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同人)归人 by 六Yu浮屠(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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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同人)归人 by 六Yu浮屠(上)(2)
·青年突然释然了,只不过……·“父亲,你带着私心做这件事,而我一直以为你是公正无私的·”· ·听到养子的话,闷油瓶眼神越发深沉,他盯着吴邪贴住墙的身影,淡淡道:“我等太久了。”
 ·久到以为一切已落幕,而心底那个人早彻底失落彼岸,无迹可寻·然而他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像一场风暴,不由分说地席卷过自己寂静孤冷的灵魂,几乎摧毁所有冷静和理智,连必须誓死捍卫的职责都差点为之动摇,但是……他依然悬崖勒马,在关键时刻靠超凡的自律和对那人的执着把握住了原则,然而耐心真的已被焚烧殆尽了。
 ·青年低下头,有些不忍去看他们,包括画面上的吴邪和身边的族长·他很明白,这仅仅是第一关,不论吴邪是人还是粽子,他都可能从中受到影响,要么肉体受伤,要么本性爆发,而前者毫无疑问算轻微的。
至于父亲……他第一次看到冷静沉默的族长如此急切——即使可能伤害到深藏心底的吴邪,他也要尽快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吴邪· ·他说他等了太久,他确实等待过太久,并在等待中被煎熬了太久太久…… ·“支持你自私这么一回,虽然对吴邪……如果他真是吴邪,相信你之后会好好弥补。
总而言之,我站在你这边,你想怎样就怎样吧·”说完,青年将目光调回到吴邪的影像上,再不考虑劝阻养父的行为··吴邪感到背后碰到了墙壁,这种材质在冰冷中蕴含着隐约的热度,其中的韧性和硬度都是他未曾见过的。
这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朦胧的光影在沉浮,整个世界仿佛已在房间外消失· ·这让吴邪于不安中又打捞出一点安全感,他想起自己记忆中第一个场所:苏醒的墓室。
那是唯一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地方,虽然它的宁静也被侵入者打破了·想到这里,吴邪愣住了,他发觉自己下意识地认为小哥他们是“侵入者”,为什么呢难道他们不是来接自己回家的吗 ·还是说……这其实是一场意外,他们并不是来寻找自己的,而这里也不是自己的家。
 ·他虽不记得过去的事,但他在听到“家”这个字时,心里曾浮起脉脉的氤氲,像曾热烈燃烧过的火,灰烬依旧是温热的·不论如何,家在他的直觉里,都不是如此阴沉、冷漠和孤单的地方。
 ·暗绿色阴影已充满了房间,退无可退的吴邪站在这些阴影中,似乎能听到其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嘶喊,这是亡者的低语,传递着不甘的诉说·他侧耳倾听,雾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身影正在吟哦,朝他伸出手来……四周是那样阴沉而寂静,被死亡层层包裹。
 ·呼吸着这样的气息,吴邪感到身体有点热,同时又打了个寒颤,他的皮肤上似乎有冰块滚过,而胸中燃烧着熊熊的炭火,又冷又热的感觉包裹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低下身,捂住口鼻。
 ·一滴滴血落到手心里,吴邪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在出血,鼻血流出来,他直觉地认定这是雾气带来的,尽管他身体上并不感到难受,但曾经属于人的肉体还是对腐蚀之息做出了反应。
吴邪愣了愣,四下看去,不可见的绿色已完全占据视野的每一处·他尝试深呼吸,没有痛苦,但体内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躁动,让他想吼叫,想奔跑,这一切都使人难以保持安静。
定定神,吴邪想起闷油瓶和青年的话,他们都曾告诉自己保持冷静,于是他沉下气,继续立在原地仔细观察了一阵,确认没有其他任何新情况后,才开始朝前走,往雾气的来处行去。
隐隐约约的,他听到细微声响,像有许多铃铛在黑暗深处轻轻摇曳,仔细听去,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青年坐直身体,紧紧盯着吴邪的行动,吴邪现在的反应很难说好或不好,他轻声对身边人道:“他流血了。”
 ·“嗯·”从闷油瓶简洁到极点的回答中听不出他有任何情绪,青年等片刻,不见他下文,问道:“现在就开门” ·“开。”
闷油瓶依旧不动声色· ·“……重力呢” ·“等下·” ·简单交待完,闷油瓶没再说话,影像上,吴邪抹把鼻血,脸上不经意间被血弄污了一块。
闷油瓶的目光随之变得更深邃,青年看看吴邪,又看看养父,直觉他有话要讲,但不会主动说出,需要一个相关话题的引发和触动·跟随这位寡言的族长多年,他对这男人的言行模式已十分了解。
想了想,青年问道:“吴邪为什么会流鼻血” ·“有旧伤·”闷油瓶似乎对此十分了解,说出这三个字时,他依旧没有表情,眉头却若有若无地点染了喜悦的神色。
 ·青年很快反应过来,父亲这看似不合时宜的喜悦正好否定了一直以来的担忧,这说明从某种程度上,吴邪的身体还保留着生前的特质,至少肉体方面没有完全抛弃为人的一面。
在腐蚀之息的侵蚀下,吴邪原本有伤的地方成为了身体短板,并首先表现出受伤· ·“鼻血……吴邪生前呼吸系统就有毛病”青年问。
 ··闷油瓶顿了一秒,对养子道:“他曾在张家楼吸入强碱,呼吸系统被灼伤·” ·“他去过张家楼是广西那座”青年有些惊讶,他记得巴乃张家楼的强碱威力可不比刀砍火烧逊色,更要命的在于这是一种持久性伤害,细微粉末一旦被吸入,就会牢牢附着在肺叶上,哪怕只有一点点,也需要好几年时间才可能排出。
更别提里边还有铃铛,有各种不可思议的机关…… ·“他去救我·”闷油瓶垂下眼帘,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和胖子把假死的我从楼里带出来。”
 ·原来如此,青年点点头,当年的铁三角他无缘得见,但多少听过一星半点他们的故事,从别人那里,也从养父那里·那段岁月似乎是族长孤冷生命里难得的光焰,连他这样沉默内敛的人,偶尔都会跟自己主动提起。
他说自己曾有过两个好兄弟,胖子看似粗枝大叶,其实胆大心细,说话也很风趣,还喜欢跟另一个斗嘴,倒斗的时候只要有他就热热闹闹的,不像下斗更像旅行,而另一个……族长总在说到这里时停顿下来,似乎不知该如何去形容那个人,他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温柔,像静静的流水,脉脉淌过了时间的长河。
他说另一个人其实算意外,他本不该进入这行,后来却一次次随他们出门,连最艰险的地方都走过来了· ·“这个人什么样”当年,还一无所知的自己这样问养父。
他又想了半天,才说这个人很好,很好……他重复着这两个很好,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看向远方,然后自己第一次在他盈盈眼波里看到了属于凡人的情感,活生生地搏动着,像两轮荡漾的暖阳。
吴邪走在可见的漆黑中,也走在不可见的烟雾里,他感到很奇怪,自己似乎走出很远了,至少在他的印象里已迈了许多步,但这个房间——从刚才进入时的印象看,这个房间并不大,自己走过这么远,早该碰壁了才对,但现在……他伸出手,没碰到任何障碍,又往前走了几步,依然没有壁垒出现,他往侧面移动,黑暗中空无一物,似乎除了脚下这一片平坦,四周再无任何东西存在。
 ·怎么回事 ·吴邪不敢继续往前走,他停下来,回头看向来时路·黑暗吞噬了视线,只隐约瞥见暗绿色的影子上下升腾·吴邪抹抹鼻子,血还在慢慢流出来,袖口已浸染了缕缕血痕,他猜自己过去大概已经习惯这种感觉,习惯体内鲜血的离去,并未因此感到慌乱。
 ·血腥味在空气中缓缓散逸,吴邪看见那些暗绿色的雾气朝自己涌过来,仿佛饥渴的狼群扑向猎物般降落在染血的袖子上,很快叠得密密麻麻,几乎让他看不清白衣上的红色,而道路的那一头,还有无穷无尽的烟雾在往这里填充。
 ·吴邪不知现在该往哪儿去,每个方向都空无一物,这比无路可走更让人不知所措,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方才面对的是哪个方向,以及自己是否真的在一路直行,漆黑中也无法设定参照物,没准早已偏离最初路径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从斜前方的位置传来阵阵古怪的声音,这声音很细小,像一场压制在喉腔深处的梦呓,伴随若有若无的铃铛声响在黑暗背后。
吴邪打个寒颤,感到背脊发冷,熟悉又陌生的恐惧感爬上后脑,他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这些声音的印象,但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似乎他曾经经历过类似的场景,并感到深深的恐惧。
 ·声音慢慢靠近,吴邪后退了一步,看到漆黑中开始出现一个轮廓,像从夜里航来的船——这是一具高大的青铜棺椁· ·棺椁在距离吴邪几米远的地方完全显现,实实在在地摆到他眼前,棺材里传来阵阵轻微的声响,像某种虫子的鸣叫,又像某个人的低语,低沉而有压迫力: ·“咯咯咯,咯咯咯……” ·吴邪发现心跳加快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他盯着高大的棺椁,看见刚刚还严丝合缝的顶部出现了一条裂隙,并在慢慢扩大。
吴邪定睛看去,电光火石间,棺椁顶盖从内部被猛然推开了,一只枯槁惨白的手伸出来,接着“哗啦”一声,一个高大的影子从棺中跃出,翻身落地,发出砰然响声。
它的脸死死锁住吴邪的方向,惨白面部布满枯朽的黑斑,黑漆漆的眼眶里空无一物,鼻子已成为一个凹陷的黑洞,而血、腐液和其他不知名的东西伴随它嘴里的呢喃不住流出来,腐朽气息随之蒸腾。
“该死”青年嘀咕一声,从座位上猛地弹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影像中的吴邪·在他身边,闷油瓶默默闭上了眼,似乎不想再看。
 ·神智飞快地回来了,吴邪看着手上这团稀烂黏糊的存在,它既是怪物的头颅,又像一堆无意义的血肉组合,散发着不可捉摸的气味,却不仅仅是腐朽尸骸的恶臭·怪物的身体还站立着,失去头颅,它扭曲的高大身体变得矮小,恰与吴邪平视,无头的躯体轻轻摇晃着,似乎还没从那一击的威力中缓过来。
它也无需再缓了,很快,残躯上的肩膀垮下去,无力地向下耷拉,支撑着身体的脊柱渐渐倾颓,这些重量叠在一起,终于迫使它的膝盖无力支撑,带着身体重重地砸向地面,彻底倒了下去。
 ·吴邪没有关注它,盯着手里的东西出神,他似乎能从这上边瞥见一个影子,这影子闪耀在方才沸腾的火焰和此刻微凉的冷静之间,停驻在他灵魂深处,即使遗忘一切依旧若隐若现。
 ·高挑结实的身材,矫健的身手,总是沉默不语,总是神出鬼没,有时则像闪电一样耀眼,雷霆一样威力无穷·恍惚中,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在他身前或身后,而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眨眼间就扭断了它们的脖子,将尾随着或等待着的危险碾得粉碎。
 ·吴邪微微一笑,他知道,虽然不记得,但他依然知道,自己曾追随这人的背影,纠结地猜测他的想法,徒劳地想改变他的旅程,还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偷偷模仿过他的动作——他怎么就那么厉害呢出手是那样快速,落点是那样精准,力量是那样强大,嗜血的亡灵在他面前好比纸糊的,他只要伸出手去,它们就被撕成了碎片。
 ·他……他是谁呢 ·“还笑呢,傻子·”青年叹口气,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扭头去看族长,见他一动不动地闭着眼,并没有看吴邪的影像,似乎已经睡着了。
但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睫毛在颤抖,眉头也不可抑制地微微紧缩,青年明白,养父绝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漠不关心,而是陷入了巨大的矛盾,甚至痛苦中· ·我心底有一个解答,它很可能不是我想要的,但我必须去验证它,于是我既想知道答案,又怕看见答案,现在这个答案已经出来了一大半,的确不是我希望的样子,未出的一小半可能改变最终结果吗 ·青年咬着嘴唇,默默转过头,回到这场未完的测试。
他并不想,他知道族长也不想继续这个测试,可是……族长之所以成为族长,成为自己的养父,就在于他是这样的一个人,纵有万般不愿,测试依旧会被完成。
于是一秒钟后,青年就放弃了请示养父意见的想法,该怎样就怎样吧,这个指令由自己发出,总好过由父亲本人下达· ·还有什么事,会比必须亲手消灭那一点点希望来得更残忍呢·深吸口气,青年的手再次伸出,这一回,他点向了那座静默的棺椁。
吴邪将怪物的头扔到地上,往衣服上擦擦手,转身离开,左肩上火辣辣地疼,那东西锋利的爪牙像钢箍一样嵌进皮肉里,差点将光润的肩头挖成一朵花·血慢慢往下流,如一条不怀好意的蛇爬过皮肤,吴邪通通不在意,这样的疼痛尚能忍受,似乎他早已经历过更酷烈的,于是只停留在皮肉上的伤痛便不值一提,他想如果有个忍耐疼痛的比赛,自己应该能取得好名次。
 ·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广袤黑暗里,吴邪没有注意那具沉默的青铜棺椁,也没有靠过去看,刚刚那一击也给了他自信,他觉得再来几个同样的怪物自己也不怕·其实这种自信是盲目而缺乏支撑的,但他愿意沉溺其中,空白的生命,空白的记忆,身边似乎可以依靠的人又那样难以捉摸,他只能用无缘由的自信来充盈自己,以防被无尽的空虚和恐惧吞噬。
 ·走在黑暗里,吴邪想象自己一无所有并因无助而哭泣的样子,那让他感到厌恶,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依赖着任何人,想必之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独立有自尊·又不知走出多远,依旧在暗影里徘徊,吴邪开始感觉累,在地上坐下来,打算歇歇。
 ·不能跟没头苍蝇一样继续乱走了……吴邪长叹口气,摸摸肩膀,血已凝固,疼痛也钝下去,伤口上灼烧般的感觉淡了一点,比方才好过·他把头埋入弓起的膝头,心里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将自己送入这里的人。
 ·张起灵,小哥…… ·他回忆从睁开眼到此刻的种种,发现每一秒记忆里都有着他的影响存在·沉落在思绪里,吴邪很自然地放松了警惕,没有察觉身后悄悄跟上的青铜棺椁。
 ·棺盖又打开了,这次它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从漆黑的棺内升起一个物体,上边裹着大量浓稠的液体,像臭水沟淤泥中埋藏的一个陶罐,它的形状也如同常见的陶罐,巨大的圆形头部首先探出来。
这个头像蛇一样伸到空中,盯住了自己的猎物:吴邪·吴邪没有察觉它的存在,这时它开始抖动,将身躯上那些黏哒哒的东西剥离,于是它的真面目彻底暴露了出来。
 ·它并不是一条蛇,而是一个人形的怪物· ·它的头是由三个人头溶蚀而成的,咋眼看去像三张并列的脸,但每一张脸都不完整,朝外的部分独立着,但靠里的部分已和其他脸孔融合在一起,如蛋糕上凸出来的半个草莓。
三张脸的眼睛都被缝上了,粗劣的缝合线在他们脸上肆意游走,似乎大地上深黑的裂隙·它们共用一张歪七扭八的嘴,它因形态的丑陋而不能闭合,腥臭口水顺着瘢痕累累的嘴唇流下来。
 ·它慢慢爬出棺椁,巨大的身体一点一点展现,如果这里不这么黑,那它投下的阴影将把吴邪完全笼罩其中·当它站到地面上,已是一个三人高的肥胖怪物,胀鼓鼓的肚子上打开一个洞,里面横七竖八插着武器,他四只手环抱在肚子上,像正守卫着武器库。
它盯着吴邪,鼻子微微耸动,似乎在嗅取人身上新鲜诱人的血味,这味道让它咽口水,却因此带出更多恶心的黏液来·它被缝上的眼睛瞄准吴邪裸露的后颈,其中一只手朝那里伸去,而另一只手从肚子里抽出了一把短刀……·“嘶——”细微金属声在静得落针可闻的黑暗地穴里被放大,吴邪嗅到那刀锋上凝固的寒意和血腥,本能地感受到危机,他浑身一震,猛然回头,眼前只见白光乱闪,刀已划破静寂递到眼前。
吴邪浑身在这一刹那绷紧,那些退下去的火再度腾跃起来·这一次,吴邪几乎是享受性地将主动权交给了潜藏的本能,他没有多想,也不去看那具停在旁边的青铜棺椁,只是将身一矮,堪堪擦过了怒削过来的刀锋,连飞扬的发丝也没有被拂落一根。
 ·这怪物一击不中,立刻朝前踏了一步,肋下另外两只手也张开了,每只手上各握着一把更长的刀,上下左右挥动,像恐怖的巨蜘蛛张开它的腿脚,和庞大身躯一起封堵住吴邪的路径。
吴邪后退两步,再次晃过它当头落下的斩击,尽力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他轻捷地跑动着,边躲避攻击,边思考接下来的动作·他发现一旦放空思绪,将大脑和身体坦然交给身体深处潜藏的某种本能,自己就能像旁观者一样冷静无畏,毫不惧怕眼前怪物这些危险万分的把戏。
 ·这里地形一片平坦,四面毫无阻拦,而自己的眼睛似乎能洞穿浓浓的黑暗,将怪物的一举一动摄入其中·怪物步步进击,一味退让毫无疑问是不行的,吴邪盯着怪物肚子上洞开的地方,突然有了想法。
他往前冲刺,瞬间贴近那怪物沉甸甸的肚腹,手以极端迅捷的速度挥出——他的目标是当中杂陈的武器·如果能抓一件武器到手,那么,他就可以不仅仅是避让,更可以反击,甚至可以将这驽钝的大胖子砍成碎块。
 ·尽管这种自信毫无来由,但吴邪就是莫名地相信着它,他坚信现在自己是个强大的存在,这认知根植他的灵魂深处,比记忆,比人性,比他所有清晰或模糊的意识都更强烈。
在此刻,这个认知仿佛天顶上不可抗拒的神光,统治着他的全部,将每一个他融为一体:不论是作为人的部分,还是作为亡灵的部分· ·这怪物似乎比之前那个聪明多了,它在吴邪的手指触到自己皮肤表层时敏锐地发现了他的阴谋,即刻浑身震动起来,这让它的皮肤变得更为溜滑。
像一条在激流中穿梭的鱼·吴邪手指明明已触上去,却又在下一刻被甩开,不得不缩回来,等待下一刻空隙以尝试取走武器·而与此同时,怪物扭曲的大嘴里发出了怒吼,它似乎被激怒了,也许,这是第一次有人敢正面碰触它最引以为傲的部分,它将四只手臂中的两只高高举起,另两只架在肚子前边,朝吴邪发出震人心魄的咆哮。
 ··吴邪咬紧牙关,接连后退,这怪物的啸声中似乎也藏着无数刀锋,听在耳朵里就像浑身被无数猛兽碾过,从头到脚都在发疼,他需要用力克制才没有让胸膛里翻涌的气血顺着口鼻喷出来。
 ·吴邪被逼退了,他与怪物的距离被拉到前所未有的大,跑出一段后,他躬下身大口喘息,着力平复胸中阵阵紧逼的翻江倒海,目光依旧锁在怪物身上··怪物爆发出昂扬气势,三张破碎的脸颤动着,面色染上了狂喜的红晕,似乎正为刚才的打击而自得。
叫过后,它朝吴邪步步逼近,高举的双手上寒光凛凛,吴邪几乎能嗅到上面跳跃的血腥味·就在他猜测这个怪物接下来要如何攻击自己的时候,突然看见白光一闪——这怪物将手中的一柄短刀用力掷过来,刀锋直插吴邪咽喉。
 ·距离注定了这下攻击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吴邪感到身体里那团火在这一瞬间发出怒吼,像巨龙那样一飞冲天,它再度腾跃,充盈着整个身体,驱使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举起双掌挡在喉咙前。
 ·刀锋几乎以爆裂的力度扎透吴邪的双手,叠在一起的双掌被洞穿,但也最大限度抵御了这一次可能是致命的攻击——锋刃在咽喉前一寸的位置力竭而停下了。
 ·怪物似乎被这个结果震住,愣了一秒,紧接着它完全暴怒起来,仰天大吼,似乎在发誓必将吴邪这个多次让它计划落空的渺小凡人撕成碎片·它大踏步走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发出微微震动,三张脸上皆露出不甘和怨毒的神情,大嘴扭曲地蠕动,如果它是人,此刻必会发出源源不绝的咒骂声,但吴邪只看见黏液不断滴落。
 ·血顺着吴邪的双掌往下流,如一条解冻的河,滔滔流水奔涌得那样快速而欢乐,这本该带来痛苦和软弱,却并没有在吴邪身上发生作用·他笑起来,似乎察觉不到任何来自肉体的疼痛,由体内之火熔铸成的巨龙依旧牢牢占据着他的身体和意志,它如此强大而不可抗拒,让吴邪心甘情愿陶醉在它所带来的压倒性磅礴力量里。
 ·吴邪将手放下来,两只手掌被这把刀串在一起,他动动肩膀,右手用力一伸,霎时便挣脱了刀锋的束缚,然后,他将被血浸透的右手放到刀柄上,从左手掌里抽出这把刀,对准了已近在咫尺的怪物。
 ·他终于拿到武器了· ·与此同时,闷油瓶和青年所在的房间里响起了刺耳的警讯声··闷油瓶和青年都站了起来,他们紧紧盯着左侧,空气凝成的显示投影上已是一片鲜红。
吴邪的全身像在闪烁,红光穿越他的眉心直下脚底,让构成他形象的光点仿佛无数正在碎裂的星星那样燃烧·在这光焰里,吴邪的形象已被一条血河遮蔽,红光中有些许金色的线一次次划过,贯穿人体整个脉息,繁复数据在其上跳跃,读数一次次被刷新,然后有越来越多的显示数据变成了不可读取的无穷。
 ·“这……”青年深吸口气,族长身侧这片监控区域是他自己刚刚打开的,目的是全面监测吴邪本身的情况,既包括血压、心跳、呼吸频率这些常规部分,更涵盖精神曲线、逻辑判定、肉体极限、动态分析等种种复杂的内容。
 ·红光耀眼,映在闷油瓶和青年脸上像灼灼的噩梦,他们面对栩栩如生的投影,表情凝重中带着震惊·青年盯着那几个一动不动的小框体,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停顿了——那里清清楚楚地显示:此刻,吴邪的身体关闭了呼吸、心跳、脉搏等一系列最基本的生命反应,他没有心跳,不再呼吸,血液也暂停流动,甚至感觉不到痛楚,但他并没有停止行动,像死尸一样轰然倒下,在他体内有另一种不可知的力量驱动着他的行为。
 ·数据几乎全部变成了“无穷”或“未知”,连吴邪的形象也开始扭曲变形,青春矫健的人类外形发生坍塌,他的头颅和四肢向内收缩,如同一个穷途末路的宇宙,受巨大的引力作用而坍缩到一起,最后熔铸成面目模糊的可怕漩涡。
 ·这监控针对吴邪的生理状况,也监测着整个人体的均衡,而现在屏幕上显示的变化意味着在吴邪体内深处有不可见的力量支配他,让他超越了人或者粽子这种生存形式,以一种全然不同的姿态出现在世间,而这种力量,是这个同时精通人类和粽子两种存在形式的监测系统所不可理解,也未曾见过的。
 ·当然也包括整个张家,系统的缔造者· ·这是怎么回事,吴邪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年莫名打了个寒颤,他突然想起远古的神话,几乎每个民族都有过关于“混沌”的描述,不可捉摸的混沌具有神秘莫测的强大力量,从中诞生了宇宙,它既是物质世界的对立面,也是物质世界的原初。
 ·青年立刻转过头,看向两人之前面对着的监控,在这处完全再现看了地下场景的投影上,吴邪的影像依然是人,是吴邪,和他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他肩头和手掌的伤口已不再流血,手中握紧那把千钧一发之际夺过来的刀,身子一矮,朝肥胖的粽子奔去。
吴邪动作轻捷敏锐,力度却十分惊人,青年看见他很快逼近粽子,像猎豹一样矮下身,以人类几乎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将刀锋挥出,重重落在粽子鳞甲密布的小腿上·这一击足以将常人的小腿彻底斩断,但这个粽子毕竟不同凡响,它只是晃了晃,然后飞快踢起另一条粗壮的腿,往吴邪胸前击打,但吴邪轻松闪开了。
 ·他似乎不是在地面上奔跑,而是在虚空中滑行,像雨燕那样飞掠,一切都快速而精准·即使在闪避的过程中,他也没有浪费时间,刀锋翻转,眼花缭乱间又朝粽子的大腿挑过去,他已发现那里有连接的经络,被破烂衣襟遮蔽着。
粽子在连连攻击下暴怒起来,却毫无办法,两次反击都落空后,作为一个聪明的怪物,它发现对手在短时间内变得强大了,于是它选择以退为进· ·粽子后退了,吴邪则缠上去,刀锋带起的白光比对方四只手上的武器加在一起还要凌冽。
粽子庞然的体型注定它无法像吴邪一样灵巧快速,它甚至不敢跳,只能连声嘶吼,用具有杀伤力的粗粝嗓音震慑对方,然后快速舞动四只手,共同织就一张紧密的罗网,意图阻挡吴邪的攻势。
 ·吴邪笑起来,他已经知道这东西的底线在哪里,而自己是可以粉碎这条实力底线的·他再度进击,一脚踏在粽子凸出的膝盖上,借力一跃而起,像一只迅捷的鹰隼,迅速升到空中,与粽子扭曲的大嘴对视,然后将刀锋狠狠送出去——粽子发出前所未有的刺耳啸叫,整个空间似乎都在微微颤动,它的大嘴在吼声中完全张开,朝天翻转,形成一个庞大的钝角,口中除了发出叫声,更同时喷出了无数细小的箭矢·这下似乎大出吴邪意料,让他在空中的身体停滞了极短的瞬间,而就在这一瞬间,已有箭矢贴着面颊擦过去。
危在旦夕时总能激发他体内不可名状的神力,在这电光火石的片刻,吴邪硬是将刀锋回抽,迅速挥动,以不可思议地连击将所有射向致命处的箭矢都弹开了,而扎入肩头、手臂和腿上的那些,他通通视而不见,反正它们在此刻既不能带来疼痛,也无法阻隔他的速度和力量。
 ·踏着这粽子粗壮的肩头,反手勾住它其中一张脸上突出的眉骨,吴邪几乎已陷入疯狂,他的手指深深插进这张脸的眼眶里,咬牙切齿地抓紧掌中刺人的骨骸,然后将刀用力送出,让刀锋尽头突出的弯钩狠狠打进那张黏液翻覆的大嘴里,跟着他松开那只插在眼眶中的手,和这只手一起用力握紧刀柄,在粽子肩头用力一蹬,往地面跳下 ·闷声在黑暗的空间内爆响,血、骨、腐液,体内深藏的武器,还有许许多多已变异的组织搅合在一起,炸裂着喷出来,这粽子就像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体内的熔岩被一再压抑走投无路后,终于彻底喷出所有充满力量的内容物——吴邪的刀在它身体上毫不犹豫地开疆裂土,将它整个身体从中剖开,使这个缝缝补补的丑陋躯壳就此重归散乱的血肉 ·青年盯着吴邪的影像,脸上带着惊讶的神色,他发出不敢置信的喟叹声,几乎舍不得将目光从这场压倒性的表演上移开。
太不可思议了,他喃喃自语,小声问:“族长……你第一次打败收割者是什么时候我记得应该是接任张起灵之后吧……我也是第三次挑战它时才获胜。
吴邪,呵,吴邪怎么可能……” ·闷油瓶没有回答,他盯着投影上的漫天血雨,和雨中剧烈喘息着发出胜利嘶吼的熟悉身影,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然后再次用力握紧,一滴血从他收缩着的掌心中慢慢溢了出来。
 ·“他不是粽子·” ·结论性的话终于从闷油瓶空中发出,青年松口气,连连点头,全然赞同,“没有这样的粽子,我们和系统都不认为他是粽子。”
他声音低下来,这件事中必然存在着不可回避的“但是”,他顿了顿,犹豫道:“只不过……” ·他很可能更有力量,换句话说,他更危险。
 ·这句话,青年最后还是没有讲出口,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刚刚惊心动魄的激烈场景中镇定下来,转头看向养父·左侧投影上,鲜红的海洋依旧沸腾着,可怕的混沌如在太空中近距离观赏烈日一样张狂而危险,挥洒着充满能量的光晕,似乎能将所有恶意的接近者都吞噬融化。
 ·系统已瘫痪,但他们都明白这不代表之前的研究错了,只因为吴邪太特殊——如果按照张家的研究结果和一贯标准看,当人体的各项指标都崩溃到这个地步时,理论上这个人早已不可能存在,物质世界里已没有他的位置,更不用说保持着人类的形骸了。
 ·闷油瓶将目光久久停留在这片红色里,最后罕见地皱起眉头,凝视着几乎已失去作用的空气投影,沉声吩咐:“加载重力·” ·“多少”青年一顿,并不感到意外,他太了解这位冷静负责的族长了,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宁可让自己心如刀绞,也要驻守住他认为必须坚守的东西。
 ·“三倍·” ·说完这两个字,闷油瓶又看向了吴邪的投影,黑暗空间内充斥着茫茫的血雾,似乎正透过深重的地层将那些血腥味反射上来。
对于看惯生死、鲜血与白骨的自己而言,血腥味像空气中的必然成分那样平常,但对吴邪来说……它们必然是一种莫大的刺激,甚至伤害· ·即使吴邪已不再记得过去的一切,甚至不仅仅是过去的吴邪。
 ·只要他没有表现出对生命的屠杀性,只要他没有像他们见过的那些粽子一样疯狂嗜血,成为生灵们的敌人·他的肉体在这里,灵魂也有一半回到了人世中,而另一半究竟在哪里,可以慢慢寻找,但至少闷油瓶能肯定,他的吴邪没有完全走入无生命的邪恶世界中。
 ·这个认知让他狂喜,同时又被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心脏· ·“屏障已经降下了·”·养子的话打破他的沉思,闷油瓶轻轻点下头,转身朝外走去,青年目送他的背影,突然发现养父的肩头似乎在微微颤动,赶紧也跟了出去。
吴邪扔下刀,剧烈的喘息开始平复,他感觉身体里那把火在横扫千军般肆意挥洒之后慢慢熄灭,退回黑暗中继续沉睡·耳中听到砰砰作响的声音,有规律地搏动,由快而慢,由急促而平和,吴邪突然明白这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心脏又开始搏动,血脉流转,属于人的他回来了· ·混合绿雾的黑暗依旧笼罩着这里的全部,吴邪看了看地上七零八落的尸骸,突然有点焦躁,他想还有下一个吗下一个会是什么难道自己接下来的时间都要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牢笼里和各种怪物相对 ·很自然地,他想起将自己带入这里的人。
他看着空虚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浮现出了那人沉静的眼睛,与他默默对视·吴邪心里突然一痛,忍不住朝那里问道:“小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什么也不记得,但这不代表我成了白痴。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这不正常·你说我们要共同生活,哪有这样的共同生活呢你所谓的共同生活,难道就是把我关在黑暗里,然后让危险的怪物不断攻击我 ·小哥……小哥,我到底犯过什么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吴邪在黑暗中茫然漫步,他感到身上阵阵发冷,又阵阵发热,肩头和手掌的伤口都翻开着,露出皮肤下边鲜红的血肉。
疼痛越发清晰,固执地钻入身体底层,直达骨髓深处,这让他的步伐越来越慢,行动越来越沉滞· ·没有怪物再现身,那具冷冰冰的青铜棺椁也消失了,周围只余死寂的漆黑。
他突然怀疑自己会被永远关在这里,再没有看到天空的机会·或许过一会儿就会有新的怪物出现,到时候,他想试试不逃走、不反抗,看自己会不会被那些怪物们撕成碎片。
 ··……或许那样更好,或许,自己其实也是个怪物,所以才会被关在这里,被陌生人关于共同生活的谎言哄过来,从一个墓穴跌入另一个墓穴……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摸索着慢慢前行的步伐突然碰到了东西,像一堵墙壁。
 ·吴邪愣住,伸手去摸,发现确实是墙壁,这处空间内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屏障,阻断他前进的道路·他想了想,转向左侧,将右手放在墙壁上,摸着它朝前移动。
墙体十分光润,受伤的手掌放在上面没有出现不适,他扶着墙走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在前方碰到障碍·他开始怀疑这堵墙有什么不对,这时,他在墙上摸到了一点东西。
 ·湿润的,有点粘,带着熟悉的血腥味——是血· ·摸到墙上的血迹,吴邪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血,是自己受伤的手掌在墙壁上留下的印痕。
 ·只有一种可能会让自己在不断朝前走的同时摸到自身留在墙上的血迹:这个房间是圆形的,而自己的手在一个圆环的内壁划了一圈·这时,墙壁开始发光,它们逐渐亮起来,连同吴邪没有察觉它存在的天花板一起,共同构成了这个试炼之夜的黎明。
吴邪看见自己身处一个圆形的房间,除了墙壁上断续的一圈血痕,和从自己肩头跌落在地的血污外,这里完全是空的,没有摆设,没有怪物,似乎什么也不曾存在·他呆呆看着这里,有些搞不明白,突然,就在房间完全亮起来的那一刹那,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压下来,脚下像同时打开了一个磅礴的漩涡,巨大吸力从内部生出,拖着他往下而去。
 ·这力量无所不在,不容抗拒,整个房间似乎都变成了这股力量的组成部分,吴邪膝头发软,跪倒在地,手臂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从头到脚都贴上去· ·怎么回事 ·他感到恐慌像蛇一样从心底攀上来,面对那些怪物时也不曾这样害怕过,他本能地明白,如果这股力量继续加强,终究会到达让自己粉身碎骨的强度。
意识到这点后,吴邪干脆放弃了挣扎,静静趴在地上,仍由这股力量压制住自己·他觉得累,身累,心里更累,刚刚不已经决定要再有怪物出现就不反抗吗现在虽没有怪物,但这肯定也是什么别的手段。
 ·他趴在地上,放空所有想法,就当自己已经死了,他确实也已经死了· ·短短几分钟后,房间又发生了变化·吴邪看见其中一面墙体变成了透明的,然后,然后……然后那个人出现在这道不可见的障壁之后。
 ·闷油瓶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是你……”吴邪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浑身都绷紧了,愤怒、怨毒、不甘、报复,种种负面情绪像一张编织好的大网,将他密密裹在其中,但这张网上又饱含着脉脉温情和刻骨的想念。
矛盾的情绪驱使着吴邪,而体内沉睡的烈焰似乎融入了每一个毛孔中,给他另一种力量,让他强撑着站了起来,顶住重压,颤抖着挺直脊梁,死死盯住闷油瓶的眼睛· ·吴邪笑了,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败,你失望吗” ·你失望吗 ·这句话中每一个字都是足以轰碎闷油瓶精神世界的武器,他无波的眼睛里猛然掀起狂涛,朝前走了一步——他不知操作了什么机关,或许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命运自动放松了他们身上的枷锁,打破了彼此间看不见摸不着,却切切实实存在着的障壁——透明的墙体消失,闷油瓶走入了房间内,而与此同时,吴邪感到那无所不在的重压也骤然消亡,紧绷的身体突然失去对抗目标,顿时失去平衡,朝前跌倒,而勉强压制住的疲惫也变成巨浪,将他彻底打入深海。
 ·吴邪感觉自己跌入一个怀抱中,这个怀抱结实有力,温热坚定,胸膛内传来让人安稳的心跳声·他的手臂环着自己,让自己的头靠在他颈窝里,然后吴邪听见他低声的呢喃,他说: ·“吴邪,我的吴邪……” ·小哥……·四周很静,房间呈现温和的暖色调,吴邪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头,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正在痊愈当中。
他睡得很沉,几乎察觉不到平缓悠长的呼吸声,脸色在和暖的光晕下显得红润了一点,但还是比大多数人苍白· ·闷油瓶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昏睡中的吴邪。
片刻后,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吴邪的额头,就在手指即将触到肌肤时,他手停下来,悬在空中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慢慢收回去,黑眼睛里的波动更加沉静了· ·吴邪的状况依旧难以断定,像黎明时分的薄暮那样,沉沦在半明半昧的未知中,这场惊心动魄的测试证明了他不是粽子,但也仅仅如此。
闷油瓶现在可以确定,吴邪不同于他们熟悉的那种墓穴怪物,如果没有人主动攻击他,他绝不会伤害对方;他也没有嗜血的欲望,一直行走在腐蚀之息里依旧保持镇定和清明,换作别的粽子早已狂性大发了。
 ·养子整理出关于吴邪的初步审核报告,报告被映在墙上,像夜空的繁星微微闪烁·为了保护曾一度濒临消亡的雨林,这个时代已很少有纸制品,书籍和各种资讯都以更便捷更全面的方式融入人的生活,只有在少数人那里还保留着阅读纸质书的习惯,而书本纸张本身,也逐渐成为了艺术甚至奢侈品的一部分。
 ·闷油瓶记得,在自己小时候,砍伐树木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似乎树生在那里就是为了让人砍掉,或作柴禾,或作梁木·张家也曾在选定的山上烧光了整座山中的原生树林,改种成他们需要的别种树木,为多年后新的张家楼建设储备良材。
但在张家祖训里,对自然的开发利用始终是有节制的,他们烧光一座山,却绝不会烧光每座山,更不会故意将张家楼修建得奢华广大,那既不实用,还可能带来危害·所以后来,当闷油瓶身处举国上下都疯狂砍树毁林,梦想着能够跑步进入幸福的时代时,他曾经很困惑。
他看到那些默默生长了百年以上的木材被持锄犁的大手砍倒,被轰鸣的机器掀翻,一根根一批批地滚到山下,然后用最原始的水流方式被运走,一些成为建筑,另一些则被送进炉膛,化作烟囱里滚滚的黑烟。
挽着袖子,黑红着脸膛的汉子们围着土炉干得热火朝天,他们对他说:这是在炼钢· ·可是,那个时代,在闷油瓶走遍神州的旅途里,他几乎没见过像样的钢,只看到一片片丛林化成了灰土,而那些曾经黑红有力的脸,则被灰土染得枯朽憔悴,到后来不但没有力气炼钢,连说话的精神都没了,因为饿,而那时候也已不再提炼钢了。
 ·除了变成浓烟和灰烬,那些有幸构成建筑的幸运树,它们的历史使命也很快结束·从那个时代开始后的很长时间内,建设和破坏的频率都比以前高了很多,许多东西似乎才刚刚建设好,又被飞快地毁弃了。
闷油瓶见过太多不逊色于张家楼,甚至更宏伟辉煌的建筑,并在心里暗暗对比它们,这些建筑大都是很好的,应当像张家楼那样屹立百年甚至数百年,可是它们没有一座留存下来。
 ·许多时候,它们仅仅因为“它”的一句话就被高高立起来,又在下一个“它”的主宰者或操纵者的一句话里被推倒· ·默默叹口气,闷油瓶收回思绪,看看窗外荒凉的风景,天空仍是灰色的,刮着风,大约夜间会降雪,房间有必要调整得再暖和些。
吴邪已昏睡几个钟头,还没有醒来的迹象,他不打算叫醒他,让他充分休息吧·养子的报告详细分析了吴邪现在的情况,并提出下一步的处理安排,这些内容他都认可,并再次肯定了养子的办事能力。
说起来,这孩子——他现在已经不能再被称为孩子了,冷静、果断、负责,心思缜密,手段却不极端,自己的养子早已具备足够的成熟和强大,甚至可以将张家的重任交托给他。
 ·看着吴邪沉睡的面容,闷油瓶突然想起当年,记得第一次看到那孩子时,吴邪还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在千里之外的西湖畔守着他的小铺子·在这之前,自己因为一些事必须回到族里,临行时吴邪朝自己发火了。
他又急又气,拖着伤,步履蹒跚地走出来,拉着自己喋喋不休,他说你别走,这才几天功夫啊,你伤得那么重还没好呢……说着说着,闷油瓶看到吴邪眼圈红了,而他自己似乎一点也没察觉,皱着眉头,满心满身都被不舍和焦虑占据。
闷油瓶从他身上明明白白感受到了不可说出口的情绪和情感,他突然想笑,于是不理吴邪,背过身去,这下像点燃了炸药,吴邪差点气晕在当场,他顿了顿,指着自己破口大骂,说张起灵你就去死吧,随便你老子再也不要见到你了,混账 ·他背着吴邪,抬头看向巴乃的蓝天,微风送来木棉花的香气,也拂开他的刘海,将笑着的眼睛露出来,他在心里对吴邪说:你才舍不得,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一年后,他真的去见了吴邪,虽然是为一场更长久的暂别·· ·他以为那只是暂别·· ·回到族里,闷油瓶面对许多需要一一处置的事,也是在这时,他第一次见到了那孩子。
 ·正值数年一度的聚会时分,张家散居各地的本家人,还有各分支的主事者都回来了,许多重要决断都放到这时候商议定夺,自己身为族长必须在场·最重要的是,关于“它”当初压在家族头顶上的阴谋和负担,也到了该烟消云散的时候,而这次聚会的主要目的就在此。
 ·那日上午,闷油瓶和族中几位长者——说是长者,其实也并不老,至少从面相体格上看他们毫无老态·张家关于成熟与青春的定义和俗世迥然不同,旁人若见着这一幕,大概只会看到几个中青年的茶会,而在张家内部,这可能是让人屏息的庄严一聚。
在这场聚会上,闷油瓶听两位长辈说起关于“它”的事,结合自己这些年在外的历练见闻,包括探访巴乃张家楼的情况,判断出了以吴三省为代表的老九门中存在的某些异动。
 ·他们是好意,但脱离张家掌控的好意,难免受到腹诽和质疑·· ·我们对老九门太宽容了·座的一人不住摇头,朝他道:而您又太过亲力亲为,大胆需有度啊族长,如果您遭遇什么,全族上下……这人声音很恭敬,但在恭敬中却夹杂着对族长贸然探访巴乃张家楼的委婉批评。
 ·闷油瓶微微颔首,道声您说得对,以后当更稳妥·他并不辩解当初正受失魂症困扰的事,反正这件事在座诸位已知道,而是大方承认了自己的冒进,将这个话题带过去,也避免他们对老九门发出更多的不满。
 ·老九门的确有诸多不妥之处,但他们也同张家一样,于风起云涌的时代变革中不断衰落,如今,曾在道上呼风唤雨的老九门,还有几个后代留存呢 ·张启山一脉算绝了;明面上,解家、霍家声势较旺,但后辈里争气的也屈指可数。
解雨臣不错,但他一人之力,能管好解家已属不易,想谋取更多发展或另搞点阴谋怕是不行,况且听说他这次伤得很重,估计没一年半载回不过劲来;霍家嘛,霍仙姑有本事,却未免独断,对后辈又过于护短,导致几个孙子都不中用,当家位置多半还是落到孙女头上。
她还太嫩,撑起霍家也太勉强,需历练的地方太多·除开这两家,老九门其余几家皆隐匿水下,暗流汹涌,面对张家掀不起大浪来·此外还有吴家,吴家吴二白、吴三省称得上人物,但继任者只有吴邪…… ·呵,吴邪。
 ·靠在椅子里,闷油瓶边听诸人说话,边想到了吴邪·他猜,那人现在一定正在西湖边的铺子里发呆吧,有没有在想到自己时偷偷骂两句多半有的,他就这么个性子。
憋不住、藏不住,不绕弯,不黑着心肠下手,真诚热烈,不屈不挠…… ·似乎有无数形容词可以降落到吴邪身上,有些是褒义的,有些微微带着贬义,但没有一个词真正属于邪恶的领域,它们共同构成了现实中的吴邪,并将这个吴邪刻进自己心里。
 ·吴邪,吴邪…… ·神游片刻后,闷油瓶收拢思绪,继续专注于族中事务·在座诸位滔滔不绝,每一个人的话语,似乎都掀开了张家的一片天地。
 ·我建议多提防点海外分家的动向,毕竟很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而他们很多时候有自己的渠道·· ·汪家那边暂时没发现不妥,我会继续派人盯着·· ·族里有几个小子不错,可以好好培养起来。
不不不,族长放心,绝对按您吩咐的来,不为难他们·说实话,之前是苛刻了点儿……过去咱们家人多,淘汰残酷点也没什么,现在不同了…… ··“……族长,时候要到了,顶多还有一年。”
坐在闷油瓶对面的女人理理头发,低眉叹了口气,低声道:“张家……张家很复杂,族长您心地好,不见得别人也心好,我们人手不足,又缺乏可以真正信赖的帮手,防不胜防啊,这是个大问题。”
 ·确实是大问题·闷油瓶沉静的眼睛里闪过无奈,他摆摆手,道声知道了,没有让对方继续说下去·这个话题无需扩大,更不能否认,它早已成为共识,座中诸位也默然表示了赞同。
 ·族人说得对,事实上他早已认识到这个问题,才会在当年找上老九门,希望他们能与张家一起守卫终极的秘密,为此他甚至既交托出至关重要的鬼玺·可是这些老九门的人——他们就像神州那些年里遍生的蝗虫一样:仓惶无根,翻覆无情。
他曾寄予殷殷期望的凡人,曾信誓旦旦要和张家同进退的凡人,终究还是如他们的祖先那样违背誓约,躲藏了起来,仅仅出于对时局的惧怕,对张家人长寿和强大的嫉妒恐慌,或者屈从于根本无法成立的阴谋蛊惑。
很多时候,看着那些凡人,闷油瓶会从骨子里感到悲凉和无奈,他想起那些被片片砍倒的树,炉膛里腾腾的黑烟,名不副实的“钢”,还有之后遍地饥馑和持续数年的可怕疯狂。
他看着这一幕幕,感觉既可笑,又恐惧,并为身在其中的人感到痛苦·刚刚继任张起灵的时候,他曾问过自己的前任,说我们为什么要那样忍让“它”前任张起灵看着他,睿智而疲惫的眼睛里一片平静,他没有正面回答闷油瓶,只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看到就会懂的。
 ·然后他真的明白了,在没有被失魂症绑架,也无需投入命运职责中的日子里,他花了很多时间游历这片大地,看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在狂热中繁衍,在绝望中死亡·或许真的死到临头时,他们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价值和意义,而有更多人直到死还不明白这一切。
 ·曾有段时间,闷油瓶对整个人的社会都抱持着冷漠,他觉得或许人就是这样,既无法特别出色,也难以专注和热情,他们就是一帮平庸甚至劣等的生物,庸碌而生,迷茫而死。
虽然确实别无选择,但自己竟会将职责交托给他们,实在是发昏· ·后来,这种想法逐渐淡去,因为他看到了更多更多,人当中各种不同的面貌开始展现,个性开始凸显,许多人性中复杂的东西像天上的繁星那样互相应证闪烁,难以看清,更无法形容。
它让丑陋的更丑陋,美好的更美好,而绝大多数平凡朴实者,也从中显出了他们沉甸甸的价值· ·这个时候,闷油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成熟· ·每个人的成熟都有其过程,伴随着见识和经历,不管他拥有如何精妙的倒斗手段,也同样不能回避这个问题,逃不脱这个必然。
他开始明白美丑善恶各有其位置和价值,硬要在其中划分界限,或强迫谁如自己理想中那样发展,其实没有意义· ·再后来……后来,在他彻底成熟而平静,能够坦然面对命运加诸于家族和他个人的种种苦难后,他遇到了吴邪。
吴邪身上具备他所见过的人的许多特征,但又有一些不尽相同的部分,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说清这些不同具体在哪里,不同到了什么地步,但它们就是那样固执而鲜明地构成了“吴邪”,并将这个吴邪烙在他心底,念念不去。
 ·人与人的相遇、相知,很多时候皆是天时地利与人和的成全,若他在别的生命阶段遇见吴邪,或许不会像如今这样,把一个短寿的凡人惦记在心,可是命运偏偏安排他们此刻遇着,而且将彼此牢牢放在了那里。
事情议毕已近中午,与会者都告退,等候在外间的人也逐渐散去,闷油瓶步出厅堂,来到院子里·一些人或坐或立,在院中三三两两地说话,有人看见他过去,便恭敬地一点头,或上前打声招呼,还有人不时望向他,似乎怕错过了他的指令。
 ·闷油瓶随意散步,心里依旧想着方才讨论的那些事,顺便打量周围·这是他在常年旅行和思索中养成的习惯,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包括环境和人· ·他看了一圈,突然看到在人丛外的墙根旁有一个人。
那个陌生少年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双手环胸,抱着肩膀,竭力做出一种无所谓的姿态,却更显出他的料峭和孤寂·他似乎对周围的人都不关心,只偶尔朝自己这边瞥一眼,然后又飞快地转过头去。
闷油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几个人平缓的肩头和生动的面容看向这个少年·他脸上还带着稚气,漂亮的轮廓初具雏形,和大多数张家人一样清俊,个头高挑却单薄,与他的身高相比就显得瘦弱了,但骨骼体态看起来还是很出色的。
 ·此刻,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深邃双眼亮亮的,挺直的鼻梁下嘴唇抿起来,似乎正为什么事不高兴· ·莫名的,闷油瓶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
那时,自己作为半个孤儿,处在家族派系的夹缝中,无人关怀,无人过问,偶尔还会遭受各种人的白眼·而他对此并不上心,他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于仰头望天,低头自省,几乎没有与人沟通的欲望。
海客兄当年毫无恶意,仅出于好奇和关心,也被自己晾在一旁许多年· ·这个少年和当年的自己显然是不一样的,但他就是让自己产生了回忆自身的念头· ·突然,那少年转过头来,再次往闷油瓶这方看了一眼,眼睛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精气神。
闷油瓶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突然一跳,这少年的眼神里有阳光般的勃勃生气,又像月华那样柔和温润,更有一丝不服输的韧性·自己虽说是族长,且常年不着家,比过去的张起灵们更加神秘,但他看自己的眼神中并没有畏惧或谄媚,仿佛还会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让他想到了吴邪· ·真奇特,这个少年既能让他想起自己当年,眼神里又闪过如吴邪那样的热忱和无畏·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闷油瓶离开人丛,朝少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了。
 ·“你哪家的”他想这孩子大概是本家或分家中某位族人的后辈· ·随着他靠近,少年难以避免地紧张起来,看得出他其实想跑掉,但当着族长又不敢跑,于是只能撇撇嘴,低了头,闷声闷气地答道:“张家的。”
 ·张家的·听到这个回答,闷油瓶心头了然,原来是孤儿·按张家的规矩,若在这个大家族里还有父母或亲戚照管,被问起出身来历时,当告知自己亲族的身份和位置,只有无人愿接收的孤儿,才会笼统地被称为张家的。
 ·“放野了吗” ·少年一愣,摇摇头,声音更低,“没资格去·” ·闷油瓶嗯了一声,默默打量这孩子。
仔细一看才发现,其实将他称作少年有些勉强,这孩子还处于孩童与少年的过渡期,跟他谈到放野也显得苛刻和超前了·张家历经千载,百年来似乎只有自己是在不满15岁时就参加了放野,那是特殊情况,可不作考虑,这孩子既然无人照料,自然不可能有人给他安排放野的事,恐怕连相关的训练都落下了。
 ·“手给我看看·”不待少年同意,闷油瓶已拉起他的手,仔细看看筋骨,又捏向他肩头,感受手下肌体的柔韧和力度,最后摸了摸他的头··少年给他举动弄得不知所措,浑身紧绷,越来越紧张,好像突然之间从最灰暗的角落被拎到灿烂阳光下,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叫嚷着不适应。
当闷油瓶的手终于落到头上时,他干脆一咬牙,不顾身份地把族长的手打掉,并充满防备地盯住了对方· ·这大不敬的举动顿时引起四下围观者阵阵惊叹,纷纷嘀咕这孩子太不晓事,怎么能对族长如此无礼呢 ·果然是没爹娘教养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陷在交头接耳的窸窣声中,闷油瓶反倒笑起来·像,真像·这孩子很像自己,不论与生俱来的戒心与警惕,还是不加矫饰的真我本心·闷油瓶自认绝非虚伪的人,他只是懒得应付,懒得理睬——如果你也走过与他同样遥远曲折的道路,你就会和他一样变得淡漠安然——不过在他心里,什么是好,什么是恶,方向在哪里,历来清楚明白。
 ·就这短短一瞬间,他突然打定主意,既然这孩子没人要,那就自己收下来吧,反正……反正自己多半也不会有后裔的· ·眼前仿佛晃过一个人的影子,与自己身量相仿,年轻俊朗的面容上,灿然温柔的眼睛默默凝视自己。
 ·“你以后跟着我,叫什么名字” ·围观的人丛骚动起来,许多人发出不敢置信的低语,少年的脸也瞬间红了,然后紧紧皱起来,脑子里像被炸雷轰过。
 ·他是家族里的野孩子,从没人多看一眼,偶尔看到,也绝不会有心思去探究他体内沉睡的力量,发掘他未来恢弘的可能性,他仿佛荒地上的野草一样蓬勃而自由,而他今天来到这里,仅仅因为好奇,就像每一个从孩童往少年转变的孩子一样,好奇这个神秘的族长到底长什么样。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命运改变得这么快,这么猛烈,于是他本能地就想往后退,却被族长再次放到头上的手箍住,挣扎不得· ·他几乎要哭了,浑身乱扭,颤巍巍地说:“我……我不去。”
 ·他的声音被四周的窃窃私语声淹没,只有身旁的闷油瓶听见,却也当没听见,拉起这孩子的手就走,依旧面无表情,心里却乐着,挺高兴,他想自己捡了块宝贝,只要细心栽培,绝对会成长为一个出色的继承人。
他还想,等到这边事情结了,去跟吴邪碰面的时候,如果吴邪说出那句他想听的话,他就跟吴邪说我养了个儿子,然后看吴邪暴跳如雷的样子,但接下来他就会公布答案:收养的,像我,也像你。
 ·可惜吴邪于感情上很不开窍,到两人最后告别也没能说出那句话来,于是闷油瓶也就没有提· ·这一切,都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风变大了,夹着丝丝冷雨,从拉开两道缝隙的窗口透进来,吹乱闷油瓶的头发,还有一些落到沉睡中的吴邪脸上。
闷油瓶起身关上窗,发觉已是黄昏时分,昏蒙蒙的太阳往西方坠落,一半轮廓已沉入海中,映得远处灰白浪花像被镀了金,从惨淡中透出一丝亮色· ·不知不觉,他已看着吴邪沉思了这么久。
 ·吴邪…… ·在窗边站立片刻,闷油瓶回到床边坐下,将光照调暗,让柔和深沉的光晕如流水般拱卫着吴邪·他看着吴邪的脸,伤口已开始愈合,这些细小伤口让这张光洁的脸显得更真实,更有人味儿,也更像他记忆中的吴邪。
 ·闷油瓶并不喜欢吴邪负伤,但在过去,在他们共同走过的时光里,大多数时间吴邪是带着伤的,和自己一样·就普通人而言,吴邪已十分厉害,只不过,他们的冒险从来不向普通人开放,因此,闷油瓶时常不着痕迹地帮助和保护着吴邪,尽力让伤痕在他凡人的身体上显得浅淡点,也停留得短暂些。
 ·可是他没有想到,吴邪终究还是受了平生最深重的伤,这药石罔效的伤从他体内深处慢慢滋长,逐渐占据他短暂生命的全部,最后甚至让他开启了未知的死亡旅途。
 ·闷油瓶以为,在纷繁芜杂的世间,在张家、老九门,以及各种左右着个人和群体命运的大局中,自己起码可以护得吴邪周全,顶多难呵护他的心灵和承受力,他需要独立面对家族和过去的种种布局,却没想到……· ·其实,自己连保护吴邪身体安康长命百岁都没做到。
 ·闷油瓶凝视着昏睡中的吴邪,眼波里满溢着柔情,最后,他终于慢慢俯下身,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唇印在吴邪微凉的额头上· ·整个空间似乎都随着他的心、他的动作,发出了一声叹息。
 ·我的吴邪…… · ·青年站在房门口,犹豫是否要进去,他不是不明白养父现在心里沉痛的负担,但这件事……这件事终究得有人去完成。
 ·而自己选择的方式,或许是最好的路· ·敲门进去,闷油瓶抬头看着养子,没有说话,青年一时也没开口,他知道族长不想打扰吴邪休息,也不希望有人破坏他们之间难得的独处时光,但是……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
“我打算出门一趟,父亲·” ·“做什么·” ·“……查查当年的事·”他看看吴邪,道:“我们目前看到的,都来源于吴邪自身的记录,难以完全保证真实和公正——当然我没有说吴邪作假的意思,只是很多事应该从更全面的角度来体察,包括询问其他相关者的看法。”
 ··“你要去找王润”闷油瓶声音平静,他明白养子的目的· ·“不只,我想去拜访当年那些人……比如胖子、解语花、霍秀秀、吴家其他人的后代,当然也包括王盟的后人,询问他们对当年的看法。”
 ·闷油瓶沉默片刻,微微摇头,道:“你可以去,但他们可能并不知道吴邪做了这件事·” ·“这不要紧·”青年不以为意,这个仔细斟酌后的计划在他心里已十分成熟,“我拜访他们,不一定要谈吴邪,更不一定谈吴邪当年做的事,只要问问他们祖上的故事,交流一些看法,我想都会有所收获的。”
 ·“嗯·”闷油瓶没有反对,从一开始,他就默许了养子的这个决定· ·吴邪的过去自己实在参与得太少,不论他在生时,还是在他离世之后。
如果这趟寻访能够像拼图一样,将过去散落的碎片拼起来,还已成为历史的故事以原貌,让自己更能深入吴邪的当年,那么,他会十分乐见其成· ·看着养父沉静的脸,又看看床上的吴邪,青年心里有许多话要讲,最后,他还是将各种想法通通吞下去,只问一句:“父亲,那本笔记你看完了吗” ·“还没有。”
 ·……也好··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青年又等片刻,不见族长有更多吩咐,说声我走了,便离开了家门··“向鹿先生讲完所有的故事后,我长出口气,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仔细想想,我似乎从没有跟任何人完整讲述过自己的经历,这些事情太庞大,太繁杂,它们压在我心里,随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沉重,渐渐成为一块大石头,甚至一座大山。
我时常想我恐怕要带着它们一路到地狱里去了,每次这么想,心里就堵得慌,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吊起来的鸭,拼命扑打翅膀挣扎,效果不过是让自己死得更难看些罢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有向人诉说的欲望,我想找个人,找个契机,把这一切都讲出来,说我曾经历了这么多,承受了这么多。
我没有分析这种欲望产生的原因,其实不需要分析也明白,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清晰而刺眼——因为我知道自己要死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让我不甘心带着庞大的秘密,像老鼠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角落里可是,可是我该向谁去说呢我该用什么理由,找什么机会,才能把这些不能为人所知的东西都倾诉出来呢” ·“整整一周的时间里,我默默提高警惕,留神查看身边每一个人,像《1982》的主角一样,小心翼翼,满腹阴谋,企图从他们眉梢眼角轻微的颤动,从他们不经意的口吻和动作中分辨出谁是‘自己人’,他可能是一个保洁员,也可能是一个商人或者别的什么——我真没用啊,我居然堕落到这个地步,不去考虑如何才能挽救自己的性命,却将希望放到这种臆想的故事里,妄想能因此轻松一点,好过一点,不至于腹背受敌,既要承受生命步步腐朽的痛楚,还要保守这些沉重至极的秘密。”
 ·“我想这个‘自己人’应该和我一样,随时也观察着四周,一旦他接收到我的视线,立刻就会给予回应,这种回应非常隐蔽,混在正常的呼吸言谈里,除了彼此之外没有第三个人能够察觉。
但我听得到,我的“自己人”也听得到,当我们眼神相对时空气中发出的声音,好比在沙漠深处发现水源的狂喜,这预示着压在心头的大山就要被搬走了·” ·“发现“自己人”后,我首先会观察四周以确认没有危险,再像老练的间谍那样,佯作不经意地靠过去,准备和他擦身而过,乘人不备果断跨出那一步,让我诡秘的声音精确落到他耳朵里:‘跟你说个事儿’。
他听到这句话,顿时缩起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点点头,然后转身朝南走,我则朝北走·我们南辕北辙,弯弯绕绕地几乎跨越了整个杭州城,才终于在一间僻静冷清的茶馆里坐下来,如同成功交换密电码的地下工作者,双双长舒口气,最后使用各种暗语和隐喻,克制地对这几年压垮了我整个生命的冒险进行诉说。”
 ·“这个寄托着我期望的‘自己人’最大的作用,就是承接我所保守的秘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这些故事从我这里被转移到他那里,他记下来,而我忘记。
是的,我希望我能忘记这一切,彻底甩脱它们加诸于我身心的沉重枷锁——当我年轻而健康时,我还勉强背得动它们,可是现在我就要死了,每一天生命都在离我而去,对我发出嘲弄的声音,我还如何去承受它们呢在那一瞬间,我前所未有的软弱,如果有人要笑话我的软弱,那就尽管笑去吧,我毫不在乎,换他们来我的境地里试试看,这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伪道学连一天都受不了。”
“我将一切交托给‘自己人’,看他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而我则感到一股久违的轻松与惬意,沉重的记忆离我而去,我发现自己的一部分回来了。
我回到25岁时的状态,虽然身体行将崩溃,但我的心灵是快乐的,我再也不需要处心积虑地去推断,去猜测过去的布局;不需要提心吊胆地等待语焉不详的未来;更不需要辗转反侧地去思念谁,日夜煎熬地去等待谁,只要平静安然地迎接死亡,如同旅人等待夜中甜美的休憩——我的眼里一片干干净净。”
·“突然,我恍惚听到我的‘自己人’说了句话·始终沉默聆听着的他问我:‘你要把他也交给我吗’我愣住,心里一下子乱起来,本以为定得无法再动摇的心剧烈搏动。
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或者说我应该已经忘记了谁是他,我到底交出去什么了,只觉得心里空得厉害·我不知要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我想我应该和‘自己人’告辞,回家蒙头睡上一觉,然后就好了。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时,一切就会好了,连我身上蚀骨磨心的痛苦也会好了……” ·“如果我就这么放任自己在不靠谱的幻想里沉溺下去,那么别说身体不好,我会连第二天的太阳也见不到。
事实上,当我真正迎来第二天时,正是这一周过去的时刻·阳光照在眼睛里,我突然醒悟过来,发觉自己过去的一周里一直在发白日梦,幻想有个‘自己人’能救我于水火,连输血也没有按时去。
我看着染红的枕头出了一阵神,慢慢爬下床,草草梳洗,然后穿上衣服出了门·” ·“我没有去铺子里,在附近溜达一圈,逛进小学旁边的文具店,随手买了笔和日记本。
有段时间不写字了,我现在拿起笔手就抖得厉害,歪歪扭扭,泥鳅一样在纸上爬,比小时候练字前还难看·记得那时,二叔经常监督我练字,我练得烦了,把笔往地上一扔,气鼓鼓地说学这些有什么用。
二叔把笔捡起来,放回我手里,慢悠悠地说也没什么用,但练好了字,它就会成为你的一部分,一辈子也丢不掉·到你丢掉它的时候,你这个人也差不多该走了·我想起二叔这句话,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现在我丢掉了它,也就是快走了……” ·“学校里响起课间操的声音,我隔着墙看那些朦朦胧胧的人影,拼命回忆自己的小学生涯,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时候我在学校里做什么呢也和他们现在一样,在操场上跑步,在教室里背着手读书吗对了,我那会儿好像有个好朋友,也是个男孩子,叫,叫……杨好像叫什么杨” ·“回到家,屋里还是那么安静,我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半天,和镜子里的人说话,把所有我还记得的过去都对他说出来。
我看他苍白脸上变换的表情,心里一片空茫·我笑,他也笑,我皱起眉头,他眉间也同时出现纹路·我一直不停地说着,体力撑不住了,就靠着墙歇会儿,又抬起头继续说。
他和我一起说,同时也听着我的讲述,最后我们一起抱着头哭泣·我突然明白,假想中的‘自己人’根本不可能存在,他就是我自己,也只能是我自己·” ·“我只能和自己说。
第二天,我尝试把过去的经历都写下来,有时从头开始写,从大金牙上门开始;有时候又只写一两个印象特别深刻的片段,比如青铜门前,他……可是这些东西没有一件留存下来,一来写得不好看,二来我始终不放心就这么写,于是写一阵又停下来,反复检查,然后撕掉重写,像真正的强迫症患者,用这种毫无意义的活动填充自己往死亡的旅途。”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说话的欲望火一样炙烤着我,我睡不着,就起来翻笔记,爷爷的,三叔的,陈文锦的,还有我自己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行行地看,眼睛从那些熟悉到已能背下来的字上掠过,就像正和他们展开对话,然后心里的火便慢慢平息下去。
只有这时候,我似乎才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摸索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我们是同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们被命运捆绑在一起,各自走向不同的归途。
这些路千回百转,忽高忽低,最后通向同一个地狱·想当年,我还在心里深深怜悯过他们,觉得他们面对尸化威胁,心里不知有多恐慌,就像被狼群追赶的羊那样疯跑,拼命寻找解脱之道。
结果到头来,我比他们还惨,他们好歹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那样,好歹还有人平平顺顺地撑过了二十多年,我却连十年都等不到·即使尸化的人,似乎也比我幸福·像霍玲,她没有记忆,没有意识了,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怪物,可是我有,我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既定的死亡,而且,我想我死的时候一定很不体面。”
 ·“唉,不知不觉又瞎扯了一通,人要死了就这样,恨不能把什么鸡毛蒜皮都写下来,但真写下来了,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罢了,我也不删改,回到正题。
和鹿先生说完我的故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一圈儿,精神面貌也好些了,于是每天去铺子里坐着,鹿先生也每天来,但都呆不了一会儿就告辞·他在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总是一副沉思者的样子,有时候盯着我看,那眼神仿佛要剐了我吃肉,让我心里毛扎扎的。
当然,我相信鹿先生没有恶意,就算真有恶意,我这种朽木一样的人,想剐就剐吧·” ·“这天鹿先生来得早,走得也早,不到中午已经离开·王盟出去办事,半天没回来,我呆着无聊,身上也乏,很快昏昏欲睡,刚合上眼,突然听到门上一声响,盟回来了,后头似乎还跟着个人。
我只当是客户上门,挣扎着站起来招呼,结果这人完全走进来,和我一照面,我顿时愣了·”·“这个人从门外灿烂的阳光中走来,走进我阴沉沉的铺子里,光也随之流入。
我的眼睛瞪大,从中射出不可置信的芒刺,连带心脏也随之停跳了一秒钟——我以为我看到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在我还活着时就回来,这是我最深切也最不可能的梦想,不,这应该被叫作妄想。
我看着进来的人,有那么一瞬间,就在转瞬即逝的刹那中,我以为是他回来了·” ·“时间倏忽而去,一秒之后,我意识到来人不是小哥,甚至不是一个‘他’,而是她。
这位清俊高挑的姑娘跟在王盟身后走进铺子,我对这客人没有印象,她应该是初次来,却未曾表现出年轻女士造访古董店时通常具有的好奇或不解·我看向她,她身着靛青色连帽衫,下边一条牛仔裤,皮肤白皙,冬日初雪般洁净安然,整洁的眉头一动不动,优雅鲜嫩的嘴唇自然合拢,秀气挺直的鼻梁上方,深邃黑眸静默如迷。”
 ·“我呆呆看着她,似乎看到了那个遥远的人,我突然有些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真实存于世间,还是仅仅生长在我心里——不知什么时候起,我越来越不敢提那个人的名字,不但不敢对人讲,连自己悄悄地想,似乎都掀开了惊天动地的秘密——张.起.灵,这平凡无奇的三个字像太阳一样耀眼,炭火一样灼人,每一笔一划仿佛都由钢针扎成,每想它们一次,针尖就从心上密密麻麻地碾压过去,让我痛不可支。”
 ·“越痛,越忍不住要去想,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我渐渐变得偏执而敏感,有意无意地在一切里寻觅他的影子,甚至神经兮兮地将这三个字融入所见所感,仿佛姓张的全是他在人间的影子;如果发现同他长得有丁点儿像,或气质有那么一丝沾边的,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看回来,或者让他知道我在看他。”
 ·“姑娘同我对视,我看了她多久一分钟,两分钟或许只有三秒我不知道·当我看着她时,脑子里飞快出现了那个人的影子,时间从这刻起就失去了作用,我彷如饿鬼,拼命想从她脸上汲取活命的给养,滋润焦渴濒死的灵魂。
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那个时刻,她早已在我眼中消失,我从她高挑身段、冷漠气质和清俊面貌上看见的,是自己心里那个人,这是多么疯狂而无药可救的爱屋及乌啊·” ··“突然,她笑了。
她朝我弯起嘴角,眉毛却微微皱拢,在脸上凝成一个尴尬的神色·我立刻知道自己贪婪的凝视冒犯了她,正想移开目光,她的笑容却迅速扩大,变成真正友善而包容的表情,笑盈盈地看着我。”
 ·“一切幻影都消散,妄想重归心灵底层,爱屋及乌的窥视破灭了·我心里那个人从来没有这样笑过,我想他也永远不会对我这样笑·看着姑娘因为笑容而变得温暖的面庞,我也微微一笑。
她不是小哥,差别太大了,怎么可能有人重现我心里那人的面貌呢他是永不可替代的举世无双·” ·“姑娘看着我笑,我也看着她笑,尴尬的沉默在铺子里蔓延,这时王盟走上来,对她说:算了,你回去吧。
她闻言顿了一秒,朝我满怀歉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王盟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跟在人屁股后头溜到门口,待那姑娘出去,他四下看一圈,迅速关了铺子大门·”·“我再傻再钝,也该明白这里边有问题了。
看着王盟的举动,不祥的感觉在心里奔流,本以为这位姑娘只是个无意走入的客人……见我一直不说话,狼一般盯着他,王盟大概心虚了,慢慢挪到角落里,侧过身,拿眼角余光瞟我,似乎这样就能逃避我的视线。
我依旧沉默地凝视,他很快像受拷问的囚徒一样萎顿下去,主动交代起来·” ·“‘那个……那姑娘是我一远房亲戚,几年没见,前天来杭州玩,我今天出去本打算陪她逛逛灵隐寺,没想到一看她穿那身,就突发奇想,让她顺道过来给你看看。
老板,我……我就是好心,想着你看她,是不是多少跟看到张小哥一样,好歹有点儿念想,看个活的吧你这么苦,不管身上还是心里,又一点儿回报都没有……’王盟说得吞吞吐吐,语调含糊,似想躲开我咄咄逼人的目光,但在这间不大的铺面内,他躲不了。”
 ·“王盟声音渐渐在我耳朵里消失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眼前似乎只剩噬人漆黑和刺目烈火·沸腾的愤怒在我胸膛里横冲直撞,我听见自己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吼——自从病倒后,我还是头一次发出了这样响亮而可怕的声音,连王盟都被它的分贝和我脸上愤怒扭曲的表情震住了。”
 ·“‘你发疯’我朝王盟咆哮,尖锐而嘶哑,心里仿佛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这团火紧紧包裹住我,将痛苦漫长日子里拼命支撑着我的自尊、骨气、荣耀,以及或真或假的面子统统烧个一干二净。
我在火中挣扎,呼吸困难,浑身发抖,像于闹市中裸行的傻子,羞耻万分地站在了指指点点的人丛中·他们目光像刀,语言似斧,不但将我早已荡然无存的遮羞布掀开,还把我的灵魂也划破,让我最渺小、最羞于见人的部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机关枪一样往王盟身上喷射怒火,咒骂他这个遭雷劈的馊主意,怨恨他带陌生人来玷污我心底的思念·我滔滔不绝,却没有一句话落在点子上,这些都不是我真正愤怒的原因。
我说不出来,那太羞耻,太可怕了……我其实已经忘记自己到底在如何骂王盟,或许,羞愤激动到极点的我并没有说出任何完整的话语,只是像困兽一样乱吼乱叫。”
 ·“‘***才疯了’突然,王盟爆发一声怒吼,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朝我这个老板发出了这样直接的反抗·他抬手指着我,脸上半是愤怒,半是痛悔,一步步靠近。
我脑袋上突然嗡的一声,预感那个可怕的东西立刻就要冲破掩耳盗铃的牢笼,这让我感到铺天盖地的恐惧,王盟似乎也由此变成一个魔鬼,我被他的气势压倒,忍不住后退。
他边走边骂,像严师训斥不争气的学生,每个字都深深刺入我心底·”·“‘你TM才疯了你看你现在这样,说人不人,鬼不鬼都忒抬举你了吴邪’王盟没有叫我老板,而是咬牙切齿地喊我的名字,‘你一天到晚……这么遭罪,这么受苦,很多时候我看着你都恨不能给你一刀,让你死个痛快。
真的,吴邪,你死了可能还没这么惨·你,你说你图什么啊,啊你付出这么多,之前满世界的疯跑,到处乱找,现在你跑不动了,每天等死,你……你就要死了,还觉得自己有半点儿盼头吗’” ·“我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被他逼到角落,丧家犬一样夹起尾巴,不想听也必须听。
王盟这些话不知在他心里憋了多久,经过无数次发酵,就像千锤百炼的武器,威力万钧地砸到我头上,让我阵阵眩晕,并感觉自己一寸寸矮下去,比蚂蚁更渺小,比蛆虫更低贱。”
 ·“‘你……吴邪,我要怎么说啊,你……’王盟气极了,停下来深吸口气,然后将最猛烈最可怕的话语抛了出来。
‘这些话我一直忍,一直一直在忍,我不忍心说,我怕说出来太伤人,但是现在,我真的不忍心不说你看看你啊,吴邪,你都成什么样儿了,而他……他张起灵呢他人在哪里,在忙什么,你知道吗张起灵有没有结过婚,有没有跟人好过,或者是不是正跟别人好着,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喃喃自语,胡乱地摇头,好像磕了药的疯子。
王盟又上前一步,指头几乎落到我鼻尖上,口气更加严厉:‘他说过喜欢你吗有过任何承诺给你吗别,别提那什么十年,你TM别幻想了,我听你讲过,人家说的是十年后来接替我,不是十年后跟我一起,你顶了天,也就是一个接班看门的从头到尾,人家压根没有挑明你俩的关系,没有承认过什么,别说什么爱了,你哪怕连一句喜欢,连一个在乎都没捞着人……人家张小哥连话都懒得跟你多说两句,你怎么就那么死心塌地,那么无药可救呢我说,吴邪,我真的想说——你,你怎么就这么贱啊’” ·“‘***找死——’我听到心底防线彻底崩塌的声音,与此同时,身体本能地大吼一声,朝王盟扑过去。
他完全没想到我油尽灯枯的躯体还能这样激烈地爆发,跟雏鸡一样毫无防备地站着,而我则是一只狂怒的雄鹰,狠狠压倒了他·” ·“‘王盟找死找死找死’我状若疯虎,嘴里发出狂乱的嘶喊,压在他身上左右开弓,几秒钟内就连打了他七八个耳光,然后又用力掐住他的脖子,想将他的话语都斩断,将深深刺穿我灵魂的真相通通扼杀在他的咽喉里。
这一刻,所有的理性、情感都抛弃了我,只剩羞耻和愤怒左右我的行为和意志——我压抑太久,害怕太久,我用这么多年的时间,用全部生命爱着那个人,甚至在我还意识不到这是爱时,已深深沦陷在他编织的氤氲里。
不,他并没有刻意去做任何事,他没有勾引我,没有挑逗我,没有故意对我好以让我无可避免地向他沉沦,他只需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像黑夜里点亮了一盏灯烛,我这只飞蛾就注定了结局——要么死在朝他而去的征途上,要么死在靠近他之后的火焰里。”
“‘***,***,你去死’我的声音已嘶哑得变了调子,难听至极,我用力掐王盟的脖子,满脑子都是他刚才的话——我怎么这么贱呢我为什么会这么贱呢我这么喜欢他,而他根本不喜欢我,他甚至压根懒得多看我两眼,懒得和我多说一句话他对我特别吗好吗除了告别时专门来吃了顿饭,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吗他替我守门,真是替我吗一切都是他说的,何况他替我,很可能是因为我根本没能力担起这个责任,不是吗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于情感的承诺,没有一个喜欢,甚至没有半点属于有情人的甜美回忆。”
 ·“我用力掐王盟的脖子,狂热和怨毒主宰着我,在那个瞬间,崩溃的我只有一个想法:杀了他,杀了这个暴露我秘密,让我如此难堪的恶人,不管他是王盟,还是任何别人。
我怕,我一直深深地恐惧着,我忍受痛苦,我爱,我付出,有意义吗我甚至已卑微到不问收获和回报,只求它们不是毫无意义的痴惘,可是……可是他那样果决冷漠,命运曲折,还有那不同于凡人的寿命,他真的会把凡人渺小的情感看做一件有存在意义的事吗”·“我……我是吴邪,是一个普通人,我这二三十年来从未爱过,我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我将我所有的情感,将一个人整整一生能付出的爱与情,都投注在他身上,这总该会有一点点分量的,是吧是,对普通人来说,这当然是值得感动和铭记的深情,即便无法报以同样的爱,也尊重感激,可是,可是他根本不是普通人他很有可能对此根本不屑一顾我做的所有,我的爱,连我这个人本身,对他来说都很可能比一粒尘埃还不如,我在这里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地挣扎,就像一只蚂蚁在世界尽头忙忙碌碌,他既看不到,也不关心,这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对他来说,这一切可能毫无意义。
我自以为在忍辱负重,做一件伟大的事,一场了不起的深情与付出,其实人家压根不需要·就像王盟说的,这一切只是我在犯贱·王盟的话无比真实,无比可靠,给了我灵魂深处狠狠一刀,暴露出我一直惧怕,一直逃避,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也许,他根本不在乎如我这般短寿的凡人,不论生命,还是情感,就像人不会去爱一头大猩猩一样,我所做的一切,不过自我催眠式的表演。”
 ·“更可怕的是,在他看来,会不会我这不知天高地厚,自不量力的爱,其实是对他的侮辱呢被一个美女爱上,自然脸上有光,而被一只大猩猩爱上,算个什么事吴邪可以做到无怨无悔的付出和等待,却不可能真正一无所求,哪怕我千万次地对自己说‘爱他不求回报’也好,我做这一切,终究是希望得到回应,得到他给予同样的,甚至更多的爱。
我自私,我无耻,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有情有欲,深深爱着一个得不到的人的可怜虫” ·“我要疯了·身体的病痛,精神的重压反复折磨着我,猜疑、自卑、忧虑和绝望轮流勒紧我的脖子,我知道自己正变得越来越偏激,这是濒死者的通病吗王盟躺在地上,眼里似乎浮起了泪光,他看着我,像看一个因为走投无路而撒泼痛哭的孩子,满脸都是悲悯的表情。
我感觉自己似乎用了所有力气去打击他的肉体,结果一点伤痕都没能造成,不是王盟有多强韧,而是我现在太羸弱了·”·“我突然感到巨大的空虚,被放逐到整个世界之外,一切都丧失了意义,一切都和我不再有关联。
方才过于激烈的情感宣泄让我整个人像烈日暴晒后的一滩水,不断干涸,连最后的痕迹也正在慢慢消失·我看两眼王盟,又四下乱瞅,不知身在何方,甚至突然忘记了自己是谁。
我松开手,想站起来,突然眼前一黑,胸膛里血海翻涌,像被几只大锤狠狠砸穿胸膛,鲜血像开闸洪水一样从我嘴里喷出来,吐在王盟浅色的外衣上,触目惊心·” ·“体内骤然发作了,方才有多疯狂的情感在我精神上奔流,现在就有千百倍的痛苦从肉体上铺天盖地碾压而过,我一下子被它击倒,滚到地上,耳朵、眼睛、鼻孔里都在出血,嘴里更是一股股往外喷,胸腹中仿佛有团团烈焰在翻滚、爆炸,将内脏搅做一摊烂泥,然后狠狠搓揉,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我在地上痛苦地乱扭,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声音,手指头掐在桌角,又往地上乱抓,很快已抠出血来,恨不能有人立刻给我一刀让我解脱,现在,立刻” ·“第一次这样剧烈地发作,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之前都是毛毛雨,如今终于来了个大雨倾盆。
记得还在吃那药的时候,专家就嘱咐过,让我保持平静,情绪不要激动,行为不要失控,否则可能诱发且大大激化体内的代谢反应·我一直努力这样做,小心翼翼控制着,压抑着,但今天……一切该遵守的规则都崩塌了,彻底粉碎,我疯狂宣泄了一次,然后必须承受代价。”
 ·“看到我这样,王盟完全吓呆了,他盯着我,看我在地上像虫子一样扭来扭去足足十秒钟后才猛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扶我,刚一抓住我的手,发现我的皮肤像高烧一样烫,且极端敏感。
王盟其实没怎么用力,我却像被烧红的钳子狠狠夹住,长声嘶叫,王盟又吓得赶快甩开了我的手,退到一旁不知所措,此刻每一秒钟都成为折磨,既折磨我,也折磨他·” ·“眼角余光中,我恍惚瞟到王盟眼睛红了,眼泪流得满脸都是,跪在我身边,嘴里胡言乱语,说对不起老板,我疯了,我不该刺激你,我不该乱说,你别死。
我想说老子不会死,却发不出声音,他用力捶自己的脑袋,嘴唇都咬破了,又想救我,又不知该怎么救我·混乱中,王盟胡乱抓起手机拨120,刚接通又挂断,我们都知道那没有用。
那时,我已经连翻滚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地上,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气,肺叶里尽是破风箱的嘶嘶声·最后王盟终于冷静下来,一拍脑袋,想起有镇静剂放在铺子里,赶紧翻出来,强行压着我,给我注射进去。”
··“大剂量的镇静剂下去后,我因痛苦而不自觉的抽搐逐渐平静下来,仅四肢末端不时传过神经质的震颤·体内反应大概也肆虐够了,渐渐止息。
王盟捏着我肩膀,生怕我两眼一翻就过去了·我躺在地上,涣散的视线逐渐恢复,看见桌椅倾倒,拓本散了一地,到处一片狼藉,地上滩滩的血都被我滚得糊开,东一块西一块,连我们身上也沾了不少,铺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人难受的血腥味,还有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王盟脸色惨白,满头都是被我吓出来的冷汗,似乎还没回过劲来,我想安慰他说不要紧,于是用力扯动嘴角,朝他笑了一下·他却又哭起来,伏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似乎比我第一次见他时还要小。
那时候,他是个刚大专毕业的愣头青,读书不上进,家里也不怎么管,闲逛中看到我贴门上的招聘启事就进来了·我糊里糊涂当老板,他糊里糊涂当伙计,一天天混日子,我们谁也没想到,之后会遭遇那么多,那么多……” · ·“一切恍如隔世,通通湮灭在时间里。
我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想法,我这几年工夫经历这么多,想起过去都如同做梦一样,小哥历经更多,时间更长,他会如何看呢十年约期到了的时候,他如何回想十年前的一切呢也难怪他要忘事……还是忘了的好,记着这些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想到这里,我朝王盟咧嘴一笑,说你说得对,你把我这遮羞布扯下来,我也真的就一无所有了·” ·“王盟哭得气都不顺了,哽咽着说不是的老板,我不该那么刺激你,我,我只是替你不值,我怕你……你要是健健康康的,爱喜欢谁喜欢谁去,我都不管。
但你这样,我真怕你第二天就不行了,那怎么办呢我宁可你安安心心地去,哪怕命短一点,也好过这么拼命拖时间,拼命等,万一你等到的不是……我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明白王盟的意思,打断他的话说没事,我知道,你说得对,我想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我,我知道的。”
 ·“‘我想了想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似乎现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告别时,他那句话又在我脑海中回荡·这句话似乎蕴藏着无尽的魔力,不断给我希望和力量。
这些年,当我怀疑低落时,感觉盘口太重撑不下去时,以及被病痛折磨得万念俱灰时,只要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话,就能感到自己的状况一点点好了起来·这么多年,这句来自于他的话似乎已成为吴邪的一部分,支撑我不断拖着残躯往前走。
可是此刻,它上边附着的魔力突然消失了,就在这顷刻间,它已无法再鼓舞我,而成为了一句普普通通的道别·” ·“王盟·我叫住他,有气无力地说:你知道吗,刚才我恨你,我把自己最真实最无助的面貌暴露在你面前,以为你是我的盟友,一定会无条件袒护我,不管我做怎样的傻事,结果你并没有纵容我。
其实我这些天一直很矛盾,心底深处隐隐怕着,甚至恨着你和鹿先生,我怕,我怕你们看穿我,不但看穿我这份心思,更看穿我的痴心妄想,明明都成这样了,还想些不可能的事……我这么贱,让你也觉得很丢脸,是吧” ·“王盟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口气,擦干眼泪,小声说算了,你喜欢就好,都依你。
说完,他把我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挪到后边沙发里,让我躺下,盖上毯子,再打来热水,慢慢清理我一身,并这一室的狼藉·我看他进进出出忙个不停,突然惊觉王盟真的成熟了,他已从一个傻呆呆的愣头青,成长为可以倚靠和托付的男人。
日后嫁给他的姑娘有福,也不知我有没机会看到他成家立业那一天·但不论如何,我想我该送他点儿什么,回报他对我的关怀照料,也对得起他成熟之后的能力·” ·“趁血迹没有完全凝死,王盟抓紧时间打扫,我看他弓着身子擦地的背影,说把这间铺子送给你好不好他大概没听清,随口嗯一声,我又重复了一遍,说王盟,我死之后这间铺子交给你,盘口上的其他事务,我挪一些跟老九门关系深,特别难的给小花,剩下的如果你想接手也都给你。
我会托花儿爷多提点关照着你这边,我想,他看到你,也就跟看到吴邪还在一样了·” ·“王盟背影僵住,突然把抹布一扔,站起来,重重地说你怎么现在就瞎扯这话,还早呢我想说早点安排了也好,话没来得及出口,王盟已转过头,红着眼圈儿,说老板那我也跟你交代件事,以后等你死了,如果他真还有点儿良心,还记得来这铺子里找你,我是打死也不会告诉他你埋在哪里的。”
“我想说点什么,忍住了·不告诉他又如何这王盟,终究有些孩子气·他又不喜欢我,我若活着呢,大家可以一起吃顿饭,说两句话,如果我已死去,看不到也就罢了,还管我埋在哪里做什么呢反正,在他茫茫的漫长生命里,早不知送别过多少人,或许,过去曾有比我对他更上心的人爱过他,将来也还会有;或许,他在自己的家族里已有婚姻或爱人。
而吴邪,不过一个自我催眠的过客,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我朝王盟笑笑,眼前开始模糊,头上越来越重,知道我要昏睡,王盟急忙塞个枕头过来,我倒头便陷入了沉眠。
醒来时天已全黑,铺子里亮着灯,浑然不知是什么时刻·王盟和鹿先生在前边窃窃私语,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隐约听到他们的叹息,看到他们摇了摇头。”
 ·“发现我睁眼,王盟走过来,问我感觉怎样,我说老样子,他点点头,去后面给我热粥,让我好歹吃一点·等我吃完,鹿先生仔细打量我一圈,叹口气说:吴老板啊,当真是低到尘埃里去了。”
 ·一声轻响,闷油瓶手中的笔记终于落下来,掉在床上,接着滚翻在地,年深日久的纸张顿时裂开来·他不捡,也不看,仿佛没有发生这件事,整个人如一尊雕像,深深凝视着床上呼吸平顺悠长的吴邪。
 ·房间里很静,温润柔和的光描摹两人的轮廓,让一切显得格外悠然,时间仿佛已随外头的风雪一起消失,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二人· ·闷油瓶慢慢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吴邪温热的手,仔细抚摸,一寸寸压上去,尽情感受掌中的肌肤,感受它们正伴随这个身体一起活着的触感。
片刻后,闷油瓶低下头,非常慢地低下头去,让两人额头相触,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吴邪紧闭的双眼,看他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似乎下一秒,他就要睁眼醒过来了。
 ·闷油瓶一动不动地等待,五分钟,十分钟,吴邪始终没有醒,他又低下去一些,嘴唇轻轻在吴邪的唇上碰了碰,像在舔舐清晨花瓣上的露珠,无比地小心翼翼,爱若珍宝。
 ·“我每天都想着你,吴邪……” ·叹息般的话语回荡在房间里,像终于撕开了那块沉重的幕布,露出底下鲜活的血与肉来。
虽然疼痛,却满是生命的气息,蓬勃甘美,让人忍不住沉沦其中,再也无法离去·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吴邪· ·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想着你。
 ·吴邪· ·我的吴邪…… ·闷油瓶整条手臂都伸进了被子里,从吴邪的手掌往上抚摸,一直攀上肩头,他突然感觉轻暖的被子这样沉,完全阻碍了自己爆发般往外涌动的情感,干脆直接将它扯开,欺身上去,将吴邪紧紧抱在怀里,让沉睡中的人脸颊与自己相贴。
闷油瓶的身体在颤抖,不是恐惧,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也不能想象的东西让他发抖,他将吴邪抱得很紧,彼此身体间没有一丝空隙,似乎再不和这个人拥抱,自己就要立刻消亡。
 ·他在吴邪脸上不住地亲吻,一遍遍抚过他的头发,呢喃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吴邪,吴邪……我回来了·”· ·紧抱着吴邪,闷油瓶将手放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隔着肌肤与血肉,感觉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
这里是温热的,他整个身体都是温热柔韧的,他活着,百余年后再度躺在自己怀里,平稳安眠· ·命运的难题已放下,职责的牵绊已解开,之前不可想象的幸福与宁静突然触手可及,他想问这一切是梦吗是陷阱吗还是对太多太多苦难、分离与刻骨思念的回报 ·闷油瓶眼眶湿润,浑身不住地颤抖,许久之后,他熄灭了所有的光,搂着吴邪,一起进入睡眠。
 ·未完的笔记躺在地上,四周寂然无声··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房里是一片深沉的昏黑,仅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在温暖的空间内起伏·吴邪静静地睡着,如出生前的婴儿那样安然。
闷油瓶则在颠沛起伏的梦境里流连一整夜,他恍惚做过许多梦,缭乱淋漓,荒诞不经,却又现实得触目惊心·他时而走在古老张家楼阴暗的屋檐下,时而攀爬着藏地险峻的雪峰,时光在他身边呼啸,一转眼,已看到自己站在两层半旧小楼外,远远的,一辆破金杯开了过来。
 ·车上自然是吴邪·年轻的吴邪跳下来,朝他一笑·按理,他该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就此擦身而过,再见面时已是往鲁王宫的路上·吴邪好奇兴奋,自己沉默寡言。
 ·可是他没有·此刻,他没有遵循记忆去表演,而是顺从了自己的心·他停下脚步,默默看着朝自己露出笑容的吴邪,似乎历经亿万时间后,也展现了一个微笑。
于是吴邪朝他伸出手,他上前握住,两人靠得很近,他能嗅到吴邪身上充满活力的新鲜香气,若有若无,这是生命本身具有的香氛· ·吴邪握着他的手,阳光照在他们眼睛里,轻盈流转,像水面上粼粼的波光在跳跃,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一肚子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讲起,最后还是吴邪先开口。
 ·吴邪看着他,微微叹口气,半是埋怨,半是欣喜地说:“你怎么才来啊·” ·你怎么才来啊· ·你知道吗,我等不到你了。
 ·下一秒,这个吴邪消失了,阳光、车辆、楼房纷纷随他而去,整个世界崩塌,闷油瓶面前只有一处低矮的坟冢,四周是全然空白·这处坟冢仿佛漂浮在真空里,方才还拉着他的手,和他说话的人不见了,连同那股诱人的勃然香氛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扑在坟墓上,似乎看见让人目不暇接,心如刀绞的故事,这些故事他没有亲见,却以另一种方式感同身受·它们来自于吴邪自己的记录,记载了吴邪昔年承受了怎样的岁月煎熬。
 ·他目睹这些记载,既不想再看下去,又不得不疯狂地往后阅览,期盼知道更多更仔细更生动的细节;对这些仿佛层层叠叠血泪铺就的生命绝响,他既不愿相信,更不愿否认或逃避,他甚至比谁都明白,吴邪不是会叫苦叫累的人,写下的怕不足身受的几分之一。
 ·他的吴邪总是这样独立坚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消退,闷油瓶醒来,梦里的重压第一次让他产生了些微疲惫的感觉,他恍惚觉得自己还立在吴邪坟前,于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凭吊逝去的爱人——是爱人么或许不是,告白、承诺或相守,都是他们生命中缺失的部分,自己应当没有资格自称吴邪的爱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惧,以至于不敢睁开眼,他突然怀疑一切只是梦,只是自己疲惫或伤痛后的幻想,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在这百年中,他也走过许多地方,攀登雪峰、深潜怒海、探索秘境,以及如过去一样,游走在阴冷黑暗的地穴里,面对超脱常理之外的艰难险阻。
这个过程当然伴随着伤痛和危险,甚至一不小心,就可能连命也丢了· ·陷入这些危机时,他总会想起吴邪——尤其当血流下来,一滴滴落到地上,驱赶邪祟秽物仓惶奔逃时,他总会想起吴邪。
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再一次于记忆中闪烁,仿佛黑雾笼罩的海面上亮起了灯塔· ·曾有一次,原因他已忘记了,只记得自己那时状态似乎不大好,过度紧绷的神经被压到极限,在终结掉那个墓穴里所有的危机后,竟不肯抽身离去,而是放纵自己沉溺于这让人痛彻心扉,却隐隐带着甜蜜的回忆里,舍不得止血,任这些珍贵的液体离开肉身,毫无作用地跌落在地。
直到养子发现他的异常,冲过来呼唤他· ·“族长你做什么,该走了” ·走……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青年,有一瞬间的恍惚,过去穿越时间展现在他眼前,他好像回到那个时刻——那是在鲁王宫,为驱赶粽子,自己和过去一样放血,有个青年冲到自己面前,震惊而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紧跟着都变成满满的担忧,甚至心疼。
 ·“族长,出去吧·”似乎已很习惯他这样,养子的声音低下来,轻轻为他喷上迅速止血的药· ··快走到墓穴入口时,他突然说:想吃炒猪肝。
 ·“啊”青年一愣,点头说好,出去就给你做·于是他便不再开口,一直低着头,边走边回忆当年,这似乎已成为一种本能,那些回忆也似乎成为了这个身体的主人,无时不刻都可能闯进来,肆意翻搅他的思维和情绪,像一群调皮的孩子,既不讲理,又那么可爱。
 ·闷油瓶笑笑,吴邪,你看我又在想你了· ·想起我们第一次结伴而行· ·那时,吴邪给放过血的自己点了一盘炒猪肝,说小哥你多吃点,补补血。
 · ·是吴邪· · ·除了吴邪,尘世间还有谁会这样关爱自己,将自己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对待呢不管是在他们彼此还不了解的初遇,抑或最后长白山上的离别。
由始至终,不管知道了多少关于自己的事,吴邪对他都没有变过,唯有情感的厚度默默递增·在吴邪这里,他是张起灵,是小哥,被偷偷腹诽为闷油瓶,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情有欲,有怒有喜的正常人。
 ·张家人非凡的漫长生命,张家不为人理解的沉重职责,包括自己冷漠的态度,守口如瓶的冷漠,在吴邪这里都一钱不值·自己仅仅是闷油瓶,是吴邪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吴邪对自己是那样纯粹,真诚,不顾一切· ·闷油瓶睁开眼,与此同时,他也握住了身边温热的手·准确地说,其实这两只手整夜都没有松开过,只不过,随着他的苏醒,十指相握的感觉也复苏了,清晰而真实。
 ·是吴邪··朝阳初升,东面的大海泛起波浪,白色日光为即将封冻的荒原镀上了亮色·闷油瓶还躺着,侧头看了会儿身边熟睡的吴邪,慢慢松开手,摸摸他的脸,感受到掌中柔韧的温热后,才起身来到窗前,凝视着远处一点点亮起来的城镇,看晨光、朝阳并不可见的北风呼啸而过。
 ·打开窗,闷油瓶深吸口气,凛冽的寒气是那样透彻清新,昨夜开始下雪,住所周围显得更为寂静独立·养子已趁夜出发,冒风雪行驶对他不是任何问题,至于这趟探访中的收获……闷油瓶不多猜测,等他回来再沟通也不晚。
 ·况且,他选择这个时机离去,必定也是想给自己和吴邪空间,许多事只有当事人才明白,也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真正理清彼此的过去与未来· ·未来……想到这里,闷油瓶微微一笑,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期待过未来。
这一刻,未来不仅仅像漂在天边的云影,更是握在掌中的命运本身· · ·背后传来细微的声音,闷油瓶回头一看,床上的吴邪动了动,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看着彻底放松休憩的吴邪,他眼底满是温柔· ·他确实怀疑过这是不是吴邪,甚至做了堪称残忍的测试,可是如果这不是……闷油瓶明白,自己的底线已放得极低,按吴邪笔记里的说法,同样是低到了尘埃里。
他不可能放弃张家的使命和职责,也不可能辜负这么多年来倾心守护的秩序;不仅为张家与粽子千百年的对立争斗,也为这个族群世世代代守护的终极秘密,同时,更要为这个世界上他所不认识的碌碌众生负责 ·——如果放任一个隐藏极深的危险存在于世间自由行动,那么张起灵的职责何在张家的能力何在如果这是一个他们并不知晓的陌生邪恶,兴许还有借口可找,可惜它不是,它是由张起灵带回人间的,并且,它曾是张起灵十分熟悉的故人。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闷油瓶都必须负起责任·而所谓责任,有些时候就是直接、冷漠,甚至残忍的,容不得半点侥幸,半点私情· ·他在情感和职责中苦苦挣扎,一再将底线放低,他甚至不求这就是当年那个吴邪,他明白,自己如今面对的也永不可能仅仅是当年的吴邪。
不论从任何角度看,当年的吴邪都已死在病痛折磨里,如今这个他是浴火重生般的新希望,是生命的奇迹,或者黑暗的馈赠· ·闷油瓶已打定主意,只要现在的吴邪不是丧心病狂的怪物,对整个人类社会没有敌意和伤害,自己就会倾尽全力去呵护他,珍惜他,弭平时光与伤痛在彼此之间造成的陌生罅隙。
 ·万幸,他是吴邪· ·是自己的吴邪· ·回到床边坐下,闷油瓶拂开吴邪额前的头发,掌中的额头光洁,肌肤上没有任何时间的痕迹,刚苏醒时那层青黑的晦气也消失了。
闷油瓶的手移到吴邪鼻子下方,感到温热平稳的气息一下下扫到自己手指上,呼吸频率比常人略缓,按常理来说,这似乎证明吴邪的心肺功能不错· ·考虑片刻,闷油瓶又打开了对吴邪身体的监控系统,这套系统无所不在,只要位于这幢房屋内,就可随时随地掌握吴邪的身体情况。
历经百年,飞速发展的科技让许多设想中的东西成为了现实,但也有许多东西依旧只停留在幻想中,比如时间旅行,比如起死回生· ·如果这两件事能变成现实,那么,他们之间的一切难题都将迎刃而解,但与此同时,他们承受的所有苦难,做的所有隐忍、等待与付出,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 ·大概这就是命运的旨意: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是人永远不可玩弄的,比如时间,比如生命·· ·空气中浮现了监控面板,吴邪的形象在其上栩栩如生地凸显,闷油瓶扫过各种数据和模块,温润绿光映在他眼睛里,彰显一切正常。
他又换过几种监控方式,一切都没有异状·从结果看,吴邪正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人”,他的心跳已恢复,呼吸平稳,体温、血压、骨骼和肌肉密度,包括精神曲线都符合常人的正常标准,真要说有什么区别,大约就是比懒惰的常人更健康沉静些,之前的狂乱和力量似乎从不曾存在过。
 ·盯着面板,闷油瓶陷入沉思,手在吴邪头上无意识地抚过·· ·青年站在坐落于僻静城郊的院落门前,他已知会过王润自己要来,并约好了会面的时间,地点也就在这院内。
然而,在暖融融的阳光中等待了十多分钟后,却无人前来迎接,院落的大门也没有打开· ·他当然可以毫不费力地闯入,不论是凭这身本事,还是靠张起灵继承人的身份。
但他并不想这样做,等待很多时候是件有趣的事,跟随养父多年,沉稳与耐心已在他身上淬炼得炉火纯青,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独不驯的孩子,而是张家的运作者,张起灵的代言人了。
 ·青年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态度闲适,他仔细打量眼前建筑,从中感到了一丝趣味·此院落修建起来有一些时候了,作为王家的产业,它远离繁华,并不像时下流行的建筑那般圆润而充满技术力,沉溺在过去的时光里。
中式仿古建筑稳重沉默,飞檐斗拱精致不张扬,唯一显出王家平静表象下潜藏雄心的,大约是高处那两只朝天的螭吻· · ·百年前,吴邪去后,王盟接手了西湖边的铺子,凭着吴邪留下的交待,加上解家、霍家等多有照应,这份产业一直发展得不错。
到王老板退休时,已是不逊于当年老九门任何一家的大盘口,大格局了·不过,王盟似乎并没有勉强后代继承这一行营生,而是让孩子自行选择,并安排好了种种退路,因此不但没有在时间中遭到倾覆,反而与霍家、解家一样不断壮大。
到第三代,王家的经营重心早已转移,跟道上没多少联系,现任家长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人脉广阔,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他们没有查到这委托背后真正主使人的原因· ·正想到此处,院落大门开了,王润风风火火地现身,看到他在等待,立刻跑过来。
 ·青年笑笑,站起身· ·“实在抱歉,张先生·”王润挠头,连声道歉:“对不住,您远道而来,又是跟祖上有渊源的前辈,让您在外头等这么久,真是万分抱歉……” ·“无妨,家里有不方便吗”青年问。
 ·“没……没有不方便·”王润看看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犹豫道:“我方才在跟父亲说些事,所以耽搁了……本来咱们说好我来接待您,结果给父亲知道了,说要跟您见面。
您看他一天到晚忙着,大半年都不在家的,这会儿突然跳出来……” ·“哦,你父亲·”青年点点头,王润对自己的态度变得更拘谨和恭敬了,看来王家的当家人大约告诉了他一些关于自己或张家的事,比如他们漫长的生命。
他俩看上去虽然都是青年人,但实际上,自己的岁数做他爷爷都绰绰有余,也难怪他会突然紧张起来· ·“王先生打算跟我谈什么” ·“抱歉,我不清楚,父亲没有交待,只让我请您进去。”
 ·步入宽敞的会客室,青年看到房间当中已端坐着一位中年人,他身穿保守的唐装——在这个时代,唐装毫无疑问属于刻板而古旧的印象了,在某些场合它们成为礼服,在某些场合则作为丧服存在。
 ·这套衣服上散发出不常见人的生鲜气息,看来王家主人对自己的来访十分重视,专门换了旧时代的衣装,迎接自己这个对凡人而言过于年长的人到来· ·王家现任家长王侃面容严肃,看到青年进入,即刻起身相迎,动作大气而不失敬意。
 · ·“怠慢了,张先生·”落座时,王侃亲手奉上茶水· ·“是我贸然来访,打扰你们宁静·” ·“您说哪里话,张先生大驾光临,我这草庐蓬荜生辉……没想到,这一天当真来了。”
短暂寒暄过后,室内陷入沉静,有那么几分钟谁也没说话,气氛逐渐变得尴尬,饶是王侃久经商场历练,此刻也有些许不安,毕竟,他所面对的并非常人·在他对面的青年耐性却极好,慢慢品着茶,间或移动目光,观赏墙上的字幅和画轴,当中一副画看起来很眼熟,如果他没有猜错,画中景致应该是雨中的巴乃。
 ·“……那是祖父的遗作·”王侃循他目光看去,轻声打破沉默:“老爷子中年后开始学画,至晚年已颇有造诣·” ·蜿蜒险峻的山势,层层叠叠的树影,只露出一抹闪光的湖泊剪影,云遮雾盖,雨丝朦胧,越发映得画中天色阴晦不明,观之令人心忧。
 ·“画得很好·”青年看着画轴,点头道:“不但实景栩栩如生,恐怕也画出了王盟先生昔年的心境,与我记忆中的巴乃相合,可惜没画那边的张家楼。”
 ·说完,他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看着王侃· · ·王侃一愣,低头长叹:“老爷子一辈子也没能踏进张家楼,如何画得出呢还是不进去的好,太多人死在里边了,张先生……你们家,你们家当真不得了。”
 ·“各有各的难处·”青年不置可否,语气淡淡的· ·“您说得对,都不容易·”王侃轻声附和,又看向那张画,道:“画这张画儿时,老爷子已快不行了,家里都做好准备,以为就那几天的事情,结果他突然好起来,这便是常说的回光返照。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阳光很好,老爷子清醒了,嚷着快拿纸笔,自个儿下了床,很快穿戴整齐·我在书桌前为他研墨,看他铺开挥洒,尽展半生所学,从清晨到正午,一口气成就了这张雨中巴乃图。”
 ·青年没有打岔,静待王侃下文· ·王侃凝视着画卷,沉默片刻,叹口气又道:“完毕后,老爷子吩咐我们将画立起来,自己退后几步,对着画卷深深鞠了个躬。
我们十分担忧他身体,却也不敢拂他的意,只由他这样儿·过了许久,他才直起身子,满脸泪痕,哽咽着对这画道‘老板,我该走了,当年事我到死都记得,你看,连你那年出门去的地方,我也时刻放在心里,现在都给你画出来了。
’”· ·王侃目光泛起水雾,青年也随之微微摇头,似唏嘘着走远的昨日· ·“话刚说完,老爷子身子就软下去,两天后阖然而逝·回光返照的力量,最终让他留了这么一幅画,也留下对我们这些子孙的殷切嘱托。
我们明白老爷子这辈子心心念念,到死都放不下的,便是吴邪先生的委托·您也知道,我祖父王盟,老爷子他原本平淡出身,一直受着吴邪先生关照,若没有吴邪先生最后的慷慨相赠,我王家只怕永远只是个小市民,绝没有今天的日子。”
 ··“嗯,王盟一直照料着吴邪最后的日子,吴邪给他这些,也是情理当中·”·“……就算吴邪先生不给,我家老爷子也绝不会将他的托付给扔了。”
王侃似乎隐隐有些犟劲,突然道:“张先生,我家老爷子一直盼着能看到吴邪先生回来,为此总说要活到一百五十岁,然而他养生惜福,最终还是没有等到,差得远。
我想,哪怕如今的医疗手段比吴邪先生的时代先进了许多,这人的生命,依然是不能以人力去操纵的东西啊……” ·“王先生是在担心吴邪复生的真伪”青年微微一笑,言语中毫不留余地,一针见血指出了对方的顾虑。
 ·“坦白说,是的·”看他毫无忌惮,王侃也不再兜圈子,皱眉低声道:“吴邪先生他……当真回来了么” ·“当然,你可以自己看。”
青年十分坦诚,轻抚手腕上的圆环,两人之间的空气便舒展开,仿佛突然插入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小世界,吴邪及他周围的形象如同沙盘上的士兵一样展现出来· · ·在北方入冬的原野上,吴邪随张家父子前行,久违世间的双眼忍不住四下探看,脸上是微微好奇。
一只白色大鸟从他头上掠过,翅膀带起的风拂动了他的头发·吴邪抬头看去,见这鸟飞到东面的海上,朝着波浪一头扎下去,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掠起,形成一个漂亮的V形,同时,爪子上已抓住了一条鱼,心满意足地振翅而去。
吴邪看呆了,不自觉停下脚步,分别走在他前后方的两人也停下来,等到鸟飞远,才带他继续前行·很快,三人来到了海边半山上那座遗世而立的房屋前· ·这是他们带吴邪回家时发生的一个小插曲。
 · ·王侃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面色越发凝重· · ·“这……这看起来确实是吴邪先生·” ·“嗯。”
青年点头,空气中依然浮现着吴邪的虚像,他在房屋门口看着张家族长,脸上有些微的不知所措· ·“那么,这……”王侃话未说完,突然,房间另一侧的门外传来一声呼唤。
 ·“他爸·” ·一听这声音,王侃急忙起身,大步走到门边,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听儿子说有客人,我来看看……是那位张先生么” · ·“不,不是那位。”
王侃扶着来人,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和,全然不像个商场上雷厉风行的人,他似乎并不愿来人参与到这场谈话中,却也没有做任何阻拦,而是扶着她慢慢走到了房间中央。
 ·青年在听到那声呼唤时,已判断来人应是王侃的太太,但当他真正看到这位王家夫人时,还是感到了一丝意外·王太太脸色苍白,头发稀疏,轮廓虽清丽,但已过早露出枯槁的影子,连步伐也一瘸一拐的。
 ·以某种世俗的眼光看,这朵已逐渐凋零的花,似乎配不上高大儒雅,事业出色的王侃· ·他将目光移开,见王侃扶着自己妻子,满脸真诚的关切,举手投入都十分温柔。
他压低声音,在夫人耳边说你发着烧该好好休息,出来做什么,这里交给我就是· · ·“至少来跟张先生打个招呼·”王太太似乎被病痛折磨得很辛苦,勉强一笑,朝对面的青年道:“有劳您过来,招待不周。”
 ·寒暄两句,王侃便送妻子回去休息·空中,吴邪的形象已转过身,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看他们靠得很近,彼此关切地低声细语,十指相握,并目送他们依偎着离开。
 ·看着吴邪的虚影,青年微微一笑·他记得,那时吴邪正凝视着莽莽的荒原,而此刻,他的目光似乎穿越百年岁月,看着昔日伙计的后人,看到他们夫妻情深,并肩携手,不论岁月流转,容颜苍老,始终不离不弃。
 ·或许,这也是命运安排下的小小惊喜之一·· ·片刻后,王侃回到会客室,为这番打扰道歉· ·“实在抱歉,我太太十多年前出过一场意外,身体变得很差,时常生病,偏偏又闲不住,爱管事,听说您来了,忍不住也要见一面。”
 ·青年不以为意,说王先生伉俪情深,让人羡慕才是· ·“其实……起先也不是这样·”王侃自嘲地一笑,打开话匣子,“张先生您知道,王家自老爷子开始发家,到有我的时候已颇具势力,不说含着金汤勺出生,至少衣食无忧,家里又宠,少年时难免养成了一些自负的性子。
记得那会儿,我十七八岁年纪,正是为了所谓感情可以头破血流的时期·我看上的姑娘条件好,别人也喜欢,为这事儿我跟几个人打架,弄一身伤,手臂差点折了,回家被老爷子知道,当场大怒,把我狠狠揍了一顿,拐杖都打断。”
 ·“……对孙子下手这么狠啊·”青年失笑· ·“不怪老爷子下重手·”王侃也笑了,继续道:“那时候,我也怨过老爷子心狠,不就个姑娘吗不就打个架吗有什么不得了的,值得他老人家这么大动肝火所以,尽管被打个半死,我也不服,硬着脖子跟老爷子理论,老爷子便把我拎到书房里,给我讲了吴邪先生当年的事……您可以想象,对一个血气方刚,自信冲动,以为感情就是和漂亮姑娘谈恋爱,图乐子的少年来说,这样的故事会有多强烈的震撼。”
青年默默点头,感情事他虽不曾拥有,但也明白其中蕴含着怎样的力量,何况就吴邪的情况而言,一切早已不仅仅是感情二字所能概括了· ·王侃看向窗外,日光已离开人头顶,开始往西面移动,王润坐在院子一角,描绘屋檐下短暂停留的光与色,同时也等待屋内这场对谈的结束。
 · ·人一旦陷入回忆中,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他感觉自己似乎才说了两句话,太阳已经走开了·而沉醉在回忆里,人会连时光的流逝也不觉可惜,忍不住想再多说几句,对自己,也对眼前的倾听者。
 ·“真正震撼我的不在情感深浅,这是无法量化的东西,但有些东西可以衡量,比如吴邪先生的坚持,当真是不愧于心·对方跟他连个信约都没有,依旧这么不依不挠的,老爷子说他当年不但劝过,甚至骂过,吴邪先生却毫不动摇——兴许私底下动摇过,却没任何人叫过苦。
他能把所有痛苦、绝望都吞下去,默默消化,我认为很了不起,真男人·一个男人就该有吞服痛苦的能力·最后,吴邪先生跟我家老爷子说:你以为我没想过放弃但我放弃不了,真放弃不了,我一想到如果连我都不管他了,一想到从今往后跟他再没点儿联系了我就受不了,打死也做不到。
何况,我什么样你都看到的,都到这里了,如果我放弃,那我受过的苦,走过的路是为了什么不都打水漂了我就算粉身碎骨,就算他再不记得我,只当我是只虫子,我也至少要对得起自己的决心,对得起鹿先生的信任,对得起咱们那么多努力。”
 ·“……听起来,吴邪并不是一个仅仅沉溺于情感中的痴心人·”青年叹道:“这样我还比较喜欢他·说实话,我曾经杞人忧天地担忧过,我们族长这么多年没一天忘记吴邪,我看着父亲郁郁寡欢,总担心他挂念的人不值得他那样。
还好,现在仅通过短暂相处和笔记上的了解,我就发现了吴邪具备许多动人之处,这么个人——不委屈我养父·只不过,我们现在又面临新的难题了·” ·“难题”王侃放下茶盅,问道。
 ·“嗯……先不谈这个,我得了解清楚当年的情况,你继续说,当年吴邪去后,王盟那么多年如何对待这事的” ·“老爷子再上心不过……打小我就知道,老爷子对他年轻时的老板很是佩服,却从不挂在嘴边念叨。
记事起,常见他拿本笔记在手里摩挲,这时候父亲总让我不要过去,爷爷在想事情·我以为看那本笔记是他不高兴了,后来发现他高兴时也看,不高兴时也看,家里得意了看,偶有挫折也看,我终于忍不住问他看什么。
老爷子说是在跟老板报告呢,老板当年那么苦,最后都熬出去了,现在自己遇到点事儿算什么苦也好,乐也好,人总该立得住自己的位置,轻狂或消沉,都对不起老板。”
 ·“王盟后来果然成熟了·” ·“成熟了……我们这些后人,根本不信老爷子年轻时曾是个愣头青,以为他生下来就是王家不怒自威的掌舵人呢。
后来有一次,我实在好奇,趁他不在时偷了那本笔记来看,我以为里面一定写着很多秘密,谁知整本都是空白的,只在第一页写了两个字:吴邪·字是瘦金体,清俊有力,当中夹着一张照片:消瘦苍白的青年坐在古董店门口,脸上带着笑,旁边站着年轻时的老爷子。
老爷子说,拍这张照片时,他们正要出门往蛇沼,那是吴邪先生最后一次出远门,这张照片也成为他生前最后的留影·” ·“这张照片能给我看看吗”青年轻声道:“回去给父亲也看看。”
 ·“好,本来就该给你们看的·”说完,王侃打开桌边暗格,取出那张照片来·因为做过精心维护与加固,这张跨越岁月的照片放在透明匣子里,保存得一如百年前那样鲜亮。
青年看着照片上的两人,吴邪脸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阳光似一道利剑,在他皮肉上切开了生命的纹路·骨骼清俊的轮廓在皮肤下隐隐浮现,比自己从父亲那里听说的吴邪更清瘦,和自己从父亲照片上看到的形象相比,也更加形只影单。
 ·父亲保留着一些当年的照片,那是铁三角第一次去巴乃时,胖子玩闹着给大家拍下的·其中有父亲跟吴邪两人的合影,也有三人并肩的影像·青年记得,在某张照片上,吴邪跟胖子一左一右把头挨到父亲肩上,笑得分外开心,父亲面无表情站在当中,眼睛里却闪动着微微的喜悦。
 · ·通共就那么屈指可数的三五张,或许连胖子和吴邪自己也不记得曾拍过这些照片了,但父亲记得,且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在失去他们之后的漫长岁月里,自己几次看到父亲默默凝视照片,嘴角微微翘起,眼中却浮现深不见底的哀伤。
 ·对张家人而言,凡人的寿命或许真的太短暂,太优柔·这生命是美丽的,也是脆弱的,是幸福,也是不幸·· ·照片上,吴邪坐在面色红润,身体健康的王盟旁边,仿佛世间一个飘渺的影子,真实又虚幻。
 ·看着他生前最后的留影,青年叹了口气· ·王侃陷落在回忆里,似乎没有发觉对方的情绪变化,继续道:“那本空白的笔记,老爷子说是吴邪先生赠的,他已赠给当年的伙计那么多东西,但这本笔记还是有不同的意义。
吴邪先生的意思,老爷子懂·这一路从他家三叔楼下开始,始终伴随着笔记:吴老狗的,吴邪先生自己的,还有那些一同经历种种的同伴们的,包括最后这段时光,他也都写进了自己的笔记里。
最后,吴邪书写笔记的历程必须告一段落,之后的岁月要交给王盟继续往下写了,这既是吴邪的笔记,也是王盟自己的笔记,所以,他送了这本空白的笔记给我家老爷子·可是老爷子啊,至死都没有在上头写一个字,越慎重,就越不敢动老板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这吴邪……”青年突然有点词穷,吴邪的心意仿佛活生生展现在他眼前:自己就要死了,顽强地抗争之余,还做下这么多安排,考虑得那么妥帖。
他拖着病体出生入死,赠给伙计安身立命的基石,理顺盘口各路生意,安顿好种种身后事,然后义无反顾地投身死亡,等待飘渺难寻,近似于不可能的复生,甚至还带有一点小浪漫地送出空白的笔记——今后的人生都交给伙计自己来书写,写吴邪的,也写王盟自己的。
 ·坚强、无畏、勇敢、善良、真挚,又充满了情感,这样的吴邪,让人怎么不喜欢他呢 · ·父亲,这回你可要彻底栽了· ·想到这里,青年忍不住笑起来,道:“我想问一下最关键的问题,那位鹿先生……到底怎么给吴邪出主意的” ·王侃一愣,反问:“吴邪先生的笔记里难道没有写” ··“当然有,但我想听听你的说法,从王盟后人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王侃闻言陷入沉默,仔细回忆先人曾经的诉说,许久之后,室内才再次响起他沉稳儒雅的声音,将昔年情形一一道来· ·因为与王盟那一场大闹,吴邪体内反应大大加剧,差点死在铺子里,王盟吓得手忙脚乱,之后再不敢刺激他。
虽说那些问题好比身上一个脓疮,不放掉脓血,伤会好得十分缓慢,但若是贸然捅破,引发感染,则会要人的命· · ·两害相权,王盟还是宁可吴邪病歪歪地活着,好歹人在,还能见到面,说说话儿,他心里便安定许多。
特别当吴邪去后,在几十年漫长的回忆和怀念中,王盟时常感到后悔,后悔不计后果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那几句话不知带给吴邪多大打击和伤害——有些伤害本身就在那里,客观存在,但你若不去碰,它就不会疼。
 ·王盟后来想明白,自己说的那些事,吴邪其实是明白的·老板从不是傻子,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做着无望的追求,但他还是要去做,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老板所追求的早已不仅仅是单纯的爱情,甚至不再是任何情感上的依托,他早已将这些追求——包括结果和过程——变成了支撑整个生命的基石。
如同他自己说的,如果放弃,如何对得起长久以来的努力,对得起生命本身所以,自己又何需多嘴,自以为是地去引爆这个炸弹呢 ·偶尔,王盟甚至会想,如果没有那一场疯狂,吴邪或许能多活几天。
 · ·年轻的时候,人往往觉得自己是个正义使者,自以为为了对方好,从而做下许多冲动的事,结果伤害到对方·到老来,才明白那些善意毫无价值,如果能将它吞下去,忍下去,对人对己或许更有益处。
 ·尤其与鹿先生的抉择相比,王盟觉得自己实在稚嫩· ·那时候,鹿先生对醒过来的吴邪说:吴老板真是低到尘埃里去了,然后问了他一句话· ·鹿先生问他:你想不想再见到那位张先生 · ·王盟以为吴邪一定会激动地说想。
 ·然而,吴邪看着鹿先生,脸上刹那间燃烧过惊喜,又渐渐变得平和,最后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鹿先生有些吃惊,追问:吴老板,张先生要满十年才会出来,你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知道,我等不到他·说这话时,吴邪很平静,还微微笑了一下· ·那……吴老板是打算放弃么 ·吴邪凝视窗外深黑的夜色,月亮正悬在西湖上,淡金色的光辉映照得四周格外空旷,喧嚣声音完全退下,白日里如织的游人消失,星星点点的灯火也已大半熄灭,连湖面上粼粼的波光,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样遥远。
 ·看了一阵,吴邪开口道:“张先生就像这轮月亮·他明明挂在天上,在穷尽人力也碰不到的地方,即使好不容易碰着了,也会发现他并不像当初看到的那样圆满光洁,相反,月亮有很多阴暗处,有高山深谷,还有荒芜、干涸……人总站在地上仰望月亮,觉得它该是在地上看到的那样,并妄想水中捞月,从不可能的地方将圆满光洁的月亮据为己有,我如今已经没有这种痴惘的想法了。”
 ·听到这里时,王盟心里一跳,好像隐约抓住了吴邪的意思,头上顿时“嗡”的一声,就想开口阻止吴邪下面的话,但鹿先生动作更快,一个犀利的眼神,已将王盟定在当场,没有打扰这场主角缺席的重要表白。
 ·“我爱张先生……我爱这轮月亮,爱他圆满光洁,更爱他真正的样子:阴暗、荒芜、干涸、沉重·月亮根本不会发光,所以我明白,张先生是不会爱我的,我也不求他爱我,如果要求他像我爱他一样来爱我,那就是水中捞月,缘木求鱼,永远得不到。”
王盟深吸口气,只觉心里疼得厉害,吴邪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钢针撒过来,让他浑身刺痛,快要站不稳了· ·鹿先生什么也没说,面色严肃,眼神越发深沉。
这间小小的铺子似乎突然变成一座宏伟的圣堂,将吴邪口中每一个字所发出的声音,所代表的意义都放大,同时洗去它们所包含的俗世情感,代之以更神圣更广阔的意蕴· · ·“我很爱张先生,但和通俗意义上的那种爱情又不太一样,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知道我能够不求回报地去爱他,我的产业可以因为他完全抛弃,我的行动以他的所在为指引,他如果要我的命,我想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给他。
我已经想明白,不是因为他爱我或者可能爱我,所以我才去爱他的,没有因果关系,也不需要所谓的平等或公平·他……他这个人其实和普通人很不一样,身体条件、思维方式、行为习惯,包括过于沉重的责任等等,好像来自另一个星球。
所以,就算他压根不具备谈爱的可能性,我也完全理解,不会改变对他的看法,更不会因此扭曲自己的心,顺其自然就好·” ·说完,吴邪笑了笑,苍白脸上一片平和,眼神是那样安然镇定。
之前那场疯狂的发泄,似乎将他所有想不通、放不下的部分都倾倒出去,让他彻底离开了纠结和渴求,像哲人一样跨入更高的境界里· ·在这里,爱不再是需要等价交换的付出,不是谋取回报的投资,更无需斤斤计较,不讲究所谓公平。
 ·他仅仅遵从着自己的心去爱那个闷油瓶,这颗心里饱含了爱情、友情,或许还有亲情般的柔和绵密,将对方看做生命里的至珍之宝,竭尽所能去理解、帮助和支撑。
 ·吴邪说,这或许就是真爱吧,他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王盟呆呆看着吴邪,听他这番话,似乎看到那颗脓疮被自己冒失地刺破,吴邪在极端痛苦中挣扎疯狂,最终洗去盘踞深处的脓血。
伤势痊愈,而他的精神获得了新生··“……吴老板啊,你已经做到太多,远胜过绝大多数人能做到的·而你这……也早就不仅仅是爱了。”
沉默许久后,鹿先生长叹口气,嘴角露出微笑· ·王盟盯着鹿先生,看到这双睿智深沉,但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的眼睛变得柔和沉静,他似乎也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摇头笑道:“我这样的人,说爱字似乎显得矫情,但我只能这么赞赏你。”
 ·吴邪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似乎在夜色里微微发光,牢牢吸引周围的视线,比屋内的灯光更明亮,比天顶的圆月更皎洁·这一刻,他自己似乎成了那轮满月——分明已是千疮百孔,看上去却无比圆满光润,神圣高洁,让人忍不住仰望与赞叹。
 ·“吴老板,如果,我说如果——如果你还有机会见到张先生呢”片刻后,寂静的铺子里响起了鹿先生的问题· ·“那我会好好看看他,看他有没变化,再问下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十年了……”吴邪轻声叹息,嘴角露出隐约的笑意。
 ·“不,我的意思是……”鹿先生牢牢盯着吴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能够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在多年后再度与张先生相见呢” ·吴邪闻言一愣,似乎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他看着鹿先生,没有回答。
 ·王盟也愣住了,牢牢盯着鹿先生,当他发现这位神秘睿智的客人的确不像在开玩笑时,一种紧张和期待牢牢抓住了他,让他忍不住从座椅上站起来,像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伸长脖子,焦灼又充满希望地凝视着对方。
 ·王盟突然想起来,认识鹿先生已经好几年了,他们连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换了常人,自然不可能于这样的情况下发展友谊,可是在鹿先生身上,一切似乎顺理成章。
姓名、身份、财富、社会地位……所有俗世的评判标准都失去作用,丝毫不影响这位先生与吴家铺子深深浅浅的缘分· ·鹿先生来得神秘,去得也神秘,每一次拜访都像从地下突然冒出来的,他来,吴邪便同他聊天、喝茶、吃饭;他去,吴邪从不挽留,两人亦师亦友,当真做到了君子之交。
 ·王盟观察过,鹿先生的年纪看上去好像和老板差不多,但其学识的渊博,意态的悠然,包括对人对事的见解,以及言谈中不经意透出的哲思,似乎皆远胜他外表所能承载的长度与厚度。
更重要的是,认识鹿先生这么久,他们从没有见过他开玩笑· ·所以,这一次应该也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店堂里静得落针可闻,似乎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鹿先生看着吴邪,又看了看王盟,轻轻摆手,道:“不用害怕,就算成功,这也是许多许多年以后的事,那个时候……或许王盟都已经不在了·” ·“我……我看不到了吗”王盟一怔,呆呆地问。
 ·“大概不行·”鹿先生柔和地一笑,想了想,又道:“这件事很难,我不知道吴邪能否做到·”·听见这句话,吴邪什么也没说,低头默默出了一阵神,才小声道:“我治不好的,鹿先生。”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力量,仿佛一块巨石砸到地面,将所有渺茫的希望,虚伪的快乐都粉碎得一干二净·王盟看着他无表情的脸,,眉头不由皱紧,他想说老板你就听听吧,人鹿先生兴许真有法呢 ·但在心里,他也隐隐同意着吴邪的话。
不怪吴邪如此淡漠,老板已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做到了无数他该做不该做的事·他曾经渴求,曾经强行追逐希望,但最终什么也没得到,病痛带来的绝望依旧笼罩着他。
如今,属于吴邪的时间即将走到尽头,或许在明天,或许在半年后,还有什么可以留给他去营造那个梦想呢 ·如果你想帮助我痊愈,怕是不行了。
 ·鹿先生微微点头,又道:“我明白吴老板的心思,但是,我并不是要治愈你,坦白说做不到,我不可能让你康复,我说的是另一件事,我要帮助你的,是另一个方向,另一种意义。”
 ·吴邪抬起头,默默看着鹿先生,只见他眼底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脸上满是慎重与严谨,比他惯常的样子更加不苟言笑· ·吴邪明白,鹿先生是认真的。
 ·无数疑问在吴邪脑海中盘旋,它们飞得那样快,像夏日黄昏的鸟群,又多又密,嘶啦啦地嚷着,海浪一样翻腾,仿佛伸出手去就能抓住一只,事实上却连一根羽毛也碰不到。
吴邪在这片混沌的思维中又呆了片刻,努力将所有疑惑都赶跑,最终归结到一个根本的问题上——他坐直身体,低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助我 ·为什么选择了我 · ·为什么…… ·“为什么……吴老板这个问题难倒我了。”
鹿先生手指揉揉太阳穴,嘴角露出淡淡苦笑,“如果能够三言两语说明为什么,我就不会观察你这么久,听你说这么多·我只能猜想,大概这就是缘分,或者说命运的安排。”
 ·“什么意思”吴邪追问· ·“我最终决定用这样的方式帮助你,因素很多,各种各样的原因促成了这件事,其中包括你告诉我的点点滴滴,以及我自己和先人们的经历。
然而,我现在即将告诉你的事到底是不是在帮助你,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甚至无法跟你保证它百分百会成功,毕竟从未有人真正明白该如何去做,也没有人这样做过·” ·吴邪轻轻点头,心里有一股热流在搏动,他隐隐明白鹿先生要告诉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但他不敢说出口,甚至不敢去想,这太惊人,太可怕,太不可思议了。
 ·张家、吴家、老九门,包括高高在上的“它”,过去几十年中所有的汲汲营营,苦心求索,生离死别,所有美好与丑陋,阴谋与血腥,不都为了这个吗 · ·吴邪呆呆看着对面的鹿先生,鹿先生已陷入沉思,也可能是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他第一次变得有些焦躁起来。
至少在吴邪眼中,这位永远沉静睿智,不急不缓,唯一表情是微笑的朋友露出了些许纠结神色,好像有一部分的他因为承诺了自己而正在后悔,另一部分的他则在考虑如何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鹿先生,如果不方便的话,还是不用……”片刻,吴邪小声说· ··自己就要死的人,何必让鹿先生为难呢这件事……如果这件事真是自己猜想的那样,就实在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出口的小事。
何况从没有人成功过,它太渺茫,太不可思议了· ·“不”鹿先生非常迅速地打断了吴邪的话,他靠在椅背上,捂着脸长叹口气,再慢慢将手放下,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镇定。
 ·“我已经决定了,吴老板,这个秘密不能永远放在我心里,总有一天要被交出去,而能够将它交给你,我想是最好的选择,这一定也是命运的安排·说实话,我以前并不清楚这个秘密的全貌,直到听了你的故事……当我听你说出那些经历时,心里十分震撼,我万万想不到,这些不可能居然真的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但我依然不敢贸然告诉你答案,我怕你不具备承担这个秘密,并去实践它的能力和心性。”
 ·“怎么说”王盟忍不住插了句嘴· ·“……一言难尽·”鹿先生端起桌上已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叹道:“我先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人热爱生命吗 ·或许是热爱的,否则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追求尽可能漫长的生命呢这份追求在很多时候达到了疯狂的地步,为它,许多人不惜违背人伦,泯灭道德良知,甚至大肆践踏生命本身。
 ·若他们知道长生是苦,还会这样追寻吗 ·或许会·大多数时候,人并不具备足够的自控能力,尤其在长生这样终极的诱惑面前。
即便明知前面是苦难,也要满足疯狂之心的所求,唯有一种情况可能压抑人对漫长生命的渴望,那就是在生前极端痛苦,生命每长一分,便是让这人的痛苦增加一分·唯有这样极端的惩罚,才能斩断对长生的盲目欲求之心。
 ·古往今来,无数人死在追求长生的道路上,或等待长生降临的美梦中·丹药、玉衣、术法、墓葬,人将所知的可能性无所不用其极,然而,这些统统被证明仅仅是一场痴惘的幻想,肉体有其极限,神魂有衰败散逸之时。
人在绝望中走向死亡,也发出疑问:当真不可能长生吗 ·这需要首先回答另一个问题:到底什么算长生 ·粽子是不是长生血尸是不是长生这些死而复生的丑恶怪物,算不算获得了长生 · ·张家人是不是长生他们游离于时间之外的孤独,重复轮转的失忆,抛开滚滚红尘的同时也被人世所抛弃,背负着沉重宿命艰难前行,算不算长生 ·金缕玉衣里前途未卜的悬念,传说中神秘莫测的西王母,惊鸿一瞥的尸鬼阴兵,又算不算获得了长生 ·或许,它们都是,虽然它们都不符合普通人对所谓长生的美好想象,但至少他们共同证明了一件事——所谓长生,绝不会是一件轻松快乐而美好的事,绝无法凭借这脆弱有限的人身和智慧与天地同寿地流传下去。
 ·所谓长生,它所带来的痛苦或许远多于快乐· ·“……我最后告诉你的事,你可记好了·”苍老的男人将一个小包裹交到跪在卧榻边的年轻人——也就是我先祖手里。
 ·鹿先生声音低柔,如老旧电影微微褪色的解说,沙砾样粗糙,沙丘样圆融,令听者无法忽视他的每一个字,仿佛随着他的声音看到大漠无尽的黄沙,风暴中的落日,以及狂沙尽处隐隐绰绰的丰美绿洲。
耳畔似乎也响过一声声幽远的驼铃· ·咳嗽两声,老人用力平息喘息,又道:“椿堂,以后你就是队伍的头领,印章交给你,我也能放心去了·” ·“首领,你为何所选择我。”
将包裹贴身收好,椿堂压低声音,在老人耳边问:“为什么不是他” ·“他……”老人看向帐外,金色夕阳正在沉落,燥热的空气渐渐冷静,很快会让这片灼热的大地变成沁凉的荒原。
 ·“其实你们哪一个都不让我省心,也都没有向我交底,我给你而不给他,不过是凭自个儿最后的感觉罢了·”老人似乎甩脱了沉重的负累,说话越发无所顾忌,“你虽深沉,但若和他正面抗衡,多半要落败。
但相对的,你或许更不易变成怪物·” ·怪物…… ·椿堂沉默,老人也沉默,他放松疲惫的身体,让数十年的风霜艰辛和自己一同靠在枕头上,闭眼享受在人世最后的时光。
片刻后,年轻人道:“我听到风声,说他是中原缉拿的要犯,迫不得已才到这里来·” ·“啧啧……那不要紧,你呢你真的叫椿堂吗”老人笑了,又发出几声咳嗽,吐了一口血。
 ·年轻人不再说话,嘴角露出微笑·他身后帐篷的缝隙里,沙漠金红的夕阳完全落下去了·· ·让生命自由滋长,让死亡归于沉静,就像狂风掀翻沙砾,令它们在虚空中撕扯翻滚,在大地上铺出自由又不自由的形状。
 ·许多时候,生并不代表幸福喜乐,死也不一定象征着痛苦哀戚·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非亡灵,何以妄谈亡者悲欢 · ·活人与亡魂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但偶尔,似乎也能为彼此架设一座桥梁。
 ·椿堂看着熊熊的烈火,沙漠边缘的山坡上生长着极好的松木,那是油松,它们似乎天生为烈焰而存在,几点火光便足以令这些树木爆裂燃烧,仿若队伍里众人的生命——走在这样的旅途上,步步深入黑暗和死亡,稍不注意,命运的星火就可能让你粉身碎骨,被来自彼岸的狂风撕成碎片。
 ·老首领的葬礼刚刚结束,他遣散人群,独自在火堆边沉思,很多事在心里沉浮,渺渺茫茫,摸不清方向,只有远处丛林中的危机是那样真实,刻不容缓,它们已夺走了老首领的性命。
 ·还需要继续西进吗 ·毫无疑问,需要,不光为这支队伍本身,更为自己的使命· ·身后传来脚步声,椿堂回首,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不由皱起眉头。
果然是他,其实不用回头也能猜到,敢于直接抗拒新任首领命令的,除了他还有谁 ·“有什么事吗”椿堂貌似漫不经心地问。
 · ·来者没有说话,大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熊熊火光,嗅着空气中刺鼻的气味——它们由松油、沙土和人尸身上的骨、肉、油脂共同组成,被火焰融为一体,在空中翻腾滋长。
 ·这浓烈的气味绝无法使人愉悦,却无比真实· · ·两人盯着烈焰,都没有说话·片刻后,来者问:“你决定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你有办法对付那些蛇它们不但狡诈、剧毒,还会说人话·”来人冷笑一声,似乎已料定他无计可施· ·“没有,但是再不去,时间就要结束了。”
椿堂回头看着他,他比自己高大一些,站在他身边,仿佛站在一潭阴影里,让人隐隐不安,也让人忍不住想挑衅· ·“你怕了还是想再等十年”他嘴边带着恶意的笑。
 ·来人微微摇头,长叹一声,看着天空道:“我怕什么,我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倒是你……你怕吗,新首领·” ·椿堂没有回答,轻哼一声,从怀中摸出那个印章托到对方眼前,低声道:“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对当首领没有兴趣·”他不为所动· ·“我不是说这个·”椿堂将那块印章拿出来,在掌心里慢慢摩挲,手指灵活地敲打过它的许多地方,最后轻轻一扭,印章便分离为上下两部分——它中央原来是空的,里边躺着一块小小的东西。
 ·这东西漆黑静默,散发着微微苦味,气味十分淡薄,偏偏能穿透焚尸浓烈的味道,如一根钢针,无声无息而无比清晰传递到两人鼻腔里·· ·男人凝视他掌中的东西,呼吸似乎随之停顿了。
 · ·“这就是你想要的麒麟竭·”椿堂声音低如耳语,恍惚一条充满诱惑的毒蛇,“那个传说我们都知道,我还知道你比我更相信它——吃了麒麟竭,就可以长生。”
 ·“你……这是从哪里来的”猎猎火光被风吹动,鬼影一样映照在男人脸上,让他全身隐隐的颤抖更加明显· ·“老首领贴身珍藏了四十年,直到传给他认定的下一个首领。”
椿堂脸上挂起扳回一局的喜悦,慢悠悠将印章拼合好,重新放回怀中,道:“据说是从墓里盗出来的,昔年鲁殇王有个祭司搞出了这东西……” ·随着麒麟竭从眼前完全消失,男人恢复了一贯的镇定,低头思索片刻,他郑重道:“椿堂,我知你对我有成见,但我还是想劝你万不可冲动行事,你难道没发现么” ·“什么” ·“有人在监视我们。”
男人深黑色的眼睛斜向西边沉沉的黑暗,“从上次进入林子开始,就有一支队伍紧随着我们·”·“你是指……那些姓张的”·男人点头,半晌后又道:“还在长安的酒肆里,他们就盯上我们了。”
 ·“呵,一路随我们西进,也真够长情的·”春堂冷笑,“我当时看他们还带着女人,以为只是往西的一般客商,原来……目标也同咱们一样。”
 · ·“你千万别小瞧那女人·”男人声音变得更低,犹豫道:“我没发现她在那帮张家人里头,或许她离开了,也有可能她易了容,还有可能根本就没什么女人,都是他们的伪装,江湖上有门功夫叫缩骨,你应当也听过。”
 ·椿堂没有回答,心里的天平开始慢慢倾斜扭转,他在斟酌,斟酌是要继续跟这个男人斗气,挖掘他的秘密,巩固自己在队伍里的地位以达到目的·还是调转矛头,先一致向外,解决那些碍事的张家人为优先。
 ·男人不知身旁人心底隐秘的纠葛,又道:“我想,他们在利用我们·等我们去探这龙潭虎穴,他们跟在后边坐享其成·” ·“呵……” ·“还有,椿堂,别妄图用麒麟竭引诱我,没用的。”
男人转过头,眼神冰冷而坚定,一字一句道:“如果吃了麒麟竭就能长生,老头自己为什么不吃,你为什么不吃你想获取的东西不比我少,考虑过老头为什么最终选了你而没有选我吗” ·“……我明白,他可不是什么善心人。”
椿堂冷笑,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就谁也不用隐瞒谁了· ·作为西域驼队的老首领,黑白道上的生意都有插手,这刀口舔血一辈子的人精,可能在临死前突然大发慈悲,瞬间转变为一个纯善公正的人么或许可能,但椿堂不信,他相信这个男人也不会信。
他们都明白,老头之所以选择自己,是因为相较而言自己力量稍弱,老头给自己加一点码,让自己能更有跟对方对抗的资本· ·实力相当的战斗才够精彩,他希望在地狱里也能看到后继者的争斗与倾轧,或许,这本身就是恶人玩弄生命的乐趣。
 ·光吃掉麒麟竭不能长生,那只是一个以讹传讹的谬论· ·长生,这是人世间古老的命题,永恒的追求,它如斯华丽,无比残酷,像天边的云霓般美艳,也像浮云那样飘渺难寻。
始皇访仙山,汉武捧金盘,鼎炉内的仙丹,奴隶们的血祭,古怪无稽的仪式,白日飞升的幻梦,殚精竭虑的风水谜题,古往今来所有努力,似乎统统在它面前败下阵来· ·然而,在这些如艰难淘金般的奋斗里,还是有人一点一点获取了真知,这些万里挑一的金沙被有心人妥善收藏,并寻求进一步打开天门的机会。
 ·椿堂就是这样的人· ·家族中数代人孜孜以求所收集来的信息,足以让他亲身展开一次探究长生之谜的冒险· ·“只不过,我的先祖椿堂并不知晓已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的动静。
包括我过去也不知晓这些‘守护者’的真实身份,直到吴老板告诉我张家的事,我才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鹿先生淡淡一笑,半点苍凉,半点萧索,继续道:“我家先祖只当自己窥得了长生的天机,却不知早有人在默默捍卫这些不能被凡人掌握的秘密。
可以想象,吴老板……若别人得到长生的机会,比如一个暴君,不,哪怕是一个绝顶贤明的君主得到它,也将是世间巨大的灾难·长生,这东西实在太可怕,可能扭曲所有人性和理智。”
 ··“……容我打断一下,鹿先生·”一直静默聆听的吴邪开了口:“你说‘长生’……可就我所知,张家族内世世代代遗传的寿命就比别人长。
我没听小哥讲过,也没有在张家楼看过相关记录,证明张家人曾像你的先祖那样追寻长生之道·张家……似乎并不是真正的长生者,他们也会衰老死亡的。”
 ·“那是因为张家也不知道长生最终的步骤,或许,他们并不想去知道吧·” · ·吴邪一愣,跟着就明白了鹿先生的意思,低头长叹一声。
 ·长生是苦,且不说获取它的过程中要遭遇多少艰辛,多少痛楚,且只问得到它以后——得到之后,又该如何时光滚滚向前,亲友皆如过眼云烟,孑然人世,行只影吊,又有什么趣味等到看尽云开雾散,长河星垂,长生者所积淀的丰厚智慧与沧桑心灵,又早已失去了同俗世常人平等交流的可能性,一切凡人在他眼中皆如尘埃般渺小,唯有自己孤独幽闭的心灵无人问津,也无人可以交付。
 ·张家短短两三百年寿命,比真正的长生还差着很远,却已让他们吃够了苦头,要是再将这日子拉长十倍、百倍…… ·不可想象··吴邪苦笑,这个问题当真不能细想,每一次想,就为小哥感到疼痛。
和自己身体上的痛楚不同,这是一种若有若无,却强烈得不可忽视的隐痛· ·小哥是那样特别,孤独冷峻,遗世而立,似乎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尤其那些万箭穿心般的痛苦。
他流过多少血,受过多少伤成长中遭遇过多少白眼冷漠记忆湮灭时有没有受过欺辱职责太重时有没有机会歇一口气他到底多少次在阴冷血腥的战斗中幸存下来有没有在时光的黑洞里迷茫徘徊或许,小哥连自己到底遭遇过多少疼痛都不知道,好像也没有人看到这点。
可是吴邪明白,吴邪看到了,并在思绪中努力回溯,想理清他过去所承受的种种·所以,吴邪需要将这些痛苦接过来,放到自己心里慢慢感受,替他品味,替他疼痛。
 ·大概,这才是所谓心疼· ·这些疼痛最终的归结点,还是那个不可触碰的命题: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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