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同人)归人 by 六Yu浮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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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同人)归人 by 六Yu浮屠(下)
 ·-----------------------------------------------------------------------------------·“琉璃厂和我记忆中的模样已大不同了·小时候我来过一次,那会儿父亲还在国营厂里靠死工资糊口,好容易得到一个来伟大首都公干的机会,想着顺便让我开开眼界,便带着我也来了。
而三叔这个四六不靠的问题青年,居然也自费同往·父亲问他干什么来,他只嬉皮笑脸,满嘴跑火车,没一句靠谱的实话——现在想来,当年陪我上北京的这个三叔到底是真三叔,还是解连环我至今也不明白,估计这将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团了。”
 ·“我下了车,站在街口看着焕然一新的琉璃厂,和心中旧日的印象默默进行对比,不同,完全不同了·在我的记忆里,琉璃厂是个充满旧时气息的地方,茶水、烟枪、遛鸟、斗棋……还有川流不息的人丛,永远热火朝天的营生,南来北往,巷尾街头,柜台上,街角边儿……总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它们可能是常见的一方印玺,也可能是谁都没见过的一件贵重器皿,像士兵一样据守在各自的岗位上,浑身散发穿越时间后凝固下来的气息:或尊贵、或质朴、或奇异、或婉约,这些神异的老物件似乎个个都有灵魂,不约而同地拿不屑的目光盯着四周游荡的俗人。
当然,在它们之中也夹杂着伪劣的赝品,大多和真的一样自命不凡,就靠犀利的眼睛去辨识了·” ·“那次到北京本来没有往琉璃厂的安排,是三叔趁父亲开会的时候带了我,说去个好玩儿地方,然后叔侄俩奔向了这里。
我像初次进城的乡下土包子,徜徉在这条梦一般的街道里,眼中所见净是超出想象的瑰宝奇珍·那时候,我只知道玻璃弹珠好玩,滚铁环好玩,跳棋好玩,哪知道还有镶嵌着宝石的九曲连环,会报晓的自鸣钟,精雕细琢、巧夺天工的铜人漆马……不知不觉中,我丢开了三叔的手,站在一尊串满了花朵样铃铛的青铜塔前看得入迷。”
“这时,从店内走出一位和蔼的中年人,似乎刚刚结束了辛劳的手艺制作,一身狼狈,头发和脸上还沾着不少尘土·他边往围裙上抹着手,边招呼店员把东西搬出去,我身边正在擦拭那尊青铜塔的伙计叫了声师傅,丢下毛巾迎上去。
可是他转身时似乎用力大了些,手肘打到旁边的瓷盘上,放在木架上的瓷盘一晃,眼看就要往下掉·”·“我一愣,赶紧拿手扶住,避免了这块清代山水画瓷盘粉身碎骨的命运。
这时那位师傅和伙计都注意到了我,他并没有大人的架子,主动走过来向我道谢,我趁机请问他这尊青铜塔的历史·当年上小学四年级的我,凭借脑子里少得可怜的历史文物知识,猜测这一定是商代的大作——说这话时我还有点得意,自以为抓住了‘历史的脉络’,一定能博得赞许。”
 ·“谁知,这位师傅哈哈大笑,大手在青铜塔上拍得闷声作响,说这并不是文物,而是他自己做的·我大吃一惊,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精湛的手艺,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时候,不知逛到哪儿去了的三叔慢悠悠现了身,他在我后脑上拍一记,说我乱走,丢了怎么办·跟着,他的目光也被这尊巧夺天工的青铜塔吸引,低下头仔细看了半天,嘴里啧啧做声,赞叹不停。
成年人的赞美,力度大概真比儿童强得多,听到三叔的话,那位师傅也不由得满面红光,对我们更加友善而热情·” ·“三叔比当年的我自然专业许多,目光也更毒辣,他不但看出这尊塔做得好,更看出这位师傅的手艺不可多得,当下就攀谈起来,两人聊了许多古玩这条道道上的门路。
三叔这人多少有点儿黑白通吃的味道,外头结交了不少人,又实实在在下过几次地,见过好些说不清的东西,肚子里有真货,因此,即便这位师傅是琉璃厂里的高手,见过的死物比活物还多,依然给三叔忽悠得一愣一愣,神色间不但热情,更有些敬畏了。”
 ·“这天中午,三叔做东,请这位余师傅一起吃了顿饭,算是交下这个朋友,我这个拖油瓶也上席陪坐,听他们讲了很多神神道道的话,有关于古董文物的,有关于手工制作的,还有其他很多很多,各色谈资夹杂其间,从国际局势讲到大米涨价,又从蓝莓何时在中国普及谈到了航天飞机的下一代发展趋势,最后,他们讲起神州地底下还埋着多少好宝贝,山南海北的有多少不可思议的传奇,觥筹交错,酒足饭饱。”
 ·“余师傅不胜酒力,在三叔这老油子一杯接一杯的哄抬下喝了个面红耳赤,起身时走路都偏偏倒倒,说话舌头也大了·我们回到他铺子里,他还觉得不尽兴,又让徒弟们泡上茶来,我们在后堂里边喝茶边聊。
他的铺子并不大,却颇有一点曲径通幽的味道,空间分割得挺讲究,三叔说这是一种叫‘金龙取水’的格局,由当年清宫里的样式雷首创,后经过几次改良调整,用到了很多面积不大的中式建筑上。”
 ·“余师傅的后堂闹中取静,一点儿也感受不到外头街面上的喧嚣与浮华·喝着他泡的茶,听他和三叔侃侃而谈,我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实在是一种享受,并萌生了以后自己也要有这样一间铺子的念头:琳琅满目,杂而不乱的前厅,安闲自得的后堂,还要一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
这间店铺就是我的小世界:进一步客似云来,退一步闭门听雨·” ·“当时,我以为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想,却不知许多年后,我当真拥有了那样一间店铺,它像一朵荷花,静静绽放在古老的西湖边,默默承载我人生最好的岁月:我在那里从懵懂走向真正的成熟,在那里迎来人生的转折点,在那里与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告别。
最后,我将它送给了陪伴我走完此生的小伙计,那时候的他,早比我儿童时对伙计的设想出色太多了·”·“收回回忆,我叹口气·阳光划破昏黄的云层,在我眼底投下利剑般的光芒。
我揉揉眼睛,把目光投向面前的琉璃厂,街道两旁的老房子早已经被修缮如新,它们仅仅在外观遵循古老的形制,瓤子里完全一副现代做派,尤为让人遗憾的是内在精气神的丧失。
在浮华世俗的冲击下,这里属于历史的沧桑感早已荡然无存,徒留市侩与商业熙熙攘攘,川流不休·” ·“我信步走在大街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与别人的不同,两旁店铺里的每一个生物都伸长脖子,眼带绿光地招揽生意。
街上大多是游客,他们走走看看,在多家柜台前流连,指指点点,说笑不停,有时玩笑着就买下一两样小玩意儿,不指望捡到宝贝,也不会当真听信伙计吹嘘,花大钱购入所谓的‘乾隆御制’或‘开元珍藏’。
凡是开门营业的柜台上都没有真东西,也没有好东西——这点似乎已是每个人心中的潜规则了·” ·“这么一想有点可悲,但它已成为了公开的秘密,每个人都必须遵从它,以至于我的铺子里也这样做:我绝不会把最重要的拓本摆出来,但也绝不会让粗制滥造的破玩意儿充塞铺子的大部分角落,即使不得不摆上赝品和凡庸之作,也起码要过得了我的眼去。”
 ·“为此,王盟几年前就跟我抱怨过,说老板你这铺子又没几个人上门,整那么细致做什么·我白他一眼说你小子懂个屁,当年大金牙不就摸上门来了吗你不做好准备,又怎么会有机会上门你想要这铺子里净是假得不能再假的货色,我再满口一胡吹,大金牙就算拿着老痒的手表也得给吓退了,还能碰上之后那么多事儿王盟想了想,小声说句我倒希望压根没之后那些事儿。
我一愣,明白他的意思,胸口猛地一窒,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当然,这世上没有任何布置能够让所有人都满意,王盟嫌弃我太细致,胖子却觉得我太不上心。
他是潘家园的地头蛇,古玩道上的老混子,摸爬滚打几十年,过手的名器怕是比我见过的姑娘还多·胖子那眼光不是常人可比的,胆识与气魄也绝非道上老老实实做小生意的人能够相提并论。”
 ·“第一次去我铺子里时,胖子扫视一圈架子上的东西,再往柜台里瞅瞅,最后扎进后堂溜达一圈,出来时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问我:天真,你就这么点儿能耐我知道这是在鄙视我铺子单调寒酸了,大大方方承认:就这么点儿。
他压根不信,说你家三叔道上那么大本事,又那么疼你,你就没继承点儿什么” ·“这问题我似乎从来没认真思考过·三叔疼我,这点毫无疑问,即使知道所谓的三叔其实在过去许多年里都由两个人扮演之后,我也丝毫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吴三省和解连环两个人对吴邪都倾注了呵护和疼爱,他们是真把我当侄儿看,兴许某种程度上当自己亲儿子看。”
 ·“三叔真心对我好,所以,当胖子半开玩笑地问出这个问题时,我突然感到‘家族’这两个字在我生命中沉甸甸的重量——按照一般人的想法,长辈要是疼晚辈,那一定给他准备多多的东西,让他继承得越多越好。
可是,对于吴家,对于老九门和三叔立身的世界来说,毫无疑问,我离这些越远,接触得越少,对我才是越好的·” ·“因为病痛的缘故,我忘记了一些事,但我始终记得第一次下地时三叔坚决拒绝的神情,那时候,他心里一定有许多挣扎和犹豫,或许,他在反复确认鲁王宫跟他们卷入的阴谋确实没有关系后,才勉强让我加入队伍以满足我的好奇心。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三叔再怎么精明,终究不过一介凡人,在手眼通天的‘它’和奇诡莫测的命运面前,每个人都显得那么稚嫩,因此我还是卷了进去,并一步步走入漩涡中心。”
 ·“三叔……想到他,我感觉心里流过一阵苦涩,我就要死了,三叔,你知道吗你现在到底在哪里,还存活于这个世界上吗我停下脚步,看着荣宝斋光可鉴人的黑漆牌匾,突然想起那年琉璃厂之行的许多细碎片段。
是的,我忘记了很多事,但与此同时,另一些事仿佛退潮后的礁石那样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像发生在昨天·” ·“三叔,我记得,就在告别余师傅后,你带着我在街头闲逛,天要黑了,两旁店铺里的灯次第亮起来,那时的街头没有现在这般光怪陆离的霓虹,也没有能够刺穿人耳膜的广告曲,一切都是古朴而稳重的,蕴含能够贯穿时间的壮丽,在黑暗天穹下默默彰显。
你带我走到荣宝斋的门堂前,仰头看了一阵,说哪天咱们从斗里弄出个能进这儿的东西,可就发达了·我不懂这处高门大店的江湖地位,只附和说一定能的,你朝我笑笑,说声有出息,转手买根糖葫芦给我吃,那味道真是太香甜了。”
 ·“三叔……我看着荣宝斋大门默默出了好一阵神,在心里一点点描摹这位亲人的外貌,我不知自己还能记得他多久,也不知在有生之年是否还能和他相见——不论他到底是吴三省,还是解连环。”
 ·“我回过头,人流从我身侧徐徐而过,恍惚中,这已不是此刻的北京,而是我10岁那年褪色的记忆·三叔……兴许当年陪我来北京的三叔是解连环他之所以来北京,是想趁机回解家看看么解家已在北京扎根许多年了。
但这终究只是我的想象,一切早已消散在时光中,若我能与三叔重逢,向这个改变了我命运的亲人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会告诉我吗我不知道·”·“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放任自己的思绪自由奔走,天马行空想到许多事。
我也分不清这是属于我个人此刻的矫情,还是每个人被迫消耗所剩不多的生命时大抵如此:我们会想起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它们变得很重要,很深沉,每一个音容笑貌都无所遁形,每一块走过的地方仿佛都在脑海里重构,共同组成我们残破世界的形骸。
当然,与此同时,另一些事永远离开了我们,再也无法回来·” ·“我在某家店铺的门前站了许久,直到他家的伙计探头探脑看我好几次,并准备上前询问的时候,我才转身离开。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必须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前去拜访我的希望·” ·“余师傅的店铺已换过位置,从琉璃厂中段的风水宝地挪到了背街的尾部,这里往来稀少,门庭冷落,极少有好奇的游人,偶尔经过也顶多在门口瞅瞅,不会走入那些神秘莫测的店堂里,这更让此处的店铺显得庄严而寂静。”
 ·“来到那间店铺前,我看见门上挂着一个青铜铃铛,正是我要的那种,只不过比我需要的大小大得多·它被挂在门廊上,就像一个普通的风铃或装饰品,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在这东西背后曾隐藏着那么多秘密,至今也没有被完全解开。”
 ··“我将这个铃铛取下来,然后推门进去·余师傅已经在等着我了,他看上去比当年老了很多,当然我也一样·曾经需要仰视他的我,如今是低头和他说话。
他的背脊在长年辛劳中变得弯曲,鬓角全白,脸上也爬满了纹路,只有大气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这位老人看我进来,满面笑容地起身迎接,我注意到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心里突来一股愧疚。
余师傅已经老了,我却还要为难他,请他给我打造那么复杂的东西·” ·“说啥为难啊,小吴你太客气了,我这把年纪,这门手艺,都没个人继承……还能做两件好东西留存,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
余师傅不以为然,边喝茶边开怀大笑,我的到来似乎给他单调的晚年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我也放下思想包袱,陪着他聊天·” ·“闲谈中我得知,余师傅的老伴已经去世,儿子媳妇都在国外工作,全家人分隔三处,连个说话的人儿也没有。
之前铺子里生意好,他还能跟客户们念叨两句,随着年纪增大,他对经营的心淡下来,主动搬到更清净的挡头上,自然也收获了孤单·可他又不愿离开北京,说在这里能接地气,能感自己踏踏实实地活着,国外纵有千好万好,始终还是在生活了一辈子的北京城里感觉最好。
这是一种属于老年人的顽固乡情,要搁以前我肯定不能理解,但现在我觉得我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态和选择·” ·“我们漫无目的地闲扯,尽量陪他多说话,看得出来,我的造访让余师傅十分高兴。
这也是缘分吧,天注定我要在那个时间点上得到故人的帮助,天注定我要在种种因缘的巧合推动中走向那个结局·” ·“决定踏上这条不归路时,我就没有再回头的想法,包里发现的青铜铃铛给了我希望。
我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点子,既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挡可能出现的盗墓者,又能给真正需要去那里的人以提示·” ·“一开始,我尝试联系张家人,张海客很快传来回音,西藏之行后我们多少保持着联络。
不过,他带给我的并不是完美的好消息:青铜铃铛他手里确实有,但他并没有擅自动用的权利,更不能将它赠送或出售给外人,即使是张起灵本人也不能这样做·” ·“张家规矩多,情况复杂,可以想象,其家族内部各种势力必然盘根错节,且在历史发展中被时间熔铸成了一块铁板。
张海客身为其中一员,不能破坏规矩,也犯不着为了我去破坏这个规矩,这些我都能理解·而在我这头,我肯定不能告诉他为什么需要青铜铃铛,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尤其对张家人要格外谨慎。
我只能装成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对铃铛有兴趣,想收藏几个·对此,他出于对家族规定的遵守拒绝我,似乎再正常不过·所以,我只能另想办法了·”·“我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道上谁的手艺好,青铜铃铛不易做,需要极高的技术水平。
可是我问了一大圈,也没人能够完成这样的东西·我开始意识到,不能局限在道上寻找可能帮助我的人,而应该把目光放远,在传统行业里兴许有收获·” ·“找到余师傅纯属意外,大概还是像我说的,天意和缘分吧。
那天,我吩咐去寻找手艺人的伙计告诉我,在北京有个退隐的老头儿这方面很有一手,不是那种学究派的专家,而是踏踏实实做器物的老工匠,问我有没兴趣·我想了想说可以试试看,于是请他帮我联系这位师傅,钱不是问题。”
 ·“伙计很快铩羽而归,两天后,他垂头丧气地跟我说人家不接招·这位师傅已经退休了,懒得接活儿,除非是有缘人——这话可耐人寻味,什么叫有缘人还跟我打起哑谜来了我有点不耐烦,但更觉得可气又可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心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冲上来,打算会会这老头·” ·“我想起什么事了呢我想起了10岁那年和三叔去北京的事。
这件事本来已沉睡在我的记忆里,避过了好几次我对往事的打捞梭巡,可是现在,随着‘青铜器’这个需求被提起,记忆中那位手艺精湛,做出过一架青铜塔的余师傅,又突然跳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没想过我要找的人就是余师傅,我只是觉得,如果这位意向中的师傅当真不接待我,我还可以找我记忆中的那一位·抱着这种有恃无恐的想法,我拨通了余师傅的电话,对面传来的声音就像一根被接通的电线,突然导出心有灵犀的电流——我想起来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虽然已在岁月中被打磨得苍老,带着憔悴,但它依然是清晰而个性十足的。
它属于我记忆中的那位余师傅·” ·“既然是故交,打交道就变得不那么难了·我自报家门,余师傅也感到十分惊喜,时间与空间在我们之间造成的距离感似乎瞬间消弭无形。
我握着电话,看着远处潋滟的西湖,感觉眼睛里同时也看到了希望的光华在闪烁·我甚至突然怀疑,二十年前那场街头的偶遇难道也是命运的安排吗” ·“人所走过的每一步,或许真的都有它不可言说的微妙目的,当年的我哪里想得到,自己会在多年后求助于这位萍水相逢的忘年之交呢不但我想不到,三叔也想不到,连余师傅自己,也惊叹于这场奇异的巧合。”
 ·“余师傅没有急着问我为什么要做青铜铃铛,也没有明确表示做还是不做,他还惦记着他的老朋友——当年风华正茂的三叔·他问我小伙子,你家三叔还好吗我顿了顿,不知如何回答,考虑一秒钟,我说很好,三叔他老人家好着呢,吃穿不愁,生活安闲,已经准备退休了。”
 ·“哎哟,那么年轻就退休,有点懒啊·余师傅没有听出我话语中的勉强,笑呵呵地说·我说是啊,三叔这人您也知道,当年不就看出来了吗我家三叔满嘴闲扯,说得自己整天上山下海,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他不做的营生,可是您老人家知道,他啊,就就没句正经的。
说完,我们都哈哈大笑·” ·“余师傅问我三叔这些年过得如何,我只捡好听的谎话说,什么娶了个当大学老师的妻子,生了一儿一女,生二胎的时候还差点把老婆工作都闹没了,现在他家儿女都大了,聪明懂事,长得不像我三叔,像三婶,可漂亮了……” ·“我突然发现,吴邪不愧是吴三省的侄儿啊,他那信口胡吹的本事居然也沉睡在我的血脉里,这些美好的生活愿景,从未发生过的事,我居然能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像一部正在放映的电影那样。
虚假的幸福场景从我眼前一一流过,然后变成语言传递给余师傅,让他在那头听得别提多乐呵了·” ·“我并不是为哄余师傅开心以让他答应我的请求才这样做的。
在那一刻,我的确忘记自己的目的,忘记了自己身患不可知的病痛,正一步步走向死亡·我的心里一片空茫,隐约感受到了一种幸福·“ ·”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是一个雕塑家,正在构筑一个幸福的小世界,这个世界里有我,有三叔,有余师傅,还有许许多多我曾见过的人,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幸福长久地生活下去。
三叔娶妻生子,生活平静,而我……我的想象突然被打断了,我并没有想到自己,我没有考虑过要为自己安排怎样的幸福——我所想要的幸福太大胆,太惊世骇俗,即使在想象里,我也不敢肆意安排它。”
 ·“我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人,被刻意压制的思念和焦灼突然在心里疯长·我已经很清楚,我要的幸福和那个人有关,拥有他才是我要的幸福,只是这个梦想那么远,那么艰难……” ·“余师傅突然转了口风,他问我你呢,小伙子,你过得咋样,也成家了吧我笑笑,说当然成家了,刚结婚不久,要是早一点知道您的联系方式,一定请您来喝喜酒。”
 ·“好啊,媳妇儿哪里人长白山人·我答得波澜不兴,继续把这个谎言编织下去,织成我所期望的样子·不待余师傅继续问,我已自顾自地往下说,说我爱人年纪比我大一点,长得不必三婶差,个儿高白净,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但心地特好,对我也没的说。”
 ·“余师傅连声附和,说现在心地好的人不好找了,小吴你要珍惜,别给丢了·我说哪能不珍惜啊,这辈子就他这一个,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几次睡着后梦见这事儿都给笑醒了,丢不了,丢不了……”·“我们就这么在电话里天南地北地闲扯,说了有一个钟头,余师傅舍不得挂,我也舍不得挂。
我们都很有默契地不谈正事,他或许不想说生意,免得坏了大家交情,而我则是害怕,我怕一扯到那个事儿,所有关于幸福的念想就如海上泡沫一样破碎消散,无影无踪了。”
 ·“然而这一刻终究是要来的·当我们讲过三叔,讲过吴邪,讲过三叔伙计潘子,倒腾古玩的胖子,还有余师傅儿子媳妇、去世了的老伴儿,生意场上的贵人,不争气的学徒各色人等的幸福生活后,我们不可避免地谈到了我的请求。”
 ·“我郑重地向余师傅提出,请他为我复制青铜铃铛,不仅仅是外形上的重现,更要具备它们的神奇功能·余师傅在那头沉吟许久,说不敢保证一定能达到我的要求,但他愿意试试。
这应该是一位认真负责的民间艺术家所能给我的最高保证了,我连声道谢,开始讲述青铜铃铛的奇异之处·” ·“我在电话里大略讲明铃铛的运作原理:通过声波和本身具有的纹路造成某种催眠效应,以此影响人的心智和判断力。
我还担心余师傅听不明白,结果他听后并没表示惊讶,说在古代的确有过类似的东西,现代科学曾经仔细分析过,虽然解构了它的构成,但对于其‘摄魂’方面的效果,并没有太多了解,但巧合的是,余师傅祖上就是做这个的,内中秘诀,他知道。”
 ·“我再次感叹命运的神奇和古老手艺的不可思议,余师傅不以为然,他还是那样自信,说很多神秘的东西并不是现代实验室可以解析的,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就是有那么个道道在里头——对这句话我深表认同,我去过那么多地方,经历过那么多不可解释的神秘,包括这身病痛,至今有答案吗有些事,它发生,它存在,作为人来说,只能去尊重这种存在本身,而无法探究所以然,至少现在还不能。”
 ·“余师傅让我把铃铛给他好好看看,他得好生琢磨下,我因为暂时过不去北京,于是将照片、视频光盘和所有我能回忆起的,关于这铃铛效用的文字资料都整理出来,用快递给发了过去,并静等余师傅的回音。”
青年长叹口气,看着清晰明净的夜空,不知不觉,月亮已出现在夜空,并悄悄走到了天顶,皎洁月华掩映住群星的光芒,将这些更加遥远而璀璨的星光遮蔽,让它们在宇宙深处不为人知地寂寞闪耀。
 ·有时,人的潜能就像这星光,乍看上去只是漆黑中的一粒微尘,事实上它却蕴含着无比澎湃的力量,甚至比那些给予它苦难和欺辱的东西都更强大得多· ·“……吴邪当年想得可真不少。”
沉默片刻,解嘉安叹口气,看着身边的丈夫·男人沉吟片刻,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盒子,低声道:“这是我留起来的,当时吴邪用那药的样品·” ·他边说边把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颗透明小瓶,玻璃一样透彻,钻石一样坚固,每颗内部都里面沉睡着一些雪白的药粉,恍若时间的骨灰。
 ·男人拿起最左边那一颗,对青年道:“吴邪第一次使用的是这种,副作用大,效力强,完全是饮鸩止渴的做法,这药物虽然支撑他去了西藏,但也极大损害了他的健康,尤其是脑神经方面。
他后期之所以会有选择性的失忆,就是大脑神经受损的表现·” ·青年接过瓶子,默默凝视里边沉默的灰烬,点了点头·男人又拿起左边第二颗。
道:“这是吴邪从高教授那儿拿到的改良品,也就是您刚才说的那段故事里的药物·它已被剔除了一部分副作用,至少不会像开始那样过于猛烈·当然,副作用还是有的,高教授也告诉了吴邪,只是……吴邪当时早已顾不得那些了。”
 ·青年“嗯”了一声,默默听着男人的介绍,一支支药品被剖析过去,它们在时间里不断改良提升,逐渐靠近高教授当年那个宏伟的目标——能够赋予人长生的灵药。
 ·“……然而,归根到底,这终究还是不可能的·”男人长叹口气,把最右边的小瓶子放回盒子里,“常说殊途同归,不论是神秘的风水玄学,还是现代医学,似乎都对长生这件事有固执的追求,也各自付出努力去做。
然而,这个道理似乎只在不违反生命原则本身的基础上起作用,一旦想要扭曲和玷污生命的价值本身,它就不会成功·”··“所以这个药物被禁止了,最终停留在这一步。”
青年指着最右边的瓶子,接着说下去:“当年高教授死后,他的学生继续进行这方面研究,在稳定代谢方面取得了极大突破,确实达到有效延长生命的目的,但随之而来的争议也越来越大。
作为项目牵头人,他甚至遭到过不止一次的绑架和威胁,有让他交出配方的,有让他停止研究的,整个研究室惶惶不可终日,不断有人顶不住压力而退却·最后,研究实在无法继续进行,整个小组被迫解散,他本人也只能向国家寻求庇护。
上头组织了专门的评估组对研究进行调查,经过无数次争论和协商,评估组决定永久停止这个项目,以销毁所有资料和成品为代价,将一种关于长生的可能性扼杀在了诞生之前。”
 ·“是这样……”解嘉安看看丈夫,又看看青年,叹道:“我母亲和那位研究者有过接触,对研究被迫终止这件事,他耿耿于怀了一生,但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继续下去是否真的会成功。
听说他在去世前似乎终于醒悟到什么,留下遗嘱说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可重启这项研究,生命的屏障永不可随意穿越,那是对生命本身最大的亵渎·虽说在他手里,研究看似一帆风顺,但在更前面的地方一定会有不可克服的难题,这无关技术力高低与社会道德,而是生命本身留下的必然因果。”
 ·青年点点头,沉思片刻,长叹口气· ·时间不早了,一直静听三人讲话的少年似乎已开始瞌睡,解嘉安让他先离开,三个成年人还有许多东西要倾诉。
 ·“长生……”这个话题即使在张家人嘴里,似乎也显得残酷而难以启齿,青年看着解嘉安夫妇,问了他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怎样才算长生” ·夫妇俩对视一眼,解嘉安道:“你如果问我们怎么看待长生这件事,我们的想法应该和你差不太远,但你真正想问的,恐怕是像我们这样的‘凡人’如何看待长生这回事吧。”
 ·“绝大多数凡人觉得,长生无比美好,值得用尽全力去追求·”男人接过妻子的话,叹道:“永远青春健康,过不完的好日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惜它不是那样。”
青年冷静的声音打破这迷梦般绚丽,泡沫般脆弱,却仅仅是一厢情愿的美好描述·“凡人所期望的那种长生从不曾存在,没那么美好富贵,无忧无虑·那种长生张家人没享受到,无数粽子没享受到,连现在的吴邪也没享受到。”
 · “吴邪……” ·提到吴邪,似乎往房间里投入了一盆冰块,每个人的心里都变得沉静而忧伤,这个属于历史的活生生的遗物骤然出现在他们生命中,多少让他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事,或许还有很多话想跟我们说,只是这件事……真的很难·”解嘉安耸耸肩,尽力让自己蹙起的眉头放松下来。
她看看丈夫,男人也正看着她,夫妻间的默契让她明白,这是请她继续的意思·于是她转过头,对青年道:“我想问一句题外话,吴邪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我很难说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青年摇头,认真地说:“我只能确定他不是普通人类·”·“怎么,难道他发生了变异”男人紧张地问,双手将装满药瓶的盒子谨慎地锁起来。
 ·“不是外在可见的变异·我和族长对他进行过测试,他的外表跟生前比没有任何变化,内在却完全不同,他的速度、力量和技巧都有很大提升,在危机的时候……”他顿了顿,想起那场地下室里的屠杀,隐约有点不寒而栗,“在面对危机的时刻,吴邪的身体甚至自主切断了最基本的生理反应,比如呼吸、心跳,完全像粽子那样,不需要‘生命’支撑他的行动。”
 ·解嘉安一愣,忍不住问:“他变成了粽子” ·“不,嘉安·”青年道:“你应该明白张家对粽子的定义,那不仅仅是一种生物,更意味着一种生存方式。
之前我在王家没有解释这个问题,因为王盟他们家对此了解不深,我也不想他们知道太多,但是你们不同,张家和解家在这一百多年里已结成了稳定的同盟,我可以给你们交个底:如果按张家的标准来看,吴邪不是粽子。”
 ·“意思是说他并不具有凶残嗜血的特征,也没有主动攻击性”男人接上他的话· ·“是这样·”青年点点头,继续道:“我只能暂时将他定义为介于人和粽子之间的生物,同时具备人类和粽子两者的特性。
但我更感觉……我感觉他还具有一些别的东西,如果将人和粽子认定为两种不同的生物,那么在他体内,还有一些更高级的东西压制和统治着他的这两部分,让它们和平相处,融为一体。”
 ·说完这句后,他没有继续解释,沉默等待着解家夫妇对这些话的消化理解··“……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半晌,解嘉安握住身边丈夫的手,犹豫地道:“现在的吴邪,是一种全新的存在,他完美达到了人和粽子之间的平衡,是一种比人或粽子都更高级、更稳定的生物,对么那……那吴邪岂不是完成了‘他’当年没有完成的目标” ·“说完美还为时过早。”
青年笑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的话· ·这个问题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问题,它的答案也应该是前所未有的,对这个答案,青年不知道,他想族长也不知道。
 ·一切都有待现实和时间陪同吴邪共同见证它··吴邪步出房间时,天已放亮,朝阳在东面的海上喷薄而出,万丈金光驰射,怒霞滔滔,像战鼓中行进的大军,不断唤醒这片苍凉的海。
白浪翻涌着,清晨涨潮的海水拍击岸边孤傲的礁石,一阵阵汹涌,一阵阵粉碎,隐约轰鸣声激荡人的鼓膜· ·盯着这壮丽的场景,吴邪感觉那块矗立的礁石仿佛化成了人形,成为他心里正惦念着的形象——他站在时光的海岸边,任潮起潮落,红尘奔流而巍然不动。
 ·然而,海潮依然会一点点雕琢他的形状,时间的洪流与命运的狂风一起,共同让他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没有人能够真正超脱这一切,不论吴邪,还是张起灵。
 ·走到床边,吴邪将手放上去,透明的屏障瞬间便消失了,外头冷冽而清新的空气伴随海风涌入·吴邪深吸一口,鲜活、丰沛而粗犷,这似乎就是生命的气息,澎湃翻滚着,却让他的胸臆里充满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
 ·我是吴邪,我还活着· ·刚刚在那个房间里,吴邪和那位奇特的‘系统’先生进行了长时间的对话,系统解释了他许多疑问,也留下了很多问题让他自己去寻求答案。
对吴邪来说,那些问题很重要,关系着他的过去,奠定了他存在的基础·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追寻过去并没有那么重要,至少和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相比,它们就会黯然失色。
 ·最关键的是:张起灵对自己没有恶意,而且十分珍惜自己· ·过去已经是过去,尘埃落定,再难追回,不论过去是怎样的,自己都需要把握现在和未来。
 ·在自己的现在和未来里,张起灵是不可回避的存在,他将自己从黑暗中唤醒,带自己来到这个全新的未来世界· ·一切都改变了,但一切似乎还停留在早已消失的时光里。
 ·长叹口气,吴邪转过头,不意外的看见自己心里正想着的男人已站在他背后· ·“……小哥·” ·“吴邪。”
 ·闷油瓶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已看了很久·他走过去,轻抚上吴邪肩头,绒布下的伤口基本已痊愈,加一点力量在上面,吴邪也不会感到不适了,这让他可以将吴邪搂得更紧。
 ·随着闷油瓶靠近,吴邪感到一丝紧张混合兴奋从心底窜出来,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和对方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干脆伸出手,覆到闷油瓶放在自己肩头的手上。
 ·两人默默无言,眼中凝视着彼此,朝阳在他们身后越深越高,明媚的日光驱散一切阴霾· ·“要回去睡一阵吗”半晌,闷油瓶问。
他没有打探吴邪在过去的几个钟头里经历了什么,虽说一切本已在他的掌握中,但他依然很尊重吴邪的独立性· ·“睡不着,我听了很多故事,这会儿心里兴奋着呢。”
吴邪朝他一笑,闷油瓶也弯了弯嘴角·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温度和悦温馨,荒原的残冬就快过去,堆积着浮冰的海岸正在解冻· ·“小哥,我在楼上看到的那篇游记是怎么回事”从系统那里知晓闷油瓶对自己的态度后,吴邪已不再避讳他,也说服自己在面对他时更大胆一点。
于是,他对心里的疑问开了口··“那是我祖上留下的·”闷油瓶很坦诚地回答他,想了想,又道:“我很早就看过,现在需要重新再看两遍。”
 ·“我进去的那个房间是你的工作室吗” ·“不,另一间才是·” ·原来是他养子的……那么说我还是没有见到你工作地方的样子了。
吴邪笑笑,并不往心里去,继续问道:“为什么要再看” ·“和你有关·” ·“……怎么说”听到跟自己有关,吴邪立刻来了兴趣,追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着吴邪亮亮的眼神,闷油瓶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太久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吴邪了:鲜活、纯真、热情而友善,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一皱眉一眨眼都传递着真实存在的气息。
现在的吴邪剥离了生前种种风霜压到他身上的伪装,露出他更真实更本质的一面·对这一面,闷油瓶在很久之前就意识到了,并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成为他对吴邪念念不忘的原因之一。
本以为它们将永远属于回忆,没想到阴阳两隔很久之后,一切能够再度重逢· ·时间是残酷的,可是在人的努力下,在命运的机缘下,它也可能是温柔而慷慨的。
 ·“楼上去说·”闷油瓶拉着吴邪离开窗边,往楼上去,边走边向他解释:“那件事改变了张家的认知,包括对后人的教导,否则你……” ·他没有说接下来的话,但吴邪明白他的意思,坦然接上:“否则我根本没有留存的机会,而是会直接被你们抹杀吧”·“嗯。”
 ·闷油瓶不再说话,吴邪也没有搭腔,两人默默上到三楼·闷油瓶来到封闭的房间门口,大门似乎感应他的到来,无声消失·吴邪已开始学会对这个时代种种神奇的技术表现保持淡定,跟着他进去,满眼好奇地打量这处在夜里无缘进入的房间。
环顾这个房间,吴邪感觉它正透出和小哥本人一样的味道:稳重、扎实、清冷而孤寂·这个房间很大,比吴邪之前探视的养子那间更大一些,正对大门的方向是一大块完全透明的屏障,透过它可以看到外面广阔的大海,房屋所在的半山坡,以及坡下那条蜿蜒的道路。
初春的清晨正吹着风,晨风带着坡上新生的芳草唰唰舞动,有几朵性急的野花已在草丛中提前绽放·不时有飞鸟落下来,低头往草丛间啄食,很快心满意足地振翅而去,一只野兔从远处蹦来,立起身子四下张望着,然后一头扎进草堆里,不知所踪。
 ·海面上潮水翻涌,比这里看,它们楼下窗户里看出去的样子显得更真实,更有冲击力,雄浑壮丽,充满亘古不变的生命力· ·面对这一切,吴邪觉得自己鼻端仿佛嗅到了海上淡淡的咸味,肌肤上也蒙着来自北方大海的水雾。
他突然觉得,这片海就和自己身边这个男人一样,静默苍凉,深不可测·每分每秒中,它都蕴含着足以毁灭所有生命的力量,澎湃不息,但它绝非暴虐或无理的,而是有自己牢固的规律和原则,它在沉默中拱卫和守护着无数生命,它是生命的来源与归属之地。
吴邪几乎看呆了,直到闷油瓶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 ·“吴邪·”闷油瓶问:“看什么” ·“没……没什么。”
吴邪一怔,收回目光,看着他平静的脸,有些尴尬地笑笑,“你这里视野很好,海……很漂亮·” ··“你如果喜欢,每天都可以来看。”
 ·吴邪不确定是否自己的错觉,他看到闷油瓶在说这话时笑了笑,然后跟自己一样转身面向这片无垠的大海,接着低声道:“很多年,我常这样看它·” ·“什么” ·“……过去很多年,想你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闷油瓶凝视着无尽碧波,不动声色地道:“一百多年,我不记得在这里看过多少次,我偶尔会想,如果你能来到这里,或许也会喜欢·” ·“……当然喜欢,很壮丽,很美。”
吴邪感到一阵心痛,即使没有任何人告诉自己张起灵这男人不善言辞,他也已经很明显地感受到了这点·所以现在……现在当他跟自己说这些看似“不相干”的话,其实正代表他心里沉沉的伤痛和思念都积压到了极点。
 ·对于时间的观念,吴邪现在其实很淡泊,但他可以想象,一百多年……构成这一百多年的每个月,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一秒都是如何在这个男人心里堆积和雕刻,如何溶蚀他千疮百孔的心灵。
对张家的事,对张起灵的职责和目的,吴邪都不太了解,但是就两个人的分离,就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这方面,他想自己应该视可以去触摸和感受的· ·这些年,这么多年,当拥有漫长生命的你想念我的时候,常常就是在这里,看着亘古不变的海洋,想着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我吗 ·小哥…… ·“我回来了,小哥。”
吴邪轻轻握住他的手,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绵长温柔的味道,“你如果需要我,我就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我不会,也不想拘束你。”
闷油瓶突然长叹口气,右手一下下抚过吴邪的脊背,慢慢说:“你现在和常人不一样,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部分,我不让你离开屋子,既是保护你,也是对你负责。”
“我理解·”吴邪对这个问题是真的不在意,从闷油瓶肩上抬起头,正色道:“我没弄清的事儿太多了,现在根本不急着出去·如果……如果我想去外面看看,你会陪我一起,对吧” ·“嗯。”
 ·“那还担心什么呢你……你还没跟我说那个呢,我之前看到的那本书,你说是另一个张起灵写下的”吴邪把话题岔开,说回正事。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很牵挂这个,小哥说这跟自己相关,如果没有那件事的发生,自己也不会有存留至今的机会·他觉得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去了解那段过去,甚至向写下那本游记的张起灵道谢。
 ·闷油瓶走到桌边,将那本旧书拿起来,随意翻开一页·这本书被吴邪发现时在他养子的房间里,现在已物归原主· ·“张家的事,你已经知道一些了。”
翻开第一页,闷油瓶指着作者名字的“张起灵”三个字,对吴邪道:“这是我之前的某一任族长·” ·吴邪点头,认真听他说下去。
闷油瓶道:“张家历史上很少有女性族长,在这位张起灵之前有过一位·这位女族长接任之初,受到了不少族中老人和保守一派的刁难,这让她的性情和行事方式渐渐趋向偏激。”
 ·“偏激”吴邪一愣,闷油瓶点头,没有接着往下讲·吴邪想了想,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张家有人不喜欢她当族长,所以刁难过她吗” ·“有这意思。”
 ·讲正事的时候,闷油瓶的态度总是冷静而公正,这让他身上自然散发出一种威严,吴邪不知道别人看到这样的他是什么感觉,至少在自己眼里,这样的小哥格外有魅力,甚至显得更亲和,让他更想亲近,去仔细聆听和思考他说的话。
系统告诉过自己,张家是个古老而复杂的大家族,在历史中不断繁衍壮大,这样的家族,大约就和一个小国家差不多吧,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张家不论表面如何维持着平衡延续,其内部必然有派系,有倾轧,有党同伐异,有为了各种利益产生的纠葛,甚至发生过流血事件。
 ·对这些历史,系统以自己是外人为由,没向吴邪具体描绘,但给予了他暗示,让他可以进行合理的推想和判断·比如系统告诉他,在过去几千年中,女性的地位相对卑微一些。
而在张家内部,由于族长位置同时涉及延续和生育问题,在这方面就更显得“传统而固执”,加之张起灵的选拔与自身能力条件息息相关,似乎也让女性天生难以占到更多优势。
寥寥可数的女性族长能够产生,一方面证明她格外出色,另一方面也让未能登上这个宝座的人更拥有了质疑和刁难她的理由· ·想通这一层,吴邪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道:“张家寿命虽长,这方面的眼界倒不见得比常人高远。”
 ·“呵·”闷油瓶难得的笑出了声,“张家人终究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会有人性的弱点,有人的可爱可敬可厌可憎之处。
 ·吴邪点点头,从闷油瓶手里接过那本书书册,边翻边问道:“也就是说,在写下这本书的张起灵接任之前,张家由那位女族长当家·而在她任内,由于各种各样的刁难和苛求,让她渐渐变得偏激了吗” ·“是的。”
 ·“那……她的偏激造成了什么后果”吴邪知道这里面有故事,接着问· ·闷油瓶考虑一秒,说出了一个词:“塔木陀。”
 ·说这话时,他看着吴邪的眼睛,似乎在评估吴邪听到这个词后的反映,可是吴邪并没有显示出任何特别的回应,于是闷油瓶接着道:“塔木陀这个地方很早已在张家的记载中出现,家族前辈曾经探访过,说那里保存着一个秘密的关键。”
 ·“……什么秘密”话一出口吴邪就后悔了,深感自己唐突·所谓秘密,那一定是不可轻易对人言的事,自己怎么好贸然打探呢 ·“长生。”
闷油瓶看着他,丝毫不避讳这个秘密被吴邪知道,“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在追求的东西·” ·“长生” ·“对。”
闷油瓶看着吴邪手中那本书册,道:“这位女族长做了很多事,族中渐渐不再有反对她的声音,但此时的她已被成就感俘虏,她梦想成为更伟大的族长,于是决定做一件前几任族长都没有完成的事:征服塔木陀的秘密。”
 ·吴邪一愣,原来是这样,合上书问:“她是怎么做的” ·“她……”思索片刻,闷油瓶缓缓讲起那已被狂风、金沙和窒息般的茂盛雨林遮蔽的往事。
女族长做了充分的准备,她知道这件事成功的几率并不大,同时为了恪守张家关于留存的教诲,因此她没有让张家人冲锋在第一线,而是诱使一支探险的驼队深入了塔木陀。
 ·那个秘密所在的地点早已被张家人掌握,所欠缺的不过是靠近和深入——按照先人的说法,那块陨玉不是凡人的东西,也不该由凡人掌控,它上面附着的力量太强大,即使是张起灵本人,冒犯它也会神魂尽散。
这当然让人想起家族噩梦般的失魂症,因此,族长决定让那支队伍里最强大的两个人去探索它,驱赶他们成为试验品,将一切可能和不可能都带回来··不论是利用凡人去探索秘密,还是逼杀囚禁两名幸存者以夺取陨玉粉末,都不是什么光明厚道的行为,这些都显示那位族长当年的偏激和激进,这是时代、历史、张家氛围和她自己共同造成的。
 ·面对胸有成竹、神出鬼没,武力拥有压倒性优势的张家,那两人当然只有败亡,但其中一个却在紧要关头做了让族长震怒的事:他将陨玉的粉末倒进了濒死同伴的嘴里,本该由张家人占有的东西就这样与他们失之交臂。
 ·同时,张家人也目睹了那个男人的死亡,至少在当时,这粉末没能拯救他的生命·族长将那个捣乱的人带回族里,经过三年观察,证明他的的确确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获得其他任何不属于凡人的收获。
 ·于是他又被扔了出去,回到凡人当中,在张家有意无意的监视中了此一生· ·“……就这样”吴邪提出疑问,“那个,陨玉的粉末当真没起到任何作用吗” ·“当然有。”
闷油瓶深深看了他一眼··将那个人扔回凡人的世界,直到他的死亡,似乎终于宣布族长计划的失败·而时光始终默默流逝着,终于有一天,死神走到了长命的族长面前。
离开这个世界前,她对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和盘托出当年一切,并做了十分重要的叮嘱· ·人进入暮年后,往往会变得宽容平和,也会对年轻时的种种选择进行反省和思索,对看过红尘中太多变迁的张家族长而言,这样的反省和思考显得更为重要。
 ·那时,族长在密室里召见了下一任张起灵,告诉他当年塔木陀里发生的一切,她终于说出了后悔两个字,当年功利心太重,做得太过,想成为更伟大的族长,证明给那些不认可她的人看的心态主宰了她的行为和选择,以至于利用和伤害了无辜的人。
 ·这种事并非只有您在做,世上多数人都曾这样做过,只不过程度各有轻重·而在人的社会里这样的行为更是无所不在,几乎成为历史的本能和必然·他不忍心在这个时刻还为难这位承受过太多风雨的族长,虽唯心,但依然安慰她,说您当年的抉择也是不得已,是为了了解家族所守护的秘密…… ·但这并不代表我所做的就是正确的。
看出对方的言不由衷,她打断他的话,笑得坦然·放下所有包袱后,过去如昨日一般清晰,连自己内心的感悟也纤毫毕现·她凝视自己亲自选定的继承人,说我希望你能为我做一件事。
 ·族长请吩咐· ·她向下一任张起灵交待了最后的任务:深入塔木陀,寻找当年死在那里的那个男人·他吞服过陨玉粉末,或许命运会有变数,即使没有,也请将他的骸骨带出来,妥善安葬,算是为自己当年冲动罪行的一点补偿。
 ·继承者郑重答应她的请求,承诺一定会去·于是她放心地前往另一个世界,将谜团和思索都留给了后人· ·此后数年间,新任的张起灵始终没有时间精力去践行这个委托,直到他稳固了家族的内忧外患,选出了一名优秀的继任者,且在青铜门内几番进出后,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于是他启程前往塔木陀。
由于有前任族长的探索经验在前,他走得很顺利,甚至不用多带一个人,孤身深入了这片被遗忘的远古残骸中· ·“小哥……稍等一下·”听到这里,吴邪忍不住打断他,问道:“我有点儿不明白,这个塔木陀,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处被遗忘废弃的秘境,位于西方。”
闷油瓶答得很笼统,“里面藏有一块来自天外的陨玉·” ·“……我去过吗” ·“去过。
你生前……”闷油瓶一顿,换个说法,“当年我们一起去过·” ·“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有发现什么吗是怎样的经历”吴邪的问题接踵而至,闷油瓶摇摇头,说现在不忙说我们当年的事,以后详细跟你讲。
传闻,塔木陀是西王母的国家,她掌管着长生的秘密,很多人被这个传说蛊惑,前往探险,然后死于里面恶劣的环境和无处不在的蛇· ·“嗯……那你接着说吧。”
吴邪压下心头的好奇,决定先听完那段和自己有关的故事· ·进入塔木陀后,张起灵循族长当年的路线来到那片地底,虽然对陨玉同样充满好奇,但他清楚自己的使命是什么,并没有贸然深入,而是仔细寻找那个男人的骸骨。
可惜,他找了很久,始终一无所获,那里干净得像从未有人造访过,当年的痕迹丝毫没有留存· ·他以为尸骨已被蛇啃噬得一干二净,自己是注定要辜负族长去世前的委托了。
长叹一声,他带着遗憾退出来,就在准备返回的时候,察觉有人在跟踪他——这里除了他之外,不该有第二个人才对· ·他提高警惕,和这个跟踪者兜起了圈子,很快发现情况并不如想象的那样简单,这个跟踪者的行动范围是有限的,当自己远离陨玉所在时,跟踪者便销声匿迹,而当自己靠近陨玉时,那个人就在暗处出现了。
如此反常的情形让他决定暂不离开,而是揪出这个阴影的真面目·张起灵一次次测试自己的推想,一次次对跟踪者的行动轨迹和藏身之处进行定位,最后,他发现了规律。
 ··这个跟踪者只能在以陨玉为圆心的有限半径内活动,绝对不会越雷池半步· ·他开始思索对方这样做的理由,最后,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成型:或许,这个跟踪者就是他要找的人。
 ·吞服了麒麟竭与陨玉的粉末,在西王母国的土地上沉睡几十年,那个当年死在张家人眼前的男人,当真死了吗 ·“……我是张起灵,我知道你一直看着我,现在,我希望你能现身一见。”
某个夜里,他终于向这个神出鬼没的亡灵发出了见面的请求,而对方也真的现身了··月光下,现任的张家族长看见一个介于人与粽子之间的生物走入视野:这个人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属于健康人的光泽被盖在含蓄寡淡的苍白之下;乌发褪色成深灰、浅灰与银白的糅杂,像日夜交替时混沌的天幕;只有他的五官与身形还保持着人青春挺拔的姿态,但是只要看着他与众不同的肤色和脸上死一般寂静的神色,看他眼睛里闪烁的森冷微光,就能明白生命早已离他而去。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张起灵,没有说话· ·张起灵也看着他,感觉心里某种坚固的壁垒开始像地震中的房屋那样摇晃起来· ·他的衣衫已在时间中朽坏,这让他的形象显得并不那么体面,但他步伐稳定而坚毅,眼眸中神光炯炯,这是一种属于人而又胜过了凡人的风骨,全然不像那些丧失理智,愚昧迟缓或凶残嗜血的粽子。
 ·张起灵惊呆了,他虽然想象过这个人依然“存活”的可能,但绝非以这样的方式——他一直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失魂落魄,在丛林中盲目游荡的怪物;一个满身血污,形骸丑陋的僵尸;或一副腐败殆尽、枯朽嶙峋的白骨,那些都是他曾经见过、抹杀过的怪物,是被张家认定为由危害性的粽子。
 ·他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粽子,但也绝对不是活人· ·本能地,张起灵后退一步,默默握紧腰上佩剑,浑身紧绷,随时准备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那个粽子停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两人于月光下对视很久,谁也没有继续靠近· ·时间在他们当中默默流逝,蛇群似乎都已睡着了,天顶群星静默,月亮的光辉愈加明亮,被参差树影切割成无数细碎光斑,一一透到他们身上。
 ·突然,那个粽子说话了,他发出完全能被理解的,与人类语言毫无二致的声音,将意思清楚明白地传到了张起灵耳朵里· ·他问:是你在叫我吗 ·这句话让张起灵再次感到自己的认知被颠覆——张家无数次教育族人:粽子是张家的天敌,是邪恶、残忍毫无理性的存在,它们没有生命,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与意义,会给活人留下伤害。
张家的使命之一,就是只要遇见粽子,就应当将它们消灭· ·张家从来没有教育过他,如果遇到一个不残忍,不嗜血,不主动发起攻击,甚至能够与人沟通的粽子时,是否该停下来,尝试听听他想表达的东西。
 ·毕竟,他们之前没遇见过那样的粽子· ·这个粽子男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片刻后,又问道:“不是你请我现身吗” ·“……是我叫你。”
他强压住心里的不安和震惊,尝试回应对方的话,“你这些天一直在跟踪我·” ·粽子男人点了点头,这是他们第一次彼此沟通·张起灵感到心里有一道坚固的防线正在崩塌,眼前这个男人的存在填补了张家过去所有认知的空白领域,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生命,是死亡的生物,但他和自己所知道的任何粽子都不同。
 ·心里的疑问在沸腾,张起灵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活着” ·粽子男人摇摇头,“不,我很早以前就死了·” ·“死在那片地底”他尝试着问出这个问题。
 ·粽子男人垂下眼帘,这是一种默认的态度· ·“……被张家人杀死”张起灵继续试探:“当时你和你的同伴……椿堂在一起” ·“是我。”
他的语调里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念着别人的故事,“张起灵命令她的族人杀了我,而椿堂在我临死前将麒麟竭和陨玉粉末给我吞服·” ·“……所以你才成为了这样”张起灵感觉头上阵阵眩晕,命运的意外仿佛一记重锤砸到他后脑上,让一切固执的认知都化为齑粉。
他从剑柄上将手放开,朝那个男人道:“过来,让我再仔细看看你·”·这下,换粽子男人变得犹豫了,他沉默着,迟疑着,眼睛里闪烁明灭不定的青光,似乎在评估这一个张起灵的危险程度。
 ·张起灵没有催促,矗立原地静静看着他·时间在两人间悄悄流动,似乎许久之后,这个非人非粽子的人形怪物终于朝前迈了一步· ·吴邪呆呆看着闷油瓶,这个故事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小哥的祖先一定会和那个粽子打一场,他们之间难道没有经历过争斗 ·“没有。”
闷油瓶指着书册上的一句话,解释道:“我这位先祖性情平和包容,不是偏执狭隘的人·前任女族长晚年时常自省,后悔年轻时候行事过分偏激,因此在挑选继承人时,也刻意倾向性情宽厚,公正平和的后辈。”
 ·“那还真合适·”吴邪笑起来,接过闷油瓶的话:“如果她选的继承人也和她一样,恐怕根本就不会有与这个粽子对话的机会了·” ·“是这样。”
 ·粽子男人朝前走去,一步步迈出,一步步缩短了两人间距离· ·张起灵面色平静,一言不发,只看着这个男人渐渐靠近自己·他曾在晚年写下了那一刻自身的真实感受——宛如幻梦,又倍加真实。
 ·粽子男人走到篝火旁边,在张起灵对面坐下来,他们隔着跳动的火焰打量彼此,在沉默中权衡当下的情形·张起灵越发确定这个人的确死了,他所熟悉的死亡味道正从这男人身上慢慢散发出来,却没有让人厌恶的感觉,腐臭、血腥皆与他无关,这是一种生命沉淀后稳重并让人心安的气息,仿佛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灰,纯粹而清洁。
 ·这实在不可思议· ·这一刻起,张起灵似乎变成了初学启蒙的孩子,对眼前这个特殊的粽子充满好奇,他眼前的存在不仅仅是一个粽子,一个人,更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与此同时,他不由自主、发自本能地将对方当做了一个独立自主的“人”来看待和交流,自然也就会顾虑对方的想法和心情,这让某些话题变得更加难以启齿· ·粽子男人没有表现出畏惧的样子,也没有好奇或激动,他就那样沉默着,等待张起灵开口。
月亮走到中天的时候,张起灵终于梳理好心头疑问,开始和这个粽子交谈起来·他们的交流很顺畅,一切对话都像发生在人与人之间·他流利清晰的讲述仿佛一道瀑布,不断冲刷张起灵脑海中关于粽子的种种陈腐认知,但与此同时,他的心情又在这个粽子的言谈中变得沉重——如果按照张家的标准,他是死而复生的怪物,是一个粽子,可是他拥有理性,并不嗜血,是张家的认知错了吗自己还要消灭他吗 ·隐隐的,张起灵感觉自己触摸到了关于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
 ·他们在篝火边谈了很多,粽子男人几乎记得自己生前的所有,向张起灵讲述了自己的一生,谈到死后的情形时,他却并不能有效掌控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死去了,在麒麟竭和陨玉进入身体后,他依然死了,然后在属于死亡的漆黑中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睁开眼睛,仿佛历经一场旷日持久的轮回,陷入一场天荒地老的沉眠后,他醒来了· ·那一刹那,他不知道已过去了那么久,更不知一切是如何发生,又如何转变的,他以为一切还停留在生前那一刻。
 ·醒来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最初,他以为自己不过侥幸生存,虽然所有伤处都消失这点曾让他不安,但他没有去想更多可能性。
 ·或许,每个人对生命本身的态度都是矛盾的:既钦敬,又畏惧·我们从心底热爱着生存这件事,又从灵魂里畏惧这件事,怕拥有,更怕失去· ·他开始慢慢走出地底,他还记得此前发生的一切,他想去寻找唯一的同伴椿堂,毫无疑问一无所获。
 ·偶然间,他在水边看到了自己的新形象,恐惧和不敢相信让他几乎发狂,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死去了一次,并不是他的幻觉· ·他死过一次,现在又回来了。
很自然地,他想到椿堂告诉他的事,那些关于长生的林林总总,他对这些并没有任何兴趣,命运却将一份不完整的长生扔到了他身上· ·“不完整为何这么说。”
张起灵问· ·粽子男人沉默片刻,说按照椿堂的说法,长生应该是自由的,像仙人那样逍遥自在,寿与天齐,永远年轻强壮,生活得无比美好·可是现在……他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低声道:可是现在我连离它远一些都不行,我时时刻刻能感觉到那块东西的能力笼罩在我身上,我只能在它给予我的范围内行动,连离开塔木陀都难如登天。
 ·那样的长生或许并不存在·张起灵安慰他··我知道不存在,我也不向往它··粽子男人苦笑,他盯着明灭跳跃的篝火,那些火焰的碎屑像亿万星光闪烁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如同被撕得粉碎的生命,像奔流远去,永不可追回的时间。
他抬起头,对着张起灵的脸看了片刻,突然长叹口气,喃喃道:连椿堂说过的几项条件我都没有完全达成,却还能以这样的形式存活,本身就算是奇迹了· ·张起灵没有搭话,他也确实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什么,只能隔着篝火,默默观察这个非生非死怪物的一举一动。
 ·粽子男人醒来后,孤身在这片丛林里徘徊了很久,他想寻找唯一的同伴椿堂,也想找到一点昔年的痕迹,想因此弄明白自己到底睡了多久,而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他几乎走遍自己能到达的每一处边际,却没能找到任何答案。
关于生前的记忆变得格外清晰而锋利,他记得椿堂曾说过,塔木陀十年会开放一次,那时或许能有外人进来· ·于是他每天观察树顶太阳的轨迹,数着每一个日升月落,计算时间的流逝,可是始终没有任何外人到来。
终于他累了,伤心地回到那块陨玉所在的地方,在它下方陷入沉睡··这一睡又是很久,再度醒来时,塔木陀却还是他入睡前的样子,他在丛林里徘徊,没有任何人的踪迹,连那些蛇对他也不屑一顾,仿佛当他根本不存在。
他默默看着蛇群繁衍生息,开始和它们说话,否则他怕自己会遗忘语言的能力·他和丛林里无处不在的蛇说话,听鸡冠蛇们死板的鹦鹉学舌:椿堂,椿堂· ·丛林在这声声呼唤中变得格外死寂,时间似乎遗忘了这里,也遗忘了他。
 ·他早已不再计算时间,因为他已算过了许多个十年,在他心底,他明白:椿堂……多半已经死了· ·他生前唯一的朋友,曾经亦敌亦友,猜疑对抗,最后却拧成了一股绳,甚至给了他生存目标的同伴——他们彼此扶持着对抗命运,约好要一起去追寻长生的人,多半已不在人世了。
 ·听到这里,张起灵长叹一声,坐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那道壁垒,已在这个粽子的讲述中慢慢坍塌· ·他早已听前任族长讲过这一切,如今换个角度,换个讲述者道来,又是另一番难言的滋味。
他们在篝火边一直讲到天色发白,蛇群没有对他们进行任何骚扰·张起灵也说了很多张家的事,包括前任族长迟到的歉意·粽子男人并不放在心上,说或许这就是命吧。
 ·“我来的目的本是替你入殓,没想到你还存在,既然如此,我得为你做件事·”张起灵说,“你不能离开这里,我能,你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去做的吗” ·粽子男人低头想了半天,才说:“你可以去帮我寻访椿堂……或者他的后人吗”·这个要求并不意外,张起灵考虑片刻,说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但我会尽力而为,找到之后呢需要我做什么 ··粽子男人又想片刻,说并不需要做什么,只需替自己传个话,问问他们是否知道自己的存在,问椿堂有没有提过自己这个早逝的朋友。
 ·张起灵郑重答应了他,当天就启程离开,他一路没有停留,直接赶回族里,命令人开始搜集当年的信息,寻找椿堂后人的下落· ·“这和你留下的记录连起来了。”
闷油瓶看着吴邪说· ·吴邪一愣,“我留下的记录你是说日记吗” ·“是·你日记里记载了自己为什么能死而复生,告诉你方法的人叫鹿先生,他算是椿堂的后人之一。”
 ·“唉这么巧”吴邪大为吃惊,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和张家有过渊源的那些往事,最后都归结到了自己这里,命运的安排当真不可思议。
他想了想,又问:“那么,写这本书的张起灵,当年要找的人就是椿堂的后人,也就是鹿先生的祖上了他找到了吗”·“找到了。”
闷油瓶看着吴邪的眼睛道:“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 ·还在返回家族的路上,张起灵就多次斟酌过此行可能面对的问题· ·对这个古老严肃的大家族,他再了解不过。
张家有足以横行地底世界的能力,也有能够将粽子们摧毁殆尽的手腕,尽管在黑暗深处,还潜藏着许多他们并不了解,也无力对抗的秘密,但至少在那时,如日中天的张家完全有能力笑对他们面对的任何难题。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更催化了他们的自信与自负·在这样的自负面前,任何挑战和变革都可能遭遇失败· ·张家的认知稳如泰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改变他们对粽子固执的仇恨与冷漠。
 ·站在张家主宅宏伟的大门前时,张起灵下了决心:他决定向族人隐瞒这次前往塔木托寻访到的东西,绝口不提那个粽子男人和他的委托,只以个人名义向族人下令,寻找前任族长曾囚禁过的人。
 ·寻觅在半年后有了回音,椿堂后人偏居的镇子落入张家人的视线·张起灵慎重考虑后,带着两位亲随秘密前往——这个时候,族内已经出现了一些怀疑的目光和声音,有人在他背后窃窃私语,说族长为什么要寻找这个不相干的人前任组长对他家祖上的观察已经得出了结论。
 ·难道事情有变 ·张起灵没有理睬任何杂音,带着他最信任的两位族人,前往椿堂后人隐居的小镇,这两人同时也是他的亲人·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危险万分的事,对张家内部牢不可破的规范而言,此行好比在刀锋上跳舞,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执着地去做这件事,挑战家族权威,推翻延续千年以上的规则,不论从任何角度看都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而从他个人的立场来看,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古怪生物办事,似乎也显得过于小题大做了。
身在如日中天的张家,身为呼风唤雨的张起灵,他有必要冒这个险吗 ·有· ·站在葱茏的山麓上,看着下方安详优美的小镇时,他第一次在心里给了自己明确的回答:他需要去完成这件事,将那个奇特的存在昭显在张家人面前,让他们和自己一样明白,并非所有死而复生的生命都是凶残的粽子,并非所有粽子都是必须被消灭的东西。
 ·当粽子有了理性和思维,像它们在生时那样延续下去时,它们就从某种意义上具备了生命,这样的粽子——不,或许它们并不该被称为粽子,而是一种特殊的生命奇迹。
 ·在这样的奇迹面前,张起灵愿意冒险· ·他想自己或许正在做一件堪称伟大,至少是一件值得被载入张家史册的事——如果他能成功,那么他将永远改变一种生命形式的命运;如果他不幸失败,至少也为改变它们做出了无愧于心的努力。
 ·三人在镇中找到椿堂的后人,便是那位知晓当年全部秘密的外甥·此时,鹿先生的这位先祖已垂垂老矣,若张起灵晚来一年,秘密或许将永远与他们错身而过,还好,命运又一次打开了一条缝隙,让属于未来的清风吹了进来。
 ·他们在密室中谈了很久,张起灵开诚布公表明身份,鹿先生的先祖凝视他青春俊朗的容貌,眼中怀疑渐渐变为信服,然后笼罩上一层悲哀,最后被敬慕取代·他对张起灵道:当年的事我知道,舅舅的嘱托我也永远记得,他嘱咐我不能将这些事告诉任何人,但你既然找来了,说明一切并没有结束,请让我考虑一下。
 ·张起灵没有为难他,给这位老者三天时间思索· ·三天后,他给予了回复:我可以告诉你当年的一切,包括椿堂保有的秘密,但这些都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这个答复正中下怀,张起灵本来也决定一个人面对这件事,两人再度进入密室,彻夜长谈··零碎的秘密终于被拼凑到一起,关于长生,关于张家·他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寻宝人,各持着半张藏宝图,于荆棘密布的黑夜里摸索。
此刻,在命运的安排下,这两人终于碰到一起,将各自手中那半张图画拼到一起,共同窥见了潜藏珍宝的轮廓· ·我时间不多了,能在闭眼前见到你,实在已别无所求。
老者长叹口气,这番讲述似乎耗尽他所有精力与毅力,让他看上去比昨日都更加苍老·他抬起浑浊的双眼,默默巡梭张起灵严峻的面色,说道:我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你,也感谢你告诉我你在西方发现的一切。
我舅舅……椿堂他到死都念叨这位早逝的朋友,还牵挂着另外一件事·这件事他虽从未和我讲过,但我看得明明白白,他心里一直怀疑他的朋友并没有死,陨玉和麒麟竭都吃下去了,怎么可能一点作用没有呢虽说这是不合规范的,跟他所知的长生法门并不完全相同,没有达成所有的条件,但多少总该有点儿效果吧就那么眼睁睁地死了,怎么会呢·他怀疑得很对。
张起灵接过话头,他那位朋友确实没有死,它还存在着·只不过,如今的他并非凡人,也非通常认为的粽子,不论外表还是活动的范围·即使是我,也很难说它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以及他是否还拥有生命。
但不论如何,我认为他身上并不具备真正的长生,不管是我们张家所认可的,还是你们所期待的长生,都不应该是这样··那么……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怎样才能得到真正的长生,你要听么 ·老者话锋一转,将平静的对谈引入高峰绝岭之上。
说这句话时,他态度沉稳,面色如常,寥寥数语却在死寂的密室里带起了一阵旋风· ·张起灵闻言肩头一震,跟着陷入沉默,他垂头思索过许久,最后缓缓摇了摇头。
你不想知道老者惊叹一声,追问· ·不……他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所在,目光深如亘古玄潭,浓长睫毛仿佛根根化作了刀锋,在他的目光驱使下凿穿了黄花梨桌面,将时间的刻印深深留驻其中,一道道,一层层…… ·这一瞬间,张起灵和老者似乎都已融入时光里,成为滔滔历史中两个永恒的剪影。
 ·我害怕知道· ·许久之后,张起灵终于开口,坦然回应:我害怕知道何谓真正的长生,更害怕知晓如何去获取它· ·你也会怕 ·当然会怕。
他轻轻摇头,对上老者满溢惊讶的双瞳,不急不缓地说下去——即使是我也会感到害怕,甚至因为寿命比你们长,所以我所畏惧的,和我能感受到的惧怕,也比凡人更深厚、更浓烈。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早就没有敬畏之心了·老者呢喃,抬头凝视窗缝间露过的一线月光,低声道:舅舅说过,你之前那位族长是个自信无畏的人,在张家那三年,他仿佛身处怪兽群中,整日提心吊胆,甚至忧虑像你们这样的人如果能拿到更多资本,比如人间的权势,那会对世间造成怎样的破坏。
 ·这种东西我们并非拿不到,事实上……张起灵顿了顿,微微一笑,唇角带起的自信与悠然是凡人很难捉摸,更难以效仿的·事实上我们已不再需要那样的东西,毕竟,在暗地里点拨历史走向更有成就感,我们的目标超越了绝大多数凡人能够理解的层次。
 ·还是长生么老者并不意外问题又绕回了起点·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话一出口,张起灵比之前放得更开了,他将正襟危坐的姿势换成自在洒脱的动作,伸直腿,半个身体都陷进椅子里,慢慢道:关于长生,我们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对于寿命远超凡人的我们来说,漫长生命带来的痛苦早已超过了存活于人世能够享受到的喜悦,我们中的大多数对此既不向往,也不想得到更多。
也只有你们可能有这样的感慨·老者伸出双手,就着灯烛凝视手背上点点的斑痕,那是岁月在他皮肤上点下的烙印·他看了许久,长叹口气,说我恐怕很快就得走了,即使我知道舅舅的所有遭遇,也早就下定决心不再追求所谓长生,但当自己的生命当真来到这一步时,偶尔,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想:如果能掌握长生该多好,哪怕只多活一年,半年,甚至仅仅只多活三天…… ·我终究是一个凡人,只能站在凡人的立场上思索这样的问题。
他放下双手,脸上自嘲的神情下,隐隐笼罩着一层哀伤· ·只是想想,人之常情·张起灵毫无苛责,抚慰他道:你并没有泄露这个秘密,也没有让人为你去实践它,我想,至少你的心境已超越了大多数人庸俗的境界。
 ·呵……当真不要知道如何才能获得真正的长生么 ·张起灵摇头,嘴角依然微笑着,反问他:你如何证明你所掌握的就是真正的长生呢有人成功过吗 ·从来没有。
老者一愣,接着长呼出口气,似乎同时吐出了胸中郁结多年的块垒,点头道:没有,从未有人实践过我们秘传的这套法门,我甚至觉得它不可能被实现,太难,太难··既如此,那也不必再谈论它了。
张起灵打住这个话题,像拂开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下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相信老者理解他的意思· ·关于长生,张家有张家自己的判断,而他们也有他们所传颂和坚信的法门。
或许某一天,当机缘到来时,会有人从这个家族里继承并实践那个方法,真正踏上长生的彼岸,但这个人不会,也不应该是张家人——张家人已被长生束缚太久,从中感受过太多无奈与痛苦。
身为族长,张起灵在这一刻为族人做下决定:他们不再需要更多关于长生的东西,哪怕眼前老者所掌握的正是他们所缺失的那一环,他也不想再听,如同他一开始说的:我害怕知道。
 ·人心才是最不可琢磨的东西,有些事情一旦留下痕迹,就可能成为疯狂的种子,造成不可挽回的可怕后果·这位老者气虚体弱,时日无多,这个家族也仅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让他们保有秘密,远胜过将这颗潜力无穷,同时无比可怕的种子传递到强大的张家人手里。
 ·张起灵对当下的自己有信心,坚信自己不会去实践所谓真正长生的方法,但是,十年后、百年后,甚至自己身故之后呢 ·他能够保证自己可以永保此刻的冷静与克制,永不触碰可能带来毁灭性后果的疯狂秘密吗他能够保证自己在得知秘密后,不会将它告诉族中的第二个人吗他能保证即使自己终身不越雷池一步,继承者们也会始终遵循这项禁令吗 ·毫无疑问,他无法掌控不断变化的现实,有些东西一旦启动开端,便可能越走越歪,最终导向不可挽回的结果。
 ·前任族长也非一开始就偏激狂傲,而是在时间中一步步丧失了她最初的模样·命运与自我抉择可能扭曲蒙蔽人的心智,将他们改造成想也想不到的样子· ·趁他现在还能完全把持自我,对长生毫无渴求,克制住所有好奇和欲望,让一切顺其自然,让命运走在它应该前行的轨道上吧。
“小哥……”吴邪瞪大双眼,盼着闷油瓶继续讲下去,他却紧闭双唇,默默看着吴邪期待中带了一点急切的神情· ·“哎,你怎么不说了”吴邪催促:“然后呢” ·“不急。”
闷油瓶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吴邪一怔,是说自己到现在为止,对这个故事有什么想法吗他略加思索,开口道:“我觉得有些意外。
我本以为你的先祖……那位张起灵,一定会把一切都问清楚,比如鹿先生祖上掌握的长生是怎样的办法,如何做到,这些和那个塔木托的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可是他居然就停在这里,都不把事情打听清楚。”
 ··“你觉得这样不好”闷油瓶又问· ·“不,不是不好·”吴邪摇头,“只是多少有一点……遗憾。”
说出这个词后,他停顿两秒,又摇头道:“好像也不能叫遗憾,大概是我太想知道过去的事情了,特别你说这件事和我现在关系很大,所以对这些更加期盼,忍不住想知道一切都是怎样的。
其实,站在你祖辈的立场上,想想你们家族的实际情况,似乎确实也不需要去了解或求证所谓的真正长生·毕竟……它并没有带给你们什么实在的好处,除了长期孤独,还有沉重的责任。”
 ·闷油瓶没有说话,看着吴邪的眼睛,神色平静· ·吴邪被他看得有点忐忑,怀疑刚自己是不是说错了,或者有什么没说到点儿,绞尽脑汁继续寻找能够表达心里感觉的话语——那种握不牢固的,若有若无,像海中游鱼般滑溜溜的思绪与情感。
 ·片刻,他再度开口:“我……我之前在那个房间里时,听系统说过一点张家的事情,知道你们都背负着很沉重的责任,对付很多不得不去面对的危险。
其实最初,当我听说你的生命比常人长时,心里第一个念头是‘真棒,这样能有很多时间走遍世界,看各种风景,了解很多东西’·” ·“没有。”
闷油瓶温柔地凝视着他,嘴里却平淡如风地否决了这个美好的设想· ·“我知道,知道·”吴邪摆手,语气有点急,似乎担心他将自己误解为不懂他疾苦,一无所知的小毛头,“这想法我跟系统一提出来,它也立刻就否决了,说你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那些闲暇玩乐,没那么轻松愉快。
你的确去过很多地方,但都是带着目标和任务去的,根本没闲心吃喝玩乐,何况你所去的地方大多充满危险,一不留神就……小哥,你太不容易了·” ·“嗯。”
 ·“我那想法就一瞬间的事儿,因为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自然盼望能够了解得更多一些,比如自己的事,你们的事,或者走走看看这个世界·对了,杭州,你提到过杭州……” ·“我明白。”
闷油瓶握住吴邪的手,打断他有些词不达意的解释:“以后陪你去·” ·“嗯……” ·接下来,话题又回到了当年那一场际遇上。
张起灵与老者的彻夜长谈在东方发白时结束,一行三人很快离开了那个小镇,站在来时的山麓上,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已淹没在雾气中的那件房舍,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有一部分自己从体内永远剥离了,他不再是之前那个张起灵,而是一个掌握住更多,也放下了更多的张起灵。
 ·也是在这一刻,他做下了一个决定:要将此行的一切都记录下来,这本记录或许将改变整个张家的命运··返回族中时,他们白天赶路,夜里,张起灵将这件事的始末详细记载下来,不久之后,他们遭遇了一次袭击,战斗中张起灵伤了手,不得不将书写的职责交给其中一位亲随代劳。
对这两人对自己的忠心,他毫不怀疑,加之他已下了决心要在族中改变一些东西,因此,让族人知晓他的遭遇,接受他的理念就是必须的,这一切从他最忠心的亲戚和随从中推广,当然最好不过。
 ·“稍等,小哥·”吴邪忍不住打断,“你说他们遭到了袭击为什么难道他们在返回的时候还去了墓里,遇到粽子了” ·“不,是人的攻击。”
 ·“哎”吴邪吃了一惊· ·闷油瓶垂下眼帘,一些复杂的社会问题似乎并不适合现在就告知吴邪——在凡人看来长生不老的异人,必然是掌握着值得窃取的秘密,人对长生的追求足以扭曲许多灵魂,做出许多血腥残忍的事。
 ·关于神秘张家的传说从没有在这世间中断过,总有些人能够知道这个家族的存在,了解他们一星半点特殊之处·而在漫长的时间里,各种传闻轮番刺激着这些人的欲求之心,当中不乏荒诞而残忍的谣言,甚至还有过这样的说法:张家是不死麒麟的化身,如果能够杀死他们并吃掉其心脏,就能像他们一样长生不老。
 ·这些人并不知道张家人也是会死的,即使知道,他们也宁可从这血腥的传言里寻找希望——在短寿的凡人面前,寿数长达数百年的张家人,与永生不死并没有多大区别。
无数人奄奄一息时,宁可倾其所有,也希望能再谋三天可活,何况多出几百年岁月呢 ·这些都导致了在漫长的时间里,永远有人对张家人进行算计和猎杀。
而这,也是让张家越来越转入暗面,越来越不在人前轻易出现的原因,也是这个家族日渐凋敝的因素之一· ·张家的敌人太多了:命运、职责、时间、失魂症、粽子……还有来自他们所栖身的尘世中碌碌凡人的敌意与欲望。
 ·“……小哥”见闷油瓶久不回答,吴邪有些忐忑· ·闷油瓶收回思绪,避重就轻地答道:“他们遇到几个敌人,交了手。”
 ·看出闷油瓶言语中有所保留,吴邪心下略有疑问,却也没有再多追问,如今有太多东西是他不了解的,他也不急着去了解,他愿意一步步来,一点点剥开命运与时间覆盖在自己眼前的纱幕。
 ·闷油瓶沉思片刻,决定以后有机会时再给吴邪点拨这些阴暗的历史,他将手放到身侧的桌面上,一道柔和的声音开始在房中流动,接过他平实简洁的讲述,继续梳理当年故事。
 ·因为手受伤的缘故,张起灵被迫将书写的职责交给了亲随,他们白天赶路,晚上则在下榻的旅舍中将这趟历险,包括他心中思索的东西都写下来,他口述,亲随负责记录。
随着思索越深,他时常停下来,考虑许久之后,才让记下几句话·有时,他也会想上老半天,却难以动一笔,每当这种时刻,往往是他挣扎在“将一切如实记载”和“有所保留,只写下可以被族人知晓的部分”。
看他如此沉默,两位亲随也默默停下笔,静待族长的指令· ·张家世代的教育里包含很多属于尊重的部分,包括对族长的尊重,对规矩的尊重,对传统的尊重,然而这些本该是积极的部分,偶尔也难以避免地在时间中变得消极,变成了盲从与顽固。
 ·张起灵意识到了这点,他意识到在张家内部盘桓着如山一样沉重的阻力,这种偏见和固执,或许正在将张家带向错误的道路,他想改变它· ·“……族长”一声呼唤打破夜的沉静,张起灵抬头,发现两位亲随正关切地望着他。
他摆摆手,示意没什么·仰头舒口气,只觉眉间皱得发疼,原来自己已紧蹙眉头,一动不动地沉思了一个时辰,难怪连他们都等不下去了· ·在他对面的两人交换过了然的眼神,其中一人放下笔,恭敬道:“叔父,”他换了更亲切的称呼,以子侄的身份对张起灵表达了他们的意思。
 ·“叔父,我们愿为您分忧·”两人看着他,目光中跳跃着灼灼的火焰· ·“什么”张起灵一怔,看着两位最信任的族人,兴许是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刹那间竟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涵义。
 ·“这个·”另一人将指节轻轻敲打在他们面前摊开的书册上,压低声音道:“若叔父觉得难办,此事交由我们去做就好·” ·“斩草除根,绝不会有人知晓一切。”
最初开口那人接过话头,继续道:“叔父这些天一直在担忧这个,不是吗那个小镇很偏僻,那家人隐居于此,没有任何亲眷流离,我们离开也好些天了,绝对想不到会去而复返,若这家人突然死于非命……这样,族长所担心的长生之谜将永远成为秘密,不需要提防会否被人知晓。”
 ·“住口”张起灵猛地站起身来,盯着灯烛下两位族人同自己一般年轻俊朗的面容,只觉心口阵阵紧缩· ·两位张家后辈显然被族长突来的咆哮吓着了,呆呆看着他盛怒的面容,不敢接一句话,跟着立刻离开座位,在他面前跪下来,垂头等待发落。
“你们……再不许说这种话·”张起灵感觉自己手腕在颤抖,连连深呼吸,强令自己沸腾的情绪冷静下来·两位子侄跪在他面前,连头也不敢抬。
张起灵看他们乌黑的发顶在房中烛火照耀下流动着炫目的金棕色光芒,就像世间任何一个春秋正好的青年那样,充满了生命与青春的光泽·他长叹口气,将两位亲随扶起来,低声嘱咐再不可有这样混账的想法,否则定严惩不贷。
 ·“那家人与我们无冤无仇,往深里说,还该是张家对不起他们祖上才对·这趟贸然来访已打扰了别人宁静的生活,窥探了别人的秘密,若还有杀人灭口的想法,那实在……”张起灵说不下去了,他心里正翻涌着的怒涛让他无法更加克制地说出任何言语。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自以为比凡人更优越、更强大,掌握着生命更多秘密的张家,其实一点也不尊重生命· ·在张家漫长的教育下,几乎每个张家人都不自觉地变成了长生的奴隶,而非自己生命的主人。
 ·张家似乎从来没有教导过孩子们尊重生命本身,尊重每个人的生存与生活·虽说张家和粽子进行了无数的战斗,消灭了数不清的怪物,但在张家核心的想法上,凡人的生命根本不值一提——张家保护他们,同时也可以随时捏碎他们,只要他们不那么合乎规范,不在张家的控制范围之内。
如同这两位亲随的提议,如果自己担忧那家人掌握的长生之谜可能被其他人知晓或利用,那么就从源头上消灭他们,将秘密扼杀在当下· ·在张家的教育和思维里,关于长生,关于生命的秘密,只能够被张家掌控,或者被毁灭——凡人的生命没有资格保留这样的秘密,也没有资格承受这样的重任。
生命是否有价值,是否可以留存,由张家决定,而不能放任凡人去探索他们可能触碰到的其他道路· ·这样是不对的,张家必须真正去尊重生命的价值,不论是对凡人,还是对他们并不了解的特殊存在,比如他在塔木陀遭遇的那个男人。
 ·张起灵看着窗外璀璨的夜空,群星在漆黑与靛蓝交杂的天幕上闪耀,忽远忽近,如真如幻,长长天河悬在头顶,如同命运掷向人间的一声叹息——他不知道,有一天这样的场景将很难再落入人的肉眼里,如同他不知道终有一天,关于长生的伟大践行会被启动,降临到一个凡人的肩上。
这个凡人本该黯然熄灭的生命之火因他此刻的一念之仁而有了转折,并在悠长时光之后,与他自己的继任者的命运紧密结合在一起· ·这是时间带来的魔力,也是命运的不可思议。
然而,在每一次命运的缘起缘落中,总闪烁着人自主的抉择· ·“接着往下写·”回到桌边,张起灵抚摸着手上的伤口,一字一句地吩咐:“你们都知道,此前我去了一趟塔木陀,现在,我要将在那里真正经历的一切写下来……” ·他决定不再回避任何东西,抛开所有顾虑,与张家铁一般的教条正面相击,只有这样,才能完全砸碎套在族人心灵上的枷锁,让他们正视世界的多样,生命的价值,以及张家此前所有的狭隘偏执。
 ·“他……他真那么做”吴邪几乎惊呆了,心底里,他万分佩服这位素未谋面的张起灵,佩服他坚强果敢,敢想敢做,更佩服他毫不动摇的正直心性。
但与此同时,吴邪又隐隐为他的处境担忧,如果张家如他所说的那样顽固,那么他一个人的力量,如何同庞大的家族抗衡这样岂不是很危险 ·太阳已升得很高,明朗日光划破房中冷肃与宁静,带来脉脉温情。
闷油瓶看吴邪闪耀着兴奋与好奇的眼睛,这双眼睛在日光的映衬下,正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他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在吴邪头发上摸了摸,解释道:“当然要讲究策略。”
 ·“啊……那就好·”吴邪松口气,突然明白了闷油瓶的意思,那个张起灵那么厉害,怎么可能鲁莽地做如此重要的事呢他一定有自己的布局安排,才将张家这艘渐行渐远的大船导回了正常的航道。
 ·柔和的解说声继续往下讲述,像夜晚篝火旁的老者,用咋听上去波澜不惊,平和冷静的语调讲述着早已凋零散落的过去,内中多少风云变幻,惊心动魄,都在条理清晰,顿挫得当的讲述中复活过来,仿佛无数栩栩如生的精灵,从吴邪眼前一一飞掠而过。
·张起灵最先需要收服的自然是这两位亲随,只有他们完全理解并认可自己的想法之后,才可能深入族中改变更多人·他向二人坦诚自己在塔木陀遭遇的一切,尤其是那个男人——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像活人一样有情绪、有思想,还拜托自己来这里寻找故友的后人,这才是为什么他们要来这个小镇探访那家人的原因。
 ·两名后辈表示不可思议,他们的理智很难接受有如此奇特的粽子,但他们更不愿怀疑向来敬重的族长的话,经过几多思索,几多询问,在张起灵保证如果有疑虑,三人可以不返回族中,直接去塔木陀再拜访那个男人时终于点头,完全站到了族长这边。
 ·接下来,三人再度向西而行,张起灵信守承诺,带他们往塔木陀而去·虽说最好的进入时间已经过了,但在熟悉形势的张起灵带领下,三人还是顺利进入了塔木陀的中央,在那片地下入口处,他们再度见到了那个男人。
当他现身时,两位亲随受到的震撼一点不比他们族长当初收到的小,他们克制住了张家多年教诲留在身上的攻击性,耐心听族长和他的交流· ·张起灵告诉他自己这趟寻访的收获:顺利找到椿堂的后人,将他的近况告知了这家人。
粽子男人一点也不意外椿堂的离世,他说自己在这里存活得越久,思想似乎就改变得越多,他并没有失去记忆,一切如同昨日那样清晰,但昨日种种皆如昨日死·他现在一点也不在意生前曾孜孜以求的东西,比如和椿堂一起冒着生命危险想要获得的长生,如今,他只觉得曾经的他们是那样可怜可笑。
 ·当他听到椿堂放弃寻找长生,隐居乡野,高龄善终的消息时,他笑了,说这样就很好,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如果椿堂依旧醉心于长生,那才是更大的不幸· ·张起灵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想了片刻,摇头说没有,也不需要了。
他看着那条漆黑的地下通路,沉默片刻,说或许我的时间不多了,到时候我会回去陨玉那里,在它内部长眠,兴许我会被它吞噬消融,化为彻底的虚无· ·为什么张起灵追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不知道·他坦然自己的不知所措,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毕竟,我不是完美的长生产物,只是个不完全的残次品,甚至……甚至我能有醒来的机会并留存至今,都要感谢它——粽子男人指向黑暗的深处,指着那块看不见的巨大天外玉石,喃喃道:或许是它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再度复生于人世,和你相遇,得知我念念不忘的往事的终局。
这不会是永远的,我也不希望它持续更多时间,一切终有结束的一天,就像椿堂也回归了生命的原初一样,这样就很好· ·张起灵和亲随们默默无语,目送他进入地底那条漆黑的通道,他想这或许是彼此间最后的一次见面,也可能这个粽子男人是世间唯一的异端,再也不会有任何粽子像他一样理性而冷静,拥有智慧与情感,但这并不会改变张起灵的决定,只要世间存在这样的粽子,就宣告了生命拥有丰富多彩的可能性,张家应该尊重它们,宽容它们,将它们放在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去对待。
 ·不嗜血不疯狂的粽子,不再是张家和普通人的敌人,而是与我们共享这片大地的生灵· ·“小哥……”吴邪突然打断讲述,闷油瓶暂停那个声音,静静看着他。
 ·“我……我想起件事·”吴邪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说法容易产生误会,改口道:“你不是给我看过一些我生前的日记吗我记得里面有一段,写的是我和黑眼镜的事,他中秋节来找我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记得。”
闷油瓶记得很清楚,吴邪日记里的每个字,都像被最锋锐的刀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日记里记叙道:这年中秋节,吴邪没有回家,也没有跟家里说太多自己的情况,只推说有笔生意走不开。
他本想出去散散心,可是拖着病体不能上飞机,火车也多有不便,索性留在杭州哪儿也不去·那天晚上月亮很好,王盟放假回了家,吴邪一人在铺子里坐着,面对窗外清冷的圆月发呆。
 ·九点过的时候,黑眼镜来了,也不知他怎么知道吴邪还在铺子里的,熟门熟路就摸了上来,大大咧咧敲开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端过茶几上温热的奶茶就喝,末了还来一句不甜。
 ·吴邪看着他的动作,有点儿想笑,又有点儿梦幻般的不知所措,黑眼镜怎么突然来了干什么呢这大晚上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自己本想一静静,这不速之客却大喇喇上了门,怎么回事儿·就像当年自己冒冒失失闯入了黑眼镜他们的塔木陀之旅一样,今夜,黑眼镜同样一头热地撞入了自己铺子里,仿佛镜子两边的对照,不同的是,当年自己是个结实敏捷的小伙子,如今却是濒死之人了。
 ·瞎子你来干嘛吴邪笑着问· ·不干嘛,路过杭州,顺便看看你· ·我看你是蹭饭来了,想吃什么就说,那边街上有家卤肉店的东西地道,你要喜欢就来点儿。
吴邪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黑眼镜这种人天南地北地跑,虽说都是一条道上的人,但自己却从不知他都去了哪儿,做些什么,不太容易恰好他到杭州,又恰好来找自己·况且,他俩也没好到需要彼此陪着过节的地步……吴邪心里暗暗嘀咕,摸出手机叫外卖。
 ·好啊,来点儿,黑爷正好有点儿饿了·黑眼镜一点也不客气,吴邪叫好外卖,又给他满上奶茶——按吴邪的性子,该喝茶才对,可他的身体已很难承受清苦的茶味,那会让他发呕眩晕,加上已经夜了,喝茶可能导致他彻夜难眠,睁眼熬时间。
因此,他只能无奈地让更温润,也更没有脾性的奶茶慰藉对饮品的需求,聊胜于无罢了· ·外卖小伙儿一会儿就过来了,快手快脚布置好,两人不多话,吃了一通,边吃边瞎扯谈,天南海北,基本没一句正经。
吴邪突然感觉有点奇怪,他不是不好奇黑眼镜为什么突然冲到自己铺子里,但他也知道问这问题没有意义,黑眼镜这种道上混的,没准儿哪天把命玩儿丢了都不知道,这样的人一般都很随性,虽有规划,但都落在大面上,日常生活里要他们循规蹈矩,无异于上刑了。
今天他来找自己,兴许真就像他所说,路过杭州,恰逢佳节,顺道来看一眼自己,毕竟自己没多少日子了,看一眼少一眼——自己和黑眼镜之间虽然不是特别热络,但多少还称得上朋友吧。
 ·两人默默吃着,电视里播着闹腾的晚会,主持人拿腔拿调地祝福全国人民中秋快乐,却没人听进去,小三爷·黑眼镜夹口凉拌海蜇,说:要不,我给你个准信儿 ·什么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今晚过来吗要不,我给你说法儿,就说……是哑巴张让我来的。
黑眼镜笑笑,吴邪也笑了,这话当然是鬼扯,但他发现自己喜欢听·看他笑,黑眼镜接着说:真的,哑巴张让我来的,说他不方便来,叫我来看着你点儿,逢年过节的,要吴邪没人照料,你去帮着看一眼,陪他说话儿…… ·听到这儿,吴邪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不停地摇头,黑眼镜似乎也有些掰不过去了,停下讲述。
吴邪猛灌下一口酒,将杯子往茶几上一砸,说那我问你瞎子,既然是小哥让你来的,那么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知道,他啊……黑眼镜抬头看天,正准备继续瞎编闷油瓶在什么地方的当口,吴邪截断了他的话: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小哥这几年都在哪儿,你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只有我知道他在哪里,只有我……吴邪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话说得半是酸楚,半是得意,吴邪突然有点佩服自己心脏的坚韧程度,都这样了还能笑着应答,他知道黑眼镜不清楚小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小哥身上肩负的职责和秘密,他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心,加上一些巧合,来陪自己过个节,说说话罢了。
他或许不完全清楚自己对小哥的想法,不明白自己心里那早已胜过友情或爱情的归属,但他一定看出自己追随小哥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意味着什么,所以他才那么说,说是小哥让他来陪陪自己的。
 ·谢谢你的好意·吴邪轻声道:不过这种话就不用说了,我不是小姑娘· ·你比小姑娘有意思多了,黑眼镜咧嘴一笑,你要真是个小姑娘,我早不理睬你了,黑爷这么有魅力的男人,被小姑娘爱上了怎么办 ·要真有小姑娘看上你呢瞎子,你怎么办吴邪收起笑容,认真问:你没考虑过这种可能吗比如跟谁好着,然后结婚生孩子……过一辈子,你想过吗 ·这个啊……黑眼镜手指在墨镜上一弹,满不在乎地回答:只要告诉她们黑爷杀过人,就统统跑光喽。
是吗· ·吴邪起身,边收拾茶几上的狼藉,边笑着说:你当真杀过人吗那时候什么感觉 ·你问哪一个黑眼镜笑笑,反问他。
 ·第一个·吴邪将所有垃圾打包起来,拎到门口,回到沙发上坐下来,盯着黑眼镜· ·不记得了……黑眼镜靠在椅子里,脸上是吃饱喝足后的满意神色,他似乎并不在意吴邪问了他什么问题,也不在意自己该如何回答。
如果跟他不熟悉的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将他视作一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但吴邪知道,这就是黑眼镜此刻真实的样子,也是他唯一可能表现出的样子·虽然还没听到他的回答,但吴邪隐隐觉得自己能够触碰到他心里真正想说的东西。
 ·沉默片刻,黑眼镜终究还是没有完全回避吴邪的提问,他揉揉眉心,努力回忆自己人生中已经过去的那部分,嘴里喃喃道:我真有点儿不记得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了,哎呀刚就不该喝那啤酒,你看你,让我脑子都乱了。
 ·想不起来不说就得了·吴邪摆摆手,想把这个问题带过去,黑眼镜却接上话头,反问他:小三爷,你要死了,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我吴邪一愣,挠头道:也没什么很特殊的想法,抓紧过好每一天,做好每件事吧。
他看着窗外银盘似的圆月,心里突然一动,鹿先生的交待本该是绝密,但在这一刻,吴邪突然有点兴奋,像满怀意外之财的孩子,忍不住想将这财富的光辉露一角给人显摆。
他知道这样是危险的,更不妥当,但他不在乎,有时候,在这瞬间的喜悦面前,天塌地陷似乎都算不得什么,哪怕人明知这样一定会带来痛悔甚至更严重的结果· ·可是,只要一点儿,只要那么一点点……一丝光,一点光就足够,足够慰藉在绝望中不断自我说服、克制,不断在痛苦中进行未知探索的心灵。
 ·“我或许不会死……”吴邪看着黑眼镜,突然冒出这句话· ·是吗这次换黑眼镜说这两个字了,和吴邪刚才一样,这两个字里多少包含着一点“我不信”的意思。
 ·“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死·”吴邪忍不住将那一点光芒露出得更多了些,继续道:“我打算做一件事,这样即使我短暂死去,或许还有未来可以期待。”
 ·“听起来你似乎要效仿那些古代帝王,梦想着死而复生了·”黑眼镜是聪明人,马上听出了吴邪的言外之音,显然,他认为这不可能· ·“我不期盼它一定成功,你看几千年来都没人成功,秦皇汉武都没能成功,何况我吴邪呢”他很坦诚地笑起来,他看到黑眼镜的脸上路出了一些担忧,不但担忧自己的病,也担忧着自己这不着边际的想法。
如果没能从鹿先生那里得到启示,吴邪相信自己也会露出和黑眼镜同样的神色,但现在,就算他真的同样存有怀疑,也依然要将这件事进行下去· ·有些时候,人需要一点支撑,它可能是另一个人,一份事业,或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念想,这些支撑照亮了我们的人生,顺风顺水的日子里,它们的作用或许并不明显,然而,一旦生命之舟驶入黑暗,它们就会被点亮,成为高悬的灯塔,指引人不会半途折戟在绝望的大海上。
 ·哪怕自己的灯塔往往只是别人眼中的笑谈· ·两人间陷入短暂的沉默,他们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先开口,最后还是黑眼镜打破静静的空气,低沉话音回荡在不大的堂子里。
 ·“小三爷,你刚刚问我杀第一个人时什么感觉,我现在想起来了,你要听吗” ·你说啊,瞎子·吴邪抿口白开水,将嗓子里隐约的血腥味压下去。
 ·“如果你让我说实话,那么我告诉你,我最真实的感觉就是没有感觉·” ··吴邪愣住,黑眼镜的答案有点出乎意料,但一琢磨,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发问,静等对方往下说。
停顿几秒,黑眼镜又道:“真的,没什么感觉,不像某些电视里演的那么夸张,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儿啊,克服不了的心理障碍啊,都没有,很平静的就过去了·我相信也会有人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紧张,但至少我不是。”
 ·“嗯·”吴邪点点头,黑眼镜盯着他的脸,似乎在想什么,吴邪没有打岔,片刻后,黑眼镜叹口气,又对他道:“我这么说,绝不是跟你炫耀我的冷静,更没有拿这些给自己脸上镀金的意思,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想把一件事做好,那就不要执着于它会带给你什么感觉,没有任何意义·”·我也是这么想的·吴邪轻轻点头,在心里附和他这句话。
方才,黑眼镜靠在椅子上没有开口,只说了句简单的不记得,那时吴邪就觉得自己似乎捉住了他真正的意思,此刻听他讲出来,则完全印证了之前的猜测· ·如果你想把一件事做好,那就不要太关注它会带给你怎样的感觉。
 ·感觉、想法、心理挣扎……这些东西很多时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只有完成事情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也是唯一能带来结果和收获的· ·吴邪不知道黑眼镜为什么要杀人,他也不想打探,这条道上混的人,谁敢自称手上干干净净吴邪不过运气好点儿,靠祖宗庇荫,靠朋友扶持,才没有直接沾染满身血腥,但他绝没有资格,也没那个脸皮自称多纯善,他完全没有一点私心吗在这些年的冒险和道上生意里,他敢说从未对付过任何人吗吴邪始终记得那年在长沙,小花他们把自己扔旅馆里出门战斗,那一夜他们摆平了王八邱,吴邪敢说自己能够置身事外吗要不是为了他吴邪,小花他们犯得着来趟这一滩浑水吗、 ·如果要问这些事情给人的感觉,如果执着于所谓的罪恶感,那他们什么也做不成。
 ·不是他们抛弃了情感,而是时势逼迫他们选择了在这种时候隐匿真情,从而得以存活下去·不光黑眼镜如此,还有解雨臣、王胖子,包括吴邪自己,而那个远在雪山深处的男人,则更是个中翘楚了…… ·吴邪盯着黑眼镜,他的脸一如既往,轮廓清晰,五官俊朗,嘴角挂着有魅力的微笑,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吴邪可以想象,那应该是一双坚定深邃,充满力量和自信的双眸,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某种意义上,黑眼镜当为吴邪的楷模:轻佻随和流在表面,内里却是铮铮铁骨,不单如此,他还多了一份随性潇洒,风流不羁,像天边掠过的风,谁也抓不住他· ·吴邪突然觉得很幸运,自己这辈子不长,却认识了这么多各具特色的好兄弟,好朋友,包括那些亦敌亦友的人,因为有他们,似乎连自己的生命本身也变得精彩而有价值起来。
 ·他举起水杯,往空中朝黑眼镜一敬,黑眼镜咧嘴一笑,也将杯子举起来,嘴里还来了一句:“预祝小三爷复活成功,如果那时候黑爷已经不在了,记得要多想想黑爷。”
 ·“那必须的·”吴邪干了一大口凉白开,把下颚骨里隐隐缭绕的血气冲得干干净净,笑骂道:“老子还没死呢,说那么久以后的事儿干嘛,别整得像咱俩最后一面似的。”
 ·“肯定不是最后一面·”黑眼镜放下杯子,推推鼻梁上永不取下来的墨镜,突然叹了口气,说:“我眼睛有点不太好,打算去检查下。”
 ·“怎么了” ·“不好说,先检查,明天去北京协和·”黑眼镜没多说,笑得一脸灿烂,半开玩笑地朝吴邪道:“要是大夫让我吃好喝好准备上路,我还得抓紧时间再来瞅你一眼,到时候咱俩就可以比比谁先到达终点了。”
“……别瞎说,你会没事儿的·”吴邪苦笑,摇了摇头··吴邪,吴邪· ·闷油瓶的呼唤声打断吴邪的回忆,他赶紧回神,发现自己竟沉醉在日记的某个片段里好一会儿了。
他不好意思地朝闷油瓶笑笑,说你继续,刚讲到哪里了 ·你累的话就去休息·闷油瓶说· ·不,我一点儿也不累·吴邪微微一笑。
日光正照在他头发上,这光被房间中某些看不见的介质折射开,将他的黑发染成了光彩流溢的金棕色,闷油瓶看着这样的吴邪,突然有些失神,忍不住伸手往他头上抚过,手指轻轻梳理发丝,低声道:“头发长了。”
 ·“这样像你……”吴邪悄声回应· ·这四个字仿佛一双曼妙灵巧的手,拨动闷油瓶灵魂里那根最纤细的丝弦,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双手,直接把吴邪搂到怀中,手臂紧紧环在他腰上,脸贴过去,在吴邪面颊上挨了挨,然后轻轻吻在唇上。
 ·吴邪放松身体,细细品味这个吻,像主人迎接给自己带来惊喜的访客:温热,湿润,柔和并饱含力度,一切恰到好处,一切又在不断加深,甚至有那么一点儿过于热情了,但这过于浓稠深厚的热情又让人如此迷醉信息,它让此刻这个紧紧抱着自己的男人像被一道火焰点燃,火焰包裹着他们,带着他们一起燃烧,从皮肤到灵魂都被彼此暖热。
 ·吴邪突然意识到,这份热度就是爱,是人类最宝贵也最本能的东西之一,它与生命的存在一样,都是不可忽视无可隐藏的东西·他明白,自己爱这个男人,自己正爱着他,从过去到现在,并将持续到久远的未来。
 ·他伸手抱住闷油瓶,抚摸他的头发、肩头……眼角感到莹润湿意,像初春里的第一场雨,为世界带来回归与生生不息的喜悦· ·小哥,我还活着,我回来了。
他在心里对闷油瓶说··太阳升起来,新的一天随之降临·金光像一把温柔的剑,划破夜晚裙裾的动作是那么柔和优雅,于是花叶舒展,云霓奔流,群鸟在朝露与树木间歌唱,昆虫悉悉索索探出头来,万物之灵的人类也开始了又一轮的活动。
 ·这个时代的夜生活并不比当年更多,彻夜不眠永远是违反人天性的,相反,有更多人遵循日出而作的自然规律,迎着阳光苏醒,在晨风中舒展筋骨,然后像旭日那样蒸蒸日上、焕发生机更能令人愉悦而充实。
 ·青年睁开眼,感觉身体充盈着力量,这一夜睡得很好·他不是第一次在解家过夜,作为老友,解嘉安夫妇了解他的喜好,甚至专门准备了一间预留给他的客房,虽然他有好多年没来了,这个房间依旧保留着他喜欢的样子,解家人很有心,也难怪他们能将各方面都处理得很好,包括与神秘张家的良好关系。
不论青年如何谦和友善,不论张家如何缩短与寻常人之间的距离,跟这样奇异而强大的家族相处,始终仿佛在刀锋上跳舞,解家自解雨臣开始,一直将与张家的微妙平衡拿捏到恰到好处。
 ·青年坐起身来,时间是上午八点,比他惯常的起床时间要晚一些,这跟昨夜的长谈不无关系·昨晚他们交流了许多过去的事,由于吴邪的醒来,解家和张家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涉及方方面面,包括一些他们现在还想不到的方面。
 ·他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出来正穿衣,门上传来敲击声,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张先生”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儿露怯,门外的人显然不确定他是否乐意被打扰。
青年笑笑,他已辨认出这声音属于解嘉安的小儿子,这位少年昨晚参与了他们前半场的谈话· ·“请进·” ·门在他发出邀请的同时打开了,少年灵巧地跳进来,配合他脸上那副期待中带有兴奋的表情,好像一只不失野性的猫溜进了堆满大餐的厨房。
 ·显然,这孩子找自己有事· ·“怎么了,小朋友”青年在床边坐下来,问他· ·“张先生,那个,那个……”少年难免有些窘迫,他尽力控制心底跳跃的好奇,保持着教养和风度。
青年友善地看着他,请他坐,他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和青年面对面,然后努力寻找开场白——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有点畏惧面前这个人:从自己出生以来就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张家继承者。
 ·谁都会怕一个寿命和力量远超普通人的人类的,不是吗他相信爸爸和哥哥都会怕他,何况自己呢所以,他也是鼓足很大勇气,才抓住这个没人的空挡到客房里来找人。
毕竟,他太想知道那些故事了,少年人的好奇心永远比你能想象到的更浓厚· ·“直说吧,小朋友·”青年微笑,一点儿不打算给这孩子摆架子。
 ·“哦……那个,昨晚我去睡了之后,你们还说什么呢”少年鼓起勇气将提出盘踞在心里的问题· ·“你很想知道吗” ·“想……不只我想知道,哥哥也想。”
少年搬出一员靠山,急急地说:“他这几天不能回来,听说您来了特别高兴·他就见过您两次,一直很崇拜您,这次不能见到您,他都快把我磨疯了,骂我昨晚干嘛那么早睡,叫我一定要问清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我们在你去睡觉之后讲了过去的事,包括一则更古老的故事。”
他被少年的神情逗乐了,哈哈一笑·笑声缓和房内紧张拘谨的气氛,少年也放松下来,忍不住追问是什么故事· ·一个属于过去张家的故事·青年没有忙着讲述,反问他:你知道吴邪吗 ·我知道。
少年挺直腰板,神色中不无得意,吴邪是我曾祖父最重要的朋友之一,他们年幼的时候就玩在一起,成年后一起出生入死,事业上更是互有照顾,解家之所以有今天的局面,不但要感谢曾祖父和曾祖母的经营,也感谢吴邪同他们的良好合作。
可惜吴邪去得太早,这让曾祖父一直很痛心· ·嗯,记得不错·青年点点头,又问:那你知道吴邪是怎么死的吗 ·听说是生病……少年声音本能地低下去,听说他患了一种绝症。
这个“听说”不太合适·青年摇头,告诉他:“准确讲,吴邪是受到了辐射,与体内沉积的元素发生反应,共同导致身体病变·我父亲他们在当年的冒险中,曾经接触过一些不属于人的东西,这些东西中有一些具有特殊的辐射,比如那块陨玉,它里面有些成分就是地球上根本不存在的,我们怀疑它来自外太空,是太古时期一颗坠落到地球上的陨石,也只有这个解释能够说明真相了。”
少年点头,静待他下文,青年又道:“张家人和普通人体质不一样,这个你也知道,某些辐射效果在我们身上不起作用,或者说即使起了作用,也会被张家人的特殊生理条件给消去。
在明代,曾有位精通医理的大儒和张家某人成为了好友,从而得知了张家人的长寿,他从中医与玄学的角度解释张家人的身体,就是说这个家族的人体内精元近乎无限,而凡人的精元是有限的,还会随着年龄增长不断衰竭,等到精元彻底耗尽,人也就死亡了。
至于张家人,体内一直有源源不断的精元产生,要等到寿命将尽的时候,这个过程才会停止,然后消耗已有的精元,直到生命结束·这个说法我不判断它正确与否,姑且当做一种解释吧,总之,张家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免疫冒险中遭遇的这些特殊物质对身体的伤害,但是普通人不行。”
“……那吴邪就是这样生病的么”·“不仅如此·如果单单只有陨玉的辐射,吴邪还不会那样,他可算是把命运链条上的几个点都糅合到一起了。”
青年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天边奔涌的朝霞仿佛一匹骏马,几步就跨越了时间的河流,沧海桑田在它脚下演变,物换星移,人事已非,唯一不变的,仅有这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造成吴邪惨亡的因素很多,最重要的有两个,一是鲁王宫的麒麟竭,那是由丹砂、汞银、红花、玉髓等炼制的虎狼之物,它出自丹道中的秘方,其中有两味配伍至今也不清楚真面目,青年怀疑其中同样用到了某种陨石,那是完全超越人力,也不该由人所滥用的东西。
表面上,麒麟竭是长生之宝,在先秦宫室中秘密流传,而事实上,它到底会带来什么后果,谁也难以预料·毕竟死人不会说话,而死后复生这种承诺,对古代帝王的诱惑力之大,远非今人可以想象。
现在已难以追问,当年铁面生和其他祭司们是如何说服鲁殇王相信他们具有让君王起死回生的力量,又如何鼓吹麒麟竭所具备的神效,总而言之,鲁殇王将这块被吹得天花乱坠的神物带进了墓中。
他自己没有吃下它,或许因为术士们也知道这东西压根不能吞服,因此仅仅将它镶嵌在腰夹上镇墓···麒麟竭里有难以解析的成分,它既不被人体吸收,也无法排出,在吴邪吞下它后,它就像个幽灵一样在人体内牢牢扎根,一点一点改变着这个人的体质,或许这解释了吴邪的麒麟血从何而来,又为什么时灵时不灵,或许,随着时间推移,吴邪会真正拥有像张家人一样能够驱逐秽物的麒麟血,也可能他会变成另一种东西,这些假设都随着吴邪的逝去而成为了永久的谜题。
第二个因素是陨玉,这块石头所具有的秘密就更多了,它从哪里来,为何会在地下沉睡上面的那些孔洞通向何方,陈文锦去了哪里这一切连张家人也不知道。
现在唯一能探究明白的,就是陨玉具备某种辐射,它的波长呈周期性的衰变,每十年一次,它的辐射力会达到最大值,而这恰好是塔木陀“开门”的时候·十年一度深入塔木陀的机会,正是陨玉的辐射能量高峰,这两者之间很难说完全属于巧合,至少青年相信,它们之间存在着因果关系。
让塔木陀开门的正是这块陨玉,而往塔木陀的人到底是在追寻西王母的长生传说,还是被陨玉散发出的致命辐射所捕获丛林里诡异罕见的蛇群,是它在漫长时间中所培育出的特殊仆从吗或许,传说中的整个西王母国,都是臣服于它那不可言说力量下的傀儡。
陨玉辐射对人体产生的影响并非一成不变,在发现吴邪的病症后,解家为胖子、黑眼镜,包括其他伙计等去过塔木陀的人都做了检查,发现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完全相同,胖子的肝功能受到了一定影响,而黑眼镜的视神经似乎被灼伤,只是因为他双眼天生的特殊性而没有表现在视力上。
此外,有两个伙计不幸出现了早期胃癌的征兆,但很难说是陨玉造成的,还是他们自己生活习性导致的·在这些人身上,问题虽存在,但都不是什么大事,完全可以解决,唯一的难题是吴邪。
到这个时候,他们开始怀疑,吴邪生病的原因并不仅仅是陨玉,还包括麒麟竭和其他因素··最后,他们达成共识,推断吴邪病变的一大原因,在于麒麟竭沉积于他体内的未知元素和陨玉辐射产生共鸣,两者发生了复杂的反应——按照当年那位学者的大胆推测,这是一种博弈。
两种力量在彼此竞争,夺取对吴邪身体的掌控权,因此,吴邪才会反复出血,反复经历代谢骤然加快减缓的痛苦,就像一道巨大的绞肉机将他放在其中,一点点榨干,一次次摔打,最后碾压至粉碎。
在这个过程中,他会经历无数的并发症,无数按医学常理难以推测的意外,从头到脚每一个器官,每一寸肌肤都将感受那似乎能将人焚烧殆尽的力量,从肉体到精神·这一切也发生在他体内那两股力量本身上,它们在争斗和倾轧中互相深入,不断融合,两者慢慢合二为一,与吴邪的血、肉、骨、髓,包括大脑深处的神经元根植到一起,逐渐成为吴邪的一部分,成为吴邪本身,妄想通过任何手段将它们分离都是不可能的。
这一切导致更多细微的变化发生在吴邪身上,肉眼不可见,身心却能切切实实感知到·按理说,人的肉身是无法承受如此剧变的,假设吴邪不寻求药物帮助以压制体内的反应烈度,他早就该死了,可是他硬是通过那些非常手段逃过了一次次死亡的追捕,这延长了他的生命,也让那些反应与他融合得更彻底,更完美。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中达到了前人们孜孜以求,却永远没有机会登临的境界·当他在痛苦中辗转,差那最后一步就能触摸到超越生命的门扉时,鹿先生给了他钥匙——或许,这把钥匙压根就是命运赐予他的,否则如何解释完成钥匙的条件竟与吴邪的经历丝丝入扣地契合到一起呢他需要吞服麒麟竭和陨玉粉末,用禁婆骨灰伴随他的长眠,此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条件,那就是找到合适的地点。
只有在那处风水独特,地气充盈的土地中长睡不醒,才可能在百年后重新醒来··吴邪终究完成了它们,让自己成功推开那扇门,跨越生命之河,站到这湾惊涛从未有人到过的彼岸。
他超越了人类的生命··青年整理着思绪,他突然有些词穷,一向条理清晰,能掌控难题的自己,此刻居然也生出了几点不知如何解答的困惑,或许这就是命运的考验,人难以穷尽,难以看穿,只有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才知道所有的布局都有它的理由和落点。
少年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静静等待他的下文·他看着解家小儿子脸上满怀期待的神色,轻叹道:“吴邪如果从不认识我父亲,不跟他们走那么多地方,他不会病亡;如果他在第一次去鲁王宫,不慎吞服麒麟竭后就止步,回归正常的生活,他也不会病亡;如果他在历经几次冒险后知难而退,不去塔木陀见到陨玉,他依然不会病亡;甚至……甚至假设他这一路都按照既定的路子走过来了,然后在我父亲进青铜门的那十年里放弃,不等待,不四处寻找,不让自己那么累,特别是不要去西藏和古潼京,不用药物透支自己,他也能获得更多的平静,少受许多痛苦。”
少年抿抿唇,他很难在这样的氛围里插上话,虽然十分好奇,但吴邪终究是自己曾祖父那一辈的人物了,对于这个特殊的存在,少年良好的家教让他保持着沉默与敬意,也努力不将吴邪视作怪物,包括面前这个历经悠久岁月的张家人。
“……你家里人怎么说吴邪的”青年突然问··“我……我不知道·”少年给他问住了,想了想,犹豫着说:“父母很少提到吴邪,我偶尔翻看家族的记录,也只有寥寥几句话,但都是好话,说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曾祖父临死都挂念着这个早逝的朋友,他也骂过吴邪,说他‘做傻事’,但很快又原谅了他,甚至为他辩解,说人其实就该有敢去犯傻的勇气,如果不敢‘犯傻’,就永远不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是吗”青年笑了,解雨臣不愧吴邪的至交,也不愧是解家当家人,这份心性和眼界,早已超过他所处时代的大多数人。
沉默片刻,他转开话题,朝少年道:“昨晚我跟你父母还讲了另一个故事,关于张家的,你想听吗”·“想”少年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正襟危坐,满怀期待地看着青年。
他笑笑,说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是很早以前的一位张起灵帮助粽子的事··他边讲边打开窗,让柔和醇厚的声音回荡在晨风里,仿佛荡起了一圈圈时间的涟漪·少年听得入迷,心绪随故事里的人事物起伏,时而平静祥和,时而紧张屏息,当他听到那个粽子男人返回了塔木陀的地下,就此消失于世间时,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青年理解少年心里的想法,他当年第一次看到那本游记时,也曾生出一缕往事不可追的伤感··他接着往下讲,很快说到那位张起灵带着亲随们返回族中,开始推行他的崭新理念。
显然,这会遭到张家人顽强的反抗和抵制,当然也有少数早就对教条心生厌倦的人站到了他们敬爱的族长一方·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有人发出了废黜族长的提议,当中包括族中的元老。
他们不理解,并从心底坚决反对,在他们看来,这实在太可怕,太不可理喻了,现任的张起灵明明是族中最优秀的一个,不论任何方面,他不像前任族长那样偏激,也不会懦弱温吞,从任何角度看,他都是家族完美的领导者,可是,就是这样的人,竟然一犯错就是天大的错误——他居然想帮助张家的天敌,将敌人纳入他们要尊重的范围之内。
张起灵再一次表明他的观点,他不反对家族对粽子的敌视,前提是真正的粽子,而他所要的,是将生命进行区分,将生与死的概念进行重新界定,他认为在这当中并没有一条冷硬的线条将两者完全隔断,而是有交通,有融合,有暧昧不明的地带,如同这个世界本身: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除了敌人就是朋友,而是纷繁复杂,多姿多彩的,它存在很多层次,很多领域,环环镶嵌又相互融合。
这场争斗持续了超过四十年,让每个参与它的人都感到心力交瘁,万幸的是,在张起灵的调控和耐心下,族中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流血事件,但依旧有人死于其中,这让张起灵感到痛心,却也毫无办法,能够将局势稳控到这个程度,他已经十分满足。
任何改变都是需要付出牺牲的,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最后,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他们的争论和接触不断增加,对彼此的理解也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张家的每一处。
说来似乎很奇怪,他们本该是水火不容的两派,绝对不支持对方的观点,却在想要说服甚至打倒对方的过程中不断去理解、去学习,被动或主动的成为了沟通的桥梁,两种观点在碰撞中变形,扭转,最后融为一体——很难说到底是谁说服了谁,或者哪一方获胜,总之,张家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那些生硬冷酷的教条开始变得柔软,就像铁荆棘上开出了鲜花,遵循着自然的轨迹向前。
张家对生命的定义拓宽了,那条横亘在生与死,善与恶之间的分界线被时间的手抹去,调和成更柔和更灵动的色彩,并成为新的家族教诲代代相传··族长,这是你的功劳。
到张起灵暮年,每当有人这样夸赞他时,他都会笑着否认:是大家每个人的功劳··“呼……这个故事真好·”当青年最后一句话音落定,少年忍不住发出一声喜悦的叹息,“太好了,张家认可接受了转变,否则……否则吴邪会怎样呢”·“我也不知道。”
青年摇头道:“我只知道,如果父亲依旧秉持当年张家的冷硬,那他和吴邪都会比现在更痛苦得多,这自然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那他们现在……”·“他们现在应该挺好的。”
青年站起来,边朝外走边笑道:“我猜他们现在或许都盼着我能再晚点儿回去呢·”·午后的大海似乎也会午睡,整个海面风平浪静,白色泡沫只在远处若隐若现地摇摆,深蓝色水面像一张毯子,静静铺陈在那里。
吴邪站在窗边,凝视着柔和得像猫一样的海面,心里感觉很有趣·他记得昨晚上,就在他刚刚醒来的时候,分明听见外面涛声激扬,同海风一道奏出磅礴的交响··他刚刚回到这个世界不久,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心,闷油瓶也乐得满足他,只要无害,随他在屋子里行动,不过吴邪逛了一圈后,还是回到这间工作室,即使不说话,不触碰,他也感觉这里更舒服,原因无他,小哥在这里。
他在闷油瓶身边安静地坐了一阵,看他翻阅几册书,然后抹开屏幕,对着空气中那些奇特的生物形象指指点点,似乎标注了些什么·他看不懂,也不打岔,倒是闷油瓶问他有兴趣知道吗,有的话跟他讲讲,吴邪说不急,我先歇会儿,说完就到了窗边,看着下方的海面发呆。
怕他无聊,闷油瓶赶紧结束手头的工作,也来到窗边,从背后抱住吴邪,将头放在他肩上,顺便还在他脸上吻了吻·他们现在不需要说话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温情,毫无疑问,这是自吴邪苏醒以来最好的时刻。
吴邪身子往后靠了靠,将手覆盖在闷油瓶手背上,轻轻抚摸,他喜欢彼此触碰的感觉,这样更真实,更温热·闷油瓶受到这无声的鼓舞,久违的热情似乎随之醒来,他感觉……现在,他觉到有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情感,挟裹着不同于过去漫长岁月里的激情在身体里游走,走到哪里,就让哪里星火弥漫,点点滴滴都似要燃烧起来——自己仿佛一座火山,可以在冰冷沉默中沉睡千万年,但只要时间到了,条件到了,只要他眼里心里唯一的那个人回来,所有被深深掩藏的热望与激情就会在一瞬间被启动,让这座濒临死亡的火山喷发起来。
时间的重量突然降落在他肩上,让他感觉重得无法承受——重,太重了;久,太久了·他猛然惊觉自己竟已等了那么多年,生命在沉默中悄然而落,这些年里他做过许多事,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但始终有一部分的他永远停在那里,停在当时当地,停在逝去的那一年,从未远走,从未有片刻遗忘。
超过百年的岁月里,他没有吴邪,没有吴邪……·“吴邪……”闷油瓶发出一声叹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手臂也不由得收紧,将吴邪的腰箍进去,与自己的身躯紧紧贴合在一起。
吴邪察觉到身后男人的变化:心跳、脉搏和血液流速加快,呼吸急促,体温也在升高,以至于连他的声音,和他搂着自己的力量都发生了改变·他一时有点不理解这样的变化,自醒来为止,他身体上的某些部分还从未被真正唤醒过——不论生前还是死后,情欲对于吴邪都是相对陌生的东西。
他瞬间跳出的想法是:小哥病了不舒服心里却有个声音将他这个猜测否认,这声音来自他的本能,虽然没有真正经历过,吴邪也隐约知道这不是病,而是……他不知自己想的对不对,直到闷油瓶将他的身子转过来,将他轻轻压在那块巨大的透明屏障上亲吻。
·“……吴邪,吴邪·”他呢喃着生命中最宝贵的名字,唇在对方的唇上辗转碾压而过,将舌头伸过去,推开他毫无反抗的牙关,卷起他的舌头吸吮,用牙齿轻轻啃咬,就像挑弄一只怯生生的兔子,是那么可爱,那么可爱……从吴邪舌尖上流淌而来的津液充满甜蜜的气息,似乎还带着浓烈的催情作用,闷油瓶只觉得自己下腹紧绷,身体像被投入烈焰中荡涤,只有吴邪,只有怀中这一泓清泉可以洗去他被挚爱、情欲和时间反复煎熬的身心。
·他等过太久太久,此刻,这座火山终于爆发了··而他知道,他所想要喷发的目标不会拒绝自己··他缓缓将手伸向吴邪的腰,解开暗藏的结节,将那层如云如絮的丝帛剥下来,让吴邪赤裸的上身落在自己深邃浓黑的瞳孔里。
在地底安然躺过百年岁月,如今吴邪肌肤略显苍白,却柔韧有光,彷如传说中太阴之气凝固的精华那般修长俊逸,充满致命的吸引力·闷油瓶的眼光从他清俊温和的面貌上慢慢划过,划过轮廓清晰精致的锁骨,划过优美有致的胸廓,两点红樱好像两颗诱惑的种子,正在这具身体上生根发芽,滋长出无情无尽的情欲之气,蒙蔽他的眼睛,也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来·”他拉着吴邪从透明的屏障前退开,在它前方的地面上躺下,然后自己也覆下去,撑在吴邪上方·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样似乎有些……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像暴风一样让他兴奋难当,双腿间的欲望中心几乎已忍耐到极限。
他感觉自己似乎在欺负吴邪,欺负一个从未体会过性情滋味,像一张白纸那样纯粹而真诚的存在,这种感觉所具有的催情效果强烈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忍不住笑了笑,真是欺负吗这是疼爱,是占有,是在吴邪身上留下专属自己的证明——他本就该是自己的。
等过太久,迟到百年之后的亲近,恍如一坛被遗忘的珍酿,藏在时间的酒窖里,已被所有人遗忘·直到有一天,始终守着它、念着它的人再次打开蒙尘的门扉,发现了这窖藏许久,浓香四溢的秘密,而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它来得有点迟,但或许正因如此,它才格外美好而深刻··“别怕·”闷油瓶对吴邪低声说··“呃……不怕的·”吴邪咬咬唇,他不知道小哥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他又觉得自己似乎知道,这大约是一件有些羞耻,有些神秘,同时又让人欣喜的事,这预感令他不由得紧张起来,身体微微颤抖,连胸前小巧的两点也挺立起来,闷油瓶感到呼吸一顿,低头含住了右边那颗。
“啊”吴邪低声惊呼,浑身一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闷油瓶埋在自己胸前的头颅,他的唇舌·正含着自己的**吮吸,让那一粒小小的东西挺立得更高,变得更硬,也更敏感。
他感觉一阵酥神马麻随着闷油瓶的吮吸传递上来,穿透了他的胸膛,一直震动到脊椎上,然后直达大脑,让他浑身都软了·· ·(这一段有点被吞了,其中有一部分的截图在图库里,顺序神马的…就华丽丽的无视掉吧……这后面大概接的是第二张图)· ·“吴邪。”
闷油瓶再次吻住他,手覆住他下体已抬头的欲望,轻轻揉弄,技巧地抚触,吴邪嗓子里发出呻吟——如今的他并不懂什么是害羞,也没有被世俗压抑自然的渴求,当感觉升起来时,便以本能去回应它。
没有束缚,没有矫饰,至情至性,纯粹美好·如此动听的声音落在闷油瓶耳朵里,毫无疑问充满了鼓动性的力量,就像众神搅拌乳海而诞生了吉祥天,这声音也扰动着闷油瓶即将溃堤的情欲大潮。
他知道,自己有点急,急急越过了所有的自持冷静,但他绝不愿多等··一切本来得太晚··他将手伸向吴邪两腿间靠后的地方,那里藏着亟待开拓的**。
它很紧,默默闭合着,带着天然羞怯与可爱,闷油瓶手指轻叩门扉,激得它更害羞地往里缩了缩,这同时也激起了张家族长的兴趣·他用食指和中指轮流揉弄**,不时轻轻弹一弹,按压它周围的肌肉,安抚它的同时又不断挑逗它。
吴邪在反复的攻势下绷紧身体,闷油瓶微微一笑,将另一只手覆盖到他已高高挺立的**上,温柔而有节奏地搓揉··前后同时被掌控的感觉让吴邪忍不住扭动,可是他的要害都在别人手里,又哪里扭得开呢只能发出不断的喘息和呻吟,听在闷油瓶耳朵里,这是邀请。
吴邪正在对他说:小哥,快进来··闷油瓶的眼眸变得更加深沉,情潮开始浮现在他最冷静自控的瞳孔上,他一面技巧地亵玩吴邪的阴茎,一面揉弄着**的入口,很快让那羞怯的大门缴械投降,手指顺利进去了半根,紧窒火热的感觉比他想象中更美好,这是一块从未有人采撷过的禁地,如今为他开放,迎接他的攻城略地——这个想法让他差点丢脸地射出来。
他当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胸有成竹,事实上他早已无法再忍耐了,而唯一缩短这个过程的只有……·闷油瓶猛然抽出手指,用力深呼吸,控制濒临失控的身体,他往虚空中一划,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路径,不足以让人通过,却可以将他此刻想要的东西送来:放在浴室里的乳液。
吴邪看着那东西,似乎不明白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闷油瓶的动作给了答案·他倒出一大滩乳液在手心上,将两根手指涂满,再度插入了吴邪的**中·有了润滑,闷油瓶的动作比方才顺遂许多,他立刻开始用手**,在吴邪的**里进出、转动、按压,将手指上的乳液涂在肉壁上,然后伸出来,沾上满手指的乳液,再重复这个过程。
到最后,他干脆用两根手指扩开吴邪的**,将一些乳液直接挤压进去··它们很凉,吴邪忍不住微微皱眉,发出低低一声惊叹·闷油瓶看着他脸上不由自主攀升而上的红晕,微微一笑:“很快就热起来。”
接下来,吴邪迎来他生命中第一次真正的性爱·爱与欲在这一刻结合得如此完美,不论是与他一起完成这一切的人,还是那个人身上的热情、爱意,甚至那有些许过火的激烈,都让这个过程显得弥足珍贵。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理所当然,吴邪再也想不到会有比它更好更好的事··闷油瓶在吴邪唇上深深一吻,轻声叮嘱他放松,沉下腰,跪在他两腿间,让吴邪的腿张得更开,然后扶着自己怒张的**,慢慢往吴邪已润滑扩张好的**内挤入。
真刀真枪的**比手指可粗大得多,吴邪瞬间就感到了疼痛,但他并不想拒绝或反抗,相反,有一种喜悦和满足伴随这疼痛在他心里跳跃,他本能地知道,这件事很重要,很重要,小哥正在对自己做的事仿佛一场仪式,将两人真正结合在一起。
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归属,是彼此的家··闷油瓶一寸寸往吴邪的**深处顶入,每前进一点儿,他都能清晰感觉到肉壁紧紧地咬合上来,将他坚挺的**包裹得不留一丝缝隙,这让他的挺进变得有些困难,而他并不想真正用蛮力破开这具未经人事的躯体,那会让吴邪痛苦,而他想给予对方的只有快乐和安心。
他忍耐着,汗水从额头上渗出,顺他下颌俊美的曲线滑落,滴在吴邪小腹上,然后流入黑色丛林的深处··吴邪也忍耐着,这程度的疼痛完全可以忍耐,痛楚仅仅停留在肉体上,无法深入他的心灵,他的心此刻是满足而喜悦的,前所未有的安然充实,他在疼痛中感受到了爱与欲,以及生命存在的价值。
他忍不住低声对闷油瓶道:“小哥,没关系,快点……”·话音未落,闷油瓶已狠狠一挺腰,将自己的欲望核心深深埋入了吴邪体内,吴邪也发出一声惊呼,奇异的感觉捕获了他,他感到午后阳光似乎突然变了颜色,倍加绚烂真实。
他随之沉入一片斑斓的大海,在阳光与暖流的包裹下缓缓荡漾着·· ·(这后面应该是第三张)· ·阳光在云层后漂移,努力寻求破绽以让自己探出头来,可是在它抵达地面前,还有绿树浓阴与连绵的建筑阻挡在它和人体之间。
青年抬起头,今天是个阴雨天,四周很静,解家位于山腰的房舍被荡漾的云层拱卫,它们降下来,从天边直落半山,充盈水汽令落得最低的那些云团消解,滑下丝丝缕缕,往青山面庞上微微一抹,如同过去与未来之间的情缠。
他手捧一杯香茶,站在阳台边看得有些入神,他和养父所居住的北面绝少有这样隽秀葱茏的风景,大海虽壮美无匹,山也有它独特的韵味·智者乐山,仁者乐水,对古人的遗训他虽不完全认可,但山水之美的确是自然的绝作,不论经过多少世代,不论人的技术多么精进,也难完全透析或模仿自然的变化万端。
鼻端萦绕着山间清透的空气,青年深吸一口,只觉四肢百骸中每一个毛孔都被打开,充满了灵动的力量,他突然觉得这地方十分不错,或许有空该多来解家走动走动,多住上两晚,不为别的,单这一壁青山就值得人流连忘返了。
很快,细雨洒落,清风阵阵,群鸟低回起舞,追逐翅膀被雨雾弄沉重的飞虫·山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了,举目苍翠欲滴,面纱似的轻云在远处微微撩动·青年品口茶,愈发放松地享受着自然之美,他忍不住摄下四周的美景,展开通讯发回去,接收人却是吴邪。
“这是你生前好友现在的家,有空让父亲带你来看看·”·他想吴邪一定会喜欢的·收回通讯,解嘉安正好走过来,脸上带着微笑,问他:“看什么呢。”
“看你们家住的好地方,准备给吴邪介绍介绍·”·“那好·”她笑笑,又忍不住谦虚道:“我这里算什么,吴邪当年天天傍着西湖,那才叫好地方呢。”
“嗯……”青年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笑了笑,跟着又摇头,叹道:“西湖还是那个西湖,周围的东西却都没了,终究不再是他当年的样子。”
解嘉安顿了顿,接过话头:“毕竟只他一个人留下来,而过去都早已是过去·”·青年没有答话,两人一时无语,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外头越来越细密的雨丝,半晌,他忽然问身边的女人:“你们会觉得他是怪物吗”·解嘉安一愣,来不及回答,听他又道:“我是说吴邪。”
我知道你说的是吴邪·她在心里叹口气,坚定地摇头,低声道:“他不是怪物,只是……只是睡了太久,成为一个来自过去的人而已·”·“真心话”·“真心话。”
她转头看着青年,目光停驻他俊逸整洁的眉峰上,跟着移向他黑如夜空,也像夜晚那样闪烁着无数睿智星光的眼睛,微微皱眉道:“其实我很奇怪你还会问我这个问题,我以为对我,对解家,你们应该没有什么戒心才对。”
“这当然不是戒心,我对你们没有戒心·只不过……我和你们的生命长度、所接触的东西都不一样,我担心我们,比如我和我父亲的看法并不具有普遍性,这就无法真正保护吴邪,我们不可能永远将他关在家里。
而你是凡人的代表,你们如何看待吴邪,往往代表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会怎么去看待他·”青年垂下眼帘,语气平和而充满包容,就像面对着一个年幼的孩子,正在耐心做解释,“这是两回事,嘉安。
张家人毕竟是特殊的,我们经历过太多来自人类社会的敌视和伤害,如何与人相处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学习的课程,包括我自己在内,几乎都要小心翼翼地保守关于我们长寿的秘密,但即使如此,依然有很多厄运降落下来。
远的不说,光我父亲的经历就完全可以证明这一切·大概,这也就是所谓的纸包不住火,只要它存在,就会被人察觉·”·“哎”这番话成功转移了解嘉安误会自己不被他信任所带来的小小不快,她忍不住追问道:“张起灵先生曾经有什么遭遇吗我还没听你说过。”
“很多年前了,在我们还没有隐居到北边的时候·”青年下意识地将目光往身后投射过去,似乎在确认是否有人会将这番话偷听·作为张家继承人,他总是充满警惕,行事慎重的。
“那个时候,父亲刚从青铜门里出来,十年结束了,他几乎是满怀喜悦地准备去找吴邪,我在半途拦住了他·”青年看着外边无边无际的雨丝,雨下大了,还起了雾,烟雨蒙蒙,如真如幻,让他举目所见的山岭、树木和草场繁花都像被隔绝在梦里,或陷落到了时间的另一端。
那时的他还有着少年心性,听闻族长出关,自然第一时间跑到了长白山下——他并不是那么不解风情的愣头青,相反,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很多事·在这十年里,他不断磨练提高自己,也不断搜集一切应该掌握的消息,家族的,世界的,个人的,也包括族长的。
他知道了族长那些年走南闯北的冒险,知道了他在人间结下的友情,同时,他更敏锐地察觉到族长深沉的心里住了一个人···这个人是吴邪·他不仅仅作为父亲的好兄弟而存在,更在父亲心里有着特别的地位,像一缕在午夜里低声吟唱的哀歌,一次次拨动父亲不为人知的柔软与深情。
那时候,他已经察觉到,父亲或许是爱着吴邪的,至少在兄弟情战友情之外,他对吴邪还存有一份更深更浓烈的情感·联想父亲进门前跟自己说的一些话,他越发肯定这个猜测,但他心里始终还有点没底,于是他决定干一件大胆的事:去杭州找吴邪。
做下这个决定时他自己也很忐忑,他无法判断,如果父亲知道自己这么做,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训斥自己甚至有更严重的惩罚呢可是……管他呢,父亲还在青铜门里,根本没办法出来,更别提教训自己了,而自己身为张家继承人,这几年在族里的声望和地位都不断抬升,已经没人敢小看他,也没人会在他偶尔大胆一次的行动中进行直接阻挡。
大不了回去再面对那些老骨头就是··何况……身为家族继承人,他去看看接收了鬼玺的人,有什么不对·那时候的自己,终究带着少年心性,不管表面上如何了得,总还有那么点儿热血冲动,以及三分好奇。
做好准备后,他出发往杭州,这趟行程他并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想暴露身份,只一个人默默来到了吴邪位于西湖边的铺子·当然,他也曾恶作剧地想过,如果自己突然出现在吴邪面前,然后告诉他:我是张起灵的儿子。
那么,吴邪会有什么反应呢在让吴邪相信这套说辞这方面,他有绝对的自信——比如他所知的族长种种事迹,加上这张和族长一样好看,属于张家人的个性十足的帅脸,没有任何人会以为他在撒谎,吴邪想必也一样。
如果吴邪知道他始终挂念着的小哥已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了,会失望吗会生气吗还是……·不不不,还是算了,这种玩笑开不得。
要真把吴邪刺激着了,他转头找个姑娘结婚生娃,甚至……自己不被父亲扒了皮才怪·毕竟父亲从没对任何人多看过两眼,自己还傻兮兮地想给他介绍族里的漂亮姑娘,唉,都抽哪门子疯,要父亲真看上了族里的谁,还能等到现在总之,他对吴邪那意思,自己有九成把握。
当年,还是少年的他坐在火车上,挣扎于“捉弄欺负吴邪一下”和“悄悄观察就好”两种矛盾的想法当中,兴奋又不安,却从未考虑过“安慰吴邪,给他等待父亲的信心”这么正面的事。
现在想来,自己之所以那样,归根到底还是心底的不满在作祟,自己替父亲觉得委屈——那时的自己缺乏对人世的了解,也缺乏和普通人的交往沟通,他还没有真正见过世界的广博,人心的复杂难测,自然也难以理解人性与爱当中最宝贵,最真实,最难以言说又最让人魂萦梦牵的东西。
他在族人的白眼和冷遇中长大,而族长伸出的那只手给了他崭新的世界,对那时的自己来说,族长既是完美的父亲,又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论任何方面都让他佩服和向往。
因此,他曾经幼稚地觉得,身为凡人的吴邪“玷污”了心目中完美的父亲,身为张家族长,父亲怎么会对一个凡人那样念念不忘呢这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再后来,当他看到父亲因为吴邪的逝去而长时间背负着痛苦,更为父亲感到不值,甚至隐隐产生了对吴邪的怨恨,他觉得这样一个凡人,既然让父亲心动了,就该好好陪伴他,为何要在招惹他后又丢下他,让他用漫长的生命来细细品味这份痛苦与孤独。
“不是这样·”几年后的一天,父亲苦笑了一下,对他说:“不是吴邪害我,是我害了他·”·这句话同样让他不可理解,直到许久许久之后,当他们发现了苏醒的吴邪。
从那本厚厚的日记里,他知晓了一切,于是,所有怨恨和不理解突然都变成了佩服的感慨·他为父亲和吴邪感到高兴,他们没有辜负彼此,不,应该说:只有父亲和吴邪,才是唯一配得上彼此的人。
他们曾经错过,而今日,故人终于归来·能够见证这一切,他觉得很荣幸··“……然后呢”他沉醉在回忆里,蓬勃欣喜和淡淡感伤同时包裹着他的心,让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解嘉安在旁等得有些不耐,忍不住出声催促,他停住思维,继续讲述那次杭州之行··“我直接杀到西湖边,西泠印社旁边的那间铺子正开着,柜台后边坐着个男人。
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在心里冷笑起来,唷,这就是吴邪看起来很普通嘛,压根没我们族长好看·呵……你别笑,我去之间没见过吴邪,连照片都没看过,只跟父亲拐弯抹角打听到他铺子的位置,知道他有空时大都会在那里,于是就下意识地认为,坐在那里的人一定是吴邪了。”
“是他吗”·“不,那是王盟,吴邪的伙计·”青年说:“我走进铺子里,假装是客人,到处瞎看瞎摸。
店子里没什么好东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扫一圈之后只瞟着柜台后面那人,心里琢磨怎么跟他搭话·他看我这样,也离开了电脑,主动站起来招呼我,问我想看点儿什么。
我脑子一热,张嘴就来了一句:你是吴邪吗他愣了下,说不是,老板出门了·于是我顿时感到泄气,原来他不是吴邪,这种感觉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所有千锤百炼的套路都废了,压根儿没人接招。
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本以为自己能把吴邪堵个正着,然后……我其实也没想好然后该怎么办,但至少我能看看他长什么样,进而了解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吧,结果他居然不在。”
“哈哈……”解嘉安笑起来,满眼都是“你真可爱”的神色,青年也笑了,摇头道:“我那会儿觉得自己败了,败在一个看不见的对手那里,但我又不甘心啊,我思前想后好多次才终于跑来杭州,却连正主儿都没遇到,要是就这么回去未免太丢脸。
我愣了两秒,问王盟吴邪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清楚,这趟是出远门·我又问吴邪去了哪里,他似乎开始警惕了,反问我找老板什么事我顿了顿,知道不来点儿猛料他不会告诉我的,于是我说我是张家人。”
一听是张家人,王盟也愣了,他上下打量眼前的男人,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却带着不符合外表年龄的气势与威慑力·王盟不敢掉以轻心,仔细看了他一阵,似乎在评估他话语中的真实性。
当年的张家继承人昂起头,桀骜不驯中带着几丝得意的样子··王盟大约有点儿咻,吃不准情况,毕竟这个陌生人抬出了张家人的名号,而知晓张家人对于老板的分量的,这道上也没几个。
于是他摸出手机给吴邪打电话,打算通报情况,可吴邪那边总接不通,他只能放弃,问对方来找吴邪有什么事··他并没有得到回答,这人盯着王盟看了几秒,又转头环视这件铺子,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王盟站在柜台旁边,呆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突然一拍脑门,说声像,真像他刚刚就觉得这人似乎像谁,却又不是简单的五官上的像,而是更深层的……怎么说呢,他拼命在脑子里搜索可以形容这种感觉的词,好一会儿才讲它找出来——神似对,就是神似·这人恍然神似张小哥啊·一想通这点,他赶紧追出去,长长的孤山路上人来人往,却再看不见那个身影了。
这是青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吴邪还活着时拜访他的铺子··后来,当他看到吴邪的日记里居然提到了自己时,意外中也感到了丝丝温暖··“……我突然想起来,王盟告诉我,就在我去藏地遇见张家兄妹的时候,还有另一个张家人在找我。”
吴邪在日记里这样写道:“据王盟说,这个张家人还很年轻,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像一阵风降落在铺子里,很快消失了·他并没有提他来找我做什么,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这让我很难猜测他的具体身份和目的。
我问王盟如何确认他是张家人,王盟说他自己讲的,而让我们更确认他是张家人的原因在于,王盟说他神似小哥·这四个字让我浮想联翩,也让我决定在临终前为他记录一笔。”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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