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同人)双城 by 龙马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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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同人)双城 by 龙马甲(上)
双城 上海篇--By 龙马甲· ·正文楔子· ·1937年6月广州·天黑了以后,闷热得更加厉害,随手捋一把都似乎能够从空气中摸出一把水来··怕以后都没得热了一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这个念头偏偏就像生了根一样在脑海里头盘踞,驱也驱不出去。
心情很烦,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依旧貌似安静地被所有的事情堆压着·远处有丝竹的声音传来,还有隐隐约约的词在空气当中缥缈,“小生缪姓乃系莲仙字,为忆多情妓女,叫做麦氏秋娟……”·“赐少,鸿运商行的陈老板过来了,在客厅候着呢。”
“上个月那船丝绸的账,严家又想赖了,但是严家跟我们广运都几辈子的交情了,恐怕还是要卖严老爷的面子·”·远处声唱:“见佢声色与共性情人堪赞羡,佢更兼才貌的确两双全……”·“唔得,严家的账再不收,下面怎么交待”·“赐少,你倒是说一句啊”·“赐官,明天广州海运司那里你还是要去跑一趟的,其他人就算了,司长的面子不能不给。”
……·“赐官,还在忙啊”一个温和的声音传过来,把身边腻味的氛围都赶走一样,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了玉卿姨。
神魂一点点归位,“卿姨,你怎么过来了·”·我跟她的关系一直有点奇怪,从前老头子在的时候是或许还激烈一些,但是随着老头子的过世,我却渐渐地认同了这个女人,认同了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还有……当然还有就是她对我更像姐姐对弟弟的那种培植的感情。
但是我还是没有办法把她当成母亲来看,我的母亲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谁也不能取代··“天气太热了,大家该散就散了吧,没什么事情大得让赐官休息的时间也不得的。”
卿姨说·我很感激她··“双喜呢”卿姨问我··“陪楼商务司长的夫人听戏去了·”我安安静静地回答,看着手下的人一个个乖乖地走出书房,还我一个可以隐约听见远处笙笛的空间。
“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就跟你爸爸一样,什么事情还让你这样操心了”·不是操心,是烦,是一种说出来我自己会不太好意思的烦闷··“太累了多休息一下吧,带着双喜一起出去走走,没什么事情大得能翻天的。”
卿姨拍拍我的手,“对了,特地给你拿过来的甜汤,快尝尝,热了就浪费那么久的冰镇了·”·我接过甜汤,是绿豆沙还有我不喜欢的海带,不过不能辜负卿姨的好意,我把它们全部吃了下去,“哇,过瘾”·“嘿,你吃饭的样子跟你爹还真像。”
“……卿姨,”我放下碗,突然想问一些很无聊的问题,“老爸都走了那么久了,我怎么总觉得好像他还在这屋里住着,你们的感情还是那么好……呃,我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卿姨却微微笑了起来,姿态一如以往地优雅完美··“啊”我反而不好意思了··“赐官啊”卿姨慢慢把我吃完的甜汤碗收拾起来,“人的感情是很奇怪的,很多时候并不是说不在了,分开了,感情就可以结束的了。”
她端起碗盘,“我常常就觉得,你爹走了以后,我反而可以天天想着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每一分每一秒地去想,这时候了,我才能感觉到他是彻彻底底的我的了。”
“不是结束啊,赐官”一面说着一面慢慢走出去,卿姨的背影看起来有种特别的韵姿,“他走了,我却觉得我们两个的感情,刚刚才算开始了……”·月白的衫子裹在她纤秾合度的身上,几乎让人看不出她的年纪。
说起来,年华在这个女人身上流转,但是似乎却是潋滟成了一种让人不得逼视的光芒,我赞叹,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才能让人粹炼得这样美丽呢·咿咿呀呀的唱词似乎写得很真,“想到此情欲把嫦娥问,无奈枫林见得月色昏……”风里还有野姜花的味道,我突然很喜欢我的广州。
但是,“赐官,赐官”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在下一刻响了起来··我一愣,“发生什么事了”询问,正向着进来的生叔。
“我们的船,又在上海被扣下了”·我猛地跳起来,“又被扣了鲍望春”生叔大口喘息地点点头。
我简直要出离愤怒了,“又是他,又是他鲍望春,鲍望春难道我跟你前世有仇吗”·“……人影近,莫非相逢呢一位月下魂……”· ·此帖被评分,最近评分记录威望:10(冬天) · · ·[楼 主] | Posted: 2006-04-24 13:37   · · ·踏雪· · · · ·级别: 拆墙生力军·精华: 2 ·发帖: 328·威望: 474 坨·纸钱: 1192 MB·配偶: 单身·贡献值: 0 坨·好评度: 510 点·在线时间:202(小时)·注册时间:2006-04-05·最后登录:2006-06-15       · ·--------------------------------------------------------------------------------· · · ·第一章· ·“赐官啊,其实这次,你让生叔他们去也就行了,一定要自己去吗”·“卿姨,没办法,那个鲍望春已经扣了我们广运行三条船了,我要是再不去,还不知道被人怎么笑话,而且……”·“啊”·“算了,没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戴上帽子··“双喜……”·“赐官”·双喜这丫头,我早说她还是小孩子吗,不过送我出门一趟而已,哭什么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傻丫头,我只是过去一趟上海,又不是去什么爪哇国,你哭什么啊”·“但是……现在外面这么乱……到处在打仗……”双喜抽抽搭搭的,“我怕你危险嘛”·“怕什么现在交通方便了,上海又那么近,说不定过两天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嫌我回来得太快呢”·“赐官啊……”啊字拖着长长的音,很有撒娇的味道。
“好啦,傻丫头”我亲亲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上有茉莉花发油的味道,我轻轻地咳了一下,“多照应家里的事情,多听卿姨的话,不要闯祸”·双喜乖乖地答应我,“噢。”
“还有”我认真地说,真挚地看着她的眼睛··“什,什么”·“记得少吃糯米鸡啦,虾饺啦什么的,你已经很肥了”·“……周天赐”·双喜的拳打脚踢当中,我终于结束了“送别”这场,跳上船,我转身挥手,岸上有两个女人,从现在这刻开始等我回家。
虽然很不舍得,但是我更想知道……·上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呢·鲍望春,究竟是一个什么混账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 ·2月份,广运行的福羊号在上海被扣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其实一开始很惶恐·周家是做航运的,靠的是水和官家给口饭吃·更何况我可是规规矩矩的良民,正正经经的生意人,所以上下打点这种事情从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
逢年过节,总是该送礼的送礼,该塞钱的塞钱·但即便是这样,天也总有不测风云,因此我总是在担心有一天我家的广运行会遭遇到一些倒霉的事情·不过虽然是这样,工还是要做的。
不管如何,总之当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很担心了一下,谁知道努力托关系找途径以后却得到了一个让我都觉得荒谬的答案··船不是上海海运司扣的,而是一个叫做什么“文物管理处”的军方部门下的文要求扣船,他们的处长叫做鲍望春。
“这鲍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来历”我让下面人去查,很快就有了答案··“鲍望春,原上海闸北区守备司令江砥平的下属,因为跟几个舞厅小姐的关系密切导致江砥平吃醋,甚至还把他关了一些日子。
不过他命好,跟上海富豪陆蒙山的关系不错,没多久就被放了出来·后来江砥平倒台,他倒反而因为揭发有功,升了上去·不过这个人一向不识时务,所以就被派到了‘文物管理处’这种清水衙门。
另外呢,就是这个自己出身也不错,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他有一个叔叔是南京参谋总部的高级军事参谋·”·啊,出身富贵,那么就是纨绔子弟啦··跟舞小姐关系密切,那就是贪欢好色啦。
因为舞小姐的关系得罪上司还被关,哈,傻的·最后,还一向不识时务,嘿嘿,那可真的是没有话好说了,极品啊,极品·于是我下令:“那个什么处的,缺钱是吧缺钱你们就给人家送去要记住,我们可是规规矩矩的良民,正正经经的生意人啊”·当时心里还颇有些遗憾,觉得难得出现一些状况,可惜对手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结果我很快就知道了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钱,分文不收地退了回来··船,还是在那里扣着一步也不能走·假如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反正广运行的船多,你多扣几条我就当送几个工人度假这我不会介意,但是等到5月份今康号也被那极品鲍鱼扣下来的时候,我就有些忍不住气了。
“为什么扣我们的船”·“很遗憾,因为我们怀疑贵行的船涉嫌偷运国家文物……”·“捉贼捉赃,拿奸拿双,不知道贵处所谓的怀疑根据是什么呢”·“对不起,所有的证据都在我们处长那里,我们也只是奉命办事,请周先生原谅”·Diu你老母的·这怨不得我说粗话,实在是……·但是民不与官斗,我再忍于是一口气就憋到6月底的现在,广运行的洛神号又被扣了·极品鲍鱼你个仆街仔,要见我是不是那么好,我来· ·***· ·7月1号到达上海。
黄浦江的水有点名不副实,清粼粼的跟珠江有的好比,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名字却总会觉得它很黄··因为天气热,水气很臭,这让我对上海这个城市的第一感觉很不好。
它让我有呼吸困难的感受,而且,上海比广州干,我觉得喉咙都有些痒痒··从十六铺码头上岸,据说不用走多久就可以到上海鼎鼎有名的外滩·码头上的工人说到“鼎鼎有名”这四个字的时候,竖起大拇指,从鼻腔里发出“ding”的声音,我觉得很可笑,广州人很少会作这样夸张地介绍。
说起来,总觉得广州是一个很慢节奏的老城,从一早上提着鸟笼上茶馆开始,慢悠悠可以在茶香跟丝竹声里消磨掉整整一天,当然,还有些广州特有的湿润空气,让你呼吸起来都觉得很缠绵的样子。
不过除此以外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特别是当我看见那些洋女人毫无顾忌地露着手臂脖子却撑着大阳伞在外滩地界走来走去的时候,我突然又觉得上海的太阳不是那么毒了,它让眼睛,很舒服。
·本来一上岸就准备去那个什么“文物管理处”的,不过被告知今天是礼拜日,大家休息,所以决定放纵自己先在上海看看玩玩,天大的事情也等明天再说··生叔跟福仔本来都要跟着,不过给我赶了回去,你们都在我还玩什么真是脑筋不开窍的家伙。
信步从脏兮兮的十六铺踱到外滩,好在生叔给我准备的路引齐全,进入租界也没有什么麻烦,不过被那些穿着屎黄色警衣的警察上下打量,总觉得不怎么好受··“栀子花,白兰花,夜来香茉莉花……先生买支花吧。”
一个梳着两挂辫子的小女孩拦住我,虽然不是很听得懂她唱歌一样报的花名到底是什么,不过看这架势我总算也知道她要干什么··“有……些什莫花呢”我卷起舌头说官话,话音一落自己就先笑了起来。
那个小女孩看着我,慢慢睁大圆圆的眼睛,突然就红着脸转身跑掉了·我有些诧异,但随即又忍不住好笑地摸摸自己脸上的酒窝,长得帅还有酒窝,周天赐,你真是天生吃香得没天理啊·风里传过来栀子花的香气,这令我想到广州的野姜花,但是味道似乎更甜了一些。
“老板系唔系广东人啊”身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广东话,我诧异地转过头去,是一个十一二岁大的小黑仔,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擦皮鞋的箱子。
“系啊”·小黑仔露出开心的笑脸,“我叫黑仔来厄,老板是广州人我系番禺的……”·“遇到同乡了”我笑笑,指着不远处的椅子,“好,照顾一下小同乡的生意。”
“谢谢老板”小黑仔的笑容灿烂起来··我们走过去,我坐下,“这里生意好吗”·正打开擦鞋箱的小黑仔动作迟疑了一下,“到哪里不是混口饭吃”·我诧异,这样的小孩说话竟然这样沧桑,“那为什么不回番禺呢”·“老板,”小黑仔笑了,“老家能活下去干吗要出来”·说得好像还给他有点哲理的样子,我皱着眉傻瓜兮兮地点点头。
突然,“噢”不远处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我们一起转过头去··原来是一个穿着大篷篷裙的外国女人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被地上一个乞丐拉了一下裙角,于是一个黑色的手印就留在了裙角上。
“衰了”小黑仔跳起来,“系阿水叔”·“咩啊”我愣愣地问··“哪个是跟我们住在一起的阿水叔”小黑仔说的时候,跟外国女人走在一起的那个金毛老外已经开始拳打脚踢了。
“有没搞错摸一下裙角而已诶”我站了起来,但伸手拉住了要冲过去的小黑仔,“你一个人冲过去有咩用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交到他手里,“这里附近的蛊惑仔你总有认识的吧,找几个醒目的过来,越多越好,叫他们一起去摸那个洋妞,屁屁啦,咪咪啦,反正摸了就跑——知道吧”·“噢~~~~~~”小黑仔指着我,脸上浮起跟我一样恶作剧的表情,“多谢啦”·我大方地挥挥手,“唔使。”
事情发展到这里,本来应该是我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的办法完全起效,然后在同乡的赞美声中快活地度过这到上海的第一天的,可是,世事就是喜欢在你觉得一切在握的时候,突然就给了一个诡异的变化。
“请住手”一个清爽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声音响起来,听起来是堂堂正正的,但是我对那个“请”字却特别感觉好笑·拜托,要让人住手,应该用气势,用威势,如果你没有这些实质性的恐吓力,你最起码也应该具备我这样的圆圆脸啊,大眼睛啊,深深的酒窝等等等等,用美色可爱有时候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但是,“请”·我转过头去看究竟是谁才会说出这样可笑的字。
他站在阳光的中央,很瘦很高的个子,似乎可以比得上我·不过他的皮肤真白,有很剔透玲珑的质感·他头发很短,看起来特别的老土,再加上一本正经的表情,特别有种,怎么说呢,凛然正气·他,凛然正气·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当中刚刚出现就引起了我自己都吃惊的怒火,他凭什么在我的面前凛然正气·我想我这一刻有些莫名其妙的脱线,因为我对着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而且可以说是在并没有招惹我的情况下,生、气只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很正气凛然。
那个男人伸手拉住了金毛老外的胳膊,哦,看不出来这样瘦的人,力气倒是不小的样子,“请不要再打了,他只是一个老人·”·又是“请”,这个人一定脑子有毛病。
老外叽哩哇啦地说起来,不过估计他也没有听懂,长得不错的眉毛微微蹙起来,我忽然有种感觉,接下来他的嘴唇就会抿一抿,人中的地方微微有些鼓——这么说吧,就是做一个小小的噘嘴的动作。
才这样想着,我的眼睛就瞪大了,他真的做了诶,真的就是那个动作,那个让他看起来特别孩子气,特别……·Diu我一定是疯了·踢了踢发呆的小黑仔,我没好气地低吼道:“还不快去”·“啊,噢”小黑仔拎着擦鞋箱丁零咣啷地跑掉了。
那里的僵持还在继续,老外甩开了他的手,一付很气愤的样子不断地说着什么·我承认我的英语没有学好,但这不影响我听得懂老外话语中一些很下流的用词·我掸了掸外套上的灰尘走过去。
“仆街夯家疝diu你老母”我笑嘻嘻地对着老外伸出手,“菠萝你个叉烧包,你妈最近好吗”· ·****· ·金毛老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傻兮兮茫茫然很快就变成了鄙夷,似乎对于我伸出的手,他却看到的是一坨屎一样,这令我恼怒,虽然一开始我也没有对他有动过好脑筋。
中国是一个礼仪之邦泱泱大国,我想,可是我却奉行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所以我的拳头就砸上了那个老外的脸,“没学好礼貌是吧,我教你”·在中国还遭遇到这种事情,想必是这个老外的第一次,所以当时他的表情是诧异多过愤怒。
不过很快,疼痛提醒了他的怒火,他迅速地发出一种不文明的狼嚎,恶狠狠地扑上来··可是这时候我也遭遇了第一次遇到的不可思议··“唉不要打人……”那个头发矬,说话矬,虽然相貌不怎么矬但总之整个人都有一种矬的气质的家伙说,一边还抓住了我的手臂——真奇怪那么瘦的家伙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有没有搞错,我是为你打人,你反而第一个跳出来说不要打·“砰”·结果就是我的肚子上被老外一拳砸下来,痛得差点连胃酸都要喷出来。
不过幸亏我前面也已经有了安排,随着一个女人接连不断的尖叫,四五个手黑黑的蛊惑仔笑嘻嘻地向四面八方逃开,那外国女人的裙子上却已经到处沾满了黑色的恐怖手印。
有两个手印还很艺术化地呈五指分张的扇子状贴在外国女人的胸口,要不是肚子痛得厉害,我一定会当场笑出来,醒目啊我有感觉这是小黑仔的杰作,真让人欣赏·金毛老外的打人,外国女人的尖叫很快就引起了巡捕房的注意,“哔哔”的口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反手一拉那个家伙,“还不走,等着吃牢饭啊”·他一定是一个从来没有收到过什么挫折的,被家里照顾得太好的有钱人家子弟——有钱人家子弟也分好几种的,我是聪明的那种,他就一定不是·……·“呼呼……”跑开了两条多街,巡捕房的口哨声也听不见了,我们才一起缓下脚步。
可是下一刻,“在这里”立刻就有人拿着警棍追过来··这次轮到他拉我,“走这里·”·我跟着他飞快地在上海的街头跑,其实肚子还有些痛,不过跑起来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好,心都想飞起来一样,而且,很想大声地笑。
“快到了……”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好像安慰我一样,但其实我一点也不累··所以我笑着回答:“这样就快到了再跑多一圈也没有关系啊。”
我看见他的眉头微微向中心蹙了蹙,但随即就弹开,接着就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可是我不喜欢被别人追·”·“无所谓啊,”我看着他笑得像个小孩一样可爱,没意识地胡说八道,“反正人活着不是追别人就是被人追啰!”·他摇着头再度失笑,“啊,到了,这里”·“这里”是一幢高得不得了的楼,就算是广州也没有那么高的楼,我们匆匆忙忙跑进去的时候,我隐约看见外面霓虹灯上写得好像是“和平饭店”的样子。
 ·****· ·我恍惚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暗哑的歌喉,每一下都像打在心尖上的节奏,扭动得如同蛇一样纤细柔美的腰肢,金色而且旋转的舞台还有薰得浓浓的印度香,一下子把我整个人都包围起来,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种甜腻的柔滑又浓郁得如同丝绸的氛围紧紧裹了起来。
“我爱这夜色茫茫……”我的身体被擦肩而过的女子轻轻一碰,她的手臂撞到我的胯部,她的发香飘进我的身体,她的眼神涟漪出一道妩媚一下子冲进我的眼里,“先生,对不起哦。”
声音软软得好像某种呻吟··“也爱这夜莺歌唱……”清脆的笑声响起,我错愕地抬起头来,不远处,一个穿着露出手臂的紧身旗袍的女子甩开了她如同波浪一样的卷卷长发,仰着头笑得几乎连灯光都跟着闪烁起来,她身边的男人被模糊掉,我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她的笑声变得激烈起来。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一具柔软的身体撞到我的背上,软软的“唉哟”伴随着香气侵袭过来,我先看见一双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是一张娇俏的面容,鲜红欲滴的芳唇轻启,“先生,侬阿要跳舞伐”·“……拥抱着夜来香,吻着夜来香……”·我口干舌燥,浑身盗汗,“什,什莫我听,不太懂,你的话。”
那个女子用丝绢捂着嘴,仿佛像想隐藏她罂粟般的笑容似的,然后她轻轻地说:“我是问先生,要不要,跳舞呢”·她披肩上的流苏垂到我的手上,我却觉得连心也跟着一起痒起来。
“哈哈,赵老板,哈哈……”我前面不远处那个笑得放肆的女孩子的笑声一下子大起来,“痒死脱了,不要啦……哈哈……”·我猛地甩甩头,“啊,不,不用了,我是,我是跟他一起来的。”
我慌慌张张地指着前面那个瘦瘦高高的背影··听见我的声音,那家伙才突然醒觉了似的转过头来,嘴角微微抿成两个小勾,鼻梁处的皮肤有些些的褶皱,眼神流转之间,本来舞厅里就不亮的灯光却像都跑到了他的眼睛里。
我的汗突然一下子彻底流了下来,我的心跳也猛地漏掉几拍后更加速地狂奔起来,“喂”·他果然又笑出了一口白牙,这家伙似乎特别喜欢炫耀他的牙齿白诶,“米兰,你不要逗他,他是我今天刚刚认识的朋友。”
……朋友不,不不不我胡思乱想,我没有要想跟你做朋友· ·****· ·“我们坐在这里,那些巡捕房的家伙一定不会想到我们还敢光明正大地跑来泡舞厅。”
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实在,实在很可爱··我转头看看这个金碧辉煌的舞厅,“很不错的地方啊·”··“这个舞厅是我朋友的·”坐下后,他叫了两杯酒,血红色的荡漾在璀璨晶莹的玻璃杯里面,一如荡漾着的我的心。
不过就算这样,当他说到“我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突然很冒火·“对了呢,都没有请教,先生怎么称呼”·我不喜欢他“请教”我的名字的时候那种正襟危坐的疏离感,笑一笑,“我们江湖儿女,相逢就是有缘,不用先生先生叫得那么客气,我姓周,你呢”·“我叫鲍……”·“喂,大军官,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啊,捧黛林的场子吗”一个清丽的绝代佳人款款走了过来。
看见她,我觉得自己有些词穷了·我可以说玉卿姨国色天香冰肌玉骨雍容华贵气质优雅,也可以说双喜俊俏讨喜娇美可爱活泼伶俐开朗有趣,但我说不出来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感觉,她,似乎是蒙蒙雾里的一朵名花,你可以看见她但绝对看不清她,你知道她很美丽但你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丽。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啊,不好意思,这是你朋友”女子微笑着向我颔首,“我是花红艳·”·花红艳,上海舞女当中的红阿姑,就算是广州的欢场也常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我伸出手,“久仰大名,啊,敝姓周·”·“周先生请坐”花红艳礼仪周到地请我坐下,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有些话要跟那个鲍什么的说。
啊,现在姓鲍很流行吗恰好,我也有一个仇敌,也姓鲍··“不好意思啊,”我连忙说,“我想问一下洗手间在哪里·”·花红艳感激地看我一眼,指了个方向,“那里直走,走到尽头左转就看见了。”
我起身,她跟我擦着身体坐下,就坐在我刚才的位置上面,一股幽香裹住了我的心,但是心跳很平静·不过我已经满足了,这证明我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对不对美女诶· ·****· ·很遗憾,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美女已经走了。
冷清清地留着那个姓鲍的家伙呆坐在那里,我一看吓一跳,哦,隐隐约约有眼泪喔·抓抓头,我努力选择一个比较好的词来安慰,不过我个人认为我还是比较适合安慰女人,男人的话,我干吗要安慰·但是接下来,我到底在干吗·“嗯,那个,天涯何处无芳草鲍兄,嗯,你一表人才,气宇不凡……”我突然说不下去,一种沉沉的伤心猛地压上来,很熟悉很熟悉的一句话,而且也没有说错啊,眼前的家伙怎么样都算得上“一表人才,气宇不凡”吧,可是我就是说不下去,于是,只好举起眼前的酒杯一仰而尽。
·“……我没事的,我只是,”他揉揉眉头,这个动作很小孩子气,“我只是替花红艳有些难过·”他说,慢慢也举起了酒杯,“我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好好的感情一下子就会变了……啊,我跟花红艳只是一般的朋友,她其实是我朋友的朋友。”
小鲍同学,我又没有在逼供你你跟我解释,需要吗·“我未婚妻跟花红艳是好友·”他接着说,“花艳红跟我的,嗯,好友很好。”
我给自己倒上一杯红艳,“噢,那么现在你那个朋友呢”·他有点闷闷的,“现在,时局那么乱,他家有些生意要安排,所以最近一直在香港。”
我挑挑眉毛,小鲍先生,你是真纯还是真蠢啊你那个好友应该也是富人家子弟吧,什么生意什么安排,不过是富家子弟玩厌了欢场女子撇下人走了嘛,说得那么委婉干吗·我为他不值,哦,不是是为她不值,“这样的朋友,早点分手也未必不是什么好事。
感情嘛”红艳艳的酒液在杯底晃荡,“一年是感,两年是情,三年四年还能你侬我侬,五年六年就要相互包容,七年八年恩爱如风,九年十年恨不相逢,二十年以后才重新轮回,家人一样看得见细水长流。
所以不合适的呢,就算遇见了,也是早分早好”·“周兄说起来倒像是感情的经验极其丰富一样·”他微微歪点一下脑袋,左眉轻挑,嘴角轻斜,露出一个好像小孩子忍耐更小的孩子的无理取闹的表情,嘲讽得厉害。
我脸上一阵热烧,“我,呃,我结婚比较早……”简直岂有此理,我为什么要感觉无地自容·“感情这种事情,只要认定了,就是一生一世。”
他认真地说,“如果还有来生来世,也要约定不喝孟婆汤不走奈何桥,牵了手生生世世走下去·”·昏昏暗暗的灯光折射在他的身上,他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认真,双目炯炯有神,已经在我嘴边的话我突然说不下去,叹息纠缠在我的整个肺腑之间——·“小鲍,这世界上,是没有这种感情的”· ·***· ·喝着酒,聊了很久有的没的,时间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溜走。
等我想起应该回去了,已经差不多到要吃晚饭的时候··“周兄,留下来吃晚餐吧,这里的西餐是红房子专门派人过来做的·”小鲍言辞恳切··可是我抓抓头,“喝了一下午的洋酒,总觉得胃里怪怪的。
呵呵,我是广州人,怎么样都吃不惯西餐·”·“啊”小鲍很难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西餐,很好吃啊。”
这种理论雷同喜欢吃榴莲的家伙跟你说“榴莲很香啊”一样,我懒得作解释,只是笑了笑··“那么我送你吧·”他说··“你不是要在这里等你未婚妻吗不用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我还是送送你吧·”他坚持··于是我们出了和平饭店,一路从外滩走回十六铺码头··被初夏的晚风一吹,喝了一下午洋酒的后果就体现出来了,微微有些上头。
我抹了一把脸,回头看看外滩的各色大楼,突然很想念广州的骑楼··“这里,真不像,我的国家·”我喃喃地说··“这里是我的国家。”
走在我身边的小鲍却用肯定口吻说,“中国太老了,需要狠狠地用一些新的东西来激励才能重新活泼起来——也许有些迟,不过现在知道这点,还不算最迟。
总有一天,这里的一切还是会融合进我们的国家,变成我们的一个部分·”·这家伙原来还有这样的野心,不过现在好像我们国家到处还在打仗,想得太远了吧·我伸手扶着他的肩膀,诶,小鲍虽然瘦,倒也不是浑身都是骨头,肩膀给人的感觉也是蛮可靠的样子,“喝得有点多了,”我说,“借我扶一下。”
他先是僵硬了一下身体,听见我这么说的时候就很放松地笑起来,“没问题·”·……这样放心我不知道搂搂腰可不可以·可惜我还没有动手,报应已经来了·“呜~~~~呜~~~~~~”什么声音,我迟疑了一秒才懂得去看自己的头上,青天白云之间三架贴着红红的狗皮膏药的飞机在中国的天空上,恣意地飞·这是西元1937年7月1日,中国上海,这个城市的制空权已经完全丧失·“这里是租界,他们怎么敢……”小鲍狠狠地一揪头发,“他们疯了啊”·我大怒,“不是租界就应该给他们飞”接着浑身一阵发冷,“十六铺”·他立刻理解了我的意思,“糟了,快走”·十六铺那里已经不属于租界地盘,但如果连租界这里都可以看见日本人的飞机了,那么十六铺只怕也快要遭的轰炸了。
退一步讲,就算没有遭到轰炸,只怕也会引起民众的极大恐慌造成骚乱——最怕是无数人因为害怕日本人的轰炸一股脑统统往租界这里挤,进得来也是好事了,进不来的话,那就是最可怕的灾难。
才刚想到这里,远处已经传来了骚乱的声音··我们对望一眼,一起飞快地往前赶去·· ·*****· ·跑了一半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就算这样拼了命跑过去似乎也是一点作用没有啊,心思一动拍了拍身边小鲍的肩膀,“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其他的事情,你先过去那里,我马上就过来。”
小鲍想也不想,“好·”脚下停也不停就奔过去,豪爽得让我有点郁闷··我转头看看方向,然后按着自己的记忆往前面小鲍带我跑过的路线去找那座隐约看见的尖顶教堂——平时我也算给教堂捐献不少银两了,关键时刻,神父嬷嬷们,你们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七拐八拐好不容易终于进了教堂,我结结巴巴地用尽我所会的一切英语说明来意,结果那个叫做约瑟的美国神父张嘴就是一口熟到不能再熟的京片子,“这事儿您放心,我们国际红十字会一定不会等闲视之,日本怎么啦,怎么啦这日本他也得听国际公约的,您就放一百二十万份心吧您呢”·“……”究竟是哪个混账教的国语啊·“砰”·“砰砰”·我一开始还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约瑟神父跳起来,“是枪响”约瑟神父一边跑一边大叫,“哥们儿都给我起来,抄家伙走人,外头干起来了”·“……”我该哭还是笑先·好吧,我笑不出来·我担心租界边关的事态,我怕事情恶化到我都没有想到的地步,我怕混乱起来,那个很锉的小鲍同学会倒霉于是我跟着约瑟神父他们一起跑出去,然后才知道他所谓的“抄家伙”是指一应俱全的医疗器械。
他们是国际红十字会·· ·***· ·等我跑到租界边关的时候,出乎我意料的是并没有看见我差不多已经认定的乱成一片·虽然租界已经派出了他们自己的军队,一个个金头发红鼻子绿眼珠地端着枪械在租借边关来回巡逻,一幅让人看起来很不爽的样子,但是毕竟,没有人倒在血泊当中,没有人死亡。
受伤的却不少··我看着那些手里拎着大大的包裹,身上的衣服倒也不算怎么最差的国人一个个目光呆滞地或蹲或坐在租界的门口,突然感觉很疲惫··这里受伤的人大部分就是刚才一股脑打算涌进租界避难的时候,自己人挤自己人弄伤的。
他们为了挤进他们认为安全的租界,不惜踩在自己同胞的身上,不惜伤害同为中国人的别人,不惜无所不用其极地行贿、暴乱、威压恐吓——老实说,有这把力气为什么不去用在打日本人的身上说不定现在的局势也就不会这样了。
但是其实这样的想法也很不知所谓·因为说到底他们也只是老百姓,老百姓的责任是缴税保命延续这个国家的血脉,而不是人人拿着枪去战场杀日本人··……好吧,我的思路混乱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真希望现在可以有一支烟,至少可以让我心情平稳一点。
我不喜欢自己思路混乱,就像刚才在和平饭店,又像现在,在人群里找不到那个瘦瘦的身影··“哎哎,刚才有枪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身边的一个嬷嬷一边手脚麻利地替旁边那个手擦破皮的女人上红药水,一边忍不住问。
她一定是约瑟神父教出来,我肯定·“啊啊,侬都不晓得,刚刚阿拉一道涌过来本来就可以进去了·”那个女人说,“可是那些癞蛤蟆(我抬头看看租界军队那套绿色的制服,同意她的看法)一机头冲出来,像是突然之间就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哎哟,吓死脱我来,哎哟,还拿着枪哎哟,还端起来要对阿拉开枪,吓死脱,吓死脱不过还好,有得一个军官看见情况不对,自己先拿枪出来对着天空放了两枪,大家都被伊吓唠,不敢动了,伊再跑过去跟癞蛤蟆交涉,让我们先坐下来等。”
说着说着,那个女人就哭起来,“好好教的,捺能突然就打仗了啦以后捺能办捺能办法呢”··然后哭声就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小孩的嚎哭,女人的抽泣还有老人绝望的流泪,偶尔也包括男人愤怒的声音,“为啥我们不能进去我们是中国人,这里是中国的地方,我们为什么不能进去”·我看不下去了,转头去找那个很蛊惑仔的神父。
“约瑟神父,你看这事情……”·“我已经跟租界军队商量过了,受伤的中国小孩、女人还有生病的老人可以先进入租界,但只能呆在我们教堂的范围之内,至于其他人,我必须再去寻找别的愿意收留他们的地方。
比如说医院啊什么的……这事情你就别再操心了,因为租界已经拒绝中国人进入了·”·我差点也忍不住叫起来,“为什么我不能进去这里是中国人的地方”·之所以没有叫出来,是因为我看见我一直在找的那个家伙被人拗着手臂从租界里推搡着走出来,到了边关口这里的时候,那两个癞蛤蟆甚至过分地使劲一推,把他整个人都推倒在地上,然后,一把拿掉了子弹匣的手枪扔到他的身上。
我飞快地抢上去企图扶住他,“怎么……”·但是这个没有良心的家伙他竟然拍掉我的手·可恨的是手跟手的拍擦间,我突然读到了这个小孩心里压也压不住的愤怒,而我的愤怒,也就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他僵滞着身体坐在地上,我知道他需要一点冷静,于是自己先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捡起手枪放入肋下的枪套里,又伸手抹了一把脸才抬起头来看着我,“对不起,我有点……”·我笑笑,再度伸手,“小鲍你也大个仔了,坐在地上多么难看”·他笑了,伸手跟我相握,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真的,小鲍你大个仔了,怎么会那么瘦,那么轻你的未婚妻是怎么照顾你的·“啊”他的脸突然皱一皱,我注意到不对,撩开他的袖子,手臂上已经浮现出扭伤的淤痕,这家伙·“走”我心里面莫名其妙地愤怒,“去跌打馆。”
“但是……”他说··“我说跟我走”·小鲍不出声了· · ·第二章· ·我~~错~~了·这里是上海,不是广州,没有常见的跌打馆。
是彻底根本不存在跌打馆,这里的人受伤生病一律去洋人开的医院,据说那样才叫海派··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逛了两圈后,我终于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
不过有个人比我更加傻,小鲍就这样被我拖着手在空空荡荡的上海街道上逛了两圈··我终于站定,松手,“原来,”我讪讪地说,“上海没有跌打馆啊”·小鲍苦笑起来,“你终于发现啦”·我摸摸鼻子,“好,好,是我错了。
找个地方坐下来,我给你抻抻骨,这淤伤可大可小,不马上消淤你以后就知道苦了·”·“抻抻骨”他露出迷惘的表情··“就是……”我抓抓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走这里吧”·小鲍带我到的地方是已经过了十六铺的贫民区,我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楼房,很有种担心它们随时垮下来的危机感。
但是这里不同于前面靠近租界的地方,那些住家整齐,可日本人的飞机一来,所有的人都带着行李往租界里面涌,于是万人空巷·这里的居民还是忙着他们的生活,只是,脚步匆匆间,整个世界感觉有点萧条。
小鲍走进一家茶馆,我连忙跟进去,却差点被热气薰出来··小鲍在店堂里面看着我哈哈大笑,“忘了跟你说了,”他一边笑一边说,“上海的老茶馆都叫做老虎灶,前面是输送热气进澡堂的,后面就开茶馆,所以,通常就比较热”·我看看自己身上穿的很正式的三件套的西装跟他已经脱下西装只剩下一件衬衫的装束,挑了挑眉毛,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哎哟,人客,两位”提着大茶壶的茶博士过来招呼我们,“吃点啥茶”·我左右看看,没有叉烧包,没有小笼包,没有虾饺,没有烧麦,连水果也没有。
这算什么吃茶上海都吃茶叶的吗·“你喜欢什么茶”小鲍问我·“我哦,我无所谓,你点就好。”
我心中忐忑,万一等下真的要吃茶叶怎么办·“那么两杯碧螺春吧·”小鲍向茶博士点点头,眼睛扫了扫空荡荡的店面,选了一个还算通风的地方坐下来,我微微松了口气走过去。
夏天的夜晚来的总是很晚,忙了那么久,竟然还有金色的夕阳斜斜地投射在这老虎灶茶馆的门口·从我们坐的位置看出去还可以从歪歪斜斜的楼房中隙看见天边红得像烧起来一样的云彩。
茶博士上来给我们面前一人放了一个玻璃杯,有点脏兮兮的,不过里面的茶叶看起来青透可爱,一粒粒如碧玉珠似的,还没有冲入开水已经透出精致的香气··茶点是一碟香瓜子跟一碟话梅,我觉得有些啼笑皆非,这个也算茶点·开水直接冲入玻璃杯,碧玉珠开始慢慢地伸懒腰,一片片叶子从珠子的状态肆意地舒卷开来,还有小小的气泡像珍珠一样依附在碧绿的茶叶片上,香气蒸腾上来,在我整个鼻腔间缠绵留恋。
广州的茶都是在功夫茶具里泡好了倒在小小的一个个紫砂杯子里,所以还真的没有见过这样泡茶的,这样泡茶,是不是让这些茶叶太恣意了点·我看得入迷,差点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把手伸过来·”我对小鲍说··他有些不乐意的样子,“没事的,一下子就好了·”·我合掌又扭扭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信不过我的手艺吗我拜过师傅的。”
又噘嘴,又噘嘴,这家伙伸个手那么委屈干什么哥哥我像要吃掉你吗·他的手白皙修长,是那种算长得很好看的手,不过我认为不如我的手好看。
双喜常常说我的手漂亮得让她嫉妒,我不否认,毕竟长得这样帅我也没有选择啊··但小孩的拇指之间有厚厚的茧,那是长期用枪的痕迹,联想到前面他鸣枪示众的行为,我莫名地有种不安的感觉。
手下得重了点,“啊啊啊,很痛”·“……很痛就对了·”我心里没底地说,“不痛怎么知道你手上的淤伤散开了呢”手下的力气立刻收了一半,开始缓缓地慢慢的搓着他的手臂,尽量地忽视那种几乎吸住了我的手的肌肤的柔润感觉。
金色的阳光暗了一点,整个弄堂里静悄悄的,但远处的阁楼上却有留声机在发出轻轻的呻吟··“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突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对面墙上画着丰腴女郎的香烟广告海报被风吹卷起了一个角,摇摇晃晃中,那卷发女郎的甜笑恍恍惚惚的。
碧螺春的香气好像越来越浓郁了,茶馆里安静得有些凄凉··我觉得有些奇怪,抬头看过去,然后我就吃惊了坐在我对面的这个正在被我抻抻骨的家伙,竟然已经,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臂横搁在桌子上,头就斜枕在上面,看起来睡得还真香甜。
他的睫毛很长,就算睡着了,有时候也会有些颤颤地抖起来·哈不要说平时就喜欢噘嘴了,睡着了还是一样,微微噘起嘴的脸颊就会显得有些鼓鼓的——其实这家伙瘦得让人吃惊。
金色的光线又暗了一些,昏暗慢慢爬上来,把他的皮肤周围勾勒出一道黑跟白的光线·白得荧荧的是他的脸颊,黑暗的是浅浅爬上来想浸染他的夜色和我的心··“天涯呀,”留声机静静地唱,“海角,觅呀觅知音……”·“刷”一阵风大了些,对面墙上的香烟广告海报终于落了下来,发出了落在地上的“啪”的声音,他被惊醒了。
是突然间抬起头来的,然后半眯着眼好像什么都看不进眼底的样子,傻乎乎了半天又突然看见了我一样,然后就对我展露一个笑脸··“我睡着了吗”伸手抹把脸,“真好笑,刚才就那么一会儿,我竟然做了个梦,梦里满天都是黄沙……哦,我还看见了你,你穿着一身的狗熊皮,我还叫你大当家……”·然后,他透明的笑容有那么一会儿僵在脸上,“你却拿着剑问我:你为什么要出卖我”·我翻翻白眼,将他纤长的手指一拗,“睡糊涂了吧换只手”·“……是啊”他又是一笑,很开朗的样子,顺便换过一只手,“不过真的很奇怪,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可以信任的人,好像认识的一样。”
“肯定的啦”我大言不惭地说,“因为我长得英俊嘛”·“……”他先是一愣,然后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夜色更加上来了,就连留声机里也换了歌曲的风格:“夜上海,夜上海,上海是个不夜城……”·我们两个都默然了,这歌衬着着昏暗酷热又萧条的夜,还真是讽刺。
“对了,周兄是做什么的”·“啊,我是做生意的,跑跑船……”·“我是当兵的,可是在这样的国难当头的时候,我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跟周兄你这样做生意的朋友坐在一起喝喝茶……”他的声音里突然透出愤怒,“只能眼睁睁看着日本人的飞机在我们国家的天上飞,只能看着我们中国人进不去安全的地方,还要被人像狗一样驱赶”·我摇头,“怎么看不我们做生意的”·“呃,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慌忙解释。
我摆摆手,“其实每个人的职责都是不一样的,就好比我是商人,你是军官,你不能上战场并不表示你不能做其他的事情;而我作为一个商人,但是我也会做一些能够帮助别人的事情。
再比如你不能上战场,但是你可以救那些企图冲进租界的家伙的命,哪怕就是这样一件事,就算值得了”·“不,你不了解我救那些人的时候,我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是军人,保护他们是我们的天职,救他们是我们的本分,但最关键的是,我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救人换句话说,作为军人,我们就不应该让这个时候存在”他狠狠地一拍桌子,“军人是保家卫国的而不是在后方躲着,只在发生事件的时候出来救人”·我失笑,“那么所有的军人都去保家卫国了,发生事件的时候,谁来保护我们老百姓呢”慢慢喝一口茶,继续搓揉他的手臂,“就算是军人,也有不同的分工,只要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那么到底上不上战场不也一样”·“一样吗”他奇怪地看着我。
“当然啊”我回答··他沉思了半晌,慢慢地坐直身体,眼睛重新发出璀璨的光芒,看起来就像琉璃一样,“对,你说得不错。
我只要对得起自己良心地去做事,是不是上战场其实都一样战场的范围,其实并不只在看得见的地方”·……我会被他的眼睛吸进去我惊慌地想,我怎么会看着一个男人的眼睛却觉得自己在神魂颠倒到底什么鬼上了我的身·我触电一般放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甩甩头。
“怎么了”他睁大着眼睛看着我,我慌忙又转过头去··“啊,啊”我随手指着茶馆角落里放着的一把琴和另外的乐器,作出一付惊讶状,“上海的茶馆也会有人唱戏吗”·他也跟着转头,“噢,那是三六。”
“咩来呃”·“啊”·“我是说,三六,那是什么”·“是唱苏州弹词用的三弦琴跟琵琶。”
他站起身来,走过去拿了三弦琴过来,顺手一拨,春天流水般的声音就自己流淌了出来···我笑起来,“你很熟悉嘛”·“其实,”他说,“我是苏州人,我家隔壁就住了一个琴师。
我小时候因为好玩,就学了两下,不过只会这这一个调子·”·当得郎当噔,噔,当得郎当噔……三弦琴把春冰融化的音质在寂静的空间里远远地传出去,空荡荡的,还有些回声返回来,但留声机里那些靡靡之音却立刻被压了下去。
只会一个调子,你已经把江南的春绿送到了我的眼前,也是,只有那样的天堂地界才会生出这样玲珑剔透的家伙吧··我有些半晕眩地在很江南的茶香里看着这个江南的男子拨动着江南的三六,隐隐约约间,似乎看见的是一个青衫的男子也是这样拨动着怀里的三弦琴,然后,是一片血光潋滟我被吓住·“对了,你说你是做生意的,广东人,跑船的,看你也不像伙计……”三弦琴春冰乍裂似的琴音中,小鲍突然这样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周天赐的人”·我下意识地用手捂着碧螺春茶杯,手被烫到了,心却一下子冷下来。
我终于知道前面就感觉的不安来自什么地方了,只是自己怎么那么笨那么巧的事情怎么可能在这样的世界发生·我说过的对吗我说过我们前世有仇对吗·“问这样,”我想笑,但自己也觉得自己脸颊上的酒窝展不开,“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叫鲍望春啊”·他猛地抬头。
琴音,刹那,破裂· ·***· ·我站在上海的街头,茫茫然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街上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走过·不过霓虹灯却还是闪烁得纸醉金迷,一片浮华。
可惜在我看来,这里虽然刚刚入夜的时候,却已经有了深夜的凄凉··这凄凉却很契合我现在的心情,或者说我不是要这份凄,但我却真的很需要这样的“凉”,我迫切需要冷静一下,以确定我刚才遭遇的到底是怎么一件事·那个前面还跟我一起对付老外,一起躲进和平饭店说着什么是感情,一起想办法解决租界边关骚乱问题,一起进了茶馆,一起看着夕阳逐渐落下去的家伙,在我们确认了彼此的身份以后,他竟然就这样点了点头,转身走掉了。
是走掉了诶不说一句话,不打一个招呼,就这样走掉·留下我目瞪口呆··我承认这次来上海我当然是要“好好”见一下这位总是找我麻烦的鲍军官大人的,但是既然那么巧的我们能够在上海那么大的地方不通姓名就结识一场,不管有没有其他的事,至少给我个机会好好解释一下是应该的吧·但他就像连再多跟我说一句话都嫌降低了他的身份,他谁啊·一个军人世家的纨绔子弟而已,一个仗着自己叔叔是南京军总高参的身份连战场都不必上的家伙而已,凭什么这样对待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头脑混乱,心里面纠结得厉害,好像有股气堵在胸口却怎么也舒展不开。
DIU我弹开手里的烟蒂,转头想看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这里没有卖牛腩、鱼丸的大排挡,没有满树火焰一样的木棉花,没有满城浅浅浮动的花香,没有入夜还人声鼎沸的上下九……只有远处冷冰冰的霓虹灯跳跃着闪烁着红的,绿的光——好像群魔乱舞·这里不是我的广州,这里莫名其妙的上海,这里是朝不保夕的战场。
我猛地一凛,眼睛四处寻找,“黄包车”·“老板,去哪里”·“广州会馆·”我回答,但下一刻改变主意,“不,还是先回十六铺码头,天字号码头。”
 ·***· ·赶到码头的时候就看见一片灯火通明··“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尽快地跑上自己的船,却看见生叔一脸怒气地正在斥骂手下的伙计们。
“第一天出来混啊怎么做事的……”·“生叔”我脱下帽子,“马仔唔够班可以慢慢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先说出来一起想办法解决才是正事”·生叔哼了一声,“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情,不过赐官你来得正好,我的确是想问你……”他看了一眼那些战战兢兢的伙计,“算了,你们先下去吧,有什么事情我会叫你们的,以后做事情醒目些,知唔知”·伙计们都下去以后,我看了看舱门,还是不放心地走过去关了起来。
“生叔,我知有些事情你想问我,你放心,能够告诉你的事情我一定全部告诉你·”·“好,赐官,你说得够坦白,我也问得直接了·”生叔直直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在走私文物”·“……”我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是”·生叔一时间错愕得简直无以复加,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生叔站起来在舱房里踱了几步,“赐官啊,我在广运行做了那么多年,从你爷爷那一辈开始跑码头到现在,可以说是看着广运行一天天发家的·现在广运行已经家大业大了,周家也不缺钱,你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才对,只好努力地说:“生叔,你信我我承认我走私文物,但是,但是……总之,我周天赐要是真的做了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情,我一定不得好死。”
耳中突然听见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那不是水波扑着船梆的声音,也不是有人从甲板上走过的声音,而是从窗口看过去一片水光粼粼之间,传过来的人的闷哼声··我眼神一转,“生叔啊,我们周家那么多年生意做下来,最讲究的就是诚信。”
我说着,又向生叔发了个眼色,“我老爸辛辛苦苦把广运行发展到这样大,然后交到我的手里,他只有说过一句话:做生意要对得起天地良心……”我慢慢往窗口靠过去,“我自认我没有违背这句话……衰人,滚出来”我双手猛地往外一抓,整个身体贴在窗外的船沿上偷听我们谈话的小子也许根本没有料到我会发现有人偷听,猝不及防下,当时就给我抓了个正着·月正黑风正高,渔舟星火半点,隐隐约约里我只觉得那家伙挺瘦。
但下一刻我就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了,那衰仔一拳砸在我的脸上,痛得要命·我毫不客气地对他饱以老拳,可这家伙竟然接了下来——是个会家子·“生叔”我使劲抓住他并用力往上拎,好在船梆替我挡住了很多来自他的攻击,但他搁开我的双手的动作却让我怎么也不可能把他抓上船。
我不得不抽出一只手跟他过了两招,生叔眼见不妙赶过来帮忙,那小子竟然双脚在船沿上一蹬,整个身体就往黄浦江里翻下去,而我却只来得及把他的袖口撕下来··我这辈子还没有这样狼狈过,想也不想地抽出手枪对着他滚落下水的地方连发三枪,直到第三枪射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一缕血丝慢慢地升了上来。
而几乎与此同时,我突然回忆起也就刚才撕下袖口的时候,就着浅淡月光看见的那只手臂,白皙,还带着一些淤痕,看起来真的让人感觉,有些熟悉……·“鲍望春”我悚然一惊,连自己也吃惊地心脏一阵紧缩。
然后我就发现自己连外套也没有脱就这样从窗口跳进了黄浦江··DIU他老母的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 ·***· ·我的水性是小时候被老爸扔到水里去吓了一次以后学起来的,照老爸的说法是,船行的老板连水性都不懂还做什么事拜托啊,船行老板是老板来的,要懂水性干什么撒·不过现在我却恨不得能够再见一次老爸,跟他说一次谢谢。
假如,假如我不会水性,假如我刚才打中的真的是那个家伙,假如我打中了他他又沉入了水中却没有人救……·我忽然心慌得手脚一起冰冷,鲍望春,你最好不要有事·漆黑的夜晚,月光也不甚明亮,只有黄浦江上的一些小船上点着三两点的灯火。
这让跳入了水里的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差一点就找不到自己要救的目标··但鬼使神差的,我隐隐约约地就是看得见前面有些荧荧的白光,吸引着我不断不断往那个方向摸过去。
水总是柔韧得挡在我的前面,让我每一次使力都像要穿越过一层我跟他之间的隔膜,我一口气有些憋不住了,但是不敢回上去重新换气·我怕我若上去换气,这次就真的再也找不见他了,而找不见他的这种感觉,我隐隐觉得会比我自己憋死自己更加难受。
水把我的眼睛刺激得很痛,但我还是努力要看清楚,这时候手指突然好像触及了什么东西,然后我才看清楚一个人的轮廓就在我的眼前··这一刹那,我觉得眼睛痛得好像正在哭·我紧紧抓着他的身体往上浮去,但这时候他的身体突然动了一动,紧接着他的手就恶狠狠地揪住了我的头发。
我猝不及防之下,立刻就呛了一口水,难受得五脏六腑都要翻过来一样··他的另一只手挥上来,一拳砸在我的肩膀上,虽然水力已经消除了大部分的力道,但这一拳还是足以让我痛到头昏脑胀。
溺水反应我一开始是这样想,但是当他又一拳砸到我的肚子上的时候,我明白了,他是实实在在地想要——杀死我·他疯了吗我是来救他的难道他要因为我救他而杀死我·这种荒谬的结论我自己也没有办法相信,何况比起这种荒谬有另外一种判断已经先一步地占领了我的脑海,而且我知道这才是对的·鲍望春跟我分手以后就直接来到这里,刚才生叔他们发现的应该就是他特意制造的混乱,而他就是趁着混乱上了我的船,又趁着今晚月色晦暗,挂在船舷上等我这个笨蛋自己过来·而结果,我竟然真的来了,还发现了他,打伤了他,却又跳下来要救他·我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我自己给了他要杀我的借口,现在又给了他杀我的机会·但是,他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愤怒让我的头脑越来越昏沉,或许也是缺氧造成的,但我已经懒得去注意这些,我只想得到一点,鲍望春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我救你,你还要杀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于是,我挥拳相向·水花不断地翻滚涌动,我的眼睛也模糊起来,但是我的拳头却毫不留情地几乎拳拳到肉比起我在水里打人的功夫,鲍望春显然差了不值一筹,可是令人绝望的是他有种打起来不要命的特质,我打得到他,但我摆脱不了他·肺部剧烈的疼痛还有大脑一阵一阵的晕眩提醒我,我濒临窒息,但眼前这个明明比我早落水的混蛋还在纠缠着我,我每次企图打昏他却又被他好像事先知道一样的躲避掉。
腰上突然一紧,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他那双修长的双腿已经像钳子似的紧紧钳住了我的腰·我的心沉下去,就像我跟他紧紧连在一起的身体不断往下沉去——他想我死,而且甚至不惜连带上他自己的生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鲍望春,为什么·一瞬间很多奇怪的画面从我的脑海里闪现出来,漫天飘舞的白色的轻纱,青色衣衫弹着琴的男子,偶一抬眼就是沉浸了无数悲伤的风情……阴暗的地牢里,对坐的两个人,两碗酒,一碗叫做相思一碗叫做相忘……金銮殿,有人在说:血溅五步,天下缟素,然后就是挥剑相向……·我的肺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氧气,我的耳朵里只有大脑供血不足造成的轰鸣,我的鼻腔里都是水可能还有咳出来的血丝,我的嘴里是因为愤怒咬破了嘴唇的血腥·但我的眼睛清清楚楚看得见眼前那个一心要我死的男人那双黑白分明的鹰眼。
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要这样,想我死·告诉我,鲍望春,为什么·我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睛猛地闭了一闭,然后腰上突然一松,他的双腿从我的腰上撤离,他的攻击就像突然发生那样的又突然停了下来。
我本能地抓起他一踩水,迅速地浮出水面··深深吸着差点就再也吸不到的空气,我几乎就要以为刚才在水下的一战只是我的一场噩梦,但我不是喜欢自己骗自己的笨蛋··我转头,看着同样仰头深深吸气的鲍望春,一个耳光扇过去,“啪”响亮的声音把投影在水中的月色也打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我喘息着问,“为什么”·他被我打得一呆,然后雪白的脸庞上迅速地升起五个手指的红肿,但他却咧开失去了血色的唇微笑,“因为,我是官,你是贼”·晦暗的月亮的投影被我们踩着水引起的涟漪弄碎了又圆了,接着又碎掉。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但这一瞬间我的愤怒简直铺天盖地··“我是贼我是贼我是贼”我一把揪住他的衬衫,拳头就要往他的脸上砸下去,可是——·破碎的月色,潋滟的水光,还有天上冷冷看着人间的月亮,把那么淡又那么苍白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蹙着的剑眉,定定看着我眨也不眨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还有那褪了血色简直跟月色差不多的唇。
心痛蓦然袭来,我松开抓住他衣领的手改为捧住他的脸,下一刻,我的唇狠狠地覆了上去··也许你是对的,鲍望春,我是贼,我是想把你偷走抢走掳走掠走的贼,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不也许是从我们的上一生上一世开始,我就是贼,你,就是官·小孩完完全全地呆住,一点反抗都拿不出来,我分开他冰冷且湿润的双唇,撬开他紧闭的牙关,我汲取他口腔里的每一份水分,我舔吸他的每一颗牙齿,我邀请他的舌头跟我一起共舞……我的双手捧着他的脸就像我这辈子捧过的最贵重的瓷器;我的鼻尖跟他的鼻尖轻轻磨擦,气息混在一起;我们的头发跟头发纠缠……但为什么,我的心,那样绝望·然后我们又一起沉入了水里。
冰冷的江水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我一点都不意外地得到他狠狠扇过来的一个耳光·再一次浮上水面的时候,我索性闭上眼睛任他把拳头砸在我的身上··“疯子……你这个疯子……疯子”他结结巴巴,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你不是要杀我吗”我竭力地用冷静的口气回答他,“所以,我给你找一个借口。”
下一个耳光堪堪擦着我的脸掠过去,他的动作顿住,我感觉停顿的时间有些长,于是睁开眼睛,接着,我的眼光跟他的眼光就这样撞上··我们踩着水,沉浮在破碎的月光下面,跌宕在涟漪不断地江水中,无力在浮华的人世里,但这一刻的眼神交汇就像我已经等了足足千年才等到的回眸,让我想哭。
“哗哗”的划水声似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然后我听见生叔他们的叫声:“赐官,赐官”对了,我是周天赐,你是鲍望春,我们眼神交汇那一刻营造出来的我们的世界再一次,破碎· ·***· ·“赐官,赐官”生叔和福仔七手八脚地把我拖上船,我回过头去的时候,鲍望春已经一个猛子扎下去,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刚才在水里打了一架,我多少了解了他的水性所以也不担心,只是——·“赐官,你流血了”福仔大声地叫出来··不,那不是我的血。
我呆呆地看着手上的鲜血,这是我打鲍望春的时候,从他身上沾到的血迹,他是被我用枪打伤的··但这个人不可能因为这样的伤有什么危险的,我想了想就释然地微笑起来,实际上,这个看起来瘦弱得过分的极品鲍鱼还是一个极难得的高手呢。
想到他在水下对我下的狠手,一下子好像连腰都跟着痛起来·真是又凶又狠又辣,嗯,特别是他长长的腿儿紧紧箍住我的腰的时候……·“呀,赐官,是不是发烧了怎么脸这样红”生叔看着我紧张地问。
“不是啦”我挥挥手,我当然不是发烧,我只是发春而已··看着水光粼粼的黄浦江,我突然充满了斗志,“鲍望春”我对着江面喊,“明天我等着你”·不管你为什么要杀我,不管你到底跟我有什么仇,我只知道从你在水底最后一刻放开我开始,到我们视线交汇,你对我不是没有感觉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鲍望春我再一次轻轻地笑了起来,我等你来找我,再大的事,我也奉陪到底·黄浦江里碎开的月亮慢慢地又圆了,不知道珠江里的月亮是不是也是一样呢·千江有水千江月……· · ·第三章· ·夜还很长,但我的时间却没有想象得那么多。
青帮那里的消息传来以后,我顾不得进一步治疗脸上的伤口,换了衣服就让生叔带着我去拜码头··拜码头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很仪式的事情,实际上就是送礼,而且还是那种不一定送了人家就会收的礼。
但我还是必须要去走一趟··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当然,方向只会针对一个人··但我无论如何也猜不透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鲍望春,让他会往死里整我。
我发誓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这样上心过,不,女人也就双喜一个,而且感觉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了·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因为我这样纯情来谋害我吧·那么就应该是商场上的事情。
广运行到我手里的时候,经过了老爸还有卿姨的收拾整顿,可以说是南方第一大的船行,如果有人眼红广运行的生意想置我于死地,这倒也是不可能·但如果说鲍望春会因为收了别家的贿赂来杀我,那么一个是他太会演戏了,另一个就是我瞎了眼了。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理由我暗暗地想,难道真的会有人因为工作原因而不惜杀人的人那是杀手好不好·但哪家要是请了小鲍去当杀手一定生意都做不出来,他在人群里太醒目而且人也太漂亮,他要是去杀人,应该会还没有摸出枪来已经被人围堵上了吧当然也有可能就是他准备要杀的那个家伙会因为他的美貌自动送上去给他杀——就比如我这样·这真是一个荒谬绝伦的设想,我自己忍不住就先傻兮兮地笑了起来,结果在前面带路的福仔奇怪地转过头来看看我,还一副担心我是不是中邪了的样子。
·我挥挥手,把思路重新拉回来眼下当前··现在去的是上海青帮老头子杜先生的府上,本来生叔在昨天已经跟青帮这片面打过招呼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杜先生今天好像突然来了兴致,发下话说要见我。
我这个人是规规矩矩的良民,正正经经的生意人,但是既然人家杜先生要见我,我当然也不能不给他见·所以匆匆备好了几色礼品过来,但是我为什么会把生叔准备的礼品当中的极品鲍鱼抽掉呢啊啊,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下意识的行为啊。
杜公馆是一栋很漂亮的洋房,虽然是晚上了,但是风吹过来的时候把一股清新的草腥气吹入我的鼻腔,间中还夹杂着一些紫藤花的香气,这令我想到杜公馆一定有一座很不错的花园。
走进大厅,我顿时被白炽灯的光亮晃得闪了闪神,好一会儿才看得清楚这个跟外面洋房简直格格不入的大厅·一律的酸枝木交椅、桌子、茶几,哦,还有一个香案,就连地板都是踩上去咚咚响的紫檀木。
幽幽的檀香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有几个清客模样的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主位则坐了一个身形消瘦,面目威严的中年人··我微微笑了笑,脱掉帽子递给门童后大步跨走上去,双手交握,双拇指竖起恭恭敬敬地向着那个瘦削的中年人行了个礼,“学生周天赐见过青帮杜先生。”
看见我的手势,一直拿着茶杯慢慢品着茶的杜大亨才稍微有些惊讶似的抬起头来,“哦,周大少原来也是我们青帮门生·”·我笑笑,“学生拜的是洪门会稽山逸远堂纶水七炷香龙头陈北昌老爷子门下。”
立刻有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手势,我小心应对,以相配合手势回复了他询问我身份的手语·那人点点头,转身朝着杜大亨一躬身又退了下去。
“嗯,”杜大亨朝着我微微一笑,也点了点头,“青帮洪门原是一家,都是自家兄弟,请坐吧·”·我告了一声谢,心中依然盘算着杜大亨今天找我来的目的。
杜大亨不急不缓地看着下人给我上了茶,伸手取过放在桌子上的一把黑扇抖开,“周老弟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把广运行做成了南方第一大的船行,可敬可佩啊·”·哟,玩奉承吗我的酒窝深深地钻出来,“杜先生这句话可就说错了”·“嗯”所有人听我这样一说顿时一愣,我甚至察觉到身后隐隐传来的杀气——不愧是青帮龙头啊。
我摇头笑着解释道:“杜先生明明年纪没有大我几岁,却说我年少有为,那我又该找什么词形容杜先生你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青帮老头子的本事呢”身体微微前倾,我的笑容绝对是人见人爱——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
所有的人再次一起愣住,然后杜大亨震天响的笑声就爆了出来,“这孩子……”他哈哈大笑,“这孩子竟然说,说我没有大他……几岁”·我一脸惊讶,四下望望,“杜先生,贵庚应该才过而立之年吧”·这次连坐在我旁边的清客也忍不住了,“杜大亨下个月要摆五十寿酒了”·“啊”我仓皇地站起来,匆忙得连身边的茶几上的茶都撞得差点翻了,“学生唐突了唐突了……”·当下有人笑着站起来缓颊,“周大少就是单纯稚气,说话就是那么直,哈哈,哈哈哈……”·大家一起哈哈哈哈起来,我吐吐舌头,嘻嘻一笑望着杜大亨,“那是杜先生长得委实年轻啊”·“那是,那是”大家一起点头。
而杜大亨大声笑了半天才缓缓歇停下来,最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嗯,单纯,稚气”他点点头,“后生可畏啊”·他的笑容,让我有点笑不下去了。
“好吧,多余的话我们也不说了·周老弟既然是自己人,广运行又是南方第一大船行,老哥哥想借你的几条船用用,应该不成问题吧·”·——这老狐狸我辛辛苦苦打混了半天,他竟然还是给我一刀见血,我暗暗咬了咬牙。
“杜大亨要用广运行的船,那是广运行天大的福气·嗯,这些日子常见报纸上老哥哥做了这样那样的善事诶哟,不要说老哥哥要用我们广运行的几条船了,就是所有的船,还不是老哥哥一声令下,我让他们全部都开到上海来只不过,老哥哥你也要给我这个面子,开船运货那天,一定提携小弟,让小弟也在报纸上露露脸才好”·——老狐狸,谁不知道你是靠卖鸦片发家的你觊觎我们广运行的运输线只怕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不过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若真敢光明正大地开运,我还真不在乎就送你两条船。
杜大亨摇着扇子的手一顿,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我的东西,不适合见光·”·——他还真敢说·我慢慢举起茶杯,“这就为难了,小弟家有祖训,一些东西是不能走的。”
“周天赐”果然立刻有人跳出来了,“你不要不识好歹”·我喝一口茶水,不如白天的碧螺春嘛,接着悠然地回答:“杜大亨既然叫我过来,想必对我们周家也有一定的了解。
我周天赐若是不遵祖训,不守规矩,胡作非为,只怕下一刻就有人把我取而代之了·”玉卿姨,玉卿姨,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吞这只死猫的,只不过现在救我自己要紧啊,你在广州可不要怪我·“周老弟……”杜大亨笑笑,慢悠悠地说,“你姨娘的确厉害,称得上女中豪杰,不过你也不用妄自菲薄,自贬身价。
若你真的一味遵照祖训,老弟啊,你广济会那些慈善捐助,这两年福建沿海海啸,番禺顺德蝗灾的流民安置,哦,还有广粤抗日自助联的会费都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僵住,这老狐狸,查事情也查得太详细了吧。
杜大亨明显是看见了我浑身一僵的动作,身体悠然往后靠在交椅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你我都是商人,当然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不能卖的,只要有个合理的价钱”他笑笑,“开价多少,你不妨直言。”
·感觉到身后犹如芒刺在背的杀气,我心里一凉,只怕这次是真的要交待在这里了正打算不顾一切地拒绝杜大亨,却又看见他温和地笑了笑。
“年轻人,做事不要冲动”他摇着扇子,“我这次要广运行帮忙运的,是一千套防毒面具你若不信,可以一路盯着装货。
只是,这些东西却不能给军方查到,否则你我只怕都有麻烦·”·——他这是什么意思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要给……”·“嘘”杜大亨装模作样地竖起食指放在嘴边,还展露一个貌似慈祥的微笑,“老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要抗日,我们都知道。”
“……”我突然发现自己傻兮兮地说不出话来了··杜大亨伸手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人送上来一本支票簿跟一支钢笔,我眼睁睁看着他“刷刷刷”写下一连串的零,又签上大名然后递给我,“这是我给抗日联的会费,算我们青帮一份,也替我向洪门兄弟致个意。
打鬼子是整个中国的事情,别瞧不起我们青帮”·我拿着支票,简直哭笑不得·听他说得如此大仁大义,一派抗日英雄气概,但只怕在他心里,还是盯着广运行打算抗日赚钱两不误,不赚钱应该在抗日的前面才对,可是无论如何,他至少还有这份心,就足以让我不得不让出广运行的一部分利益了。
看看支票,活十万他要是不从我这里赚回二十万,我把头给他·叹口气弹弹支票,我脸上还是要挤出感动的酒窝,“杜先生不愧是杜先生,学生受教了。”
“那么……”杜大亨看着我,等待我的具体答复··“规矩虽然是规矩,但不是不能改的·”我笑着说,“明日我就发电报,让广运行空着的船都过来上海,为杜先生运货”· ·***· ·从杜公馆出来,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我打了个呵欠,却顾不得回会馆补眠,吩咐福仔替我安排车子去租界的礼拜堂··再见那个蛊惑仔神甫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他来,“约,约瑟神父”·不知道为什么正忙得满头火的神父回头,“干吗干吗忙着呢……诶,还戳我说你啊,怎么着吧你没见过我这么牛,这么帅,这么有老爷们儿气概的神父吗”·我看着他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才一天功夫就满脸胡渣的样子,不由自主苦笑了一下,“你,你不会从昨天开始一直到现在就没有休息过吧”我在车上还睡了一小会儿呢。
“休息”约瑟神父哇哇大叫,“你看这事,能有一点消停的时候吗哦,对了,你哪位啊”·汗·我再度亮出我人见人爱的酒窝,“我是周天赐,昨天跟你见过面的。”
“哦,对想起来了·”约瑟神父点点头,突然一伸手,“喂你抱扎个什么呢还没有消毒”一回头又叫,“你干什么吃的,那是红药水不是墨水……”·好半晌才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我身上,“周那个什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现在我忙着,告解明儿请早哈”·“我是来替你解决问题的。”
我连忙说,“昨天我就注意到了,很多人都在往教堂慈善会这写地方挤,但你们不可能容纳下那么多人的·”我看见他终于认真听我说了,连忙把自己的名片拿出来,“我是南方第一船行广运行的东家,我想我可以提供船,让一部分人离开上海,转到相对安全的内地去。”
约瑟神父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我,“OhmyGod周兄弟,你一定是上帝送来的天使,不你比天使还要可爱,我等了你好多年了……赞美主”·“诶,诶,喂”我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叫,“你再亲我,我就去追随……撒旦了……啊啊……救命”· ·*****· ·终于可以去到广州会馆,冲凉、睡觉打算在梦里等到那个叫做鲍望春的家伙来抓我,或者被我抓住——就算猛地被人叫醒说:赐官,那个什么处的人来抓你了,快起来我也会甘之如饴。
感觉似乎有点自虐的样子··不过一个晚上来回奔波,真的是头枕到枕头上就睡死过去·梦里遍地黄沙,奇奇怪怪的嶙峋峭壁,就是没有我想看见的人出现,反而有一种沉沉的死寂压在我的心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后来一直到下午两点醒过来才发现是我自己的手压在胸口,紧紧捂住了心脏的地方,难怪心头负重累累的感觉··嗯,负心·在那开满了火红的木棉花的广州,一定有个人会这样怨我,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不会知道·打铃,起身,又冲凉。
出来的时候,福仔已经把早餐()还有今天的报纸放在了桌子上··我给袖口系上纽扣,对着镜子梳了梳头一边问:“码头那里没有什么事情吧”·福仔笑嘻嘻的,“没事,一早青帮就派了一位大阿哥在码头坐镇,连洋人见了都要绕着走。”
怎么听起来好像有恶狗挡道·喝了小半碗及第粥,嫌里面的猪肝不够新鲜,又吃了一根油条,两个烧麦,还是想念广州的味道,这里像欠缺了一点关键似的,怎么都搔不到痒处。
叫福仔给我烧了一壶咖啡,慢慢喝着的时候心里就开始盘算,是直接杀到那个什么什么文物管理处去呢,还是回码头守株待兔·不免又想到某人笑起来完全不设防的样子,他的嘴里还有一颗如果不是大笑几乎根本看不见的尖尖小虎牙,昨天亲吻他的时候,几乎就刺痛了我的舌头……·真的给他有点想念诶所以决定直接杀过去找他算了。
但福仔突然敲门进来,“赐少,码头来电话了,说有一个叫做文物管理处的军方单位派人来搜我们的船……”·我几乎跳了起来,“快走,快走”·小鲍小鲍,早知道,我不睡觉了也要在码头上等你原来你跟我一样心急。
(==|||)·……·谁知道一路杀到码头,却没有看见预料中的混乱局面,只有小猫两三只在那里晃来晃去··“怎么回事”我伸手抓住一个伙计,“不是说有人来抓人吗”·“啊,赐少”伙计一点不在意地回答,“青帮陆阿哥跟他们回去了,说什么事都由他们来顶,叫你不用操心。”
我挑挑眉毛,这还是不是我的船行了不操心·“没事的没事的,”偏偏这个不开眼的伙计还高高兴兴地继续,“上海滩上谁敢得罪青帮的人,又不是不想活了……”·“那你现在在干吗”我冷冷地看着他,“看完好戏就不用做事啦”·“啊,赐少”那伙计被我吼得一愣一愣,半晌反应过来,“哎哟,我很忙我很忙我很忙……”一边说一边跑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群混蛋等我过来让我被他抓走不行啊干吗非要拦在我的前面,可恶枉费我还换了一套西装··重新坐回车上,我一挥手,“去那个什么文物管理处”·福仔稍微呆了片刻,“赐少,那个文物管理处,其实,其实是中华复兴社特务处下面的……”他支吾了半晌,看我一连迷惘的样子只好直接说,“就是说他们其实都是军方的特务部门。”
“特务”喃喃地低语一声,感觉真不好,“生叔怎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送来的情报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注解,难道非要我上门去找人了,他们才肯说实话什么时候广运行的下属都学会欺瞒我了·“生叔不是故意要隐瞒的,”福仔从后望镜里看见我不豫的脸色连忙解释,“只不过,赐少,不都是你说的吗我们都是规规矩矩的良民,正正经经的生意人……这种军方啊,特务啊,我们能多远就躲多元,所以生叔宁可让他们予取予求也懒得去跟他们纠缠。
啊,对了,不是说青帮杜先生已经帮我们广运行把这边的事情扛下来了吗我们……”·“你现在很会说话嘛”我轻吁口气,“要不要下次我调你出去谈生意”·“咦,赐少”·“不过就算下次你可以出位当大佬,现在还是请你开车带我去那个什么文物管理处,得唔得”·“……”福仔不说话了。
他一定觉得我有些反常,不,应该是有些神经错乱的样子,其实——我也的确是这样··那个笑起来傻兮兮的,头发矬得跟福建流民似的家伙,他是特务·这世界……真他妈的叉烧包啊· ·****· ·车子一路开开停停,到达极司非尔路76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差一刻五点。
夏天的夜来得晚,只是这时候看起来有些昏暗,空气也极其闷热,福仔说这是要下雨的预兆··停车下来,我闭上眼睛,接触到皮肤的空气有些熟悉,像广州那种一捏都能捏出水来的感觉,可惜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火烧火燎一样的棵棵木棉,而是几乎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
——这里,真的不像我的国家·猛然想起某个小孩说的,“这里是我的国家·”很负气的样子,心里却突然有些酸。
小鲍小鲍,这就是我跟你的距离吗·深深吸了一口很像广州的空气,我向着面前那座戒备森严的大楼走过去··当然,很快就有人拦住了我,“这位先生,这里是军方重地,请出示证件”彬彬有礼的样子配合身上笔挺的军服,看起来让人感觉挺可靠的。
我笑了笑,“我是来找你们文物管理处的处长鲍望春的·”·“对不起,这里不接受探访·”·我微愕,“但是……”·“周先生”一个声音从后面叫住了我。
我回头,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家伙,瘦瘦的个子,看起来很精明,嗯,还有一股浓浓的江湖气息,心里微微有些明白了··“我是陆彦明·”他微笑着向我做了个青帮的手势,意识我跟他走到一边。
“周先生果然义气”陆彦明笑着说道,“不过既然青帮把这件事揽过来了,周先生就不用担心了·”他说,“周先生完全不用因为担心我而专门跑这一趟。”
听得我有些脸红,其实不是为你来的,大佬·“对了,正想请教周先生·”陆彦明沉吟了一下,“这文物管理处的处长到底为什么要插手广运行的事情”·我无奈地耸耸肩,“其实,这件事我还希望你们能够给我答案呢。”
“啊”陆彦明怔了怔,突然阴森森一笑,“好,我明白了,我们会给周先生一个交待的·”·等一下,不会是“那种”交待吧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陆大哥”我连忙叫住他,“其实呢,我是一个规规矩矩的良民,正正经经的生意人,如果那个,嗯……总之,我不想有什么糟糕的事情……你明白吗”·陆彦明的笑容更加杀气腾腾了,“放心,周先生,我完全明白”·你明明一点都不明白我叹气,“这样说吧,陆大哥不管你们怎么样,鲍望春是一个好人,我不希望看见他受到伤害。”
“好人”陆彦明啼笑皆非地看着我,“周先生不太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吧”他指指门牌,“极司非尔路76号,中国最大的特务科‘蓝衣社’的大本营,这楼里面种出来的花都是有毒的”·他的笑容极其刺眼,我咳了一声,“不管怎么样,我不想伤害鲍望春。”
·陆彦明的眼神转利,“对不起周先生,广运行这次既然跟我们合作,就不再只是你们一家的事,我不可能给你任何承诺·”·他的态度惹毛了我,我连自己也无法理解地暴怒起来,猛地一甩捏在手里的帽子,“陆彦明你给我听着,鲍望春是我兄弟,我不管你们怎么样,总之”我恶狠狠地说,“不能动他”·陆彦明顿时愕然。
我觉得他的眼神有些不太对,不由自主跟着转过头去,却看见在我背后,那幢阴森森大楼的门口台阶上站着一个穿军服的男人·而此刻,他正轻斜着脑袋,脸上似笑非笑,嘴唇似勾非勾地看着我,眉毛微微一抬复又沉落下去。
一个名字在我脑海里徘徊了很久很久,但就是叫不出来,直到他那从长长的羽睫里迸射出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笔直刺到我的眼睛里,我才惊觉自己好像被梦魇了一样,“鲍望春”· ·***· ·好吧,我承认我很没鬼用,在看见了鲍望春以后,我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穿军装更好看的人,然后就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头捡我的帽子。
结果反而是他先向我点了点头,“周大少·”·我镇定下来,掸了掸帽子上的土抬眼望他,“鲍处长”我雄心勃勃,意气风发,脑袋里瞬间转过了七八个他会说什么,我怎么应答的方案。
想到自己说到他哑口无言只能含怨带嗔地睇我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眼神好像能够把眼前的人跟事物都点燃起来··然而,但是,可是……可恶·那个人冷冷地看我一眼以后,转头去跟陆彦明说话了:“陆先生请转告杜大亨,这些年,他在上海滩也算吃足捞足,值得开销了。
现在时局这样纷乱——他最好,不要站错队伍,啊”·陆彦明也不是吃素长大的,嘿嘿一笑,“鲍处长这话说得好笑,杜大亨这些年在上海滩吃他自己的,捞他自己的,何来‘值得’开销一说何况,贵党国的元首,啊,鲍处长该叫校长的吧,也是我们杜大亨的门生,我们又怎么会站错队伍呢是吧。”
鲍望春笑笑,一点都不动气的样子,“陆先生说得不错,不是陆先生提醒,我都要忘记了·改日是该去各位师兄师弟家拜访一下,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嘛哦,对了,听说陆先生的舞厅是上海有名的销金窑,哪天我去拜访一下”·“哎哟,说到舞厅,上海还有几家舞厅比得上鲍处长您开在和平饭店的舞厅啊,说笑了。
不要说舞厅了,就是鲍处长您那位千娇百媚的未婚妻,全上海滩又有多少舞女比得上啊,鲍处长真是艳福不浅呢”·——这话似乎有些过头了。
鲍望春依旧笑得牲畜无害的样子,“我那叫什么艳福不浅陆先生月前才由住在威海卫路的三夫人添了位公子,哈,这才叫做家山有福,人丁兴旺啊”·陆彦明脸色顿时大变,“鲍望春”·鲍望春依旧和蔼可亲地笑着,“陆先生何必动气呢,大家都是聪明人,也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还望陆先生回去劝劝杜大亨,不该插手的事情,就别管了,嗯”·陆彦明深吸了一口气,拱拱手,“领教了”然后转身就走。
我微一错愕,只能跟着陆彦明往外走,却听见后面那个清朗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来,“对了赐官,你不是来找我的吗”·顿时,浑身冰冷·陆彦明回望我的眼睛简直已经把我当成了仇敌,我昨天那样辛苦才赢得的青帮的支持,在鲍望春这样轻轻的一句话里面,顿时化为乌有。
他先是挑起了陆彦明的怒火,然后又貌似警告了一番,最后又来一招其实是很拙劣的离间,不过这时候的陆彦明估计应该是完全看不出来的了··我叹了口气,突然想起陆彦明刚才跟我说的话,“……这楼里面种出来的花都是有毒的”·于是转身,“昨天你跑太快了,茶钱是我付的,现在这样……”我摊摊手比比我跟他,“你介不介意跟我平摊”酒窝貌似尴尬地一现一现,“你知道啦,我是商人嘛”·真高兴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 ·“周先生,你跟鲍望春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坐上车以后,陆彦明终于忍不住地开口问我··我苦笑一下,“我要是跟你说,我跟他其实是昨天才认识的,你信不信”·陆彦明思索了半晌,“信。”
“哦”我挑挑眉毛··“他在故意地离间我们·”陆彦明说,然后微微一笑,“我就算发火也不至于这样没有脑子。”
我转头看看这个瘦个儿,他回望一眼,接着很安慰意味地拍拍我的肩膀,“放心,我不会瞎猜疑你的,杜大亨的事业还需要周老弟帮衬呢”·但我却暗暗摇了摇头,算了吧他话虽如此好听,实际上他已经根本不再相信我了。
若是信我,他不会不问我为什么前面那么激动还说不要伤害鲍望春的这种蠢话·老江湖如他,怎么可能不把什么事情都弄到了如指掌呢除非就是他已经懒得听我的“假话”了。
回到杜大亨那里只怕他第一时间就会报告说我其实根鲍望春是一伙的,劝杜大亨跟我的合作要斟酌斟酌,再斟酌一下··不过这也无所谓啊,我还巴不得不跟老杜合作呢。
只是——·如果陆彦明这样汇报给杜大亨知道,杜大亨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目前日本人对上海的攻势日益激烈,谁也不知道明天打开门的时候日本人是不是已经进城了。
就连上海租界内,都由驻扎的军队架起了各国的防御工事,草木皆兵·停在港口的船,能够开走的已经差不多都走了,上海这个热热闹闹的港口城市逐渐在沦落为一个孤岛,而这时候,不是我自夸,能够有能力帮杜大亨运一些东西的,除了我他找不到更好的合作伙伴。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会放弃跟我的合作吗·答案是,肯定不会··既然我这里不能动,那么以青帮一向的惯例,总也得有点事情做出来警告警告我才符合他们大佬的美学观念。
那也就是说——·小鲍你不应该挑衅陆彦明的你挑衅的虽然只是陆彦明一个人,但是你说出来的话,却等于在挑衅整个青帮。
坐在车里的我的身体突然震了震,不过正好车子此刻开过一段石板路,坑坑洼洼的,所以即便是坐在我身边的陆彦明也没有察觉到我的紧张··不过,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因为昏昏暗暗的光线里,我恍惚看见陆彦明冷冷扫过我的眼神还有让我突然冷起来的杀机。
 ·****· ·回到会所,一大撂的工作已经在等着我·看见我走进来,等着的人自动分开一条路让我进去,我把帽子扔给福仔,脸上挂着怡人的笑容,连酒窝都像特别有精神似地招呼着每个人。
——但其实我心里面简直有把恶火在燃烧·那么闷热的天气,那么沉郁的氛围,那么多无聊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那么多该我的不该我的事……让我连一个想安静下来好好想想事情的空间也没有。
在广州的时候,或许还可以有玉卿姨走出来说一句:“没什么事情大得让赐官休息的时间也不得的·”但是在上海,谁来说这一句呢没有人·其实我也不是真的要想休息什么的,只是,只是能不能让我真的安静一下子,就一下子也好可不可以呢·微笑,点头,招呼,复而问候,拱手,寒暄……没完没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才能挤出我的时间去跟你说一声,小鲍,你现在很危险·这该死的广州会馆放着好好的岭南建筑的彩绘特色不管,非要学着上海的浮华在墙面上都贴出金色的壁纸来冒充凡尔赛宫,晃得我的眼睛都痛,干涩得快要受不了。
“各位,我家少爷还有些紧要的事情·”福仔看看这样下去不行,连忙走过来替我挡驾,这才让我安全地走进办公室··我抬头,不意外地看见生叔手里拿着一大叠的东西站在办公桌前等着我,“赐官,你可回来啦。”
·一股很长很忧郁的气息在我的肺腑里缠绕,我尽量短地叹出来,朝着这位辅助了我家三代的元老点点头,示意福仔关上门··坐到办公桌前,首先从桌上拿过来的是火柴盒,然后伸手向生叔,“烟”·生叔看了我一眼,递上来一包香烟。
我粗鲁地扯开包装纸,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随即擦了一根火柴·眼神下意识扫过香烟壳,“美人牌香烟”香烟壳上这位所谓的美人,桃腮杏眼,雨润红姿姣,好吧,算得上娇美。
但是,她的双唇不够丰润,唇角不够玲珑,就连皮肤都看起来可以刮下几斤粉来,而真正的美人,我喟叹,真正的美人如花一样,都是有毒的·“哇”火烧到了我的手指头,慌忙甩手扔掉,样子有些狼狈,我一怒之下连同火柴香烟一起扔到门上去。
“赐官,怎么了,做什么这样心神不定”生叔皱着眉头问我··我怎么回答我心神不定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要杀我的仇人眼看就要被另一帮不怀好意的人杀掉·咬着牙叹气,我还要露出一个笑容给生叔,“不说了,生叔刚才是不是有急事要找我”·“噢,是这样子的。”
生叔从一叠信函中取出一份邀请函,“遐庵(1)先生下午打了电话过来催问晚上的宴会赐官你到底去不去”·我一愣,“交通总长叶恭绰叶遐庵”身体自动地弹跳起来,“什么晚宴,我怎么不知道”·生叔拍拍脑袋,“新来的马仔不会做事,光留意往来信函了,这份邀请函反而直到今天下午才递上来”·拿着邀请函,顾不得洗把脸,我当即就往外走,“炒掉他”·再度坐到车上,看了看邀请函上的地址——和平饭店为什么,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拿起邀请函放在鼻端轻嗅,不要躲了,我认出你来了,你是那缠绵悱恻的碧螺春的香气,清远馥郁。
把背往座椅上靠,我慢慢的,慢慢的,笑了起来……· ·注(1):叶恭绰字玉甫,又字誉虎,号遐庵,广东番禺人,是民国时期交通界著名人士,历任路政司长、邮政总局局长、交通总长等职。
他在任时,为解决铁路职工子弟入学问题,与董事詹天佑等12人在天津河北五马路创办天津扶轮中学·叶不仅是风云一时的政界人物,更是艺林中的典范俊才·20世纪20年代初,中国瑰宝毛公鼎寄押在天津俄国道胜银行时,有美国商人出价5万美金购买此鼎。
消息传到叶恭绰的耳朵里,叶心急如焚·为了不使国宝外流,他当即联合其他爱国人士,紧急筹集3万银元将毛公鼎从道胜银行赎出,将其保存起来,从而保住了这一国宝。
 ·****· ·很庆幸,到达和平饭店的时候,七点刚过·这对于一个晚宴来说,并不算很过分的迟到,我再度踏入这纸醉金迷的地方,心境,有点像初出茅庐的小子。
交通总长的宴会,当然不同于下面舞厅的糜烂奢华,在彬彬有礼的门童引领下,我乘着电梯上到了八楼,推开宴会大厅的大门,正好听见叶先生慷慨激昂的陈词——·“……今之华夏危在旦夕,玉甫虽不才,也愿将老朽之躯与诸君同筑血肉长城,但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叔,你年纪已经不小了好好做你这个交通总长,给我们这些毛头小子的马头上个辔头就行了。
同筑血肉长城这种事情,你的血也不是特别多,肉也不是特别厚,效果只怕也有限……我完全不负责任地胡思乱想,眼睛却在四下找寻着我希望看见的人·幸亏我跟鲍望春两个人的身量都高,就算黑压压一群社会名流拥挤在那里,我还是很快就找到了站在某个不起眼角落的他。
角落不起眼,但是他,很显眼·在一众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里面,他是唯一一个穿着军装的家伙,眼神冷傲,姿态睥睨·不再是昨天那个被我牵着手茫茫在上海街头找“跌打馆”的小孩了,有些遗憾,但是烧得那样灼热的心到底应该怎么解释··当我们的眼神远远地碰撞在一起,我以为那个时候我听见了撞击的声音,后来才知道是叶先生发表完了感慨,大家开始热烈的鼓掌。
然后,我们开始有意识地彼此慢慢靠近··但是每当我企图走到他的身边,他的旁边总会有人过来找他说些什么,而当他终于撂下身边的那些不起眼的配角的时候,叶先生也看见了我。
“天赐贤侄,你来了”老先生的问候让其他人一起把眼光转到我身上··我含笑地转过身体迎上去,“世伯,我来晚了”·“不晚,不晚”叶先生看着我,拍拍我的肩膀,眼睛里闪烁着温暖的光芒,“能来就好,能来就好……嗯,后生可畏啊,看见你,我就想起你爹当年,不过我们当年,可不如你现在这样的气势哦”·本来想说“我人见人爱嘛”,又担心叶先生这样正派的人吃不消,连忙装作很乖巧的样子,“那是世伯在夸我,我哪比得上世伯当年”·“诶,年轻人就要朝气一点,不要妄自菲薄”他说着一拉我的手,笑嘻嘻地凑到我的耳边,一脸慈祥的表情,就连我也以为他是要跟我开一个轻松的玩笑的时候,这位交通总长笑容可掬地说:“蓝衣社的人要杀你”· · ·半生心有繫·花容信無期· · · ·[楼 主] | Posted: 2006-06-16 14:41   · · ·zi0329· · · ·  ·级别: 大寨主·精华: 2 ·发帖: 1644·威望: 4265 坨·纸钱: 14809 MB·配偶: 单身·贡献值: 0 坨·金元宝: 126 锭·在线时间:2125(小时)·注册时间:2006-04-19·最后登录:2007-02-23          · ·--------------------------------------------------------------------------------· · · ·第四章· ·叶世伯怎么会知道猛地一个想法闪电般窜上我的心头,脸上的笑容不减,我一副调皮嬉笑的小孩模样也凑过去叶世伯的耳朵边,“世伯快走,只怕这是圈套,项庄舞剑……”·叶先生一愕,仰头大声笑起来,“就你小子想得多”握着我的手一顿轻摇,手心却立刻涌出大量冷汗。
·我的确想得很多,从昨天晚间码头上遭遇暗杀开始一直到今天下午我跟着青帮陆彦明一起从76号出来,我表面上似乎一点亏都没有吃到,但其实始终不自觉地按照着某条已经定下的路线在前进。
虽然我也不想那样去想,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从昨天开始我就有大量的时间花在了不该去想的事情上面而忽略的自己最重要的事·恰好这时候身边有侍者过来,我顺手从酒盘上拿了一杯红酒,正打算不着痕迹地泼在叶世伯身上助他脱身,身后却猛地伸出一只手来稳稳地托住了我的酒杯,“小心”清朗尔雅的声音,却再也没有江南的绿色。
“啊,忘记介绍了,周先生你好我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下属文物管理处处长鲍望春·”他丰润且嫣红水嫩的双唇开开合合把我的希望和渴望和绝望和无望一起颠颠覆覆,“初次见面”·初次见面,哈初次见面·我半侧过身去看他——·这是全局在握,踌躇满志的鲍望春,不是昨日正襟危坐,跟我说“如果还有来生来世,也要约定不喝孟婆汤不走奈何桥,牵了手生生世世走下去”的那个人;也不是狼狈地坐在地上,狠狠打掉我的手的那个倔强的那个人;当然也不是跟我浮沉在月色破碎的黄浦江里惘然无措的那个人·你到底有几个侧面或者说,到底哪个一个你,才是你·“喀嚓”我跟他一起捏在手里的玻璃杯破碎,血一样的液体顷刻间蜿蜒过我们两个人的手,恍恍惚惚就像很古早的时候结义结拜结亲的仪式,红得有种悲壮……·“啊”首先叫起来的,是我们旁边的一位女士,而她的惊叫也惊醒了我。
“哎唷”我连忙也跟着喊,“失礼了失礼了”慌忙转头问送酒的侍者,“洗手间在哪里”然后跟叶世伯告罪,“看来我要先失陪一下了……”·叶世伯还来不及说什么,鲍望春却微笑着应了一声,“洗手间在哪里我知道,正好,我们一起过去吧,是我失礼了。”
我说不出现在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半个小时以前我还迫切地希望能够跟他独处并且告诉他青帮可能打算对他不利,但是现在,我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地被他捏在手里的傻瓜。
我看看手里的鲜红,看看微笑而且热情洋溢的他,最后还是跟着他走了出去·· ·****· ·洗手间在走出大厅以后还要绕两个弯才能看见的角落里,最可怕是同样也是装修得金碧辉煌,我深刻怀疑这是上海人的恶趣味,不过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左右看看,猛地一把把鲍望春推了进去,而鲍大处长却乖得跟个小孩似的,半点反抗都没有的任我推·我跟进去看清楚洗手间里没有人,立刻就把门反锁掉,然后打开所有的水龙头……·“你不用这样费心,没有我的命令,没人敢跟过来偷听的。”
冷眼看着我的动作,鲍望春带着一种忍俊不禁的表情径自走到洗手台前洗手,洗干净了关上水龙头后,还用旁边喷了香水的毛巾擦干,最后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
当从镜子里看见我恶狠狠瞪着他的表情,他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现了出来,“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你是不是要杀我”·“周大少……”·“我们可以打,可以斗,但如果你也觉得我们之间还有那么一点点情谊,就不要在我面前说谎”·“……”他的手停顿在正在调整的领带上。
“不要骗我”我握紧拳头,透过镜子看着他··“……是,我要杀你·”·“为什么”·“你手上有我要的东西。”
“你要什么”·“我要的,你给不起”·“你不说怎么知道我给不起”·“……许多东西不需要说也能知道”他微微一笑,却让我从他眼睛里看见一道我从此都不可能忘记的怒火的美丽,“就像你所谓的,我们之间还有的那么一点点情谊”·我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明白”冷冷的笑回复了我,“那就算了。”
我甩甩头,努力回到正题上来,“我所有的,至大就是我的命你怎么知道我在生命受到威胁的关头,还会有给得起给不起这种无聊想法呢”我诱惑着他,“也许你拔枪出来的时候还同时拿一叠钞票出来,我真的可以予取予求……我是一个商人嘛”·这次虽然还是冷笑,但出现了一点真的笑意,“不错,我不会忘记你是商人的。”
他半忍无可忍地说,“讨五角钱的茶钱债讨到极司菲尔路76号来,你是第一个不,应该是唯一一个”·“所以,”我继续诱惑他,“反正你也要我的命了,无所谓告不告诉我。”
他还是笑笑,“周大少啊”他的笑容极其美丽,但看在我的眼里却变成了一种很慢很慢的痒,很慢很慢的痛,“命很重要吗”·我想不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连忙谆谆教诲,“那是当然来的……”·“人命是很贱的”他却猛地打断了我,“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远比生命来得更加重要……不,应该是重要的多”·我摇头,“也许因为你是军人,看多了生死,但是对于我这样一个小老百姓来说,”我微微停顿了一下,“还是命是最重要的”·漂亮的嘴唇又一次勾了起来,“赐官,”他突然这样叫我,我听得心跳不由自主顿掉一拍,“你跟我说,‘我们可以打,可以斗,但如果你也觉得我们之间还有那么一点点情谊,就不要在我面前说谎’但是你呢”·我一呆,“什么”·他平静地指责:“你总是在说谎”·我当然反驳:“我没有”·然后,洗手间里一片寂静,我们透过镜子彼此对望着,而我的理直气壮也慢慢地变得不再那么有气势,当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承认,我心虚了。
从叫他不要说谎开始,我的话里就一直在引诱他说出真相,他不说,我就用“情谊”诓他,说笑着“乱”他,然后貌似正义地“训”他。
他倒是坦白得很,可是他的坦白却只能证明我的“没有情谊”·“算了·”他轻轻地说,“你说服不了我。”
再度整了整帽子,他似乎开始准备离开,“人命是很贱的比起我要你给我的,或许你将来还会感激我,要的只是你的命”·我恼羞成怒,突然就一拳挥出去,“你少给我发这种神经病难道你要我感激你杀我吗”·他早有准备,毫不客气地跟我动手,挡住我一拳以后猛地挥出一掌击向我的胸口。
我听那风声不对,要是真的给他击中,我的胸骨只怕不断也裂,脚步一错抬腿就往他下档踢去··鲍望春眼神一闪,连忙躲避,“洪门咏春”·我冷笑,“鲍处长不知道我是洪门弟子吗”·他的肩头突然以及其古怪地角度飞快地撞了上来,“就算是天王老子,今天也要给我留下”·我撮指如刀直劈他的肩头,“那就等你变成了如来佛再说”·风声四起,拳脚相加,小小的洗手间里你来我往,转眼就过了百来招。
我惊讶地发现他的功夫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太多,远不是他表象的那种纤弱·只不过军中拳脚套路性太强,而且他动手的经验显然不如我——比如他就没有注意到他的脚下是刚才他洗手的时候溅出来的一小滩水,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皮鞋底并不耐滑。
我毫不犹豫地一拳击在他的左肋,他企图让开,但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当时就往地上倒去·我紧跟着就是一拳往他脸上砸,他两只手急着在身体倒下的时候往下撑住身体,根本就没有机会来抵挡,这应该是我胜券在握的关键一击我的拳头已经挥出,风声都很大,他挡无可挡,避无可避,下意识地竟然闭上了眼睛。
我的拳头在他脸前一公分处停住,拳风甚至掠起了他的头发,可是我依旧没有打上去长长的睫毛,闭起来反而可以看得更加清楚的双眼皮,绝望却负气的表情——我,动不了这个手·是的,我动不了手,所以我只好动口猛地一拽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反抗以前,我把他整个身体压制在墙壁上,然后狠狠攫住他的双唇·记忆里他的唇很甜美,记忆里他的气息熟捻得就像在我的身体里纠缠了千年,记忆里……好吧,所有记忆里的感觉都比不上我现在的感受我觉得当我的唇跟他的贴合,当我的气息跟他的气息融合,当我的身体全力都用来压制他的反抗,我的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金色的花,慢慢地颤巍巍地开,有一点点羞涩,有一点点害怕,舒展一个花瓣是一百年,浅浅一盛放是一千年·一花一世界,一沙一菩提,我究竟寻了多少世界,参枯了多少菩提,跨越了多少时间,才走到你的面前,才等到你我的相知,才遇到这个吻··而你,却要杀我· ·***· ·在我压制下的他慢慢放开了反抗,我感觉得到,我甚至觉得我听见了他的茫然,他的紊乱呼吸和他渐渐与我同步的心跳。
怦怦怦怦怦·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其实只是几分钟或许已经是一辈子,我没有一点时间的观念唯一还能让我知道的是,如果我们再不呼吸,我跟他都会死于窒息。
唇分,他的身体晃了晃,要不是我及时揽住他,只怕这位蓝衣社的鲍处长就要因为腿软而坐倒在地上了··这个想法突然让我踌躇满志得意非常,而跟我的得意同步的是我的笑脸跟我嚣张的酒窝。
他当然看见了,也正是因为看见了,所以当恼怒的耳光扇过来的时候我都不好意思躲开·“啪”硬生生地甩在我的脸上——昨天被他扇过的同一个地方,火辣辣的痛·我有点火,挑了挑眉毛,深吸一口气猛地凑上脸去当着他怒睁的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咻”在他的唇边又偷了一个吻。
本来就因为前面激烈的热吻而有些呼吸不稳血气上涌的脸顿时在那层嫣红上面又添了一片粉色·那是真正的粉色,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皮肤完全不同于成年人皮肤的粗粝,是一种婴儿一般的柔嫩。
所以红起来的时候,就像从那片水嫩中浅浅漾开了一圈圈的粉红,叫人简直转移不了眼睛··这样的人,他到底是怎么当上特务科某处的处长的·“周天赐”我的无礼再一次激怒了他,“啪”我的脸上的同一个位置又一次得到了他的招待,他是不是跟我这边脸有仇为什么只打我这半边呢我有些搞不懂。
于是再凑上去,换一个角度又亲在他的唇边,“啵”·“你……”他粉红的脸又红了一层,如果不是本来的皮肤太过白皙,只怕是已经红得跟木棉花似的了。
我半刻意地把另外半边脸凑过去,“喏”·“很好玩吗”他冷冷地问,如果不是喘息得太厉害,应该是有些威吓力的,不过他的手替代了威吓作用的口气,“啪”·我叹口气,为什么换一边送上去,他还是要打那半边脸再打我这个帅哥可就没法看了·虽然这样,但嘴却不停,凑上去吻在他的鼻梁上。
奇怪,鼻梁比较挺的人一般都有比较硬朗的轮廓,但是他的鼻梁也很高啊,可脸的线条无论是怎么看都只有“柔和”可以形容,而且当他的表情越是傲然,眼神越是凛冽,那种柔和就越明显越好看·“啪”又是一个耳光·叉烧包的我跟他卯上了亲吻接连地落在他的脸上,颊上,眉骨上,眼睛上,鼻侧,眼睑,发根……一个耳光换一个吻,半边脸痛得早就已经没有知觉了,以至于吻他的时候还会常常牵动受伤的唇角,我就恶狠狠地把我的血印在他的脸上。
这样的拉锯战总要有一个人先认输,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阿弥陀佛我猜对了……·他终于停下了手,怔怔地看着我,我却多少有些依依不舍地继续把眼神流连在他的脸上。
他突然又抬起手来,我睁大了眼睛,还打其实,我有些吻不动了诶,怎么办·可是抬起来的手,这次并没有恶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而是慢慢地轻轻地抚摸在我的脸上。
他手上的温度很低,即使这样热的天,即使刚才还是甩了我几十个耳光,可是那手指触到我的脸上的时候,我痛得麻木的脸还是觉得冰冰的,很受用··我感受着他的手在我肿起来的脸上来回抚摸,我觉得他的身体向我越靠越近,我以为这是错觉,直到我的肩头上确实感受到了他的头的重量,我才觉得自己像范进中举当中的秀才,一下子的欢喜,让我懵了·他,他他,他啊,他啊啊啊他喜欢我,不,不是,是是他也喜欢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也喜欢我,他真的也喜欢我,他对我不仅仅只是有感觉,他是喜欢我的,而且他知道他是喜欢我的,他真的是知道了他自己是喜欢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喜欢我,他也喜欢我·我欢喜得几乎要疯掉,想咧开嘴大笑,结果反而牵动了受伤的脸,扯到了泪腺,一串串的水珠开始完全失去控制地往下掉落。
我怕他看见我这个锉样,连忙伸手用力把他搂进自己的怀里,“小鲍,我……”·“你这个猪头”他咬牙切齿地把头枕在我的肩头,恶狠狠地说,“猪头”·“……是我是猪头……”我龇牙咧嘴地说,又慌张地用手去擦自己的眼泪。
他终于感觉出不对,一把推开我,然后看见我的脸,顿时一口气没有憋住,“哈哈哈哈……”暴笑出来··我忿忿,没良心的东西·总算他一边笑一边还记得从口袋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递给我,我连忙接过来,手,手帕诶随便擦了两下,连忙就珍而重之地藏到内袋里去了。
然后他走回水池边,低头看看那滩让他倒霉的水,狠狠跺了两脚·真是个小气的家伙,我忍不住要笑,结果又是一串眼泪··从镜子里瞪了我一眼,小鲍打开水龙头,开始低头清洗他脸上被我亲出来的血迹,半晌抬起头来,“手帕呢”·我一愣,连忙把自己的手帕掏出来递出去,他闭着眼睛,但手一摸到手帕就觉得不对,“我的呢”·“脏了”我理所当然地讲,“用我的吧”·他的嘴唇动了动,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用我的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水珠,突然问:“有没有烟”·我摸摸口袋,想起来自己把那美人烟扔到门上去了,所以当然没有。
连忙如实禀告:“我不抽烟”·他的唇角又勾了勾,头微微一低,眼睛微微一眯,“满嘴胡说八道”——我简直爱煞脱这个表情嗯,原来我已经开始习惯上海这个城市,看,“爱煞脱”多上海的口气·他整了整了衣冠,走到门口打开门,我以为他要走,不知怎么就心急起来,“小鲍……”·他横我一眼,“闭嘴等着”·说是叫我等着他却自己也没有走出去,只是探了头出去吹了两声口哨,过了不到半分钟就有跑步声传过来,然后我听见他低声吩咐:“去弄点冰块过来。”
那是要帮我的脸消肿的,我心里开心无比,不过他刚才要香烟干吗·重新关上门,上锁,这次他自己打开了水龙头,“周天赐,我没有时间跟你废话,我所说的你听见就算”他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暖暖的气息喷在我的耳朵边上,很舒服,“带着你船行的所有船,离开上海,不要回来”·果然·我把身体靠在墙壁上,“是你使计叫我来上海的”我指出,然后笑笑,“怎么,反悔了吗”·“是的。”
他回答得干脆,“我反悔了”·“那么我也改变主意了·”我伸手替他平复因为刚才打架造成的军装上的褶皱,一边同样迅速地回答,“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上海。”
热切的眼神猛地转为冰冷,“如果你留在上海,”他说,“我就不得不杀你”·“这世界上没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我看着他,“只要你信我,我们联手,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可惜,我无法信你·”他如此回答··我的心也冷了一下,但立刻又热切起来,“你喜欢我”我说,“信任是喜欢的一部分。”
他也望着我,但笑容冷冷的,猛地一下子拉开他自己的衣领,指着上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地一小格硬块,“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什么”我微愕。
“毒药”他平淡地说,“我连自己也无法信任,所以,我怎么会信你”·“……”我说不出话来了,他,到底是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面的·“离开上海,马上走”他低声地说,要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那语气,简直有些哀求。
“叩叩”敲门声传来··他迅速地拉好衣服,转身出去,看也不再看我一眼·过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进来,递给我一个冰袋,同样不多看一眼,不说一句话地离开。
我孤零零地靠在墙壁上,就像刚才我递给小鲍的我的手帕孤零零地躺在水池边上,手里拿着冰袋,回想着刚才在这里跟那个人交换的吻,一时间,恍如隔世……· ·***· ·冰块敷在脸上,多少消了一些肿,不过还是很明显。
但我不管了,重新回到宴会大厅·想撂下我没门·但是很快,我就后悔了·看见我重新出现,他没有任何生气、愤怒或者说可以表现出情意的悲伤哀伤难过绝望……他只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然后把他身边那个——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得很清楚,正在用纤长白皙柔美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轻轻画着圈的女孩子介绍给我认识。
“这是白黛林,我未婚妻·”·“这是周天赐,我朋友·”·我知道嫉妒一个女孩子是一件非常蠢的事情,但是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脸上的狰狞,反正本来就肿得麻木了,“你好白小姐”我咬牙切齿地说。
“呃,你,你好·”白黛林有些无措的样子,其实她也不是特别漂亮,我挑剔地想,但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她身上有一种温婉的气质,让人很舒服——除了我以外。
鲍望春抬头,“啊,你的脸怎么了”·“……”好极了,你问我的脸怎么了这里还有谁能够比你更加清楚·但是我还是不得不回答,因为很多人也开始留意我的狰狞的脸孔,“刚才在洗手间脚一滑,撞在墙上了”我只能这样说。
“唉,看来挺严重啊”就连闻声而来的叶世伯也说了,“要不要去看一下医生,正好我有一位朋友对治疗这个挺有一套,嗯,我带你过去吧。”
其实这种脱身的借口很拙劣诶,世伯·但我不好说实话,所以连忙点头,“麻烦世伯了·”·我提防着鲍望春的阻拦,结果他却转头去跟他那个温婉的未婚妻白小姐讲话,完全无视我结果我更加生气比看见他来阻拦我还要生气·我跟着叶世伯与诸位名流一一告辞,眼看就要走出大厅了,异变终于发生· ·***· ·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十几个面目比肿了脸的我还要狰狞的家伙一人手里一根大木棒狂呼叫嚣着我的名字,一拥而入。
“周天赐”他们乱糟糟地大吼,“出来”·当下立刻有警卫跑过去赶人,“你们是做什么的……”·话音未落,“啪”一朵鲜艳的血花绽放在那个警卫的胸口,那警卫怒瞪着难以置信的眼睛仰天倒下。
而当他倒下来的时候,也是宴会厅里名流绅士淑女一起发出尖叫的时候,宴会厅里刚刚还通明的灯火仿佛突然被神仙用一个袋子桶桶装了进去,就在转眼之间已经漆黑一片。
我是几乎本能地拉下叶世伯,小心地拉着他往我记忆里边门的位置移动过去,而这时候,大厅里已经传来了“噼噼啪啪”接连不断的枪响··“总长,总长”叶世伯的保镖几乎急疯了,但我不敢随便应他们,就连叶世伯要叫他们过来也被我拦了下来。
“世伯,我想你也大致猜到了,”我低声地说,“今天其实是针对着我们而来的一个阴谋,动手的人应该就是蓝衣社的·你的保镖当中说不准就有他们的人,与其相信他们不如自己脱险。”
叶世伯心中必然大急,但即便这时候还是有他的风度,“你说得不错,好,我今天就全听你的了,你就当我是你的手下吩咐也没有关系·”··“世伯玩笑了,这种小场面,没事的。”
我这样安慰他,心里面其实已经急得有些慌了·我算什么东西能够让国内最大的特务组织盯上,说到底,还不时有人盯上叶世伯交通总长的位置在搞事·而这个时候,本来应该脱身事外的我却色迷心窍,真是该死·心里这样恼怒着,脑子却还是不得不飞快地转动,如果说就连这场停电也是蓝衣社搞的,那么他们一定能够很快找过来这里。
但是听那急躁的枪响和那帮流氓也是一团混乱的状况来看,似乎他们也没有想到会突然停电,那么这是谁搞的·——不管了,谁搞的也总比前面的状况好。
突然心念一动,就算是蓝衣社的人也不可能所有的人都认识叶世伯,那也就是说他们的概念应该是,谁跟我在一起,谁就是叶世伯才对··“世伯,你摘掉眼睛看得见吗”·“还行吧,年纪大了反而有些老花……”·“那么摘掉眼睛,脱掉外套,哪里人多就往那里挤过去,动作要慢……等一下,什么人”·我跟叶世伯说话的声音已经很轻了,但大厅里喧闹成一片声音再低也不可能,即便是这样,当那把刀子伸过来的时候,我还是差点着了他的道。
心中愤怒异常,“小鲍,你的鼻子还真灵,这么黑你都能从那么多人里面找到我”一边说一边闪开原来的位置,还伸出一脚踢开叶世伯。
他一语不发,只是听音辨位,紧跟着我的音尾“刷刷刷”又是过来三刀·完全是夺命的架势,而且他用他的刀跟狠辣告诉我,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手软·——他说得没错,如果我不马上走,他就真的会杀我,就是现在·我皱起眉头,可是与我皱眉相反的却又是心里的一阵说不出来的过瘾——就算他差不多已经明确告诉我他也喜欢我的,然而动起手来,还是半点都不手软。
这就是我的小鲍啊,辣得让我都要替他难过··“喂,够了哦·”我怕把他的党羽引过来,只能把声音压到最低,“你再劈,这次我就不光是吻你……噢”疏忽的结果是刀锋划过腿侧,险些伤到要害。
混蛋刚刚的小小的愉悦烟消云散,我板着脸开始认真动手·转瞬间我跟他换了上百招,他虽有刀在手,可从昨天晚上开始,我跟他打也不算少了,别说他打架的姿势,就算是他脸上小小的任何一个表情我都可以在脑海里完整地复制出来。
他的功夫很好,但招式里面太系统化,有破绽,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被我伤到了左边手臂,有些微使不出力道的样子··我就专挑他的左臂下手,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的拳头已经砸到他了,可他依然一个字都不说,紧闭着嘴巴只管用刀劈我。
就算佛也有火,何况是被他打了半天的我脚下不停,反手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一拧准备当鞭子使·这时候,从我背后飞过来一个杯子,听那风声力道竟然还不小,我侧身让开可转念一想不对,我让开了,没有注意到这个杯子的那家伙却一定会倒霉。
当下想也不想,一拳挥出去把那杯子击飞··我以为我救了他,奈何明月照沟渠,“刷”就在我打飞那个杯子的时候,剧痛已经从左臂传来,我的胳膊上被他的刀锋掠走了一大片皮肉。
我又惊又怒,本能地暴吼一声:“鲍望春”·然后耳中就听见他的一声低咆,“该死”·我想说,你这样的确该死但是马上就看见效果却还是让我吓了一跳——一声“鲍望春”吼出去,庭里混乱的局面顿时发生改变,就像约好了似的,人影跟枪子儿一起都往我们这里扑过来。
如果不是我躲闪得快,只怕当时就被打成一个筛子了··幸亏我跟鲍望春先前打起来的时候,身边的人群已经散开,否则都不知道误伤之下会死多少人·但同时,另一个念头杀进我的脑海里。
“原来,另一批人是冲着你来得”我忍不住道,“你还真会沾花惹草”·鲍望春大怒,一边努力转移位置隐蔽身体,一边还把手里的刀往我这里掷过来。
我也怒,“什么时候了你还……”·“闭嘴接着刀”·“……小鲍,我有没有说过你温柔可人聪明贴心貌美如花惊才绝艳审时度势运筹帷幄睥睨天下笑傲风云……”·“嗖”另一把刀勘勘擦着我的酒窝掠过去,“再废话试试”·原来你果然没有想真的杀我,否则这飞刀早点出来,我一早就翘了轻轻一笑,我不再“废话”,因为被我的废话吸引过来的人已经够多了。
手起刀落,冲过来的几个人被我劈翻在地,临走当然也要帮他收拾一两个··但是等等,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千辛万苦又冒着枪林弹雨挪到他的身边,就算是黑暗里我也一样可以迅速地找到他,这不是老天给的缘分又是什么·雪练似的刀光又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我低喝,“是我”·他火大,“你又过来干吗”·我一脚蹬开旁边杀过来的混账,抬手劈开攻过来的木棒,脚下不停地挤到他身边,“砰”他军帽的帽檐打到我的头,嗯,是这里了·我嘟起嘴巴,“跟你吻别——啵”·“……周天赐”·啊,这次真的是杀机森严了,我连忙逃走,当然也不忘记说:“鲍望春,你往哪里逃”·“呼”一群人又涌过来了。
我笑笑踢翻前面挡道的家伙,“这摊子你收拾哦”·真是一个愉快的夜晚啊·侧身在地上一滚,随手拉起一个人,“世伯,我们走”死命拽着这个人,还捂住了他的嘴巴就往人群当中推搡过去,直奔侧门· ·****· ·我推搡着那个人,连自己都不知道跑了多久,虽然自己感觉还好,但被我半挟持的家伙却已经明显体力不支了。
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捂着他得嘴,连忙放下来,“对不住,对不住……”·“呼”那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出来,“我说贤侄,我们这到底要往哪里去”·我顿时僵硬住·“刷”闷了一整天,老天终于决定要开始下雨了,突如其来的闪电让整幢被切断了电源的大厦都亮了亮,然后,又像突如其来的失明一样,整幢楼又恢复了光明·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叶,叶世伯”·有没搞错·我那么辛苦为什么啊就是希望我随便带一个人出来让所有人都以为叶世伯跟我在一起,而忽略躲在人群当中的真的叶世伯。
因为就目前情况来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在我的旁边啊我虽然随便拉一个人出来,可是只要这个人不是叶伯父,等下我们分开,基本上这个替罪羔羊也是安全的——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为什么我随手拉的一个人还是,叶世伯呢·“世,世伯大人”我几乎惨叫,“怎么是你”·他反而也是一愣,喘着气,“当,当然是……我……呼”·“我当时不是已经把你踢开了吗不是叫你摘下眼镜,脱掉外套,往人群里躲吗”我哀号。
“是啊·”终于喘过一口气来的叶世伯大人说,“我脱掉外套,摘掉眼镜,你让我慢慢地走过去人多的地方……”·我~~错~~了~~·欲哭无泪我怎么知道我的“慢”跟大人您的“慢”有如此天差地远的区别呢·“在这里”猛地一声吼,我叹口气,拉起世伯,“走啊”·跑过去,拐弯这里很熟悉,再拐一个弯就是令我终身难忘的小洗手间,不过往另外一边拐的话,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我探头看看——一扇门诶。
连忙拉着叶伯父跑过去,小心推开,是楼梯·我走过去附耳在栏杆上,果然有震动和声音隐隐传来·可恶下面都等着我们了,还真是滴水不漏啊嗯,楼梯这里都有人了,电梯那里一定守得更加严密了,诶,电梯一拉叶伯父,低声道:“我们往上”·“上”叶伯父一愣。
“上去”又开始跑,看着叶伯父擦汗的样子,我想他大概跟我此刻的想法一样,该死的蓝衣社该死,不,该被我爱死的鲍望春·唔,受伤的胳膊真的痛死了·……·一口气跑到顶楼十二楼。
看叶伯父的样子,简直就是虚脱,但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拉着他又跑到电梯口,吩咐他过三分钟后开始按电梯,然后躲开电梯来了不要上,看见电梯下去了,再等三分钟再按电梯,如是者三等到我回来·豁出去了,这次不玩到你们死就是玩到我死·三分钟复三分钟复三分钟,我一口气跑了九楼,在每层楼的电梯口按了要下的电钮后就走一刻也不停留,最后我喘着气拉着叶伯父等在顶楼的电梯口。
“贤侄,这是”叶伯父实在看不懂我到底在做什么,好吧,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懂,只知道这样的后果只会对我们有利而已,“叶世伯,等下你就一直按着这个健,直到我叫你进来,呃,刀子给你一把……算了,你的手还是比较适合用毛笔……”·“叮”电梯到了,门还没全开,里面已经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多半不是好话,而且是用上海的鸟语说的,完全不用理解。
我深吸一口气,笑得一片天下太平,“大家好”然后杀进去,挥刀直劈,或者直接把人扔出去,三分钟,全部搞定·如果这些人是蓝衣社的,小鲍,我要为你担心了。
不过估计这些人应该只是你从街上花钱找过来的废柴,所以我还是一点不用担心·拉进目瞪口呆的叶伯父,电梯门迅速合上开始往下走··我举起刚才缴获的木棒,砸开电梯上的维修架的小窗口,双足用力一蹬引体向上,看清楚电梯上方果然可以呆人,立刻又跳下来,“伯父,我帮你,爬上去。”
叶伯父这次迅速地理解了我的意图,二话不说开始在我的帮助下爬上那个维修架·虽然磕磕碰碰,但是竟然还算顺利,我不经对叶伯父的矫健有些意外··“叮”十一层楼到达。
我看见电梯门开就往外一棒子,结果落空,什么人都没有·按下暂停关门的纽,我把刚才被我砸下来的维修架窗口的挡板递给叶伯父,然后自己迅速地也爬了上去·趴在维修架的窗口处,脱下腕上的手表瞄瞄准,砸到电梯钮上,电梯门关起来,电梯开始往下走。
呼,尘埃落定·……·电梯里开始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但大部分是面色沮丧的家伙,我估计是鲍望春已经控制好了整个局面,因此更加不敢随意擅动。
然后,有一些名流开始往坐着电梯往楼下去,本来想借此机会让叶伯父混出去,但透过拉开了的维修架挡板的缝隙我看见每一层电梯口都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守着,估计叶伯父出去也逃不了,索性叹口气侧躺在肮脏的维修架上对着叶伯父苦笑一下,轻声说:“世伯,这次看来我们要等他们都撤了才逃得出去……我连累世伯了。”
叶伯父笑笑,“傻话,他们的目标是我,你才是被我连累的”然后拍拍我的肩膀,“我还要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这时候电梯又停住了,而且停的时间似乎长了一点,我俯身继续偷窥,但心猛地一紧,是鲍望春他正站在电梯口。
除了身上有几处血污,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意态优雅,气宇不凡·但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狈,我心中很是不忿··他低声向守在电梯门口的某些人吩咐了一下,然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一合上,他转身“啪啪”两个耳光扇在他身后的某个下属脸上,我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的脸也跟着痛了起来··“他们人呢”·“没,没有找到。”
那个下属捂着脸,看样子简直就像要哭了,“我们搜了三遍,他们就像是消失了·处长,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和平饭店了”··鲍望春看也不看他一眼,“你们是死人,他是活的,全部回头找,找过的地方一定要特别留意……”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猛地伸手按下下一层楼的按钮,“你们先下去,我要想点事情”·那些蓝衣社下属对望一眼,“是。”
电梯停在六楼,除了鲍望春所有的人全部离开电梯·他伸手关上电梯门,却又按下暂停钮,然后身体往后靠在电梯壁上——我的心跳突然不可抑制地狂乱起来。
不是吧,不是吧,不会吧,不要吧·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现出来了,电梯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军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唯一可以看清楚的是他粉色润泽得犹如糖果一般的唇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一道斜斜的纹。
我的呼吸几乎为之停顿·他弯腰,捡东西,再站起来的时候,一手上拿着我的手表,一手握着他的枪·抬头,跟我的眼睛穿越过时间和空间相撞,“下来吧,要我请你么”· · ·第五章· ·我捧着头哀叹一声,“下次能不能不要注意这种小细节啊”·叶世伯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我的胳膊,“现在该怎么办”·“嘶……”我龇牙咧嘴一下,很痛诶,世伯口中却只好说,“我们下去吧,没事的。”
真的会没有事吗只有天晓得啊·我先拉开挡板翻身落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接住叶世伯踉跄而下的身体,还故意把被他砍伤的胳膊晃在鲍望春的眼前,满面痛苦,“算你狠”·鲍望春微斜着头,笑得无比温柔地用枪指了指我的肋下,“那个”·我的嘴张了张,无力地笑道:“你对我的东西还真是比我自己都要熟悉啊。”
一面说着一面把肋下的枪拿了出来乖乖递过去,“现在你该拿我们怎么办”·“叶总长,”收起自己枪,反而握着我的手枪的某人当我不存在地转头去看叶世伯,“我不想伤害你,所以请你去乡间别墅休假几天如何”·叶世伯惊魂稍定立刻断然拒绝,“不可能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鲍望春蹙起眉头,“你我虽然立场不同,但同为中国人,我请你去休假几天也并非出于我的私心……”·“嗯,”叶世伯也笑了起来,不过那其中的嘲讽味道就算是老实单纯如我也听得一清二楚,“原来,蓝衣社也有没有私心的特务。”
世,世伯啊,他手上有枪诶我不由自主擦擦虚汗··蹙着的眉头缓缓放开,被说成这样他反而露出一个近乎无力的苦笑,“叶总长对我们蓝衣社原来是这样看的……不过既然说这样,那就没有办法了。”
抬手,我根本没有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他已经一掌切在了叶世伯的后颈上··看着叶世伯缓缓瘫倒的身体,我又惊又怒,“鲍……”但我才刚惊呼出一个字,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我。
我连忙举起双手,“小鲍,别玩啦,多不好……”·“你带着叶总长离开上海,今天晚上就走,不要耽搁,不要再回上海”他低声说,“算我求你”·心一点点沉淀下去,夏天的夜晚,外面在刮风下雨,电梯里闷热异常,我的心却越来越冷。
“日本人在打中国人”我慢慢地说,“就在昨天下午,我们一起都看见了鬼子的飞机飞在我们的头上,在这个时候……”手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在这个时候你们还是非要自己斗自己日本人杀的中国人还不够,所以中国人就要自己杀掉自己”·鲍望春看着我,“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猛地一声冷笑,“我不知道”他真的当我是傻瓜吗“你们不就是觊觎叶世伯的交通总长的位置吗你们不就是想把蓝衣社的自己人塞到各个要紧位置上去吗拜托你们也看看清楚现在的状况,中国这艘船就要沉了,就算你们能够当上船长又怎么样又怎么样沉了,大家就都死了”声嘶力竭,头痛如裂·我一辈子没有这样疯狂地吼过,但我还是觉得自己的吼声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愤怒,“你们的脑子里除了争权夺利还有什么东西吗你们也敢号称自己是中国人”我的手忍不住因为心痛而抽搐起来,“啊”·“砰”一个拳头砸在我的脸上,我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拳头带着转了半圈,再回头的时候就看见鲍望春白皙俊美的脸上呈现的却是因为愤怒而升腾起来的怒红。
“我们不敢号称”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燃烧开沸腾得如同岩浆的红炎,“我们不敢号称你就敢号称嗯,广运行的周天赐周大少从三年前开始不断把中国的国宝、文物走私出去卖给英美日各国的周天赐周大少为了赚钱甚至连人口都会贩卖的周天赐周大少”·“王八蛋”我气急跳脚,转身也是一拳头往他脸上砸过去,“我为了赚钱我为了赚钱”他侧头让开却让我一脚蹬在小腹上,整个人往后狠狠砸在电梯的墙壁上,让整座电梯都为之一阵颤抖,“你知不知道一场海啸,一场蝗灾会死多少人,会让多大范围的流民引发疟疾、瘟疫你知不知道要收拢流民安置人员要多少钱你知不知道安置了人,他们也要吃饭,他们也要穿衣服,他们也要住房子你知道看着他们不得不相互交换着自己家的小孩去吃是什么滋味你知不知道我们四方奔走求得政府批下来的救济款就连一天的粥也布不下去募集来的粮食发霉发臭就连狗也不吃的东西他们却抢也抢不到我们周家,是啊,我们周家是广州首富,没错啊,但是早在我接手的时候就因为这样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你知不知道啊我们也要吃饭,我们也要穿衣服,我们还要给你们这群混蛋送钱你这个,这个,这个……”我转头四处找趁手东西打人,“你这个王八蛋,你根本连一个窝头多少钱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指责我”·他冷静地擦掉口鼻间流下来的鲜血,“这个不是你走私倒卖国家财产的理由”·“DIU”我给他比中指,“是,我是走私倒卖,怎么样但是我把钱用来救人了多余的钱我们周家一分一毫也没有拿,你要因为这个杀我吗好啊,来啊人就在这里了”·他依然这样冷静地看着我,丰润的唇角勾着冷冷的笑,眼睛里却鬼火憧憧,“我不追究你谁来追究你呢”他看着我却像看着生生世世的仇人一样,“你只看得到你活人无数,你是万家生佛,你遍洒杨枝甘露,你有没有看见过因为你的善意、好心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人你又知不知道你每卖出去一件文物,我们为了把东西救回来就要付出一条人命的代价你救的人是人,我们的人就不是人”·“……”我一个闪神,他也是一脚撑过来,正中我的胸口,我同样整个人往后飞出去身体撞在电梯壁上。
摔下来的时候只觉得双腿发软,一个没有撑住就跪了下来·我挣扎着企图站起来,结果还是没有成功,半跪着干呕两下,差点连胆汁都要吐出来··“我恨你周天赐”鲍望春看着我冷冷地说,“我从上任的第一天开始就恨你你做英雄做大侠做善人做得不亦乐乎,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因为你的缘故,我的兄弟们一个接着一个去死但是,我始终动不了你,因为你总有人护着,直到——这一次”·我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冷笑,“这一次怎么,终于抓到我的把柄了”·他一把揪起我的头发,漂亮的嘴角噙着狞笑,用我的手枪顶着我的额头,“这次我要连你的保护伞一起干掉”·“用我的手枪”我冷冷地反问。
“对用你手枪·”他回答得很认真,“你昨天没有射到我的几颗子弹我已经叫人从你的船沿上挖下来了,”他说,“我会用你的手枪杀了你以后再杀了总长,最后把手枪赛在你的手里,伪造成你枪杀了叶总长的样子——你手枪里的子弹可以作为证明。”
拜托你说阴谋的时候不要那样详细好吗我啼笑皆非,同时忍不住提醒他,“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什么”他问的还是很认真。
“万一我的枪里没有子弹呢”我问他,眼睛有些迷离,“昨天我射伤了你,我很后悔·但是你一直站在我的对立面,我怕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我会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
我慢慢地慢慢地说,“所以,我决定只要你跟我作对一天,我的枪里就一颗子弹也不放”·他的表情整个地僵住·我要的就是这一刻,手指往他的手腕上一弹,他顿时拿捏不住那把手枪,我乘机甩头跃起,左手抢过去抓手枪。
可是手臂上剧烈的疼痛提醒我,我忘记了这个手臂是刚才被他用刀劈伤过的,血都没有彻底止住,此刻更是酸软得简直不像我自己的一样··“啪”我的手指堪堪擦到手枪,火辣辣的疼痛就从手上一直传到大脑,连身体都不禁抖动了一下。
他踢起的脚毫不客气地把我的手往下一压,狠狠地把我的手踩在地上··“呵呵,竟然……”他俊美的脸上笑得肆意张狂,但我就是可以从那笑得流出眼泪的表情当中读到他深深的痛,“竟然又被你骗了”·我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手,很痛很痛。
弯腰,捡枪,他再度用枪指住了我的头,“你总是骗我,欺负我”冰冷的水珠从他的眼睛里落出来滑过他的脸颊,最后碎在我的眼睑,“你从来不知道你的每一句说话,对我的作用有多大。”
为什么这个人,就连眼泪也是冰一样的冷,还是,我的眼睛太热了,所以觉得一切外来的水分都是那么冷·“我以为我是一个正常的人,直到你出现,我才知道我错了。
你有老婆,有老婆我也有自己的未婚妻我们,我们都是男人但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你让我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人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热力那么温暖地喜欢着,就像,就像我跟你是从上辈子就开始相互喜欢着的一样”手枪在他的手里颤抖,“周天赐,你赢了,你让我背叛黛林了可是你呢,你总是在骗我,总是在骗我”他的手腕突然一沉,然后整个人沉静下来,“赐官,”他浅浅地叫我,“我喜欢你”眼泪跟着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收也收不住,“但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所以你可以等我一下吗别喝孟婆汤,别过奈何桥,等我几天,我很快就会来陪你的”·我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眼泪冻坏我了,我想说“我没有骗你,我没有……”·但他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只是那样泪流满面地看着我,那样心痛绝望地对着我,按下了手枪的扳手,“砰”·我听见碎裂的声音,但那绝不是我的头骨碎裂的声音,因为我真的没有放子弹。
然后我才知道,这是我的心,被他用眼泪冻结起来的心,碎裂的声音··“……小鲍,”我颤抖着绝望地说,“我没有骗你,这枪里……”全身乏力,心脏痛得狠不能此刻真的可以死掉去算了,“真的没有子弹”· ·***· ·电梯里的灯,昏黄昏黄,为了所谓的格调特地弄出来的镂空花纹铁栅栏搁在小小的电梯里就像在一片金色的海藻群里放入了个铁笼子。
如果有勇气一层一层推开浮动的浮华的金色海藻,就能看见孤零零的铁笼子里隔开了光阴隔开了繁华地锁着两颗心··是他开枪要杀我,可是我却为他一阵接着一阵地心痛起来,“算了,你别说杀我了。”
我轻轻地说,“就连我的保护伞,你也下不去手”如果他真的有杀我的心,刚才也用不着打昏叶世伯那么辛苦了,直接杀掉不是更加方便可是,他下不去手,就像我的枪里终于撤走了所有子弹·他慢慢地放开我,我却一伸手握住他的手,果然,又是冰凉得瘆人了,“小鲍……”沉沉的,重重的心痛涌上来,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他,“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说这话的时候,我以为是我这辈子最最无奈的时候,可是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我一生人中最无力的沉沦的开始,我陷入一个叫做“鲍望春”的泥潭,无法自拔也不要别人拯救。
“如果我真的死了……”·“我会下来陪你·”他发誓一样,狠狠地反抱住我,“我不要你老婆来陪你,我来陪你就好。”
“然后我们不喝……”·“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他说一句,我就用吻吻掉一颗他的泪水,“就我们两个,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就我们两个”·“好。”
我说,“就我们两个”·心却还是痛得不能自已,要是我死了,小鲍,我死了,我一定最痛的是留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还必须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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