王,我们如今在世人眼里也算是仇敌,结果却窝在这小池塘边上喂鱼聊天,也算是奇事了。”
“那又如何,站在这里聊天的是赵政和燕丹·你我都不会为了私交而不利于自己的国家,此为问心无愧·”·“是啊·”燕丹像是叹气又像是感慨。
“你我如今还并肩站在这里,谁知明天会不会战场相见呢·”·赵政没有接话··两年来,燕丹的小宅一向门户清冷,只有嬴政是这里的常客·所谓的冷漠至极以至于只接见过两次,只是政治场上的逢场作戏罢了。
都说这叱咤风云的两名贵胄是幼时的几年交情而已,可事实往往就像海面上的冰山,人们看见的只是露出水面的一角,而潜伏在水下的庞大黑影,才是让人苦苦追寻的真相——·就在两人天各一方的十数年里,时光倥偬,稚嫩的孩童蜕变成了青涩的少年,又渐渐变成了成熟的青年,他们在朝堂上面对风云变幻,在宫廷中抵挡着明枪暗箭,曾经喜怒哀乐都溢于言表,如今却都戴上了或微笑、或严肃的面具,说着违心的话。
但是,在他们的内心总有一个角落,留给那段年幼时互相温暖的时光··从燕国到秦国,信鸽飞越洛水、大河,飞越太行山,从咸阳落到北地蓟城,带去嬴政的生活感悟、政治思考和时局分析,或者十数天、或者几个月之后,又从蓟城飞回咸阳。
这样的信件往来是瞒着所有人在暗地里进行的,两人的思想在十数年的交流中渐渐趋同,最终竟成为了惺惺相惜的知交·地位尴尬、权利难掌、时局动荡,对方的所想即是自己所想,在这乱世之中是如此难得。
虽然二十余岁的他们并不知道对方已长成了什么模样,但两年以前的那次时隔久远岁月的会面,却并不让他们感到对方陌生,有的,只是久别重逢的无限喜悦··他们窗下对弈,踏雪赋诗,饮酒畅怀,折枝共赏,在鲜为人知的地方,与对方分享仅仅属于自己的那些心绪。
两人沉默地看着鱼儿们啄尽了饵食又尽数散去,直到初婳前来通报时辰,赵政才掸掸袖子,向燕丹告辞··“……最近有些忙碌,怕是不能常来。”
嬴政微微垂首,认真凝视着燕丹瘦削的下颏轮廓·虽然表面上太子丹深居简出、清心养性,但他知道燕丹要处理的事务怕是不比他秦王轻松·秦国的政务虽然繁多,但一切都在正轨上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燕国时局则复杂得多,燕王喜愚钝蒙昧,不擅政事,燕丹倒是有心为国鞠躬尽瘁,奈何燕王听信谗言,对燕丹忌惮颇深··虽然从未听对方说起,但他知道燕丹的不易。
有时嬴政也会恍惚愤恨起两人的身份来·若不是这样对立的身份,他们就不必掩人耳目地偷偷相会,而可以并轡纵马、畅饮放歌于街市;就不必明明看出对方心中郁结却不能开口相问,而只能默默伴在一旁、给他一点聊胜于无的慰藉·以燕丹的大才,若是处在燕王的位置,或许能够救燕国于乱世的漩涡之中。
只可惜,如今他想要尽力,也是困难重重··“嗯,无妨·”燕丹转头向嬴政微笑·“秦王日理万机,可千万别为我误了正事·千百年后若是史书上朗朗昭昭,那丹可要变成千古罪人了。”
“怎么这样说,你又不是……”嬴政皱眉,却最终把剩下的半句话咬住了··燕丹迎向他深沉的瞳子,那双眼漆黑如墨,却好似有黑云翻滚,气势磅礴,不知酝酿着怎样的情绪。
一瞬间,整个世界悄然远离,燕丹恍然间觉得自己陷入了未知的虚空··嬴政垂下眼帘,默不作声·燕丹正要发问,却见他蓦然上前一步,忽地伸手握住了燕丹的腕子。
“你……”燕丹哑然··那只手隐在宽大的衣袖下,从掌心到指尖都紧紧地贴住燕丹的皮肤,细细摩挲,带去一阵温热的暖意·燕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却又把手收回去了。
“最近天气有些转凉,你还是不要穿得如此单薄为好·”嬴政低声说出这一番话,像是有些忐忑地快速瞥了一眼燕丹的脸色··“我晓得的。”
燕丹失笑点头··目送着赵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燕丹却并没有回到屋内··残阳偏西,暖黄的夕照笼着池边的回廊,将燕丹瘦削的身形勾勒出镀金的轮廓。
当夏无且绕过暗门时,映入眼帘的就是燕丹沉默肃穆的背影·略显单薄,却凝重地如同一尊矗立千年的石像··“公子……”夏无且轻轻喊道。
“……嗯”顿了两秒,燕丹缓缓从转身,像是一时间还没有脱离那种难言的心境·“无且来了”·“是。”
“今日辛苦你了·不必拘束,随意坐吧·”·夏无且匆匆一瞥,之间石桌上还放着尚未凉透的两杯茶水,顿时了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碰那人坐过的地方,只是轻轻立于太子丹身后。
燕丹看见他的举动,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微微一哂,倒也没有点破··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原著向·“太子,听闻后日秦王要在宫中宴请韩国的贵族。”
“怪不得,他说最近忙碌……”燕丹笑着摇头·“韩国都被秦灭了,还要宴请他们的王公贵族,人家领不领情还未可知·倒是能在百姓中赚得一个好名声。”
“我听闻,此次王上主要还是想会会那大名鼎鼎的韩非·”·秦王招纳贤才,韩非便是得到秦王青眼的少数几人之一,这是众所周知的·奈何他效力于韩氏,嬴政几次想要让他投靠秦国却都没有成功。
如今韩国已破,嬴政终究要得偿所愿了··“我央着韩医官偷偷看过名录,太子您也在受邀之列·当日宫中混乱,秦王派来看着您的那些暗卫应该也盯不紧。
不若就在那天……”·“嗯,就这样吧·燕国那边愈发乱了,我得快点回去·”·燕丹打断了夏无且的陈述·他闭了闭眼,眉目间竟有一些焦躁的情绪。
“太子,我不明白·”夏无且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以您和秦王的关系,他不会不放您回燕的吧·”·况且,就算您不理会燕国那一团乱局,也能在秦国过得很好。
何必费劲离了秦国,去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呢·“唉……”燕丹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夏无且·“因为他是秦王,而我是燕国太子啊”·作者有话要说:唉……这章好薄,还没有啥实质内容,好羞涩~· ·☆、第十三章· ·公元前二二七年秋,秦国,咸阳。
“王上,您没受伤吧”原本躲在一边的蒙嘉见刺客已经被制服,便忙不迭地迎上前来向嬴政表达自己的关切··嬴政停下脚步,沉默地盯着蒙嘉,只让他心里慌乱起来。
“王上”蒙嘉膝盖一软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只以为荆轲二人是诚心来降,这才代为引见,谁知道他们竟心存不轨臣万死亦难辞其咎只是请大王明察,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嬴政俯视着匍匐在他脚下的侍从,只听他还在不停辩解:“这一定是燕国那太子丹的计谋,此人居心叵测,我大秦不可不防……”·“够了”嬴政出声打断,声音里满是怒气,让蒙嘉一下就战战兢兢地闭上了嘴,低着头不敢出声。
他颤抖着等待嬴政对他的发落——作为秦王的近侍,蒙嘉对嬴政的赏罚分明十分清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蒙嘉却没有等到任何动静·他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却见到嬴政正出神地看着殿门的方向,而那里只有鱼贯而出的百官。
“王上……”·“嗯,你——”嬴政回过神来,蹙眉把视线放回蒙嘉身上·待要发落他,刚张了张口,只觉得满心疲惫。
他微微有些诧异,因为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无力的感觉了·他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却还是为这情绪的强烈而心惊··“这次——姑且就饶过你吧。”
嬴政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念在你还算忠心·”·蒙嘉一瞬间有些愣怔,待反应过来时不禁欣喜若狂看来他这么多年服侍嬴政,并不是一点分量都没有——·“你可别多想。”
嬴政轻飘飘的一句话打碎了蒙嘉的喜悦·“今日不追究,只是因为……因为……”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蒙嘉没听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是有一天那些金钱在你心中的分量大过了这中庶子的位子,可别怪孤不念这些年的情分·”·王上都知道自己干的勾当,只是没有戳穿·蒙嘉的额头直冒冷汗,自己却恍然不觉。
“起来吧·”嬴政转身走向后殿··“是·”蒙嘉像得了特赦令一样,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连膝盖的酸痛也顾不得了·“王,您没事吧,要不要让夏医官看看。”
说着转头搜寻夏无且的身影·“奇怪,夏医官跑去哪儿了……”·“不用了·”嬴政突然回头,皱眉犹豫道·“夏无且想必是也受到了惊吓,先不要去找他吧。”
“啊啊,是”蒙嘉只能应着,心里却疑惑秦王何时这么仁慈了呢·看来夏无且和王上的儿时情谊分量不轻,以后还是好好对待此人方为上策。
见荆轲已被制服,嬴政也没有召唤自己,夏无且不着痕迹地退出了大殿,心急如焚地赶往自己的屋子·甫一推开门,就见到那个人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夏无且的杯子,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夏无且几乎是扑上前去,他急切地想要问些事情,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嗯”燕丹回过神来,看到夏无且的表情,安抚地笑笑。
而夏无且却在那笑容里看到了苦涩的意味·“我无事,不用为我担心·”·“太子,秦王他怕是看到你了——”·“嗯,我知道。”
燕丹点点头··“那——”夏无且急得简直抓心挠肝,燕丹却还是一脸淡然··“既然他没有当场把我抓起来,就说明他认可了我现在这个身份——不是燕国太子丹,而是一名普通的、新来的医官。
我了解他,他也——信任我·”·“你放心,嬴政他不会为难你的·只怕会更加器重你·”燕丹冲夏无且眨了眨眼··“太子,我不——”夏无且听出了燕丹话里的意思,有点不祥的预感。
“这是我作为你的上位者,最后的命令·”燕丹坐直身子,眼里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夏无且,我命你以秦国医官的身份,安稳地度过下半生。
从今日起,燕丹就与你再无瓜葛了·”·“太子您——您不能——”夏无且大惊失色··“无且,我懂,你是心疼我,想与我分担。
但是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要说你还有什么事未了,那就是好好对待自己,让我不那么愧疚·我——对不起荆轲和秦舞阳,但是别无他法,今生所欠的一切,都只有将来去地府一并相还。
但是你,无且,你还有好好活着的机会,请一定珍惜·”·夏无且看着燕丹真诚的目光,突然意识到,燕丹已经非常、非常疲惫了·当安排好他放不下——或者说是有愧于心的事,他就会安心地迎接自己最终的宿命。
夏无且意识到了,但是别无他法·不能阻拦,因为这是燕丹自己的选择··“无且,若你还是放心不下,你可以当做是为我赎罪·”·明明自己是第一个不幸的人,却不把自己的不幸放在心上,想着的,只是自己有愧于的那些人。
这个人的高尚,到底要到怎么样的境界呢·夏无且含泪向燕丹行礼·燕丹很少让夏无且给自己行这样的大礼,这次却欣然接受了,带着安慰的笑容。
当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板上的时候,夏无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往虽然很少见面,但他们两人毕竟同舟共济·这次,却是真的要形同陌路了。
两天后,“新来的姬医官”就因为“犯了点错”被无情地逐出了秦王宫·短短十几天,姬医官已经凭借着自己稳重大方的形象交好了一众同僚,于是这时众医官们都感慨这么个看起来温和良善的人怎么就被逐走了呢怕是得罪了哪位掌事的吧。
“这人真不错,但不是在官场里混的料子啊·”董医官摇着脑袋总结道··夏无且无意中听到这句话,哭笑不得,却又无比酸涩··太子丹,不适合权力之争·或许那性子是不适合吧,但是他在这方面的才能,可不比任何人差啊。
燕丹的话果然不错:嬴政并没有惩罚夏无且,反而更加器重了他·当嬴政在朝堂上严厉批驳了一干无所作为的臣子,却独独说“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的时候,夏无且感受到了群臣投射在他身上惊讶、羡慕和嫉妒的目光。
但他隐约知道,嬴政之所以嘉奖他,并不是因为他那无足轻重的一药囊··可能,嬴政也只是想让燕丹心安吧——他无法赦免荆轲和秦舞阳的刺杀之罪,那至少,对夏无且好一点。
嬴政赏下来的黄金两百溢,夏无且大部分都给了师兄公孙季功·没了燕国的事务要处理,公孙季功的医馆也渐渐发展了起来,不过一年就已经声名鹊起,问医求药之人络绎不绝。
公孙季功嘚瑟之余对夏无且说道:“看到没有,你师兄我终究还是有实力的·”然而有时也不免感慨:“等咱们老了,也把年轻时见证的这点故事,说给儿孙们听。”
夏无且笑着戳破他的幻想:“说得你好像能凭这幅德行娶到哪家姑娘一样·”·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向前,日子渐趋平淡·那些政治纷争当然从未停止,但是已经与夏无且无关了。
荆轲刺秦的事件,就像燕丹所说的那样,给嬴政送去了一个契机·嬴政当然也没有浪费燕丹的一片苦心·翌年,秦王破燕太子丹军,取得了蓟城··一日,当嬴政在批阅奏折,夏无且侍立一旁的时候,蒙嘉带着一脸喜悦通报道:“燕王喜自知不敌,亲斩太子丹首级献秦王上,要呈上来吗”·夏无且眼看着嬴政浑身一颤,手中的笔在竹简上重重划过,留下一道浓浓的深刻墨痕。
然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是平静的··“不用了,不用呈上来·”停顿一刻,终究还是补充道·“以王侯之礼,厚葬·”·蒙嘉退下之后,嬴政的眼眶迅速泛红。
他沉默良久,突然对着虚空问道:“你早就知道,是吗”·夏无且知道嬴政在问自己,却没有回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颊上多了一道水渍。
“我也是,早就知道……早就知道,却,无力回天……”·那一刻,这名所向披靡的王者似乎突然就苍老了起来··秦王政二十六年,秦国初并天下。
嬴政称帝,万象更新··却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强大繁荣的帝国,是踏着多少人的尸体走到了今天·而其中,有一名于世无双的青年,为了天下大势,甘愿放弃了自己。
这是燕丹的不幸,也未尝不是嬴政的··这个故事里,也许只有夏无且和公孙季功是幸运的·多年之后,当耄耋之年的公孙季功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话——将这些不同寻常的事讲述给儿孙听——的时候,仍然止不住唏嘘感叹。
都说始皇帝是当今天下第一个心狠之人,世人却不知,那个能让他柔软下来的人,已经永远的不在了·作者有话要说:请允许我仰天长啸大吼三声:“终于完结啦”·这篇文拖了这么久,从去年寒假就开始写,这期间经历了很多事,自己的文笔和学识都有些变化,所以文风也许有些扭曲= =我想着怎么也要在今年寒假之前写完吧,再拖下去就更扭曲了,于是就熬夜加快速度完结了。
但绝对不是烂尾,因为我本来就只是想写一个小短文的,原本也只是计划写十四章而已·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写一个小番外来补齐十四章··我不知道这篇文现在还有没有人看,或者,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戳进来看。
但是作为一个强迫症,我是不会让自己的脑洞就一直这么开着的·这样会对不起我在这篇文上消耗的(哪怕很少)的精力,也会对不起土豆同学给我做的封面……·所有戳进来的人,和留评的人,爱你们哟么么哒·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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