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唐/藏策)光暗血火 by 落珠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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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花唐/藏策)光暗血火 by 落珠语(2)
·作者有话要说:· ·☆、25· ·密林之中,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叶栖云和白肃玖都不太习惯南疆的气候,走的甚是艰难· ··跋涉二十余日后,两人的体力都快到了极限,某日晚上叶栖云拿着些湿了一半的树枝回来,试着点了点,树枝冒出一阵浓烟,却没有火星,他摇头道:“没法用。
今天又只能啃干粮了·” ·白肃玖倒不以为意,他自小从军,比这个难过的日子经历得多了,叶栖云虽然已经离开藏剑数年,终究是大户出身的少爷,自小锦衣玉食惯了,生活上从不凑合,挑剔的很。
看着他英俊脸庞露出烦闷神色,白肃玖却忽然笑起来· ·那个笑温柔又宠溺,丝毫不像一个与叶栖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的表情,白肃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个小包,打开来是几块金黄色的糖。
 ·叶栖云长长睫毛下有些暗淡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他凑到白肃玖身边笑道“阿玖,你怎么这么好·”说完又叹道:“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怎么感觉这几年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这么好” ·白肃玖看着他笑也不说话,拈起一颗糖送进他嘴里,叶栖云享受的含了,白肃玖想抽开手被他一把抓住,舌尖带着融化些许的糖浆抹在他食指指尖上,又细细地舔舐干净,指尖上传来的麻痒感觉成功让最近已经不怎么容易脸红的小军爷又一次破功,叶栖云把糖含化了才肯放开他,郑重的接过剩下的那几块,严肃道:“这就算是阿玖给我的定情信物了。”
 ·“几块糖而已·” ·“谁让你以前嫌弃信物小儿女气不肯给我” ·“什么时候” ·叶栖云凑上来在他耳边低声笑道,也不知想起什么了,还带着一丝喘:“真不记得去年在巴陵的时候……” ·“好了别闹。”
白肃玖耳根都红了,前几年阵营动荡,他甚少有时间能见到叶栖云,直到去年两方打了几场大仗,弄了个两败俱伤才消停,他也才有时间跟着叶栖云到处走· ·去年两个人到巴陵看桃花,时间选的着实太好,漫天花瓣犹如梦境,叶栖云那张脸又招小姑娘喜欢,给他们指了个没人的去处,风景好得很,却是一个游客也没有。
两个人带着酒,喝着喝着就多了,借着一股酒劲叶栖云在野地里按倒了他,仗着一把蛮力顺理成章就把事办了· ·他缓过劲来以后叶栖云绕着他发冠上的须子玩,开玩笑说要留个信物,白肃玖面上嫌弃太小儿女气,心里想的其实是定情信物这东西,对从军之人而言,着实有些不大吉利。
 ·叶栖云自然不会往这方面想,开了几句玩笑就轻轻揭过了,他现在也不过是在开玩笑,实在是心里满满一腔柔情说不出来,恨不能把心揉碎了捧到白肃玖跟前,他与白肃玖自幼相识,深知他平日里远算不上多么严谨周全的人,但自己这个小习惯他竟然记得,年少的藏剑弟子从心底发出一声喟叹:·这辈子,怕就是栓死在你身上了啊。
 ·他坐直了身体小心翼翼的将糖块收到怀里,动作轻柔到了极点,却在抽出手时极快极低地道了一句:·“阿玖,拔枪” ·千叶长生转眼已握在手中,叶栖云端坐时是俗世佳公子活生生的典范,可一抽出剑来便有如神魔附体,血脉中悍然的杀气自奇经八脉轰然炸开,仿佛能看到铮然的剑气从手臂流转至剑身,使雕饰银杏叶的细长剑刃发出一层晕染开的金色,活过来一般,他整个人从收起糖块到起身拔剑再到足尖点地身形倏忽跃至十数尺之外不过短短一瞬,白肃玖却丝毫不慢,长枪中部横握,比叶栖云落后一步半压阵。
 ·一声凄厉的笛声自叶栖云面前十步左右响起,大树背后转出一个苗疆打扮的青年,银饰叮当,蜡染布的衣衫上绣了个花朵一般的图案,叶栖云眉头一皱,持剑的手不由得放下一分。
 ·对面却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虫笛一扬唤出一只一人多高的蝎子,尾针银亮,叶栖云更是吃惊,那蝎子头上烙着个印记,也像个小蝎子· ·他愣怔之下蝎子已攻了过来,白肃玖见他竟没有迎敌之意,长臂一舒将他挡在身后,另一手里的枪已接上了招,枪与巨蝎坚硬的身体表面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同时低声问道:“栖云你怎么了” ·“……我见过……”叶栖云怔怔答了一句,忽然惊醒过来看到白肃玖正以白蜡木枪杆硬撑着巨蝎大钳的下压,顿时什么也不多想了,千叶长生太过细长,对大型的动物构不成威胁,他一边将左手按在白肃玖背后传入一道清正剑气,一边单手解下了万蛊血,全身肌肉依次锁紧,最后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右手的重剑之上,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万蛊血抵着巨蝎的头部发力,虽然无锋不能刺入,却生生将之迫退了十数步。
 ·巨蝎外皮坚韧,甚是强悍,虽然头部被万蛊血重创犹然不退,身后青年脸色一变,虫笛婉转过一个调子,巨大的蝎子更是发狂一般,挥舞着大钳,尾针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直取叶栖云面门。
 ·藏剑弟子不妨,被尖细的尾针在面颊上划破一道,深约半寸,所幸避开了五官,血流过他白皙面颊渗入领中,白肃玖在背后看见心中咯噔一声,叶栖云在那边已经失控。
 ·万蛊血被锋锐剑气激发到极致,分明没有开刃的剑身竟如有淬火一般亮起一溜蓝白色火焰,但就在火焰快要到达剑尖的一刻,叶栖云本已微弱的封印剑气忽的作用,将他全身流淌如潮水的剑气阻断,心脉的封印和里面的蛊虫激烈争斗,叶栖云面色苍白如纸,却生生凭着一股悍勇之气,将万蛊血重重砸下,只听咔嚓一声巨蝎尾针断裂,蛊虫发不出声音,只会剧烈的扭动身体,已是被剧痛控制,听不见青年的虫笛声了。
 ·那苗疆青年却也没有继续吹奏,他手腕一翻,一只小小的甲虫激射而出趴在了叶栖云胸口,只一瞬便被剑气穿透,死了个彻底,他咦了一声,用一口发音奇怪的官话喊了起来:·“血蛊王” ·叶栖云一击之后再无余力,用重剑撑着地只不过勉强站得住,那苗疆青年竟似忽然就忘记了三人刚刚还在动手,奔过来扶住他道:·“你与那罗妲师伯是什么关系” ·叶栖云痛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白肃玖长枪一抖将那青年逼退两三步,苗疆青年连忙摆手:“我打错人了,他身体里有血蛊,我可以替他压制” ·他这句话算是救了命,白肃玖虽然没有全信,却也暂时把枪尖退了几分,皱眉道:“你刚才说那罗妲那是谁” ·青年一边快手快脚地从随身蛊罐中取出了什么东西研成粉,用清水调了给叶栖云灌下去,一边答道:“这个血蛊王,从前是那罗妲师伯的东西。”
 ·叶栖云意识恢复少许,摇头道:“我不认识·” ·青年迷惑起来,他看着叶栖云的脸,皱眉道:“……可你眼睛的颜色……跟师伯是一模一样的暗红色。”
 ·白肃玖心中不知为何忽然一冷,他隐隐感觉到叶栖云的身世恐怕远不止藏剑弟子这么单纯,却也抓不住要点,只是不自觉转过视线去看他的眼睛· ·果然,叶栖云的瞳色与一般中原人的黑色或深褐色皆不相同,乃是深到了极致几乎变成黑色的暗红色,平日心绪平静时与常人毫无不同,唯有全身血流加速时才会显出,叶栖云自己却没在意过,毕竟情绪激动时很少有看到自己眼睛的机会,青年这么一说,他便不由得转头去看白肃玖,后者顿了顿,低声道:“是的。”
 ·叶栖云微微摇了摇头:“你方才为何要做出进攻姿态”他忽然问道· ·青年一滞,道:“最近教中事情太多,打来打去,睡觉都抱着笛子,我也是打怕了。”
 ·叶栖云视线扫到他身后的大蝎子上,定了一会儿,低声道:“你说的那罗妲师伯,是不是有个汉名,叫叶绾·” ·青年惊道:“你连这个也知道全教中只有师父和我知道” ·叶栖云听到他这句话几乎站都站不住,他全身都颤抖起来,牙齿相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师父只跟我提过一次,只提过一次……叶绾,是我母亲” ·青年没注意到他语气中深深的迷惘· ·“原来你是师伯的儿子”他拍手道,“师父一定会很高兴” ·“我母亲的蛊……我父亲的剑气……这到底……”叶栖云手按住胸口低声道,一瞬间什么可能都猜了,相隔万里的藏剑弟子和苗疆女子……母亲掌管的蛊王却被父亲的剑气封在儿子体内……二十一年来无时无刻不被当年事情的后果所折磨…… ·这就是他们为人父母留给儿子的唯一遗产吗                    ·作者有话要说:· ·☆、26· ·叶栖云身体虽有些虚弱,但他坚持要走,白肃玖劝不住,只好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一只手握着枪,另一只手始终微微伸出在他腰后,叶栖云一眼扫到,心里本来狂躁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他忽然想就算当年之事再如何令人无法接受,只要有白肃玖在身边……他就无所畏惧。
阿玖,上天再如何待我不公,世事再如何荒唐可笑,哪怕我身在其中只不过是浮尘微蚁任人推动算计,因为有你,我便觉得世界温暖,时光温柔·十方世界,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不会有比遇到你更好的事。
年少的藏剑弟子悄悄伸出手,从重剑剑柄下穿过,握住了白肃玖的手,小军爷脸红了一下,用身体挡住两人交缠的手不让那五毒弟子看到,谁知那五毒眼睛尖得很,一眼瞟过就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悠悠道:“等下到了师父那里,你们……”·叶栖云哼了一声,反而把白肃玖的手又攥的紧了些,示威似的道:“我们怎样”·“栖云毕竟是长辈……”白肃玖尴尬,却也没有甩开他的手,叶栖云一双细长的眸子一转,竟隐隐带了一分雾气似的,长而密的睫毛一扇,白肃玖顿时就说不出话来,想到他刚遭受了父母旧年往事的打击,心里必定极不好受,这一顿就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只是耳朵又红了几分。
五毒弟子也没再说话,叶栖云一眨眼,哪里还有什么雾气,清醒明晰的目光已然摆脱痛楚的困扰,白肃玖看到,先是恍然大悟,而后心中又是羞涩又是酸楚又是温暖,低低叹了一声。
他们穿过茂密的森林,在山脚下一转,面前豁然开朗,一块空地里立着数个兽皮帐篷,十几个苗疆打扮的男女来回穿梭,叶栖云没说什么,右手还牵着白肃玖,左手悄悄摸到背后按住了万蛊血的剑柄。
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中年女子从最大的那顶帐篷中走出,一眼看到那五毒弟子,年轻人招呼了一声:“师父”就奔过去,看似极其亲密的样子,中年女子应了一声,抬头看向叶栖云和白肃玖。
“夯吾,这是”·叫夯吾的青年指了指叶栖云,声音放得很低:“那是那罗妲师伯的儿子”·中年女子一下就愣住了,人到中年依旧美艳动人的眉目中惊讶,欢喜,感叹交织,她几步走到叶栖云面前,抬头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
那么深又那么亮的眼睛,浓长的睫毛投下扇子样的阴影,鬼魅罕见的瞳色并不使他显得怪异,反而带出强烈的吸引力,是的——他的眼睛就是一种蛊,那种吸引力对于来自十万大山外面的人,总是致命的。
“是的……是的跟师姐一样”她欢喜的惊呼起来,“你出生的时候,就是我把你从房间里抱出来,抱给你父亲看的”·叶栖云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的手没有离开万蛊血,语气也很平静:“可是那时候我太小,没有什么记忆——”·中年女子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摇着头笑起来,满头的银饰随着动作轻晃,她笑道:“你大腿内侧膝上四分,有个红痣,对不对天底下只有我和你父母知道。”
·说着她眼睛转了转,看到了两人交握的手,眼睛微微睁大,很快又笑了起来,促狭道:“或者……你的相好也应该知道”·白肃玖一下呛了,记忆里叶栖云□□的修长肢体,抱着自己时的力道,巴陵县铺天盖地的桃花雨和怎么也忘不掉的温度及喘息一下冲出脑海,将他的脸染作一片通红,他连忙甩开叶栖云的手,掩饰的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了几声,叶栖云也有些尴尬,他倒不觉得与白肃玖之事有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不过眼前女子虽已到了中年,又是长辈,但毕竟是个女子,被这么直愣愣的道破身体上隐秘部分的印记,他还没有长到不觉得羞涩的年纪。
·被甩开了手,也不好当着长辈的面再去牵他,叶栖云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恭恭敬敬以中原对师长的礼节行了一礼,白肃玖本来东张西望掩饰尴尬,一回头看到叶栖云半跪下去,扭头看看女子挑了一边眉,含着些打量考校意味的神情,咬了咬牙压住那股四处乱冒的羞涩,也半跪了下去。
叶栖云浑身一抖,雪白的牙齿咬住了唇,咬出深深的齿痕,才勉强控制住了现在就按倒白肃玖用滚烫的嘴唇巡礼他全身的冲动,他与他相识了这么久,非但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使眷恋变得单薄,反而每过一天,每做一件事,每见他一个表情,每听他说一句话,对他的恋慕和欲望都好像更浓了一层,深重的要冲出心脏一般。
蓝弥满意的冲白肃玖一点头,伸手将两人都拉了起来,拍了拍叶栖云的肩,上下打量一通,点头道:“叶庄主是信人,把你教的很好·”·叶栖云讶道:“是您把我托付给师父的”·蓝弥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便来了个小弟子,通报了一声:“他醒了。”
蓝弥挥挥手,夯吾便跟着小弟子去了,她这才转回头来道:“我不知道叶庄主告诉了你多少,这件事说来话长·”·“师……嗯……师叔……我只想——”·“我与你母亲情同姐妹,你又不是拜在仙教门下,叫我一声蓝姨也就是了。”
“蓝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体内的蛊——”·“长老”方才的小弟子又奔过来,“出事了”·蓝弥一摆手止住叶栖云,匆匆道了句:“等等再说。”
便随着小弟子往旁边一顶帐篷走去,叶栖云与白肃玖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原以为他中蛊很轻,只要削去体表皮肤就行,没想到还是晚了·”夯吾从帐中出来,皱着眉解释了一句。
蓝弥掀开门进去,叶栖云和白肃玖不好跟着,只在外面等候,里面倒也不避人,说话声音也未压低··“我……我不是杏林弟子·”一个原本应该低沉悦耳,但此时却哑哑撕裂,像是被油沥过一样千疮百孔的声音道。
叶栖云眼睛睁大,迅速转头看了一眼白肃玖,后者也同他一般惊讶,两人同时低呼了一声:“裴溪迟”                    ·作者有话要说:· ·☆、27· ·“难道……”叶栖云心思电转,他走了几个月,看来这边情形也远非风平浪静,既然裴溪迟无事,那伤的是——·“是唐棘”两人同时道。
“不知他们又怎么跟蓝姨到了一处”叶栖云蹙眉,手指在万蛊血剑柄上有节奏的敲击,白肃玖低低道:“栖云,我总感觉……你的事,裴溪迟的事,包括这里五毒教弟子的事,背后都是同一群人。”
“你说的是……等里面事了,我去跟裴溪迟谈一谈·”·“这群人行事诡秘……谋划又深,你父母之事已有二十多年,裴溪迟屠寨是五年前,这般看来,恐怕所图者大,我们不得不谨慎行事。”
“阿玖,我记得你说过浩气也对这边的动静有些关注”·“这段时日苗疆蛊师频频出现,大违常理,苗疆蛊术传承千年向来低调隐秘,连与我们中原武林接触最多的五毒教也是如此,不知为何会大举入世。
不过盟中前段时日伤筋动骨,人手不足,这件事也只有我在查·”·“阿玖……浩气盟树大招风,本来只是为对抗恶人谷建立,现在却成了什么事都不得不拿出个态度来管上一管,我怕连你们盟主也是焦头烂额,着实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叶栖云走进了一步,摸了摸白肃玖瘦削的脸,天策脸部线条坚毅,但对着他的时候,总是不自觉柔软太多··白肃玖叹了口气,道:“江湖上的事,进了阵营哪里还有自己做主的余地,无非都是被推着走罢了,我身兼浩气盟和天策府两重身份,当真是心力交瘁。”
叶栖云看他眉间确实有深重疲色,心疼起来,也不管蓝弥就在里面,本来停在他脸颊的手托到后脑用力将他朝自己扳过来,侧头印着他唇舔了一口,呼吸相闻处声音更是勾魂夺魄:·“阿玖,太累的话,就退了阵营罢。”
白肃玖没躲他的吻,轻轻摇头间还不小心擦过几下,叶栖云宝石雕成一样的瞳仁儿离得那么近,他还是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但再如何不好意思,退阵营之事——·“你知道我不会的。”
“阿玖……有时对你这性子,我真是无可奈何·”叶栖云叹了口气,他以前也劝过白肃玖远离阵营纷争,什么手段都用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施以□□都没有用,白肃玖无论当时多么慌乱羞涩,总还是咬死了不肯松口。
那又坚韧又柔软,明明红透了脸,唇都要给他自己咬破,却还是要摇头的情态,往往看得他又是可气又是无奈,同时一股燥火从下腹窜上来,十次里有十次以滚上床为结果。
白肃玖转开了脸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叶栖云却失声笑了一下,拇指在他不自觉咬住的下唇上来回磨蹭几次,语气里有太明显的调笑宠溺之意:·“别生气,阿玖,别生气,我便是喜欢你这一点。”
白肃玖挑挑眉:“一点”·“诶,当然不是·”叶栖云没料到他会顺着自己说,一时被他语气勾得心都痒起来:“哪一点都喜欢。”
他话音刚落,蓝弥就走了出来,急匆匆地,裴溪迟跟在后面,一掀帘子看到叶栖云和白肃玖,愣了一下,却什么也顾不上说,蓝弥急急道:“太冒险了——”·“保住他的胳膊。”
裴溪迟斩钉截铁道··“如果你的平衡被打破的话——”蓝弥看了看他的左臂··裴溪迟咬着唇,迟疑了仅仅一瞬便道:“我失去这条胳膊也无妨。”
蓝弥不再说什么了,点了点头,吩咐小弟子去取东西,裴溪迟这才转过来,经过叶白二人时点了点头,又进帐篷去了··叶栖云站了一会儿,还是和白肃玖退开了几步,帐篷里开始有人不断地进进出出,他们有些碍事。
·裴溪迟看着昏迷过去的唐棘,后悔的肠子都搅在了一起··他与唐棘追踪天一教蛊师的踪迹,太过冒进,于昨日晚上深入了蛊师营地,以裴溪迟武功虽不害怕区区十几个人,但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那群人的疯狂程度,没想到竟有一个心脉上中了玉石俱焚的蛊师,都已经死了一半,还要操纵着残破的蛊王从背后偷袭他。
唐棘在几步之外看到已经来不及上弦,只能用尽生平腾挪极致扑了出去,裴溪迟一回身斩杀了蛊王,唐棘却也被浅浅的咬了一口在左臂,幸而他们遇到了在附近巡逻的五毒弟子,遏制住了蛊毒发作,将它如裴溪迟当年一般逼在了左臂之中。
唐棘却没有裴溪迟的特殊体质,若不砍了这条胳膊,迟早会被侵入心脉,变成只知杀戮的机器··还好他们还有第二条路可以选··裴溪迟的血··蓝弥进来,吩咐裴溪迟躺下,撩起袖子仔细看了看他左臂上的纹路,肃声道:“越接近你用内力封闭蛊王的地方,血液效力就越强,我不知道要用多少血,如果你死在这个过程中——”·“别告诉他,就说我是被后来寻来的蛊师所杀。”
裴溪迟立刻道··蓝弥点了点头,她虽只认识了裴溪迟两日,却也听说过他五年前屠寨的凶名,裴溪迟抱着唐棘来找她医治时,她也一度并不愿意——瓦德寨也是五仙教势力范围内的寨子,现在教中也有弟子来自瓦德寨,但裴溪迟所言与她这几年在苗疆对抗天一教所见严丝合缝,更兼愿意在治好唐棘后留在五毒让她研究他的特殊体质,蓝弥便点了头。
“你很爱他·”蓝弥随口道··裴溪迟却怔了一下,男子相恋本为世所不容,他来找蓝弥求医时便不敢明言,谁知终究还是表现得太过明显,让这女子看了出来。
“我并不知世人所谓的爱是什么·”裴溪迟道,“我还在万花谷时,师姐说为爱便可不计生死,但我们还并不曾面临过生死,而且,我们认识才只半年——所以我不知道。”
蓝弥笑了出来,摇了摇头,从蛊罐中取出止血疗伤的蛊虫备好,又拔出一柄银亮的刀,这才道:“不,你比自己想的要爱他……得多,你方才说,”她悠悠道,“你不愿让他知道你可能死于治疗他的过程。”
裴溪迟眨了眨眼,表情有些疑惑··“你把他的感受放在你的性命之前……你们现在面对的就是生死,如果你死了,或者因为这个蛊毒失控,被侵蚀神智,你后悔么”·裴溪迟唇瓣微张,回头看了看唐棘,似是不那么确定自己的心意,他长长的头发挡住了表情,但转回头时,他的声音变得释然而温柔:“不,我不后悔。”
蓝弥点了点头:“我们苗疆人,相信真心相爱的人都有神灵保佑,你们会没事·”·刀锋切入他如玉一般的皮肤,裴溪迟并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他的胳膊已经失去知觉数年,但他现在宁可感到切肤的痛,也不愿意体味这么诡异的感受——·自己的身体被切开,与常人不同的,比血红还要红上三分的血汩汩流出,流入一个银质的盆中,可自己却没有一点感觉。
蓝弥再不说话,拿起唐棘的左臂按入盆中,裴溪迟的血一接触到唐棘的皮肤,她就看到有一个指节大小的东西鼓了起来,似乎是被裴溪迟的血逼迫,拼命往还没有被血液浸没的地方移动。
蓝弥早有准备,为防止蛊虫钻入唐棘身体的其他部分,她在肘部下了极其霸道的阻断血流的蛊··蛊虫碰到阻碍,停住不动,被虫子在身体里面钻探的感觉太过可怕,饶是唐棘已经深度昏迷,也不由抽搐了起来,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裴溪迟神色陡变,可他不能动,只好扭过头去,唐棘每无意识的□□一次,他便将唇咬紧一分,直到唇色殷红如血,又慢慢褪成惨白。
大量失血使他的精神变得恍惚,他原本是坐在唐棘身边,现在已经不由得靠在了蓝弥提前给他准备的垫子上,他的面色开始变得青紫,迅速浮现出许多细小的血点,手变得冰凉,无意识地抽动。
可是就算这样他也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疼痛不再能刺激感官,他的感觉迅速流失,渐渐地开始看不清东西,但他还是勉力扭过头去望着昏迷的唐棘,已经变得毫无人色的脸上凝出一个笑。
蓝弥在心中叹息,她知道裴溪迟并不确定自己能活下来,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下他其实已经不能思考什么了……有多少年了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是多少年前了蓝弥想起了帐外的叶栖云,是了,是那罗妲师姐……她从那个藏剑来的男人身下抱出叶栖云时,那罗妲师姐就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她的丈夫和孩子,她恍惚觉得了自己的走神,连忙用手蘸着血抹在鼓块周围,一层又一层,那个鼓块开始突突跳动,蛊虫有寄居人体的本能,这种血蛊又十分霸道,轻易不会离开寄主,她只能盼望在裴溪迟撑不住之前可以将它逼出。
·鼓块越跳越快,皮肤变薄,可以看到蛊虫的形状了,蓝弥加紧动作,将唐棘的胳膊往下按了一分··“啪”的一声皮肤崩破,蛊虫跳了出来,蓝弥不敢大意,直接拿起旁边火堆里准备好的炭夹,“滋啦”一声将红炭按在了蛊虫上,虫子化为一滩,蓝弥才重重出了口气,为了保持血流,她需要不停地划开裴溪迟的伤口,现在那里皮开肉绽,看着满满一盆鲜血,连她也不知裴溪迟是如何忍了下来。
但裴溪迟终于没有撑到最后,他无声的倒了下去,长长的黑发和墨袍堆积在身上,映着他苍白的脸色,显出一分惊心动魄的效果,他是撑到了极致才昏迷的,甚至在最后一刻还顾及了唐棘,扭转了身子,不让自己压到他。
蓝弥吓了一大跳,连忙过去检查,夯吾进来看到地上蛊虫的尸体和满满一盆鲜血,惊呼了一声,听到这声,叶栖云和白肃玖也冲了进来,两个人被帐篷内浓浓的血腥味惊到,叶栖云问道:“这究竟——”·“等等再说”蓝弥指尖疗伤蛊虫没入裴溪迟口中,她一边到处翻找一边急急道:“你们谁身上有外伤药怎么这时候恰好用完”·白肃玖掏出个瓷瓶递过去,蓝弥拔开闻了闻,不要钱似的抹在裴溪迟伤口上,又掰开他的嘴灌下去一大碗成分不明的汤药,然后叹了口气:“听天由命罢。”
叶栖云不敢说话,蓝弥走出帐外后看了看天色,疲惫道:“栖云——叫你的汉名还真不习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顿了顿,“我大概知道你要问什么,你只要知道,你的父母非常爱你——非常,非常爱你,这无需怀疑。”
·叶栖云垂了眼,片刻后答道:“好的,明天再说·”·作者有话要说:· ·☆、28· ·是夜,虫鸣声一夜未停··“栖云”白肃玖拦住叶栖云,急急道:“你别去”·叶栖云叹了口气,从背后卸下万蛊血,握住剑柄的一瞬,手指节节锁紧,身体与重剑连为一个整体,无锋的剑刃乍然亮起一串火光,白肃玖知道那是叶栖云全力激发剑意之后的结果,他闭了闭眼,听到藏剑弟子温柔的声音:·“蓝姨是我娘的姐妹,也是当年事的最后一个知情人。”
他的语气平缓,但语意却锋利如刀:“无论哪个缘由,我都要救她·”·白肃玖沉默了,他用力咬着唇,霍然拔下了背后长枪:·“既然如此——”·“不,阿玖,你记住,到我昏迷之前,你一定不要靠近我,答应我,一定不要。”
白肃玖摇头:“不行·”·“阿玖——”·“你有不得不为之事,”年轻的天策将军望着爱人的眉眼,低低道:“我也有。”
叶栖云语塞,他长叹了一声,倾身过来在白肃玖唇上印下一吻,再不说什么,向着战场走去,双手交握在万蛊血的剑柄之上,剑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一道,剑身上镂刻的铭文最外面一层的叶状纹路亮起,勾成盾形的轮廓。
白肃玖长枪一震,湛蓝的枪身轰然嗡鸣,水波样的光芒流耀全身··焚千顷海,饮万蛊血·叶栖云露出一个锋利的笑容,咬破左手食指,将血涂在万蛊血剑身铭文之上,鲜血激发的煞气与剑身激荡共鸣,又与他经脉中的剑气交映,暗红的瞳孔渐转赤红,一个天一教徒看到又有人加入战场,呼啸一声持着虫笛迎了上来,叶栖云看也未看,重剑横持,本来无锋的剑刃在他全力催发下带上了一层炫白的光晕,暗夜里只见一道火焰横扫,天一教徒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飞了出去,腰断了一半,眼见不活了。
白肃玖已经没办法阻止他,只有握紧了长枪,尽量在叶栖云走到无法清醒的地步前将敌人一一斩杀·白肃玖学的是毫无花哨的杀人之术,是千锤百炼后削去了一切与斩杀面前敌人无关部分的枪术,是百人斩,千人斩,万人斩之术,湛蓝色的光芒流淌,化作不可阻挡的雷霆,炸响在每一个敢于出现在他们道路上的人的胸膛里。
叶栖云闭眼,再睁开时瞳孔已看不出黑色,血般鲜艳的颜色映着他唇边一缕讥诮微笑,直如地狱修罗··是你们害我二十年切肤蚀骨痛若剜心,今日,尝尝自己种的果吧。
他将腰后的千叶长生解下,插在一棵大树之前,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了死死维持的最后一丝神智,彻底沉入暗沉如海的杀戮之欲·暗夜里镂刻银杏叶的长剑散发出温柔平和的光芒,却再也照耀不到满心血腥的人了。
“栖云……”这是他失去理智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万蛊血铭文再亮一层,重重顿地,千千万万的蛊虫涌上来,最前面的被锋利的剑气绞成肉泥,后面的却悍不畏死,叶栖云身上再无一丝藏剑弟子的如风君子气度,重剑每一次落下,都将方圆一丈的土地重重一震,所有这个范围内的蛊虫都在碰到剑锋的一瞬化为齑粉,猩红,幽蓝,惨绿的血液飞溅,落在万蛊血上的那些填满了铭文的缝隙,第二层的图案反而更为明显。
————苍云寂月,遮蔽天地,无处可避,无处可逃,镌刻作纹,是为云月之文··一人高的巨蛇嘶嘶吐信,生满肉瘤的头部极尽狰狞,重剑饮满万蛊之血,光芒转为赤红,直取巨蛇头部而去,巨蛇尾部横扫,发着金属光泽的黝黑鳞片与重剑相撞,竟发出金铁之声,叶栖云肩部巨震卸去力道,竟不再顾及那充满蛮力的尾部,将万蛊血直直送出,用右肩硬抗了巨蛇又一次尾鞭,几乎是瞬间便感觉不到右手的存在,但见血只能让叶栖云杀性更浓,他将一百多斤的重剑正正砸在了巨蛇头部,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被砸成飞沫的声音后,毒液碧绿,自碎裂的毒牙中流出,流入剑身上的第三层纹路。
————蛇蜕七次,化身为蛟,蛟变七次,脱骨为龙,镌刻作纹,是为化龙之文··这里的蛊师显然要比他们遇到过的更为高级,尽管被叶栖云一人便撕破了蛊阵的防线,但并没有人慌乱,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的变换阵型,堪称训练有素。
天际炸响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的打下来,叶栖云的发带早就断了,长发黏在脸上,有一缕咬在了唇间,他吐出口中的头发,再一次举起了万蛊血,蛊师们无法再专注于维持蛊阵,只能举起虫笛来挡,叶栖云丝毫不管剑锋之下的是蛊虫,是虫笛,还是人的血肉之躯,一切在他面前的,都只有一个意义,便是以重剑斩破·风雨不是阻碍,而是他剑风所带起的余波,叶栖云长笑,笑声与雷霆融为一体,剑身震荡,第四层也是最内一层纹路亮起。
————东海夔牛,单足踏波,张皮为鼓,雷动乾坤,镌刻作纹,是为夔雷之文··整把重剑铭文几乎全部亮起,暗夜中熠熠不可逼视,叶栖云终于冲入了蛊师阵型的正中央,一剑劈向服饰最为华丽的那个蛊师,那人惨绿面容上阴阴怪笑,足有三寸的指甲竟然直接卡入了重剑的血槽,叶栖云全力之下有近乎三百斤力气,被他轻轻一带竟是一个踉跄,藏剑弟子丝毫不乱,顺势一拧,未等招式用老便将重剑扫向天一教蛊师腿部扫去,那人嘶哑一笑,向后一个空翻,从剑锋上方堪堪躲过,却丝毫不显仓促,若是在平时,叶栖云早该心里有数,这人至少有与他相近的近身格斗水平,但他理智全无,只知道一味强攻,很快便在肩部,腰部,腿部连中三爪,他自己浑然不觉,白肃玖在不远处看到越是心惊肉跳,连忙几步冲过来,想要伸手去拉开他。
“退后”他刚刚伸出手,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忽然道·白肃玖回头一看,裴溪迟收了轻功,足尖点地,左臂还缠着绷带,他顾不上管裴溪迟什么意思,长枪一抖便要接过正与叶栖云缠斗的蛊师。
裴溪迟自从为唐棘放血疗伤后便觉得杀心越发难以抑制,此刻也懒得跟白肃玖废话,笔端气劲一凝打入他后背穴道,白肃玖刚一个踉跄退开几步,叶栖云那边便变故陡生。
他久攻不下本就觉得无比烦躁,那人桀桀的怪笑更是难以忍受,胸口那道封印令他痛的钻心,经脉之中流动的剑气已然有些难以为继,叶栖云死死咬住牙关,爆开全身所有能够调用的剑气全部注入双手,剑柄瞬间滚烫的几乎握不住,万蛊血繁复镂刻的花纹中间裂开深深一道,他爆喝一声,双手拔起重剑,身体急速旋转,如刮起一道旋风般,万蛊血纹路里的虫血和人血都飘洒出来,旋作赤红的风暴。
·“……风来吴山啊·”那蛊师急退,一边退一边低声道,他虽比叶栖云武功犹高些,但面对这藏剑武学的巅峰之技,不求自保但求杀戮的剑技,他也只能退让。
裴溪迟叹息··他伤还未好,不可能像上次那样制止叶栖云,更何况旁边还有个武功不在叶栖云之下的蛊师,他恍然间觉得有些奇怪,皱眉想了想,忽然知道了是哪里奇怪。
本应充斥满心的愤怒和怨恨……丝毫没有出现,他只是平淡的认为应该要将这敌人杀死,却没有了在过去的五年间充溢心脏的孤煞之气,裴溪迟抚着碧玉箫,碧绿的箫身一端血色非但没有如往日与人动手时一般变得明显鲜艳,反而渐渐褪去了一般,他一时竟愣怔了起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蛊师看准了叶栖云力竭的一瞬,身形暴涨将右手插入他剑风之间,眼见直取心脏而去,白肃玖喷出一口鲜血,硬生生冲破了穴道扑了出去却已然是要来不及了··蛊师的指甲停在叶栖云皮肤之上,划破了浅浅一道,然后垂落下去。
唐棘挑了挑唇,将发出追命箭的凤尾天机弓弦复位,背后机关铁鸢一展自树梢跳落下来,像一只翩然的鹰·裴溪迟忽然惊醒··是因为阿棘啊……·因为有了你,所以这个世界对我所有的不公平和残酷,都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29· ·这一下四野皆静,徒留凄厉的虫鸣,叶栖云风来吴山过后已到了极限,封印剑气限制他无法继续下去,只能拄着万蛊血跪倒在地,白肃玖唇边犹有血迹,却扑过去先将他接住,然后四下张望了一圈。
夯吾在不远处……白肃玖心中狠狠一沉,年轻的苗疆青年睚眦欲裂,状若疯魔一般操纵着巨蝎将几个蛊师剁成碎片,他身后蓝弥静静地躺着,一丝活气也没有。
而唐棘的从容活动只到从树上落下为止,被削了一层皮肉又遭受了蛊虫钻探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现下正渗出血来,裴溪迟一眼看到吓得魂飞魄散,他自己本就大量失血重伤,气血亏虚,惊怒一冲当即就站不住,两个人隔着四五十步远却只能相望,中间还隔着个抱着叶栖云的天策将军,四个人伤的伤昏的昏,唐棘不仅苦笑起来。
裴溪迟的身体底子很好,蓝弥放血之后昏迷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就醒了,见到他醒,从唐棘到蓝弥再到叶栖云白肃玖都松了一口气,人在极度紧张过后太易疲劳,蓝弥本应派弟子守夜防止天一教偷袭,却给忙忘了。
夜半时分天一教忽然来袭,所有人都在熟睡之中,裴溪迟和唐棘被安排的最远一时没有听到,蓝弥也来不及说什么便起身与天一教动了手,叶栖云醒来时早已喊杀成一片,蓝弥作为五毒教这边地位最高的长老被与其他人分割开来,夯吾也被远远地拖在了另一侧,白肃玖本不希望叶栖云出手,却也没有办法。
眼下蓝弥生死不明,叶栖云要问的事还没有头绪,醒来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办,白肃玖压了压乱窜的内息,抱着叶栖云先回到了营地·夯吾把那几个蛊师都剁成了肉泥,终于力竭跪了下来,他徒劳地摇晃着蓝弥,泪水浸透了蜡染布的衣裳,过了片刻中年女子发出一声怪音,喉中跳出一只黑色的蛊虫,恢复了一点微弱的呼吸。
夯吾狂喜之下几乎要跳起来,抓耳挠腮片刻忽然镇静下来,从蛊罐中取出续命的蛊虫下在蓝弥身上,召集了几个幸存的五毒教弟子将她小心翼翼的抬回来,路过唐棘和裴溪迟身边的时候还有心情一手一个掺了起来,唐棘已经止了血,倒是裴溪迟伤势太重,步履踉跄。
这一番折腾过后已到了天明时分,蓝弥昏迷不醒,夯吾便不得不主持大局,一边派人向教中通报一边带着剩余弟子拔营返程,一边还要担心蓝弥,叶栖云和裴溪迟的伤势,忙的焦头烂额,唐棘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寸步不离的守在裴溪迟身边,尽量不碍着夯吾的事。
·当他们看到五毒教那隐在重重参天大树中的石质祭坛时,裴溪迟总算是醒了,叶栖云虽然还未醒,倒也还没有什么危险,重要的是蓝弥虽然一直没断了呼吸,却也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那呼吸微弱的也像是游丝一般,饶是夯吾用尽了疗伤的蛊术也只能维持她不死而已,青年在几日之间迅速成熟,也迅速憔悴下去。
五毒教地处西南,与一切有浓厚宗教色彩的门派一样,并不太欢迎外人,但奇怪的是当夯吾与守卫弟子耳语了几句什么之后,守卫看他们的神情立刻就变了,带着人将伤员送到了几座相当豪华舒适的树屋中,蓝弥则不知被带去了那里,夯吾想跟着去被拦了下来。
“阿迟”唐棘见裴溪迟起身从窗户往外张望了一会儿,松了口气坐回床上,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裴溪迟没头没脑的说··唐棘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裴溪迟伤得很重,需要几个月好好养养··裴溪迟看着他的头发随着点头的动作滑落到胸前,忍不住伸手去绕了绕,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个问题,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外问树下的守卫弟子道:·“只有……只有一张床”·唐棘一下莫名其妙了起来,守卫弟子比他还莫名其妙,答道:“夯吾说你们——”·裴溪迟的脸烧起来,唐棘在背后挑着一边眉道:“你不愿意”·万花弟子顾左右而言他:“不知叶栖云那边怎么样了”·“别扯开话题,阿迟,你看着我,”唐棘走过来把裴溪迟的脸扳过来,“你不愿意跟我住在一起”·“不……不是……”裴溪迟实在是有苦说不出,他昏迷的时候夯吾给他下了大量补血气固本元的药材,这种药最是让人阳火上升,他虽非杏林弟子,好歹在万花谷十数年与草药为伴,刚刚唐棘那一歪头的动作让他下腹一紧,幸亏衣服厚层数又多才没被发现。
这种失血重伤的情况下,来上这么几次,迟早是要出大事的··唐棘却是毫不知情的,他哼了一声道:·“阿迟,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裴溪迟根本不敢看他,却被唐棘固定了脸颊没法动,只能选择看向别的方向,红晕从脖子爬起迅速覆盖了大片白皙的肌肤,唐棘看得喉头一动,想了想大概是裴溪迟不好意思与他同睡一榻在别扭,虽然不知道两个人在密林之中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晚上他在裴溪迟怀里都不知道睡了多少次,现在还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转念一想又觉得大概是来到了五毒教的地界觉得需要收敛,也就释然了。
·可理解归理解,唐棘却不是会在意别人想法的人,往床上一坐耍赖皮道:·“我不管,你要么跟我睡,要么我就走了·”·裴溪迟满心说不出来,他怕自己什么时候一个控制不住按倒了唐棘,伤身还是小事,伤了他可怎么办,可唐棘摆明了一副绝不更改的态度,根本没给他留下选择的余地,只能妥协道:·“好,好吧。”
两人便在五毒住了下来,不知为了什么,五毒的人对他们甚是周到,两人在密林中奔波了将近半年,睡的是扯几根藤蔓编成的床,吃的是干粮野果,好不容易到了有人烟的地方,裴溪迟嘴上不说,眉间郁结却怎么看都淡了些。
至于唐棘,自从某天早上被硌醒了之后也知道了裴溪迟为什么不肯跟他睡一张床,可他生就了一副不管不顾的性子,裴溪迟对他反应这么大,他只有三分惊讶倒有七分欣喜,越发喜欢撩拨裴溪迟,万花弟子忍得辛苦,却连自己解决的空间都没有,更觉得满心淤血,可他分明又对唐棘的小动作颇为受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30· ·“阿玖”叶栖云自深度昏迷中忽的坐起,头发散乱,眼窝深陷,憔悴的不成人形,眼睛却亮的惊人,几乎到了让人害怕的地步。
白肃玖本来在旁边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听了他这么突然的一声,一下惊醒过来,猛地站起来晃了一下脑袋才惊喜道:“栖云你醒了”·叶栖云喘着粗气什么也没说,探身过来将他拉到怀里,白肃玖想问什么却忽然听到了他如擂鼓般的心跳,还有无论如何都带着仓皇迷惘的喘息。
“阿玖……阿玖……我梦到你走了,不要我了·”叶栖云将脸埋在他肩头,“真好,你没走·”·“我怎么会走”白肃玖被他突兀的骨节硌得心惊了一下,藏剑少爷原本细腻白皙的皮肤在长达二十余日的昏迷中迅速的暗淡下去,脸颊上几乎瘦尽了,白肃玖心疼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一下一下抚摸着他枯槁的长发,安抚他颤抖的肩背。
“我梦到——”叶栖云说了一半忽然住口,他无缘无故的恐慌起来,只觉得若是话一出口就要应了什么谶言似的,当即死死咬住牙不说,放开了白肃玖,让保持着上半身悬空姿势的小将军躺在自己身边,努力甩开满心隐隐的惊恐,将思绪拉回到眼下的事上来。
“对了蓝姨”这么一来他便忽的想起了蓝弥,“蓝姨怎么样了没有事吧”·“栖云……栖云你别激动,听我说。”
白肃玖苦笑道,蓝弥自从那日被五毒教的人带去治疗后,连夯吾都没有再见过她,年轻的五毒弟子日日都在治疗蓝弥的那间树屋外等候,却没有人告诉他结果,他们自然也就无从知晓她的情况。
叶栖云听着白肃玖的述说神色慢慢担忧起来,又变作无奈,最后成为深深的疲劳,他追查父母之事数年,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知情人却又是天意弄人,不过一个晚上的功夫便成了这个样子,他已然失望了太多次,不觉得如何难过后悔,只觉得满心颓废疲惫,连带着身体也无力起来,靠着白肃玖不说话。
天策将军担心他心里不好受,安慰道:“五毒的医术也是出名的,或许蓝姨过几日自然就醒来了·”·叶栖云默默点了点头,白肃玖柔声道:“你睡了这么久,天天只靠着汤粥过活,饿不饿”·叶栖云摇摇头:“我没有胃口。”
他坐起来系好衣带扣子,翻身下了床,白肃玖知道他不看到蓝弥的状况是绝对不会罢休的,也不去白费力气阻止,只是拿过桌上放着的一个竹筒递过去,叶栖云本来摇头,他不肯罢休,便也只好接过来打开盖子勉强塞了几口,白肃玖看着他把东西吃得差不多了才领着他出了门去找夯吾,他虽来了五毒教二十多日,一直守在叶栖云身边,对五毒的地形依旧是几乎一无所知。
夯吾却不在,路过的小弟子给他们指了路,两人往那巨大的树屋走去,一路上不少年纪较大的五毒弟子都投来惊讶的目光,叶栖云知道十有□□是因为他与母亲那罗妲相似的长相和瞳色,便也不在意了。
夯吾站在树屋前面正跟一个长老模样的老人说着什么,眉间深深蹙起,见他们来了也没露出什么其他表情,只简单招呼了一下,那长老却转过头来用纯正的官话道:·“你就是那罗妲的儿子”·叶栖云点头,长老叹了一声道:“你母亲本来是我最喜欢的弟子,可惜,唉。”
叶栖云听说这老婆婆是母亲的恩师,连忙一个大礼到地,起来后向屋内张望了一下,问道:“蓝姨怎么样了”·长老摇摇头:“还是醒不过来,我想动用她本命蛊——”夯吾脸色惨白,叫道:“师祖”·“——但实在太过凶险。”
长老叹气,“如果你母亲还在就好了,可惜她身死之后,教中许多珍贵的蛊苗也毁的毁丢的丢·”·叶栖云听她的说法,像是对当年的事情也知道不少,便再也忍不住问道:“长老,蓝姨昏迷前曾经打算告诉我当年我父母之事的具体情况,不知您对……”·他还没有说完,长老便摇了摇头:“说来惭愧,当年你母亲不顾我反对硬是要嫁给你父亲,千里迢迢北上藏剑又不为藏剑所接受,怀着你来回奔波,我竟一直生着她的气,觉着她背叛了五仙教,不肯让她回教中,以至于事情发生时救援不及,倒是阿弥与她师姐情深,瞒着我悄悄跑过去照顾她,还来得及救了你。”
老人枯树皮一般的脸上露出深深内疚自责之色,语气萧索,却带着一丝解脱之意,像是多年来为这件事所折磨,今日终于能够倾吐一般··叶栖云默然,他也曾想过藏剑定是曾像拒绝三庄主和霸刀大小姐那样拒绝了母亲,但一步一步挖开当年真相,却是何等阴差阳错,他不禁微微佝偻了身子,像是脏腑都抽痛起来一样——·可我身体里这蛊……他再次开口,低沉道:“蓝姨对我来说,不仅是母亲的姐妹,也是解开我父母当年之事的关键,若是我能做什么,请一定让我去做。”
长老点了点头,又道:“对了,你刚来时那身伤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如此凶险”·叶栖云干瘪的笑了笑,道:“为了救蓝姨,我不得不自行催动血蛊以激发全部战力……”·“血蛊”年老的女子惊讶,干枯的手指翻过他手指看了看指盖,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皱眉道:“你中的不是血蛊,是柳枝蛊。”
“什么”叶栖云,白肃玖和夯吾一起失声道··“柳枝蛊不是只是个传说么”夯吾道。
长老摇了摇头:“并不是完全的柳枝蛊,是失败的·”她皱紧了眉头,继续道:“阿罗就是教中试图从古籍中找出柳枝蛊养法的人之一,也是最接近成功的。”
“柳枝蛊是传说中女娲大神传下的神奇蛊毒,传说不仅能够令人死而复生,若是活人服用,更能长生不老,阿罗本来也不信这种传说,但她少年时游历四方,在东南某座岛屿上见到了真正长生不老之人,回来之后便开始钻研古籍,希望能够找出这种蛊。”
“她便是在去江南寻找传说中养蛊用的两心莲时遇到了你父亲·”·“可我娘的柳枝蛊怎么会让我神智失常”叶栖云道。
长老摇了摇头:“教中唯一知道柳枝蛊养法的人只有你娘,但这确实是柳枝蛊无疑,她曾拿着半成品来找先教主,希望能够立下功劳返回教中,可惜那时先教主不在,我也还在气头上……”老人缓缓道,得意弟子的惨死让她数十年来一直生活在内疚之中,对叶栖云便格外坦诚,一五一十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可是柳枝蛊也没能救了她,不是吗”叶栖云道,人死如灯灭,世上怎么会有死而复生之法·“是……慢着”长老忽然睁大了眼睛,喃喃道:“柳枝蛊……柳枝蛊”她伸出枯瘦的手扯着叶栖云便走,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或许……柳枝蛊能救阿弥”·叶栖云也精神一振,但随即道:“不行,这是导致人神智失常的蛊,不能直接用”·夯吾这时也赶了上来,他睁大了眼睛道:“……那个万花弟子……裴溪迟”·老人目光灼灼:“便是那个中了天一教血蛊却没事的人吗”·“是的。
他体质极其特殊,几乎所有的蛊毒都对他无效,连致命的血蛊也只不过让他一条胳膊失去了知觉——”·作者有话要说:· ·☆、31· ·裴溪迟和唐棘此时刚刚醒来。
唐棘还懒得起床,脑袋在裴溪迟肩窝里蹭了蹭,咕哝了一两句什么,闭着眼睛耍赖皮·裴溪迟倒是完全清醒了,也不敢动,一只手在唐棘腰臀处帮他按摩,另一只手枕在脑后,才不过刚刚回忆了一下昨晚便听到门外“咚咚咚”的敲门声。
连裴溪迟这般极少生气的人都难免要从心底浮起一丝恼怒来,唐棘更是不耐烦,喊了一句:“还睡着”就继续闭着眼睛养神,门外那人尴尬道:“是夯吾找裴先生。”
·蓝弥和夯吾帮过两人的大忙,这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推脱了,裴溪迟坐起来,扯过自己的衣服穿好了,低声道:“你继续睡,我去看看什么事·”唐棘抱着被子又躺了下去,刚接触到枕头忽的又坐起身来:·“不行,我跟着你去。
五毒这个地方怎么都诡异的很·”他一边哎呦了一声一边伸长了胳膊找衣服,门外又催促道:“说是有大事·”·裴溪迟也不拦他,在床边走了一圈把扔了满地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递给唐棘,后者本来还不觉得怎样,一看这无论如何都透出一股纵欲气息的情景顿时也挂不住红了脸。
以前没开荤时也就罢了,自从那天晚上他跟裴溪迟滚了半夜之后,二十多岁的年纪哪里还忍得住,裴溪迟都算是极力克制,结果还是天天早上都睡到日上三竿,还好五毒平日也没人来找他们,谁知今日正好撞到。
待两人穿戴完毕走出房门,夯吾都已经自己赶了过来,唐棘腰还有点别扭,也不好意思在夯吾面前揉,只好硬撑着,夯吾却完全顾不上他,拉着裴溪迟快速的把事情说了一遍,裴溪迟点了点头,说话间已到了树屋。
长老亲自接了出来,裴溪迟也不是擅长客套之人,随着她进了屋中坐定,卷起衣袖露出苍白的左臂,长老仔细看了看,忽然皱起眉头疑惑道:·“这血蛊……怎么跟柳枝蛊如此相似……”随即问道,“少侠是否接触过某种……能够压制蛊毒的东西”·裴溪迟蹙眉道:“我幼时即入万花,接触药物不计其数……但都只是寻常药物,只有……只有那年有蓬莱岛人来谷中……”·“蓬莱岛……蓬莱岛……”长老忽的问道,“便是方乾出身的那个岛吗”·裴溪迟点头:“我误入聋哑村,被他们擒住,灌了一种洗去记忆的药,但药王师伯研究出了解药,后来也再没有什么症状。”
长老长叹一声:“恐怕便是那种东西改变了少侠的体质,为今之计,只有蓬莱岛这一条线索,唯有真正去问蓬莱岛之人才有希望……”她看着裴溪迟,言语之中似有未尽之意。
裴溪迟脸色变了,咬了咬牙道:“裴某已非万花弟子·”·长老皱眉道:“我也听夯吾说了当年瓦德寨之事,既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何不能昭告天下”·“授业之恩深重,我不能将万花拖入此事之中。”
“既是如此……”·“但我有两名同门近日正在南疆,调查苗疆蛊师之事·”裴溪迟想起温韵和阿靖,“应就在附近。”
唐棘看出了长老的神色,知道她要跟裴溪迟单独谈便没有跟着进去,懒懒的靠在树屋柱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五毒弟子,唐门虽处在西南,但与五毒并不亲近,他也是第一次来到五毒教势力范围,这里民风又与蜀中差异甚大,他看着男男女女皆穿戴着闪亮的银饰,脚边跟着硕大的□□或形状诡异的双头蛇,一时倒也不觉得无聊。
裴溪迟进去了很久,唐棘看银饰和毒虫都看腻了,百无聊赖的将腰后千机匣抽出变来变去,听着那机关咔咔的声音打发时间,待得凤尾天机也变不出什么花样,他抬头望了望树屋方向,散漫的眼神却忽然一凝。
“书雁姐……”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多年的杀手生涯让他没有动,唐门和五毒的关系一直说不上好与不好,总在微妙之间,唐书雁身为唐门大小姐,地位尊贵,若是正正经经来访五毒绝对不是小事,就算他身不在唐家堡也该知道,现在堡中风平浪静,唐书雁却忽然出现在五毒,而且……还一身苗人打扮,若不是唐棘小时候与唐书雁亲近,恐怕一般的唐门弟子都认不出来。
唐棘面上依旧略微带笑,眼睛也没有四处乱飘,但他心中怀疑已动,顿时便觉得五毒虽看起来一切正常,实则暗潮汹涌,他仔细留意了守卫换班的时间和高层弟子的服饰,觉出了一丝不对。
他担心的望了一眼裴溪迟所在的树屋,悄悄地将□□满上,然后大摇大摆的走上唐书雁刚才消失的那条路,扫了一眼,笑嘻嘻的拉住个守卫,漫无边际的胡扯了许多,那守卫也是个年轻弟子,见唐棘热情有礼,也乐得跟他说话消磨时光,唐棘胡乱指了许多地方问他是什么,他一一答了,见这唐门弟子一惊一乍还觉得好玩,语气中颇自豪:·“我们五仙教最厉害的长老们都住在那边,夯吾的师祖娜琦长老,蓝思蒙长老,还有乌蒙贵长老,都在那边。”
他指着一片极为华丽的树屋道,唐棘顺着望去,正巧看到唐书雁从乌蒙贵的树屋出来,大步流星的走了··他便露出一个有些轻佻的笑,随意的问那个年轻弟子:“刚刚从那间屋子出来的姑娘,长得真漂亮。”
那年轻弟子看了看唐书雁的背影,悄悄笑道:“好眼光啊,那是刚投入乌蒙贵长老门下没几年的央旗,说起来,好像不是南疆人·”·“不是南疆人”·“是啊,我们南疆姑娘才爽脆,看上看不上一句话的事,她可不是我们这里的,你……”年轻弟子笑起来,唐棘也配合着露出有些遗憾又有些心痒的表情,心想幸亏你不知道我跟阿迟的关系,要不然这话我还套不着。
他又慢慢套问了些唐书雁的情况,那小弟子不过是个守卫,所知有限,唐棘又说了些闲话,便看到裴溪迟出了树屋··万花弟子看到他在不远处等他,唇角微微一动似是要露出一个微笑,却又在半途消失,他向空中发出了一个彩色的烟火,仰头望了望,走上来牵住唐棘的手,唐门弟子扫了一眼方才那小弟子,微微侧身将两人挡住,裴溪迟有些疑惑但什么也没说,配合着他放开了手,两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走回树屋,进了门裴溪迟还没说话,唐棘先带着些歉意凑上来亲了亲他,在他耳边低声道:“阿迟,这个地方蹊跷得很,我们一定要小心。”
裴溪迟听完唐棘的话沉吟片刻,低声道:“这次若是能帮蓝弥长老醒来,便算是还了她救命之恩,我们即刻告辞,去……”他顿了顿,修长手指自唐棘耳侧划过,摩挲着他光润侧脸,声音愈加低沉:“去天一教将那几个孩子救出来,然后我们就离开南疆。”
“怕的便是……天一教跟五毒脱不了关系,蛊毒,天一教,叶栖云的父母,你的经历,书雁姐还有乌蒙贵,阿迟,你不觉得这里面定是有极大关系的么”唐棘若有所思道,侧头蹭了蹭裴溪迟的手心,万花弟子轻轻吸了口气,蹙眉道:“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如今敌暗我明,我们唯有走一步看一步,知道他们究竟是想做什么才好破局。”
唐棘点点头,裴溪迟将他拉进自己怀里,平稳语气中有一丝莫名的歉疚:“阿棘,将你拖进这些事里,我……”他话没说完便被唐棘打断:“拖都拖进来啦,现在你跟我算是彻底绑在一起了,你现在想后悔可是晚了。”
“怎么会后悔……”他没再说下去,抱紧了怀中人,像是要把他嵌进怀里一样,唐棘觉出他的紧张,安抚性的抚摸着他的肩背,裴溪迟一抖,低头亲了亲唐棘发间露出的凉凉的耳朵尖,一声叹息悠长而充满着无奈却欢喜的复杂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 ·☆、32· ·温韵和阿靖来得很快,想是就在左近,蓝弥的状况却在恶化,夯吾急得要命,叶栖云也脚步凌乱的徘徊在树屋外面,白肃玖劝了许多回都没用,只得陪着他一遍一遍踩过那些矮草苔藓。
温韵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与阿靖对视一眼,答道:“我虽知道蓬莱岛那洗去记忆药物的成分,但是对裴师兄有用的,未必对蓝弥长老有用,况且柳枝蛊与裴师兄所中血蛊想必差别极大,此间风险……”·娜琦摇头道:“已是走投无路的办法,不过尽力而已,如蒙见赐药方,敝教上下感激不尽。”
“这也罢了……”温韵迟疑道,“最棘手的乃是方子本身,这药方出自蓬莱岛,所用药物十分珍奇,其余也就罢了,不过是贵些,但有三样,珊瑚血草,鱼鳞龙还有石心灰,都是绝买不到之物,唯有亲自去碰机缘,方有一线生机。”
“珊瑚血草和石心灰我还曾听说过,这鱼鳞龙是什么”叶栖云问道··“是南疆一种虫子,那虫子有鱼鳞状鳞片,大家便叫它鱼鳞龙,只是这虫子极为少见,十人去未必有一人能碰到。”
叶栖云顿了顿,当机立断:“夯吾去找珊瑚血草,我去找鱼鳞龙,至于石心灰,拜托给裴师兄和唐少侠罢·”到了这般关键时刻他也不再客气,裴溪迟点了点头,又道:“若是寻不到……便还用……”·娜琦摇头道:“这与逼出血蛊不同,裴少侠好意我替弥儿领了,你们……尽力罢,若实在不成,我便启出弥儿的本命蛊。”
白肃玖疲惫地笑了笑,对着裴溪迟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可能了……”·“你也说了他是受人控制·”裴溪迟皱眉道,“并非出于本心,如此轻易放弃……”·“置你们感情于何地。”
万花弟子没说完的被唐棘接上,年轻的唐门眸中有不明显的厉芒,锋锐如刀,他手中还拿着那个装着石心灰的小盒子,盒子旁是珊瑚血草,裴溪迟点了点头,白肃玖叹气:·“人,已经杀了,事情便无挽回余地。”
他的语气并不多么沉痛,只是透露出深沉的死寂,这个年轻的天策将军的侧脸深深凹下去,密林陆离的光影在他脸上显出来,使他看上去只有三分像人,倒有七分像鬼,裴溪迟道:“可再怎么说,那个村子终究不是叶栖云要屠的。”
·“裴少侠,明说了罢·栖云是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屠了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这件事,还可能再做一次·”·白肃玖揉着额角,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真正睡过觉,头痛欲裂,眼眶更是疼的像火烧,但还是勉力说道:“对盟里来说,村子离浩气的据点还不到三十里,如果这次栖云不死,浩气盟再无任何威信可言。”
“栖云跟我说过浩气盟树大招风,迟早疲于奔命,今日果然应验·”·“那你就坐视他死”唐棘再也忍不住,他不自觉地伸手握住裴溪迟的手,像是被触动什么了一般语气凌厉起来。
“不……”白肃玖木木的答道,“我自然不会……坐视他死·”·走罢,走罢··叶栖云脑中唯有这么两个字来回反复,这是白肃玖留给他的信中最后两个字,也是唯一的两个字。
走去哪里呢你为什么不同我来呢·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客栈之中,万蛊血和千叶长生好好地靠在床边,白肃玖却不见了,他望着在微风下飘荡的床帘,觉得有些疑惑,他记不清昨晚的事情,全身肌肉酸痛,但他还记得昨晚白肃玖与他短暂分离去寻找鱼鳞龙的线索,之后……之后就什么也记不清了。
万蛊血因为他的动作从床边滑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叶栖云弯腰去够它,动作却忽然凝固在握到剑柄的一瞬,他看到万蛊血的铭文中存留着一些红褐色的东西,散发着微微的腥气。
他抽动鼻子嗅了嗅,那腥气熟悉得很,浸透了他几乎整个人生,他的脑子缓慢的转动,终于慢吞吞的想起,那是人血的腥甜气息··叶栖云并非不曾杀过人,但因着体内血蛊的原因,他杀人时常常失控,很难回想起那时的细节,但这个气味仍旧留在了脑海中,他看着那铭文中的血污,伸出手指蘸了蘸。
新鲜的··我杀人了他这么想,并不觉得多么震惊,行走江湖刀口舐血,杀人与被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忽然听到楼下人声鼎沸,对街的布告栏上贴出了什么,引得数十人来看,识字者高声念出了内容。
五十里外的李村昨夜之间被屠了个干干净净,皆是为利器所伤,一剑毙命,由于没有活口,没人见过凶手,据推测是二十至三十岁的青年男子,持大型刀剑武器,望民众小心云云。
·街上一下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有亲友在李村的,状若疯癫,有刚从李村回来或者还没去的,庆幸免死,有诅咒凶手不得好死的,有惴惴不安说是遇鬼遇妖的,有道士和尚趁机卖平安符的,有赶回家通知亲属的,乱哄哄每个人都在大声议论,直到一个人义愤填膺道:·“李村三十里外不就有浩气盟的人吗他们是干什么的”·人们轰的一声群情激奋起来,叶栖云心咯噔一沉,二十余岁的带剑男子,屠村……他努力控制不去想那种最可怕的可能性,但那个想法仍是若隐若现的存在于脑海中,直到有个人砰地一声推门进来,走到窗边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回头望着叶栖云。
那是个万花弟子,一身浩气蓝服色,年纪比叶栖云稍轻些,腰间铭牌却与白肃玖一样,是武林天骄阶等··浩气盟万花一言不发,为叶栖云把了把脉,将一个包袱摔在他面前便想走,叶栖云连忙拉住他,声音有些发颤的问道:“少侠慢走,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在哪里”·浩气万花怒道:“看到街上告示了罢做了什么事难道自己不知若非阿玖相托,我早结果了你”·他这一句话如惊雷般将叶栖云震在原地,那个想法乍然清晰,他愣愣的望着万花弟子,脑中费力地将屠村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自己……杀了一个村子整整一个村·不……定是又被引发了血蛊……·但杀人,终究是杀人,而且杀的并非恶人,甚至不是江湖人,只是普通的百姓,他们甚至不像瓦德寨的人那样中了不可治愈的蛊毒。
叶栖云发出了一声极为凄惨尖利的叫声,双目充血,脖颈处血管勃勃跳动,剑气在体内四处急窜,皮肤上浮现出密密的血点,嘴唇却青白,万花弟子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冷笑起来,但冷笑之后终究不能坐视他爆体而亡,只得出手从背后斩晕了叶栖云,他狂乱之下毫无抵抗能力,向前一扑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33· ·云观澜铁青着脸色往叶栖云身上一根一根下着针,他情绪极差,手上动作却稳定从容,认穴精准力道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身为万花杏林一脉嫡传的出色弟子,云观澜守着他入谷时发的誓言,一字不曾违背。
叶栖云醒来时,看到的是不断晃动的马车顶棚,宽大舒适的车厢另一侧坐着个黑衣万花弟子,他重伤初醒看不大清楚,却也知那人并不是白肃玖,他咬着牙将痛极了的□□咽回去,看了一眼自己满身裹着的绷带,一时竟不知能说什么。
几十条人命,就算一刀抹死又能还多少怕是到了阴曹地府也得永世不得超生罢叶栖云心如死灰,父母之仇,白肃玖的不告而别,这些事都不再像以前那样重要,血腥杀孽如同枷锁一般死死卡在他脖子上,勒得他喘气都带着刀割般的疼,他受叶英教导长大,身为名门弟子,恪守门规法度,哪怕中了血蛊有时失智疯狂剑下也不曾伤过无辜之人,他抓着自己的喉咙咳嗽起来,咳中带着深褐的血,云观澜过来皱着眉头给他把了把脉,冷冷道:·“任由剑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你是想自杀”·“我……我死有……”叶栖云疼的已经躺不住,可身体上疼痛到了极点时,心里的负罪感反而能稍微减轻一些,云观澜摇了摇头,道:·“你死有余辜,不错,阿玖已将前因后果告诉了我,你死没什么,可于那几十条人命有什么用驱动你血蛊的始作俑者犹在,他们既然能让你为他们杀人,也能让别人杀更多的人,你要死我不拦着,待杀尽了为祸的蛊师,你不想死,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他话说得很重,实则却是出于好意,医者医病不医心,叶栖云如果自己不想活,他再有通天手段也是枉然,果然这番话一出,叶栖云顿时一滞,本来被他自己若有若无的催动乱窜的剑气渐渐平复下来,藏剑弟子缓缓撑起身子,擦去嘴角的血块,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的脸上一双曾经温润的暗红瞳子亮的有如妖火。
·“不错……不错若杀不尽那些蛊师,我又……我又有什么脸面下地狱去见那些枉死的人……待杀尽那些畜生……杀尽那些畜生……我……我自当还命给他们”·云观澜松了口气,叶栖云暂时不想死,这伤还有几分可治,他点起了一个药炉,粗陶制的炉子貌不惊人,却在颠簸的马车上稳稳地燃着,没洒出一点火星,云观澜从药匣中取出药材一边熬煮一边道:·“实话与你说,你伤得太重,若是治了一半便死了,我也是没法子的事,但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还有六成把握。”
他盖上盖子,重新回到马车一角坐下,冷冷续道:“我很不喜欢你,你最好不要惹我,若是我气不顺了,弄死了你,阿玖那边我也一样糊弄的过去,你好自为之。”
叶栖云自然不会被他这些话影响,他心境渐复,知道这万花弟子虽说确实不喜欢自己,却是纯然一片医者之心,他不知云观澜对他为何敌意如此之大,只简单归结于他杀孽太重,叫这父母心的大夫心中难过,便一句不敢多说,只抱了个拳虚弱道:·“阁下想必已知,在下藏剑山庄叶栖云,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云观澜正在那里跟自己生闷气,他年纪还小,不过刚满二十二岁,仗着医术高明在浩气盟地位甚高,实则并没经过什么江湖历练,与白肃玖搭档时间长了,对这个沉稳可靠的伙伴暗生好感——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好感是兄弟之情还是别的什么——看叶栖云难免不顺眼的很,云观澜天性里光风霁月,对着情敌也守得住万花谷不问怨亲善友,普同一等的誓言,可毕竟年轻,心里难免不舒服,听到叶栖云的问话,不耐烦地答了一句:·“万花谷云观澜。”
叶栖云忽然想到了什么,便恍然大悟云观澜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白肃玖曾提过盟中给自己派了个大夫,是个年轻万花弟子,想必便是云观澜——叶栖云不由自主的想到,像白肃玖那样的人,沉默温柔中藏着坚强果敢,是极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啊。
他有些自豪又有些微妙的忧伤,想起白肃玖对他来说有着抚平伤痛的作用,他望了一眼云观澜,对着万花弟子黑沉沉的脸色苦笑了一下,心却猛地往下一沉,想起不久前刚刚死在自己手中的数十条无辜人命。
叶栖云本已平静些许的心境剧烈震荡起来,他们之间互相太了解,他知道白肃玖为什么会加入浩气盟,为什么被自己劝了那么多次都不肯退出,为什么只要有时间便会紧紧跟随着自己——当然是担心他的安危,害怕他出事,可不容忽略的,也担心他伤害别人。
阿玖,阿玖会怎么看为什么他把自己托付给朋友,却在一夜之间孤身远走,他不曾因此与自己决裂,还让朋友为他疗伤,保他性命,可他本人去了哪里是否因为觉得无法面对犯下大错的爱人而选择了离去·他仓皇的思考着白肃玖的想法,茫然中找不到一丝线索,他努力说服自己——虽然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想法太过自私和卑劣——白肃玖不会因为这件事抛弃他,他必是有了其他事,不得不去处理,他最终还是会回到自己身边,帮助自己度过这人生中最大的挫折,也会与他并肩仗剑去为无辜的百姓复仇,他做完这一切,还能够安然的死在他怀里。
可是这可能么·感情与公义孰重他都没法面对满手血腥的自己,又如何要求白肃玖可以原谅·张皇失措中他问云观澜:“阿玖……阿玖呢”·云观澜表情变得奇异起来,他似乎是很不情愿的张口了,说了一句叶栖云一辈子都没忘记的话,他说:·“阿玖说……与你缘尽于此,再见便是敌人。”
万花弟子皱着眉,他觉得这句话太像是自己编出来刺激叶栖云的,但这确确实实是白肃玖亲口所说,让他一定要告诉叶栖云,他说着这句话,觉得自己像个趁虚而入的小人,便加了一句:“当时情况复杂,阿玖未必真是这个意思。”
叶栖云却听不到他这句话了,藏剑弟子一口鲜血堵在喉咙里,猛地俯身下去心肺俱裂一般咳嗽起来,枯槁的长发散了下来,使他状如疯癫,他抓着胸口的衣服,疼到了极点一样弓起身子,另一只手生生捏碎了床沿,还没等云观澜过来,他便如同抽空了所有的生气一样,向左侧猛地一倾,连着被子一同滚落下来,了无生息地委顿于地,连咳嗽都止了。
作者有话要说:· ·☆、34· ·云观澜一个箭步冲过来将叶栖云翻过来,三根银针定住心脉,三根定住气海,最后捻着极长的一根沉吟起来,这是用来封脑的针,如果不下这根,叶栖云心绪实在震荡剧烈,就算能救醒恐怕也是毫无求生之意,但云观澜学医十四年也不过以银针给两人封过记忆,且都是受人苦苦恳求,无奈为之,如今叶栖云昏迷,虽说是为了救他性命,云观澜沉吟再三,仍是收起了封脑银针。
昏沉之间,死生之地··叶栖云在昏迷中本能地不愿醒来,如同畏惧刀斧的死囚一般,无意识的颤抖,唇色青白心口皮肤却殷红如血,云观澜皱着眉头下针,指尖触到他冰冷皮肤,却被底层泛起的灼热吓了一跳,他一边急速地施针,一边咬着牙将掌心抵在叶栖云丹田,徐徐输入内力,云观澜师出万花谷杏林一脉,内力柔和纯正,不带丝毫侵略杀伐之意,饶是如此,叶栖云仍然因着经脉受损而更加剧烈的颤抖起来,云观澜也不好过,万花与藏剑内功大相径庭,随意输入内力反噬风险极大,他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收掌的瞬间掠过一个念头。
自这世上有了武功,有了江湖,因为用内力医治情敌而冒受内伤风险的,自己恐怕也是要空前绝后了··叶栖云经脉被银针定住,颤抖慢慢止息·云观澜少年成名,心气极高,碰到这种情况,除去情敌身份,心里倒也不是没有跃跃欲试,拼着受内伤也要试试看自己究竟在医术上有多大造诣,平和的内力护着他的心脉丹田,叶栖云残留的剑气都被他聚回丹田,若医治得当,武功也还能留下七成,只是他心绪激荡,于治疗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益,万花弟子扇起炉火,一边熬药一边研墨写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方不远处,已经望见巴陵县。
出五毒一百五十里,人烟绝迹··两个山野打扮的苗族青年一前一后不快不慢地走着,前面那个手持药锄,后面那个则背着一个药篓,里面满满的覆着一层常见的草药,似是两兄弟采药归来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前面那人道:“弟,小心毒虫·”·后面稍矮的青年应道:“我知道·咱们这去投奔伽诺大人,带些什么见面礼才好”·高些的青年答道:“听说伽诺大人招人的时候不那么严的,只要年纪差不多就行,咱俩应该没问题。”
弟弟“嗯”了一声,埋头走路··树上一个茧子一样的东西中有什么动了动,飞出一只虫子来,那虫子飞行间毫无声息,颜色也灰黑,看着极普通,但飞得极快,不一会儿就越过了兄弟俩,朝密林深处扑去。
两人又走了三四个时辰,前面缓缓出现一片营地,当中生着篝火,有十几个苗疆打扮的青年男女坐在许多帐篷前,见到两人出现纷纷站起来,看着像是为首的一个人高声问道:“什么人”·弟弟忙上前笑道:“听说伽诺大人招收弟子,我们是从一百多里外专门赶过来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下,舔了舔牙,语气稍微松了一点,向着后面两个人说:“你们两个,搜他们的身·”那两人应声上前,兄弟俩配合的将胳膊抬起,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为首那人用下巴点了点药篓,问:·“那里面装的什么”·弟弟笑道:“准备孝敬给伽诺大人的,就是些野味,不知大人现在在不”·为首那人听了,示意搜身的两人退下,看了看药篓没看出什么异常来,点了点头道:“伽诺大人就在里面,你们去吧。”
他指了指最大的一座帐篷,上面绘着灵蛇的图案,弟弟一边喏喏应了,一边背起药篓往里走,哥哥随着便要走,那人忽然道:··“等等,把那锄头留下·”·哥哥眉头一皱,眼角极快的扫了一眼弟弟,苗疆青年的脸上露出森然的杀气,为首那人刚觉不对,他掌中用力,锄头柄顿时断裂,锋利的扇状铁块嗖的飞出,正正卡在那人喉头软骨间,那人一声喝问变作断续的几个气音,随即便倒了下去。
这一下变故突起,周围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弟弟反手进药篓中抓住了什么,草药纷纷掉下来,他弃了药篓将刚刚拿在手中的东西托在右臂之上,看也不看左手拉动机关,一丛铁黑色的圆球从弩机口激射而出,在碰到人体时轰然炸裂,滚滚黑烟中聚在一堆的天一教弟子纷纷失去知觉。
蛊师伽诺前脚刚踏出帐篷,后脚哥哥已经几个跃步到了他面前,修长之间夹着一管晶莹的碧玉箫,与他整个人格格不入,他将那箫如剑一般挥动,质地极脆的箫管竟激发出破空无形的内力气流,比之真正的刀锋有过之而无不及,锋利处甚至在削断伽诺胳膊之后,都未曾立刻见血。
伽诺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便失了一条右臂,他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立刻便从蛊罐中掏出一把米粒状的小虫按在右臂断口处,同时翻掌一洒,几条极细小的绿色小蛇破空而出,直取哥哥面孔七窍而去,那青年面色变都不变,玉箫收入腕后,左手五指微弯,在风中轻巧一拦,指间便夹住了四条绿蛇,还有两条未被拦截,直冲双眼而去,他稍稍向后一仰,避过毒蛇的同时足尖在伽诺胸口连踩,蛊师手里的蝎子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觉得气脉一滞,手势顿时失了准头,蝎子朝着哥哥左腰飞去,被他以两指捏住,随手一夹,力道用的极精妙,方才的小蛇和现在的蝎子连汁液都没爆出一滴便被甩落在地上。
伽诺知道面前这貌不惊人的青年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人物,他倒也性子刚硬,拼着以腰腹受青年摧筋断骨力道的一指,将怀里一个烟火趁机点燃,随即向后倒去,哥哥料不及他带着传信烟花,迅速回头扫了一眼已经解决了战斗走过来的弟弟,声音从几个时辰前的醇厚粗糙变得低沉温和,怒气中尤见欣赏爱惜之意:·“阿棘,这人交给你了。”
唐棘拍了拍他肩膀,走到已经动弹不得的伽诺身边,卸了他下巴和左手关节,笑嘻嘻地问道:“我问你啊,五年前你是不是抓过几个小孩子你们试蛊的村子剩下的那种。”
伽诺哼了一声,闭眼理都不理··唐棘也不生气,他叹了口气,道:“知道你不会说,呐,外面第三个帐篷,前面坐着的那个是你女儿吧,我没杀她,别人我可是都杀了的,你要是说呢,我就留她一命,你要是不说,我也不好对不起其他那些被我杀了的人,只好送她跟你一起上路,怎么样”·伽诺眼中闪过极愤恨的光,开口道:“是,怎么样”·“他们现在在哪”·“那几个小孩都废了,早杀了。”
“别撒谎,撒谎救不回你女儿的·说吧,到底在哪”·“哼,我说废了那就是废了,就算没杀,也拿去炼尸人了,我怎么会知道他们在哪”·唐棘看了一眼裴溪迟,万花弟子易容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唐棘做的易容堪称举世无双,他知道这不是因为易容挡住了他的脸,而是裴溪迟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血蛊虽说没彻底夺了他的神智,终究还是有所影响的,裴溪迟杀伐之心重过旁人,唐棘这些日子来颇为担心··他便转回头问伽诺:“炼尸人要多久他们什么时候被认为是废了的”他一边说,一边看到裴溪迟大踏步出去,拎着一个女蛊师回来,放到地面的动作倒还不算粗鲁,那女子昏迷不醒,但胸口仍在微微起伏,伽诺看见顿时软了语气:·“这谁知道,尸蛊那么少,兴许还没轮到他们。”
裴溪迟点了点头,唐棘又看了一眼伽诺,似在掂量什么,站起身来低低道:“其实不杀他对我们更有好处·我们可以给这女人下个定时发作的毒,谅他也不敢不听话。”
万花弟子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性情本来温和,唯独对关于蛊师之事极其偏执,凡是遇到无不下重手杀之,但他也知道唐棘说的有道理,可心中一股极怒之气徘徊不去,让他很难出口同意。
唐棘知道他在想什么,低低道:“将来自有他还命的时候,阿迟·”他目光坚定温柔,唤了一句之后顿了顿,才道:“我也不想看见你杀心太重。”
裴溪迟忽然一顿,并不是因为生了唐棘的气,而是猛然发现自己确实是越来越走入邪道之上了,从前孤身一人时可以不在意,可如今既有了阿棘,又怎么能随意轻贱自己他这么一想反觉愧疚,默默点了点头。
唐棘轻松道:“那就选月半中天好了·”他从药篓中找出一个小瓶字来,捏开女子下颌逼她咽了下去,对伽诺道:“这毒药半个月发作一次,倒也不折磨人,只要过了半月,立时气绝而死,大家都是江湖人,该怎么做不用我说吧”·伽诺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喂下毒药,几乎咬碎了牙,却不敢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唐棘又道:“解药我自有办法送来,你也别耍什么花招,这药不算毒的,吃六次解药自解,你若是惹急了我,我再找出些真正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药,吃亏的是你。”
“如今你要杀我父女也容易,我有这把柄落在你手里,说这许多作甚”·唐棘听了也不啰嗦,倒觉得这还是个爽快人,可又转念一想伽诺手下死过多少无辜百姓,又有多少人被炼为毒尸,方才消去的那一点痛恨之意顿时上涌,哼了一声,牵过裴溪迟的手便出了帐篷。                    ·作者有话要说:· ·☆、35· ·小飞虫振翅飞过了几十里地,速度十分之快,最终轻轻落于一根洁白的手指上,手指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女人,打着哈欠将小虫扔进一个罐子中,罐子放大了虫子的声音,诡异的声音传了出来,有脚步声,有风声,有树叶摩擦声,最清晰的是两个人的对话。
“弟,小心毒虫·”·“我知道·咱们这去投奔伽诺大人,带些什么见面礼才好”·“听说伽诺大人招人的时候不那么严的,只要年纪差不多就行,咱俩应该没问题。”
女蛊师听了听,两人脚步虚浮,不是习武人士,对话也很普通,没觉出什么异常来,随手将虫子从罐子里放出来,貌似普通的小虫盘旋几圈,力竭而死·她看都没看,找了棵大树靠着睡着了。
这是苗疆蛊术中的一支,说是蛊术倒更像是训虫术,经过特殊方法培养的回声虫会在有人声响起时记录下来,它们独特的发声器官能够模仿声音,被广泛用来防备敌人和刺探情报。
唐棘是杀手中的翘楚,收集情报的能力更堪称一流,虽说天一教现在还是在暗中悄悄发展,但远见卓识如娜琦长老早已意识到了乌蒙贵的不寻常动作,像伽诺这般天一教的外围人物,资料十分翔实。
这也是唐棘和裴溪迟绕过回声虫盘查一举制服伽诺的原因,但女蛊师随即便被惊醒,守望弟子急匆匆奔过来,指着空中一道十分明显的烟花痕迹惊道:“雅兰师姐是伽诺长老的求救信号”·雅兰一翻身从地上坐起,也不废话,从蛊罐中掏出几只翅膀极大的小虫,手掌一翻,弟子十分识相的奔去取来一个小小的银质蛊罐,上面的标签写着伽诺二字,雅兰打开蛊罐,从里面取出小小一条绿色灵蛇,掰开蛇口让那小蛇咬在自己指尖,放下小蛇拿起大翅虫,将方才流入自己血液的毒液逼出让那虫子的触须沾了沾,随即放飞了小虫。
此时裴溪迟和唐棘正按着伽诺的说法朝关押着那几个孩子的方向走去··裴溪迟越走越是沉默,唐棘知道他心中忐忑,也不敢多说话,只默默地伸过手去与他掌心相扣,用稳定的手势和温热的体温表达支持和关心,裴溪迟摩挲着他手指上的茧子,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你这里受过伤”·唐棘眨了眨眼,屈伸了一下右手中指第二指节,答道:“已经好了,看,没事了。”
唐门所用劲弩威力极大,相应对指力和腕力的要求也就极高,唐门弟子几乎个个都是满手是伤,裴溪迟看着他竟微微叹了口气,道:·“哪里好了根本没有治好。”
他揉捏着那里与正常人不太一样的肌肉,忖度了一会儿:“等再见到温师妹,让她帮你重新接一下骨·”·唐棘点了点头,知道这等小伤在万花弟子眼中不费吹灰之力,也就不推辞,何况毕竟是手上的重要关节,能治好当然是最好的。
裴溪迟不再说话,只是下意识的将他受过伤的那节手指握在柔软的掌心里,唐棘走了几步忽然道:·“阿迟你不是不通医术么怎么知道我手指受过伤”·裴溪迟点头道:“不通医理,但是会治小伤。”
他没再往下说,但唐棘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瞬间只觉心疼,野兽受伤尚且知道寻找草药,何况裴溪迟慧极之人,他自从折笔叛谷以来不知受过多少伤,自然对治外伤轻车熟路,唐棘也曾亲眼见过他对待自己身体那满不在乎的粗暴态度,可到了自己这里不过是手指关节折断的一点小伤,他却说要让温韵来治,唐棘感受着从温热掌心传来的仿佛是按摩一样的轻柔力道,心里除了酸涩心疼外唯有浓稠欢喜。
我视如珍宝之人亦视我如珍宝,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正是朝阳初升,树影荫翳间透出交错的光柱,将裴溪迟墨发黑衣镀上一层清透而华贵的金边,阳光像是某种浓郁的辉金色液体,从长而密的睫毛上缓缓流过,顺着高挺的鼻梁和边缘柔和的唇往下,将下颌冒出的一点点淡青色胡茬也包裹在其中,往日使他显得阴郁而黯然的阴影现在却仅仅使得他五官更显深邃,唐棘侧头看他,正巧碰到他也侧头看过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散逸的尘舞为虫鸣做配。
此时的巴陵桃花已谢,油菜花田亦是一片荒芜,叶栖云双眼空洞地从车窗望出去,像是不认识这里了一样··但其实巴陵县是他刻在骨髓里就算忘了自己姓名也忘不了的地方啊。
他与白肃玖在这里定情,在铺天盖地的桃花和油菜花的穹庐中他借着酒劲按倒了白肃玖,他犹记得那些刚刚及膝高的嫩黄色花朵如地毯一般,有些碾碎了将皮肤印的发黄,记得那些飘散在空中的,剪碎云霞一样的花瓣在肢体纠缠翻滚中裹进了两人汗湿的头发里,甚至还记得被遗忘在一边的酒壶中因着飘进了桃花而味道清苦的酒,和白肃玖唇舌间同样的味道。
花落总会再开,一年一度,巴陵县总会再撑起粉色的天幕铺开金色的绒毯,但离去之人可还有再回来的时候么·还会回来么·我很想去问,可我不敢。
叶栖云将枯槁的长发用发带随便扎了一下搭在肩头,他形容太过憔悴,金色的织锦只衬出一片阴惨惨的死气,云观澜在熬药,浩气盟对叶栖云的通缉已经铺到了长江以南所有地区,他们不能住客栈,只能在城镇附近的树林中躲着,云观澜这两天对他的态度好了一些,大约是也看出叶栖云本性并非嗜杀好杀之人,他问过万花弟子为何要停留在巴陵,这里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惨痛的回忆,但云观澜皱着眉不肯说,只让他等,说是等十日再说。
万花弟子自己也不知是堵着哪一口气,以他立场,于公,他是浩气盟新一代弟子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十四阶的腰牌挂在身上,跟一个被盟中通缉追杀的杀人犯躲在一起怎么也说不过去,于私,他对白肃玖早生好感,跟叶栖云是十成十的情敌,不趁他落魄落井下石就算是品德高尚了,他咬着牙给白肃玖寄去了那么一封措辞激烈的信,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甚至他也不知道白肃玖是不是吃准了自己迈不过良心的这个坎,对叶栖云只会比对别人更尽心才拜托自己这件麻烦事的,但既然已经点了头,也只能走到底了。
又过两日,巴陵县外的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个红袍银甲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36· ·那人银枪闪烁盔甲雪亮,□□骏马亦是体壮膘肥,面容却稀松平常,到了镇上勒马翻身,买了些马草喂给那白马寄在马厩中,一转眼的功夫便展开身法自几间屋子细小的缝隙中穿过,瞬息间不见了踪影。
·云观澜坐在窗下,望着庭中枯黄草叶心情不好,说不清自己为何烦躁·叶栖云并不说话,神色之中也不见什么颓丧低沉之色,只是一脸漠然,缩在椅中垂着眼反复擦拭千叶长生,手指姿势稳定如初。
两人一着黑衣一着金衣,却是云观澜还显出了几分生气,叶栖云整个人都如同灰烬一般,连余温都凉透了··那天策推门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么一个场景·他手指攥紧发白,又极快地松开,云观澜听见推门的声响回头来看,面上先是有些困惑,随即显出几分喜色,站起来唤了一声:“阿玖。”
若是在以前叶栖云听到旁人唤白肃玖如此亲密,虽不至于醋了但也是要调侃几句的,如今他却只是放下轻剑缓缓起身,抬起枯涩的眼帘望了过来··那一眼之中的意味,竟可以用静寂来形容。
白肃玖觉得叶栖云望过来这一眼像是烈火烧在了肋骨上一样,疼的发颤,他听见自己胸腔中如破裂风箱般的喘息,可是脸上却丝毫不动,像是用一根根针把表情固定在了脸上,撕都撕不开似的。
然后叶栖云张了张唇,也唤道:“阿玖·”·他轻声道:“我杀人啦·”那种轻柔地如同给临睡儿童讲故事一样的语气飘忽而细弱,他的手指在剑柄上病态的痉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着,可是还努力保持着平静的样子,云观澜皱起了眉,他是大夫最见不得病人糟践自己,可是瞧这气氛情态又如何插得下去话,他悄悄取出了针匣,却几步出了房门。
白肃玖反复深吸了几口气,道:“七十七人·”·这么一句普通的话却一下击溃了叶栖云最后的镇定,他脖颈处的动脉突突跳动起来,站立不住只得用轻剑撑地,一只手仓皇的捂住嘴,苍白的手指间迅速渗出了殷红甚于常人的血迹,他的声音带着血带着咳,甚至像带着内脏的碎片一样吐出,语句凌乱意思却明晰。
“可笑我还曾认为裴溪迟是十恶不赦之人可笑我杀的无辜之人竟比他还多可笑啊阿玖,我不敢见你……不敢见你啊”·他惶然而激烈地大笑起来,或者说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已经过半变白的长发零散的搭在肩上剧烈的颤抖,白肃玖将指甲嵌进了掌心,几乎穿透了血肉碰到了骨骼。
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站在这里,而不是过去将已经崩溃的叶栖云抱进怀里,云观澜在外面听到他的语声,终究还是忍不住进来,带着不解和莫名其妙的愤怒瞪了一眼白肃玖,然后一手刀劈在叶栖云颈后,接住了他。
白肃玖却在这时低低叹了一句:“那就……别再见了罢·”他猝然转身出门,却在转过屋角的一瞬间蹲下身子疼得几乎要翻滚,他这段时间在盟中奔走,心力消耗极大,今天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身子一下撑不住便昏了过去。
云观澜给叶栖云施了针转出门来,一看白肃玖毫无生气地靠在屋角,几乎要惊呼出来,连忙将白肃玖抱进隔壁也施了针,一时痛极攻心的白肃玖醒的很快,却在醒来之后立刻便要走,云观澜再也忍不住,劈头盖脸的问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偏要这般刺激他杀了人是错,可并非出于本意盟中要杀他也就罢了,为何你竟要用这般手段”·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这般愤怒,按理说白肃玖与叶栖云决裂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人在脆弱伤心之下最是易于动摇,若缓缓图之白肃玖或者终有一天会移情别恋,但云观澜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满心只觉愤怒疑惑,竟对着往日最为仰赖恋慕之人动了真火。
白肃玖沉默半晌起床取了枪,用一种几乎是平板的没有任何变化的口气道:“我要让他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37· ·叶栖云感受到了他不寻常的僵硬,一边低声问:“小澜你怎么了”一边抬头去看他的表情,手臂与背部皮肤接触让云观澜如同被烫伤了一般蹭的站了起来,几乎是厉声呵斥道:“不要叫我小澜或者阿澜”·他不知道自己心中隐约的恐慌是什么,但他知道决不能再跟叶栖云继续保持这种奇怪的关系,叶栖云对他种种亲近之举无非是因着银针封智而导致的性情突变,他自醒来那刻起身边便只有自己一个活人,正如幼鸟破壳便会追随身边第一个活物行动一般,实则并没有其余感情在。
而自己……而自己……决不能因此便被蒙蔽了眼睛心神,否则必成大错··浩气盟也已经连发了四次信号联络他,盟中本就缺少大夫,何况是升到武林天骄这顶级阶等的大夫,无缘无故几个月不出现,盟中迟早会派人来寻。
可是如今浩气盟的追缉令铺天盖地,若放任孩童一般心智的叶栖云独自行动,要不了三天就会被抓回浩气盟,到时候莫说自己良心过不去,恐怕也难见白肃玖··云观澜心思烦乱,忽略了身边藏剑弟子的举动,莫名其妙被吼了一嗓子的叶栖云眨了眨眼睛,凑上来一把抱住他,有力的臂膀像铁箍一样,他低声道:“别生气……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阿玖,都是我不好……”·云观澜快给他气疯,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拼力气他自然无法与藏剑出身的叶栖云相比,只见他两指一并内力运到指尖,在叶栖云臂膀上重重点了两指,藏剑弟子顿时臂膀酸麻再也抬不起来,云观澜揉着额角看着他一脸委屈,心里只觉左右为难,只好先哄道:“我不生气,你好好呆着,我去做饭。”
他心事重重的转进厨房,仔细回忆以前受过银针封智法的病人是何症状,只是他们都有亲友陪同,施针之后很快便离开了万花谷,书上也只记载过这种手法会令人性情大变,丧失极大一部分记忆,至于受针之人之后会如何则毫无记载,银针封智不可逆,云观澜不禁后悔起来,可是以叶栖云当时情况,若他不出手,他迟早会把自己的命送掉。
现下这种情况,无论如何,好歹命算是保住了··他将一些菜蔬肉类扔进锅里胡乱的煮着,连盐也忘了放就端了出来,叶栖云皱了皱眉,苦着脸跟他说:“阿……观澜,这里面没盐……”·云观澜正是一脑袋烦心事,哪有心情管这个,随手指了指厨房让他自己去。
他本就不通厨艺,能把火升起来还是在这几个月刚刚学会的,叶栖云却忽然又绽开一个笑,温柔道:“阿玖做的东西,怎么都好吃·”·这次云观澜是彻彻底底的听清了,他心里猛然便是一凉,觉得铅块似的直直坠下去,连忙问道:·“阿玖是谁”·叶栖云颠颠倒倒地回答:“阿……阿澜是你……阿玖……”他似是极其糊涂,抓着头发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样喃喃道:“阿玖……阿玖……不是……阿玖……走了”·忽然找到答案一般,他笑起来,狭长温润的眼睛里一片清明如水:·“阿玖走了。”
云观澜愣在原地,他没想过白肃玖的离开会对叶栖云造成如此大的致命影响,连封存记忆和心智的银针都无法阻挡,他已经不知道白肃玖是谁,甚至可能把他云观澜误认为成白肃玖,但他仍然记得阿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对旁人的依赖,是不是也是因为白肃玖的离去如果自己此时跟他说要离开……他会怎么样云观澜全身都是冷的,他直直看着那对清亮的眼睛,轻轻道:“栖云,我要走啦。”
叶栖云的眸子转了过来,云观澜看见那本来剔透的眼眸迅速变成如白瓷一般僵硬,然后像是有极轻微的“啪”的一声,碎出无数道冰裂·云观澜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
糟糕·白肃玖曾说叶栖云不能见血,尤其是情绪不稳之时,极易进入嗜杀癫狂的失控情况,而他现在显然已经走在崩溃的边缘,云观澜摸到腰间捏住了银针,叶栖云武功虽在却没有章法,一举制服应有可能。
然而叶栖云没有动,他眼眸中那道碎作千万道的光芒化作泪水顺着颊边流下,他掰开云观澜的手掌低声问道:“跟我在一起非常危险是不是所以你要走”·他的手指触到了云观澜的伤口,带血指尖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然而他没有任何异动,连呼吸都没有快一分。
云观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眉头越皱越紧,反手按在他心脉之上传入一道内力,那道封印剑气还在微弱的回应,蛊虫却无声无息了··云观澜难以置信,与其余万花弟子不同,他与温韵是嫡亲的师姐弟,又久在浩气盟黑龙沼营地,对蛊毒一样研究极深,也是因为破解南疆数种刁钻蛊毒之功突破了顶级战阶,对于蛊毒的眼光绝非一般人可比。
叶栖云所中与血蛊极其相似的柳枝蛊乃是所谓终身蛊,意即一旦种上,除非蛊虫意外死亡,连施蛊之人都不能拔除··他立刻将叶栖云拉起来按在床上,藏剑弟子大惊,刚准备说什么便被他厉声喝道:“别说话”·叶栖云立刻噤了声,云观澜取了银针,利落扒开他胸口衣服看准心脉便扎了下去,叶栖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敢说话,只见万花弟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不可思议的表情,随手将他衣服扯好坐到一边,似是忽然入了定一样,再也不说话了。
叶栖云虽然心智受损,却也知道此刻决不能打扰云观澜·万花弟子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东西始终想不明白,直直从黄昏坐到了半夜,终究不敢擅断,取了纸笔匆匆写好一封书信,放入机关木鸟之中放了出去。
那封信是寄给白肃玖的,云观澜怕浩气盟会截获信件,特意用了需要秘钥的机关鸟,这鸟飞行速度极快,但饶是如此云观澜依旧做好了等待十数日的准备,谁知回信到的出奇的快,不过区区三日便到了。
云观澜皱着眉将信拆开一看,锁起的眉头更紧了几分··裴溪迟师兄……·裴溪迟折笔出谷之时云观澜只有十七岁,分属不同支脉往来并不太多,但裴溪迟尚在万花谷时是出了名的脾气温和本领高强,师弟师妹之中倾慕者极众,云观澜也曾在一年一度的弟子试炼中见识过他卓绝风姿,虽说并不多么熟稔,但总有一分仰慕之情在。
后来裴溪迟在众多门派面前破门离谷,一时后辈弟子中掀起轩然大波,云观澜十八岁加入浩气盟时仍然争论不休,云观澜自己对裴溪迟屠寨之事亦不知该抱何态度,只是师父孙药王和大师兄裴元皆保持沉默,他也就不再去想了。
时隔多年再见到裴溪迟三字,竟然与叶栖云所中柳枝蛊有关,云观澜百思不得其解,想到白肃玖绝不可能害叶栖云与自己,便也只好先依从他的指引··然而越往南便越深入浩气盟势力范围,云观澜想了许久,忽然想起师姐温韵曾传信杏林一脉上下所有弟子,她如今正在五毒追查某件与天一教蛊毒有关之事,当下便修书与温韵,请她代为联络裴溪迟。
裴溪迟和唐棘此刻已到天一教核心部分的外围··唐棘所做□□极为精良,不仅能透出表情,甚至连汗水泪水也能渗出·两人潜入天一教前裴溪迟拿着那薄薄一片面具凑到唐棘耳边说了什么,半晌眨了眨眼睛低声道:·“脸红……看不出来。”
唐棘怒道:“我唐家堡擅长机关之术,不擅长仙法”然而话出了口才醒悟过来,裴溪迟跟他在一处久了,那种木愣愣的呆板逐渐褪去,有时也会小小作弄于他,但绝不过火,一旦看他有不高兴的苗头便立刻低头承认错误,让唐棘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随他去了。
此时他伸手揭下了唐棘脸上面具,见那人确实颊边泛红,不禁低低叹了一声,在唐棘脸上稍稍亲吻,哑声道:“若是在里面出了岔子……别管我·”·唐棘脸上似有似无的红顿时褪去,皱眉道:“胡说什么”他立眉怒目却藏不住担心,裴溪迟摇了摇头,道:“我对他们有利用价值,他们不会怎么样我,你走了,还能来救我。”
“你若是被抓住了……被抓住了……”裴溪迟的声音哽住了,他不知道若是唐棘失陷,他还能不能保持清醒,还能不能理智的反击去救他。
·五仙教新教主曲云跟各个长老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化,乌蒙贵几次在长老会议上提出曲云之位来路不正,但艾黎长老力阻之下未有结果,暗中经营的天一教势力逐渐膨胀,眼见情势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境界,此时随便一个由头就要掀起滔天巨浪,两人潜入天一教的行为更是变数极多,一旦局面彻底无法收拾,恐怕两人都要卷进这巨大的漩涡。
·然而那几个孩子,断然是等不得的··裴溪迟于此事心中有愧,唐棘本不必随他涉险,被天一教暗中抓去炼了蛊的人不知有多少,非要救那几个孩子不过是出于对当年之事的愧疚,出于对阿清的愧疚。
而唐棘极为坚持,说到潜行,暗杀,追踪,查访线索,这些本事裴溪迟连唐棘十分之一也不如,但他体质特异,天一教恐怕早就知道,既然有利用价值便比较安全,而唐棘只是个普通唐门弟子,一旦抓去,下场只有炼为毒尸一个。
唐棘知道他心中所想,柔声安慰道:“话是如此,只要我们易容进去,截了那几个孩子就走,想必天一教也不会因为丢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孩子便穷追不舍,没事的·”·裴溪迟拗不过他,神色上便露出了一点又担忧又无奈的表情,衬着他英挺眉目竟格外有一种罕见的好看,唐棘看得心痒,将□□抛到一边,两只手扳着裴溪迟的头去亲吻他蹙起的眉心,裴溪迟顺从的低了头任他把吻流连在眉骨,眼睫,鼻梁,最后吻上淡色的薄唇。
————肉渣分割线,春哥都懂——————·☆、38· ·伽诺放过一个求救烟花,天一教应该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
第二天早上醒来,唐棘发现自己窝在裴溪迟怀里,头发被拢顺到一边和裴溪迟的混在一处搭在肩上,那人也是刚刚醒来的样子,自觉动了动让他靠得舒服一点,唐棘也不客气,绕着裴溪迟的头发揉了揉眼睛醒神。
他是刺客出身,一旦清醒脑中立刻便自动梳理清楚行动的方方面面,当下慢慢的讲给裴溪迟,万花弟子凝神听着,不禁感叹唐门百年刺客世家,严谨细密已经渗入弟子的骨髓,饶是他自觉闯荡江湖多年也是远远不及。
唐棘道:·“……进去之后你不能跟我有任何多余交流,无论发生什么事,第一自保,其次不暴露身份,即使失陷也至少要保住脸上的易容,这张面具不惧水和普通卸易容药物。
苗疆蛊术神秘莫测,一旦露相,怕是可以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裴溪迟点头,下颌蹭在唐棘脸上,唐棘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叹了口气,道:“阿迟,别逞能。”
“不会·”裴溪迟低声道,“为了你·”·唐棘笑起来,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道:“走罢·”·两人将弟子服留在山洞中,换上伽诺那里拿来的天一教蛊师袍,唐棘在裴溪迟脸上点了些粉膏胶泥,然后将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覆了上去,裴溪迟伸手一摸,接缝处毫无痕迹,触感也与皮肤没有丝毫不同,唐棘笑道:“一次易容可以保持十天,你想揭也是揭不下来的。”
他又给裴溪迟腰腿和肩上垫了些不知什么东西,完成后裴溪迟身形顿时从修长劲节变作了稍有些臃肿累赘的模样,容易暴露的左臂也细细上了颜料,伪装的与常人没有不同。
唐棘退后几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点了点头道:“应当没有问题·”·裴溪迟将变音丸压在舌下化开,一把低沉温润的声音忽的变作嘶哑粗糙,他颇不习惯的咳嗽了两声,低声道:“阿棘……这个也要十天才能变回去”·“解药在我这儿呢,丢了也没事,我会配。”
裴溪迟便不再说话了,看着唐棘熟练而利落的为自己做好易容,化身为一个阴沉中年人模样,又将机关暗器藏在全身各个角落里,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了才抬起头来,严肃道:“我再说一遍,如果有意外,自保为上。
尽可能不要动手,如果非要动手,我会换用天罗诡道心法为你拖住他们,”他打断裴溪迟没说出口的话,“学会在敌人群中脱身是唐门弟子学的最重要的一课,你放心。”
裴溪迟顿了顿,道:“阿棘,等救出那几个孩子,我们就离开南疆吧·我看天一教与五毒和其他门派之间迟早要起大冲突,若再卷入其中怕是难以脱身。”
唐棘想了想道:“说的也是,只要天一教一转入明面,当年瓦德寨之事自然有据可查不攻自破……”他说着说着高兴了起来,眼睛亮的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续道:“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就去各地游历,走遍名山大川可好”裴溪迟望着他,语气很轻,然而唐棘却听出了他已经兴奋和向往到颤栗。
心里化成了水一样,他低低道:“一言为定·”·晨露未晞,木叶晶莹,然而抬头望去是极好的晴天,天色湛碧如海,风如低语自山崖边踟蹰而过,将温柔的尾音携去远方。
彼时两心交映,魂魄相融,叫人不信人间竟有别离··“师姐走时裴师兄尚未离开五毒,但好像有计划要和一个唐门弟子去南疆深处某地……”云观澜折起温韵的回信喃喃道,“唐门弟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叶栖云,那人正悄悄踮着脚走过来不知要做什么,看他看过来显出了一点惊慌的样子将手背到了身后,云观澜无奈,自从银针封智之后,叶栖云的心智一直停留在幼时,看不出什么恢复的迹象,同时蛊虫也再没有任何动作,像是无声无息便死透了一样。
云观澜哄着叶栖云去一边坐着,提笔想了想,给一位五毒好友写了封信,好问一问裴溪迟是何时离开五毒教,又去了什么地方··删改数次写好之后,云观澜嘱咐了叶栖云一句不要出门乱跑便运起轻功去附近村寨寻找驿站,谁知正逢上村寨中有集会,十里八乡的人纷纷赶来,他花了好久才从人群中挤出来,怕有人路过会发现叶栖云的存在,连忙往回赶。
他们暂住的地方离村子有二十多里地远,原是采药人废弃了不用的木屋子,因着叶栖云情绪不稳,已有两个多月没有换过地方,云观澜一边走一边想是时候走了,信里也写了直接把回信寄到白龙口一带,虽然这段时间盟中一直没有动静,但也不能——·他猛地停步,眼睛骇然睁大。
木屋已经不存在了··地面上遍地是深深刻画进去的深痕,旁边的树木纷纷折断,运灌篮一眼看去一阵眩晕,那摧折的断木之中,分明还夹着血肉的痕迹·下一刻他听到了旁边密林中传来的刀剑相击声,云观澜奔出几步却又硬生生停下,他猛地想起自己腰间还挂着浩气盟十四战阶的腰牌,而现在是什么人在跟叶栖云动手再清楚不过。
叶栖云心思单纯,看见他必然会流露出熟识和依赖的意思,也就是说——·他只要一出现,就是叛离浩气盟··叛出浩气盟就意味着全天下唯有加入恶人谷一条路,可以自保。
云观澜咬紧了牙一拳砸在树干上,他固然不认为叶栖云是十恶不赦之人,但盟中决定他也一样理解,更何况无论如何,自己当初加入浩气时候的誓言犹在耳边,四年来杀人也罢救人也罢,行事并无愧于心,没有一事不敢告人,若只是为了替叶栖云出这一回头,弃多年好友和心中长存正道于不顾,未免代价太大了些。
可话虽如此,心中那烧灼一般的焦虑却又是从何而来·云观澜指节都陷进了树皮里,这一步跨出去与不跨出去,两厢皆是为难,可那边打斗之声越来越弱,不知是哪一方落了下风,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他觉得心脏要跳出喉咙一般,可却无论如何下不了决心,叶栖云生死或在自己一念之间,而自己后半生是守卫心中正道坦然而过,还是身入三生路再不能回头,亦是在这一念之间。
背后忽有马蹄声疾驰而过,他极茫然的转头一望,却只看见一道金属铠甲特有的冷光和一对红得极正的翎羽,在身边迅捷的擦过去,那白马轻巧的在林中跳跃,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39· ·云观澜认出了那一闪而过的面孔,身体忽然虚脱一般软了下来,他知道自己不需再犹豫了,白肃玖来了,他云观澜便是事外之人。
可是为何却有那么一丝不甘心涌上心头这段日子以来叶栖云依赖他,亲近他,信任他,不过是由于银针封智的影响,而自己身为医者,也算仁至义尽了,如今白肃玖出面,自己正可趁机交托,回返浩气盟继续当他的武林天骄,可又为什么总觉得难受,总觉得好像自己身处事外毫不重要云观澜猛地惊醒,随即死死咬住了牙。
趁人之危啊……我怎么能做这种小人·他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将头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很久都没有动一下··白肃玖闭了闭眼,纵马冲入战局当中,几个浩气盟弟子先是一惊,随即看到是他当即大喜,白肃玖停住马面对着提着重剑的叶栖云,一时竟愣在了那里。
怎么能……这样·他模糊地想,不是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做么不是拼尽全力也要保住他的性命,哪怕以后再也不见么为什么却还是在看到他身影的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目标计划和设想,也忘记了背后注视着这一切的浩气盟弟子,甚至忘记了他们分开的原因,只是想,很想,想得可以忘记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所有的事一般,要到他身边去·天策府年轻的将军背对着自己的同僚,将本来泛白干脱的唇咬出了殷红的血色,他注视着藏剑散落的发,他唇边溅上的一点点血迹,他握着重剑的骨节修长的手指,最后才发现那张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兴奋。
“来得正好”他低喝道,声音里充满了嗜杀的欲望和疯狂至极后显出的清醒,万蛊血的铭文又层层亮起,剑身低低嗡鸣如同敲响了一口巨大的钟,光芒亮到最里层时藏剑弟子的身形应声而动,直取白肃玖脖颈而去。
那一剑如自天外而来,潇洒飘逸到了极点,藏剑武学的精髓在其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然而白肃玖却恍然惊醒,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两人也曾时常切磋,但他从不曾正面面对过这样凌厉的剑势,过去的叶栖云除了被蛊虫控制的时候,行事为人总带三分余地,与人切磋动手总也是对方先下杀手之后才会用杀招,可这一剑,分明是来取自己性命的·白肃玖在那一瞬间不能思考,他本能地向后仰倒,可剑势来得太快,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他感觉到了剑锋上的冷意,甚至闻到了血槽中残留的血块散发出的腥味,白肃玖觉得时间的流逝狂乱无序却又沉重之极,像是太荒唐太虚妄了以至于连这样亘古常在的存在也都扭曲变形。
叶栖云怎么会……想要杀他·随即他便看到叶栖云的眼睛,脱去了血色,黑得像墨,那点漆也似的瞳仁儿里折射出斑斓的光彩,满是兴奋的杀意。
孩子一般,只是觉得有趣便去做,将生命当做游戏那样单纯的,天真的杀意··白肃玖感到有一只手狠狠扼住了自己的呼吸,他不曾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模样,呕心沥血惨淡经营过后,叶栖云居然会变成这样。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叶栖云一击未中顺势变招,直扫他座下里飞沙的马腿而去,幸亏里飞沙极有灵性,仓促间退了几步·白肃玖反应过来,焚海从左胁旁穿出架住了万蛊血,两人内力相持片刻,都是向后猛地弹开去。
那几个浩气盟弟子与两人武功相去太远,早已退到了战场外围,白肃玖低声道:“他血中有蛊,你们退后了,不要沾到·”事到如今,他只庆幸当时两人之事瞒得严实,未曾让盟中知晓,否则叶栖云屠村后他绝不可能再留在浩气盟为他周旋,留出逃生的空当,只可惜……只可惜叶栖云如今光景,怕是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有惊惧,方才一番混战,谁也不知道叶栖云有没有血沾在他们身上,其中一人问道:“白将军,你不怕么”·白肃玖不答,焚海枪身一抖冲叶栖云下盘扫去,藏剑武学长于轻功,叶栖云也不闪躲,足尖点在他枪尖上借力,身形如翩然之鹤,转瞬间已将万蛊血挂回腰间,千叶长生光华流转,衬他金衣墨发,鲜艳眉目,看得白肃玖心中痛苦麻木,却只能咬死了牙挺枪格挡,同时催马上前,将战斗向密林深处推进,远离那些浩气弟子的视线。
·白肃玖心神无主,招式渐渐有了破绽,但两人武学本来相差无几,叶栖云一时也难以取胜,白肃玖边招架边想到了云观澜的信,虽说知道叶栖云在银针封智后性情大变,却无论如何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嗜血好杀,本来只想拖住盟中脚步,待叶栖云前往浩气势力较弱的北方后,让这事慢慢变作个悬案,到时候再作打算,但以叶栖云如今这般样子,恐怕只要一脱离自己的眼界和云观澜的照顾,立刻就会闹出大事来,云观澜已经为他们做了太多,他本就深感惭愧,无论如何不可能开口让他继续照看叶栖云,难道……·他实在不愿继续去想,可思来想去又没有其他办法,一晃神间便被千叶长生划破了右臂,疼痛之下长枪走偏失了战机,被叶栖云飞踢下马,一剑指在咽喉处。
虫鸣和风声顿时死寂了一般,他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白肃玖望着叶栖云甚至还略带笑意的脸,认命一般闭上了眼睛··这样的人生,对他来说也实在太累了。
                   ·作者有话要说:· ·☆、40· ·叶栖云持剑的手很稳,千叶长生妖异光芒渐渐散去,他眨了眨眼,剑锋在白肃玖的咽喉上轻轻划过,伤口很浅,一粒殷红的血珠滚出,他蹲下身来伸出修长的食指将那滴血抹在指尖上,举到眼前看了看。
血珠停留在他指尖,保持不住形状后慢慢洇开来,顺着指纹流淌,白皙的皮肤上那一滴赤血艳的醒目,叶栖云勾起了一个笑,舔了舔自己的指尖··白肃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觉得喉咙一凉然后一痛,他本已做好了被割开咽喉的准备,然而温暖的手指接着按上来,蹭过他的皮肤,温柔地像是情人的抚摸,他觉得意识恍惚却又不敢睁开眼睛来看,生怕再看见叶栖云那双同以前一摸一样,却含着可怕的天真与冰冷的温柔的眼睛。
“原来真的会流血诶是甜的”·白肃玖仓促回头,正好看到叶栖云站起身来,千叶长生剑尖曳地,他拖着长剑向万花弟子跑去。
云观澜却愣住了··他编了个谎将那几个浩气弟子打发回去便顺着两人打斗的痕迹寻进来,正好看到叶栖云的剑划过白肃玖的喉咙,那一瞬间心跳先是停止然后猛地炸裂,脑中嗡鸣声轰然根本无法思考,叶栖云朝他奔过去时他本能的向后倒退一步,藏剑弟子唇上还带着殷红的血迹,神色天真又欢快,然而他却有如看到了地狱修罗一般。
白肃玖猛烈地咳嗽起来,云观澜这才忽然惊醒,他想过去看白肃玖的伤,却又不敢在这样陌生的叶栖云面前做出什么异动,叶栖云的食指已经伸到了他唇边,忽的歪头一笑:·“阿玖,你尝尝,甜的,不骗你。”
白肃玖的咳嗽戛然而止,他捂着喉咙从叶栖云身后两三步的地方骇然抬头,像是忽然呼吸不上来一样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挤出一句破碎的呼唤:·“栖,栖云”·叶栖云转头去看他,却又没什么兴趣一样转了回来,只兴高采烈地拉着云观澜道:“你尝啊,真的甜的,不信我再去割两下。”
他提起千叶长生又要往回走,云观澜一把打落他的剑,厉声喝道:·“你做什么你好好看看,好好看看……”他说着说着近乎哽咽起来,“那是谁你去看看,那是谁”·叶栖云极为疑惑地仔细盯着白肃玖的脸看了一会儿,三个人尽皆屏息,片刻后他笑道:“我不知道。”
笑容扭曲为波光里的幻影,面容随镜上斑驳的裂纹变得狰狞,精心勾勒出的眉眼在火焰的舔吻下焦化,因他这一句话,所有可能的虚幻的美好均在瞬间破裂·云观澜觉得实在荒唐,像是误入了一个完全没有道理的扭曲世界,所有人都身在漩涡之中,被一股任性而强大的力量撕扯着,谁也无法挣脱,谁也无法抽身,然而他知道自己是局外人,白肃玖和叶栖云的局中,他永远是外人。
白肃玖却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荒谬的情景了,他知道不能怪叶栖云,从头到尾他身不由己,也不能怪云观澜,他已经为自己和叶栖云做了太多,若是错,或许只能说是自己错了,若当时他能不那么瞻前顾后,干脆卸下一切与叶栖云远走天涯,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但……叶栖云定然无法原谅他自己,七十余条无辜人命,他的后半生都会过得生不如死。
世上有无数条路,可每一条对他们来说,都是绝路··是为死局··两人俱是满怀心思,唯有叶栖云茫然··林中空地上积着极厚的落叶,木叶萧疏,风声凄惶,那惨黄的太阳投下稀薄的光,将支离的树枝阴影投射在他们身上,如一道道疤。
落叶腐烂的味道和这深秋里特有的薄凉气味混合在一起,甜而冰冷,白肃玖再次低低的咳嗽起来·他的喉咙终究是被伤了,呼吸之间有尖锐的痛,但咳嗽却止不住,越是痛,越是咳,越是咳得厉害,便越是痛的彻骨。
鸟鸣声自云间而来,几人都没有察觉,直到一只信鹰盘旋下落,将一封信落在云观澜肩头··盟主有令,请你立即返回落雁峰,有要事相商··墨迹未干,写完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何况信鹰并不认识他,显然写信的人就在左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亲身出现··云观澜心里狠狠一沉,他们的事已经暴露,谢渊要问责于他,若此时再抗命不尊,等同叛徒。
白肃玖也已经清醒过来,低声道:“回去吧,阿澜,你再拖延,恐怕连你也要受牵连·”·“那你怎么办”·“我能……怎么办”白肃玖闭眼之后缓缓睁开,眼中一派清明坚定,“我也收到了盟主传书,你先行一步,至多三日,我与你在……”他说着顿了顿,“在巴陵县汇合,一同回去。”
叶栖云有点不满,他拉着云观澜的手臂不肯放,云观澜心知此时若不快刀斩乱麻恐怕以后就麻烦大了,只能狠心扯落他手臂,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别乱伤人,听到没有”·叶栖云委屈道:“是他们先打的我。”
云观澜只觉心乱如麻,浩气盟追兵不断,叶栖云若独身行动很快就会出乱子,依白肃玖的意思是他要跟着叶栖云,可现在他根本不认识白肃玖,只得又嘱咐道:“我有事要离开几天,你好好跟着……跟着白将军,不能跟他动手,知道么”·叶栖云极不高兴,皱着眉道:“他打我,我为什么不能打他他是谁为什么让我跟着他你不要我了是不是”·“你也不要我了是不是”他说着说着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极为惊恐地抬头去看云观澜的神色,他已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白肃玖的模样,但却牢牢记得被放弃的感觉,以至于只要提到离开就会失控。
                   ·作者有话要说:· ·☆、41· ·蛊罐中冒着幽紫色的蒸汽,空气中弥散着极为血腥不祥的味道,一队蛊师走过蛊罐,将手中的饵食挨个投下,不时便会有一个罐子炸裂,满身粘液的人形物体站立起来,发出凄惨的嚎叫,然后蛊师们立刻冲上去,凡是低头驯服的都被带走,而那些不受控制地则被长矛了结。
蛊师中有一人嘟嘟囔囔地哼着什么,快步走出队列,旁边的同伴漠然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那蛊师走到密林中四处张望,装作解手的样子转到一棵树后,不一会儿传来了水声。
·蛊师队中为首一人也走了过来,看了那个蛊师一眼,在旁边解开了裤子,方才那人似是有些害怕这个头子,失手将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只见一阵与蛊罐中蒸汽极为相似的紫雾飘过,两人却都没了踪影。
唐棘易容成的蛊师倒提着那蛊师头子跑出一里多路,裴溪迟听得动静立刻站了起来,两人并不说话,将那人衣服扒下来给裴溪迟换上,算了算时间,一前一后回到了队列中。
饲喂过蛊罐后蛊师们朝营地走去,唐棘眼尖,在裴溪迟身边指了指旁边路过的另一队人,裴溪迟点了点头,大摇大摆的离开了队伍,后面的人惊讶的看过来,却被他一个凶狠的眼神吓了回去。
确实是负责炼制尸人的那批人,裴溪迟朝唐棘点了点头,用苗语道:“这批要带到哪里去”·他冒充的这个人地位甚高,对面立刻恭恭敬敬回答道:“带去给大长老。”
“我跟大长老说了,要一批人,大长老说随便我挑,我看就这批吧·”裴溪迟装作随意地扫视了一眼队中用镣铐锁起的人,不动声色地说··“啊这一批都是些老人小孩,效果不好的。”
那人倒没多想,只是讶异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了”裴溪迟哑着嗓子道··“是是是,您带走就是。”
那人谄媚道,“听长老嗓子有些不太舒服啊,虽然忙,长老也要注意身体·”·裴溪迟随意点了点头,装作嗓子的确不舒服的样子咳了几声,看着唐棘押着那一队老人孩子过来,扫视了一眼心中略有些失望,随即冲唐棘使了个眼色,道了句送到我那里便走开了。
“偷到牢房钥匙了”一到无人处裴溪迟立刻问,唐棘点了点头,他们不知道那几个孩子究竟在哪里,但所有准备用来炼制尸人的人都关在一处,若是他们命大还没被带走,应该就能找得到。
进入牢房的过程并不顺利,裴溪迟只会简单的苗语,也不敢跟人多说话,全靠唐棘机警,能骗过去的便骗过去,骗不过去的便用暗器无声无息的放倒,饶是如此,两个时辰之后两人才站在了牢房外一棵大树之后。
“你还认得出他们小孩子五年可是变化大了·”·“如何……认不出”裴溪迟眯了眯眼,虽有易容,但仍有一股凛冽冰冷漫上全身,让他整个人如刀锋映着日头一般显出了如割的杀气。
人生在那一日起陡然转入无间地狱,挚友无辜惨死,身负深重杀孽,五年流离颠沛受尽世人白眼,我又怎么会认不出连那寨子里的每一棵草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曾身入地狱,我曾心入地狱,我曾满手皆是无辜者滚烫的鲜血,然而我要用更多人的血来洗净它们,挡在我面前的每一个人,我都屠尽。
“阿迟”唐棘皱眉,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裴溪迟的变化,出声警示··“我没事·我们走·”裴溪迟压下情绪,尽量平静道。
他已是沉稳成熟的男人,看惯鲜血,烈火,刀锋,还有生死之间的空茫恐惧,但惟独碰到这件事时他完全压抑不住自己,这一刻他渴望曾令他厌恶地作呕的鲜血,他怀念血滴和内脏碎片飞溅在脸上的感觉,而唐棘最害怕的,就是他会这样。
两人最后调整了呼吸和内力,进入了牢房··守卫重重——然而有许多高级蛊师在其中穿梭,两人并不显眼,他们状似无意的走来走去,寻找那几个孩子。
牢房极大,两人又完全不清楚他们可能在的方位,只能一间一间寻找·天一教将这些用来炼制尸人的人当做物品,不会在意,他们从衣衫褴褛表情麻木的人群中穿过,唐棘默默伸过手去将裴溪迟拉住,掌心温暖稍稍安抚了裴溪迟心中躁动的杀气。
虽非为万花杏林一脉,但多年耳濡目染,裴溪迟也难免沾染医者慈悲之心,他看着这些秘密被天一教抓来的人,几乎不忍正视,他掌心的碧玉箫已经攥的潮湿,可此时身在敌人腹地,又怎能轻举妄动。
牢房边缘的一间极小的房间里,四五个孩子缩成一团相互抱着,不过都□□岁年纪,身上尽是伤痕,裴溪迟在二十步外便浑身一僵,手指将唐棘攥的疼起来,但随即他便松开了手,将唐棘的手指握在掌心揉了揉,闭眼调匀呼吸走了过去。
唐棘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本以为这次援救必然十分危险,不想竟如此顺利,只要将这几个孩子带出去,带到裴溪迟冒充的那个蛊师所在的边缘营地,将那里的人迅速灭口就行了。
乌蒙贵尚且不肯跟五毒完全撕破脸,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时机,天一教在五毒的压力下暗中发展,结构松散,他们才能如此轻易的突破进来··“咔哒”一声,裴溪迟内力灌注掌缘轻轻一劈便废了那锁,他并不迟疑,进去之后先将几个孩子的哑穴全都点了,然后用天一教惯用的链子将他们一个个锁起来,带出了牢房。
·两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露出破绽,带着孩子们走了几步,前面忽然一片人声嘈杂··两人迅速对视一眼,将孩子们推进旁边一间牢房,自己则置身黑暗之中等待,前面的人群渐渐走过来,有些人高声喝骂,有些人则桀桀怪笑,唐棘忽然浑身一震,走在正中间脸色极为阴沉,被火把的光照得半明半暗的那人——·竟正是乌蒙贵·唐棘心念电转之间还没有什么结论,一眼扫去,乌蒙贵身后被反剪了双手,披头散发步履踉跄的人在一次推搡之后露出脸来,清秀的脸上神色惊慌与恐惧并存,在火光之下显得苍白如死。
唐棘死死咬住了牙才没有惊呼出声,裴溪迟感到他不寻常的颤抖,掌心下的肌肉绷紧后突突跳动,他眉头一皱,传过一道内力压住了唐棘,内功修为上他远比唐棘出色深厚,唐门弟子顿觉丹田被制,知道是裴溪迟让他镇静的手段,深深呼吸后在裴溪迟掌中缓缓写道:·“唐,书,雁”                    ·作者有话要说:· ·☆、42· ·裴溪迟缓缓吸了一口气,放开对唐棘的内力压制,在他掌心回了三字:·“听你的。”
唐棘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幼时与唐书雁亲近,身为外堡弟子有时会在来往内堡时受些欺负,是唐书雁出言帮他摆平,虽然对大小姐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唐棘却牢牢记得,此时眼见她身在险境,唐棘又如何能够坐视不理。
但怎么做,又不是一时能够想清的问题··唐书雁既然不是以本名出现,必然不是代表唐门,况且天一教现在暗中发展,五毒内乱一团,怎么也不会是因为门派间事务前来,那么只能是别的原因,可又不曾听说唐书雁过去曾经与五毒或天一教有什么牵连,难道是瞧上了什么人……这又没有什么,乌蒙贵怎么会一脸极为难看的脸色,唐书雁必然是触及了天一教的利益,然而这与唐门又有什么关系·他还在思考,那一大堆人已经轰隆隆地过了去,两人隐身在黑暗中,裴溪迟凝神传音道:“走,还是不走”·唐棘心中一团乱麻,可眼下牢房里还关着那群孩子,无论如何要先将他们送出去,便几乎难以察觉的点了点头,迅速开了牢门将那些孩子牵出来,裴溪迟看了看他脸色,易容成枯槁苗疆蛊师的脸上显出一丝担忧之色,唐棘马上摇了摇头,镇静下来轻声催促道:“你走前面。”
裴溪迟刚迈出一步,前面便来了一个年轻蛊师,见到裴溪迟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却对唐棘道:“大长老找你,快点来·”·唐棘面无表情应下,心里却极为疑惑,他乃是捏造了一个身份混入天一教的,分在裴溪迟所假冒的那个老头手下,天一教上层怎么会找他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出了唐书雁之事后天一教对外来人的警惕提高,要叫他去盘问,这么想着也无法回避,只能转过身对裴溪迟行了个礼,道:“长老先行,属下告退。”
说着用眼色示意他按计划继续,便转身走去··裴溪迟却远没他这么镇静,饶是面上不显,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唐棘虽然对伪装经验丰富,然而天一教那几个长老皆是老奸巨猾之辈,若万一漏了破绽,更是有无数手段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急切地看着唐棘,却只收到了一个极为严厉的“别动”的眼神,眼睁睁看着唐棘随着那年轻人远去,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终究不敢多留,只能选择相信唐棘,只好急匆匆地带着那些孩子回到外围,迅速解决了那几个他所冒充这人手下的蛊师,等待唐棘的消息。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唐棘始终没有回来··裴溪迟再也忍不住,将在手心转来转去的碧玉箫收进袖口,大步迈出帐篷,密林间的雾气很重,丝毫不见阳光,四周草木带着沉重的阴惨惨的潮气,这灰幕却被远方忽然响起的凄厉惨叫蓦然划破。
然后整个密林都鼓噪了起来··数以百万计的蛊虫自叶间,土壤与河流中爬出,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再也看不到□□的地面,蜘蛛,蜈蚣,毒蛇,□□,蚕虫,还有从未见过的叫不出名字来的蛊虫,分门别类排成了队列。
鳞彩斑斓的蝴蝶如人手掌一般大,急速飞动间如同刮起了彩色的旋风·它们快速地向着那声惨叫的地方爬动,足,触角,鳞片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细碎而令人毛骨悚然,那微弱的声音渐渐汇成一个频率,震得裴溪迟丹田气海竟隐隐激荡起来。
裴溪迟顾不得管这万蛊行路的异象,他不畏惧几乎所有蛊毒,但唐棘不是,这般异象只能是五毒和天一终于爆发了极大规模的战斗,若万一……若万一唐棘受了波及……·裴溪迟不敢再想,他将轻功运到极致,宽大的蛊师袍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在林木间穿梭,没有人在原地,所有蛊师都在急匆匆地与蛊潮奔跑在同一方向上,裴溪迟越深入便越证实了他的想法,唐书雁必定是天一教出大事的□□,此时恐怕已经打了起来。
他只希望天一教因此会将唐棘之事搁置,此刻什么报仇什么消灭邪恶的蛊师都不再重要,他脑海中反复只念着一个名字,索性根本不再顾及什么伪装,袖中碧玉箫发出连绵不绝的激鸣,在他指尖弹射出一道道雄浑之极的内力,凡是在他所去的方向之上,无论人,树,帐篷房屋皆被切为碎片,上次用了两个时辰才到达的地方他只用了仅仅一炷香时间,大长老的帐篷就在牢房外——·然而那里没有唐棘,也没有大长老,只有带好了虫笛正要加入战斗的几个蛊师,裴溪迟冲进帐篷中环视一周,立刻抓了其中一个喝问道:·“先前被带来的那个人呢”·那蛊师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拼命摇头,裴溪迟只觉一股无法压抑的恐惧和愤怒同时窜上脑海,他的视野开始晃动,眼前一阵发红一阵发黑,耳边所有声音都重作两声,震得他耳膜要炸裂一般。
“啪擦”,那蛊师的头颅软软倒向一边,裴溪迟弃了他的尸体,疯了一样吼道:“说不说就死”·那些蛊师都已经吓傻,手脚并用的向后退去,裴溪迟左臂已经尽转殷红,血脉突突跳动似怪物一般,其中一个蛊师忽然惊叫起来:“解药解药”说着翻着白眼竟吓昏了过去。
裴溪迟睚眦欲裂,伸手将另外一人的喉咙掐住,压低了声音嘶哑道:“大长老呢”·“不……不知道……被……教主……叫去了……”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便被捏断了喉咙,裴溪迟一身衣袍无风自动,一脚踩入涌入帐篷中的蛊潮,内力将密密麻麻的蛊虫掀飞到空中,他心绪极为激荡之下内力有如刀锋般锋利,竟将它们割碎为血泥。
阿棘……阿棘……我怎么这么蠢……为什么已经犯过的错,还会再犯第二次·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眼白,左臂与肩膀相连处痛得钻心,像是里面有两把刀互相缠搅打斗,血红色隐隐有超过左臂界限蔓延到全身的趋势,然而似乎是被什么抑制了一般,每次漫过一点便又消散。
裴溪迟别无选择,寻到大长老才能寻到唐棘,五毒和天一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大长老必然在乌蒙贵身边··曾经是五毒教地位最高的长老之一,女儿是五圣使之灵蛇使,浸淫蛊术数十年当世罕匹的乌蒙贵,绝非裴溪迟可以抗衡。
可那又如何·阿清死去后他被天下人指为十恶不赦的魔头,为保万花折笔出谷,栖身南疆腹地数年,独来独往,无时无刻不沉浸在愧疚与愤怒之中,几乎连怎么说话都要忘记,杀人,救人,追杀,被追杀,他的生活里只有血火,只有黑夜,唯有唐棘是为救赎。
这很蠢,裴溪迟知道,若唐棘真被大长老抓去,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静下心来调动势力组织营救,他也没有任何资源可以调动,万花已是回不去的,唐门更不会为此大动干戈,五毒教如今自顾不暇,他能调动的,能拼的,只有一身武功,与一身血肉。
他的每一步都将蛊虫碾作肉泥踩入地下,喊杀声越来越近,密林中四处皆是打斗的人群与凄厉刺耳的虫笛声,五毒教一方处于劣势,天一教节节逼近,眼见已经越过五毒底盘的边界。
裴溪迟丝毫不为所动,他望见了战场中心站在巨蛇头颅之上的乌蒙贵·                    ·作者有话要说:· ·☆、43· ·叶栖云背对着白肃玖坐着,抱起胳膊,一脸都是不高兴。
万蛊血靠在墙边,千叶长生则被他随手插在桌面上,时不时用手去弹那锋利的剑刃,让长剑发出清越的嗡鸣,白肃玖久久未发一言,让叶栖云有些不耐烦,有些压抑,也有些恐慌。
他自然不认识白肃玖是谁,孩童一般的心也读不懂他脸上那些沉痛愧悔与疲劳无奈交织的神色,然而他却十分反常地没有出声,瞳仁里分明已经盛满了无聊烦躁,但白肃玖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
从黄昏坐到午夜,白肃玖才终于动了一动·他僵硬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藏在肌肉中的酸痛在一瞬间袭遍全身,让久经沙场的将军也不得不缓了一下才能站起身来。
叶栖云在他动作的同时就转过身来,用一种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怨怒的表情盯着他,像是希望他开口说些什么,或者只要他一说话就会拧断他的脖子··然而这些白肃玖统统都没有感觉到,他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走罢。”
便转身出了门,叶栖云愣了一下,见他已走出几步像是完全不打算解释的样子,忽然暴怒起来··“嚓”千叶长生从桌面上被拔起,带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木质扭裂声,袭向白肃玖的后颈,天策弟子感到肩头忽然传来刮骨一般的兵戈寒意,条件反射地矮身躲过,那长剑便直直穿出门外,白肃玖已旋身而过,反手制住叶栖云的右肩。
叶栖云招式用老却也不慌,顺着剑势将自己送出门外,藏剑武学颇多大开大合招数,屋外正好空旷··然而千叶长生却在发出了一声诡异的令人牙酸嘎吱声后被死死夹住,两人连忙抬头去看,一头巨大的紫黑色蝎子用左钳卡住了长剑,那钳子闪着黝黑而近于金属一般的光泽,饶是千叶长生这般的利器也不能将它劈开。
“夯吾”白肃玖惊道··“白将军”那苗疆青年也惊讶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个人同时问··叶栖云却顾不上他们,他被那头蝎子激起了凶性,硬是凭着蛮力将千叶长生抽出,也不在乎万蛊血没有带在身上,长剑抖了一个刁钻的弧度去戳那蝎子柔软的腹部。
夯吾惊呼了一声连忙去拦,白肃玖却比他更快一步,枪杆在剑身下一衬一带,随即便将叶栖云制住按在怀中,后者明显愣住了,身体先是极度僵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竟然还抬手拍了拍白肃玖的后背。
夯吾看到天策将军挺直的背脊在那一次碰触之后猛地的抖了起来,他牢牢地按着叶栖云的背,将脸埋在叶栖云肩头,呼吸的声音沉重的隔着三四步都清晰可辨,叶栖云眸中无数种情绪沉浮不定,茫然,痛楚,焦躁,愤怒和乖戾将他点漆般的瞳仁染作乌云席卷的天幕,他身体里有两种本能在同时叫嚣,一种是全身被制长剑脱手后带来的毛骨悚然的危险预感,另一种则是对与自己相拥这具躯体的极度依恋。
两种同时强烈到可怕的冲动在拉扯他的思维,他想攻击这个人,他竟敢这样突然地接触他的身体,可是在同时,他又想将手指插进那人显得凌乱的发间,亲吻他柔软温暖的唇。
白肃玖觉得窒息而无所适从,有如破堤洪水一般的复杂情绪自脑海深处汹涌而出,带着腐蚀性似的将其他东西一洗而尽,他觉得那些痛悔和麻木转化成了真真切切存在的疼痛,让他觉得内脏和骨骼都已不在,叶栖云身体的触感并无丝毫变化,他们的拥抱严丝合缝天造地设,可是这具躯体里的灵魂却已经不再认识……甚至不再记得他。
这是人世间无法承受之痛··泪水如同刀锋一样划开久已干涩的眼眶,顺着皮肤滑入叶栖云肩头的衣服里,他无声地流泪,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夯吾觉得心中惨痛,他本是怀着一腔欣喜来告诉叶栖云蓝弥已经恢复了的事,谁也不曾想到叶栖云不止失了记忆,好像连性格都面目全非了,他知道白肃玖和叶栖云之间的种种,饶是身在事外,也觉诸神无明天地不公,竟会如此相待。
但白肃玖显然已经彻底崩溃,若是放任他再这样下去,恐怕连身子都吃不住,也只好开口道:··“白将军,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们,师父已经康复,正在教中等着,只是叶少侠……”·白肃玖仓皇地放开叶栖云,背对着夯吾摇了摇头:“那些事已经不重要了,多谢你,我们不能再回去,要马上走。”
叶栖云骤然被放开,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块化了一半的糖,那糖粘糊糊的,弄得他有些不舒服,他皱了皱眉想不起自己为何会随身带着这么个东西,便随手将它扔了出去。
然而白肃玖却知道这糖的来源,他喉头一哽,走出几步捡了回来,放在了自己袖中··作者有话要说:· ·☆、44· ·云观澜直直地跪在谢渊面前,脊背十分僵硬,然而却看不出一丝软弱妥协,谢渊头疼地看着他,问道:“你真的不明白”·“不明白。”
云观澜声音不高,不卑不亢,含着些年轻人独有的倔强,他少年学成在盟中也有薄名,是天之骄子,历来也理当意气飞扬潇洒从容,谢渊从未见过他这般沉默中带着伤痛的模样,他是惜才之人,叹了口气慢慢道:“我不肯撤回追杀令,并非因为叶栖云是十恶不赦之人。”
“浩气盟诛杀者从来都是大奸大恶之人,这是我入盟时就听过的·”云观澜答道,“既然叶栖云并非奸恶之人,又为何非杀他不可”·“杀人并非出于本意,便不是杀了么”谢渊道。
“叶栖云乃是被苗疆蛊师利用,追根究底也只是为人所迫使,何况我与他同行这段日子,他对于自己所伤人命亦是痛悔欲死,几次三番想要自我了断——”·谢渊打断了他的话:“我问你,叶栖云现在是何境况是否能够控制心智,不再伤人”·云观澜想说话,但张口的一瞬间他想起了叶栖云望向白肃玖的那个眼神,嗜血的,好杀的,兴奋的,极为快意的想要将面前所有阻拦他的人撕为碎片的眼神,那是白肃玖啊……若是连白肃玖他都能毫不犹豫地伤害,这世界上还有谁,还有谁是他不会伤害的·在内心深处他听到极微弱的声音,还有我,还有我,他绝不会刀剑相向,可是这想法是多么可耻——他消去了叶栖云的记忆,让他重获新生后除了自己再也没接触过旁人,对他的依赖一边感到痛苦却又一边感到快意,他在叶栖云和白肃玖最痛苦无奈的时候横刀插入,几乎彻底地取代了白肃玖在叶栖云心中的地位,为此他无法面对曾与自己并肩战斗过的兄弟,·谢渊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以为他终于被说服,便继续道:“说来也奇怪,听你说,叶栖云已经六亲不认,你倒可以全身而退”他想的是一个叶栖云并不重要,不杀也可以,如果他有用的话,大可用来安抚显然已经心生动摇的云观澜:·“若是他格外对你另眼相看,你能牵制住他的话,倒也不是非杀不可。”
这一句话整整刺到云观澜痛处,又将他推到了左右两难的地步,若是不肯答应,叶栖云恐怕迟早有一天会死在浩气盟追杀之中,若是答应,又实在说服不了自己的良心,回来时他本已经下了说服谢渊撤销追杀令后立刻回谷闭关的决心,绝不能让自己对叶栖云越陷越深,及时抽身退步,尚有余地。
成为一生隐痛,好过背负夺人所爱的恶名——可谢渊没有给他第三条路··如何是好云观澜死死咬着牙,谢渊见他为难倒也不逼迫,挥了挥手道:“你想好了再来。”
云观澜浑浑噩噩地走出来,一抬头便瞬间一个激灵,白肃玖红衣银甲的身影从道路尽头缓缓出现,显然是刚刚回来··“阿澜,为何没有等我”没等云观澜说话白肃玖便道,神色麻木疲惫,语声更是平板僵硬,云观澜皱眉道:“栖……叶栖云呢”·“我已经安置好了,不用担心。”
“安置怎么安置”叶栖云如今之棘手,主要在于他一身武功若无人跟随便可能失控,但若封住他武功,遇到浩气盟的追杀又无法脱逃,白肃玖低低道:“我……我……”·“你什么”云观澜心急如焚,那一代浩气盟的追杀正是紧锣密鼓的时候,白肃玖怎么能放下他一个人·“我让他在恶人的头领面前露了个相。”
白肃玖最终还是说道··“什么”云观澜急怒攻心,一把攥住白肃玖的衣领,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你要让他进入恶人谷”·白肃玖久久方才点头:“我要让他活下去。”
“可你想过没有,这或许是生不如死”叶栖云心智单纯而武功高强,恶人谷必然极愿意接受这样一个人——作为杀人的利器。
“唯有在恶人谷,他才能活下去·”白肃玖机械地答道,云观澜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手掌紧紧攥成拳,指甲将血肉刺破的疼痛让他猛地清醒过来,转身朝正气厅奔去。
事已至此,唯有撤销追杀令方能让叶栖云免于身陷恶人谷——一入三生路,再无回头之日,白肃玖或许能周全他性命,却也断绝了他其他所有的可能,他会在恶人谷被当做各方势力争夺的筹码,直到死于浩气盟之手,或者死于内斗。
                   ·作者有话要说:· ·☆、45· ··天穹之下亘古未有之象,万蛊千虫在凄厉笛声指引下化为攻城拔地的军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异虫兽铺天盖地源源不断地出现,鼓噪声响彻整片南疆密林,土民皆惶恐跪地祈祷蛊神息怒,而这场战争却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空气中的毒素已经将所有人的嗅觉麻痹,再也闻不到一丝血腥味,裴溪迟左臂之中痛如刀绞,他却恍然不觉,只死死地盯着站在蛇头之上的乌蒙贵,蛊师握着虫笛凝视战场,苍老的眼神盖不住炙热的野心,他环视着四周似乎在找些什么,看到裴溪迟的那一瞬间,锐利眼神顷刻凝结如刀,然后缓缓笑了。
“来得太慢·”裴溪迟读出了他的唇形,他顾不上在意这句话的意思——因为随后他便看到了巨蛇尾巴缠卷着一个人··即使相隔近百丈他也知道那是谁。
裴溪迟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刺痛耳膜的虫鸣,沛然的内力从气海盘旋而出,流过周身所有穴位,最终化作一股细细的有了实质一般的气流,贯入碧玉箫之中,玉箫不吹自鸣,音孔接连发出一声比一声高的凄厉破音,血色自一端活了一般流淌,与裴溪迟右手经脉相连,如同熔铸在一处。
世人只知万花武学后发被动,杀人于无形之间,却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百花拂穴手,潇洒优雅全然不见,指尖激射而出的内力只有修罗厉鬼也要嚎哭辟易的纵横杀意,明明只有一管玉箫在手,却生生让人感觉那是刀魂剑鬼化为实体,凝在了这一具躯壳之中。
乌蒙贵却丝毫不受这能叫百战雄兵两股战战的威势影响,反而隐隐透出些兴奋来,他并没有指挥人手去阻挡裴溪迟,任凭他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自后方直直切入,眼看着就能斩断蛇尾救出唐棘。
只差一步——蛇尾轰然横扫,带着极强烈的威胁之意将唐棘高高卷起,裴溪迟只看得到他流墨一样的长发飘散在空中,手脚却丝毫不动,不知是晕了过去还是——不,既然乌蒙贵在等着他,唐棘就一定没有死,一定没有死。
蛇麟反射出斑斓的日光,巨大的三角形蛇头转了过来,乌蒙贵站立其上,竟似已有些按捺不住,看着裴溪迟的目光像是什么绝世珍宝,他呼啸一声,巨蛇便将尾巴收了回来,微微放开了些钳制,唐棘失去知觉的身体显露出来一部分,修长脆弱的脖颈正正抵在长达一尺的蛇牙之下。
裴溪迟发出了一声听不清内容,也没有意义的怒吼,青绿色气流极快地在身周飞转一圈,双足盈风将身形托起,点墨河山的轻功被裴溪迟用得炉火纯青,然而乌蒙贵只是试探性地将唐棘往蛇吻下挪近一分,便让似乎无人可挡神鬼辟易的裴溪迟在空中一个踉跄,几乎摔了下去,只能连忙翻身立在一棵巨树之上,稳住身形。
“也不用多说·”苍老的声音中满是兴奋,“想救这小唐门,得要点东西来换·”·裴溪迟并不看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点头道:“什么”·“倒也不用什么麻烦的,只要些你的血罢了。”
乌蒙贵兴奋到了极点,裴溪迟是他所见唯一一个完全不受血蛊控制心智的人,他设下重重诱饵陷阱,牺牲好几个得力手下的性命,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得到裴溪迟的血,将血蛊彻底完善。
“来取便是”裴溪迟并不相信,他算好了巨蛇发动的速度,只要再近一丈,他就有足够的把握在乌蒙贵动手之前救出唐棘——前提是乌蒙贵不亲自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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