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同人)天地洪炉+番外 by 梦里说往昔/遍行天下(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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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同人)天地洪炉+番外 by 梦里说往昔/遍行天下(上)(3)
· ·当日吴邪三人只是看了场热闹,并不曾亲身参与,次日便到了买卖那文书的日子,三人准备妥当,就要亲自上场·· ·这一日买卖的东西也有三件,前两样均是珠宝珍玩,那份文书被排到了第三场,一应流程皆与前一日并无二致。
由于牙人说了文书中的消息与近几个月来喧嚣尘上的武林宝藏有关,因此那些卖家都对于前两样宝物兴趣缺缺,就等着搏那份文书·· ·吴邪三人对于此物要如何开价一直没个定论,便事先定下一个不许点天灯的条件,任凭卖主竞价。
 ·此刻他们坐在花厅一侧的一间名为“拂柳轩”的小厅里,不仅能近距离看到今日所卖之物,亦可将楼上包厢中的灯火尽收眼底·霍玲早派人来吩咐过,若是他们有意要买东西,可以直接令厅中侍女告知牙人。
· ·三人眼看着前两样东西流水一样从案上撤了下去,胖子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说道:“接下来就到我们的了,但愿能卖个好价钱,也不枉费我们辛苦这一场。”
 ·他这边话音刚落,便看见上面包厢里的琉璃盏宛如飞花逐月般一格一格往上升,不过片刻之间均已抬到了五层以上·· ·胖子一见此情形就乐得眉开眼笑,不住拍着吴邪的肩膀:“小吴,这次咱们兄弟可发达了”· ·吴邪心中自然也是欢喜,回头想要看看张起灵的反应,却发现那人仍是一脸无悲无喜,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楼上的一个包厢。
吴邪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暗道此人平日里发呆都是双眼放空看着房梁,现在对着个包厢看得如此专注,莫非是有什么蹊跷想着便也抬头去看,目之所及却是一片模糊的黑暗,除了琉璃盏的微光什么都看不见。
 ·“小哥,有什么问题吗”· ·张起灵点了点头,指着那包厢说了两个字:“阿宁·”· ·“什么”· ·胖子与吴邪闻言一怔,正要问个明白,忽然看到一条人影从楼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牙人面前的案上。
但见那人一身白衣,腰悬长剑,正是昆仑山的阿宁·· ·雷动惊蛰起,虫蛇扰人意,风云从龙生,跌宕九州霁·须知正是阿宁这一跳,便开启了一场震惊武林的龙争虎斗。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13(修改版)· ·十三、歌到南风竟死声· ·阿宁在长案上甫一落定,还未及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却有一道寒光斜刺里闪出,堪堪扫过她腰间。
阿宁双足一顿,腰身一拧避开锋芒,又从长案跳落地面·· ·手提铁剑的曹镖头无声无息从昏暗的角落里走出来,看着阿宁笑道:“新月楼有新月楼的规矩,这位公子既身在此地,还是尊重些的好。
若只是想活动活动筋骨,我倒是有个不成材的徒弟可陪公子比划几招……”· ·话音未落便听到楼上一阵哈哈大笑:“此等小事,何须劳驾曹老弟出手”随后又有一人飞身跳落场中,但见此人约摸六十开外,须发花白,步伐稳健十分精悍,手中还把玩着两枚铁核桃。
 ·胖子一看到这人便皱起眉头:“怎么他也来了”· ·吴邪奇道:“这人是谁你认识他”· ·“他姓孙,是燕赵一带的豪客,以前也是倒卖古董玩器的,后来因为一笔琉璃生意发了家,便得了个‘琉璃孙’的诨名。
不过此人在江湖上也有两三年不曾走动了,这次怎么也来赶这个热闹”· ·那琉璃孙跳落之后也不多话,直直一掌便向阿宁劈去·想来他也不愿一出手便取人性命,因此掌风虽然凌厉,却也只是拢住了阿宁身形,并未在她身上拍实。
 ·阿宁不慌不忙,冷冷笑道:“要替人强出头,还得看看自己够不够斤两·”说罢腰间宝剑骤然出鞘,众人只见一道白光由下而上闪过,将周身气劲荡开,更硬生生将琉璃孙逼退了半步。
 ·眼见对方出手不凡,琉璃孙也收起轻敌之态,将手中的铁核桃放入腰间锦囊,说道:“小子有两下子,再来·”言毕足下踏出一步,只手成圆,又是平平一掌推出,只是这一掌不再有试探之意,七成内力运使起来,掌风过处虎虎生威。
 ·阿宁身形不动,手腕一抖,雪亮长剑寒光闪动,锐利绝伦的剑气犹如一匹白练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与那道掌风撞在一处·· ·只听“铮”地一声微响,两人各自退开一步。
那琉璃孙脸色微变,心知这名少年不是庸手,自己若不拿出真本事只怕就要吃亏,立刻运起八成内力,再次抢攻而上·阿宁手中长剑被他的掌风震得不住颤动,也明白这老头是个硬点子,绝非徒有其表,当即不敢怠慢,清喝一声,将一柄光华璀璨的宝剑舞得密不透风。
 ·两人以快打快,顷刻之间又过了十余招,一时却是胜负难分·· ·曹镖头看琉璃孙久攻不下,惟恐拖得久了再生变故,便从角落里唤出一名弟子:“孙老爷子年纪大了,莫要让他有了闪失,你去看着点儿。”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那名弟子应了一声,刚刚走入场中站定,忽觉眼前一花,已被一名高大老者拦住去路·那老者年近古稀,一头雪白华发之下却生了张高鼻深目的西域人面孔,只听他阴阴说道:“后生小辈,莫来献丑。”
 ·此时所有人都只顾着看阿宁与琉璃孙交手,谁也不曾留意这名老者是何时跳下来的·只见他双手袍袖轻轻摆动,便有两股雄浑气劲一前一后射了出去,一道逼向曹镖头的弟子,另一道却是袭向正与阿宁激战的琉璃孙。
 ·那名弟子心下大惊,慌乱中只来得及勉强提气格挡,饶是如此也连退了八九步方才卸下这股力道,又觉胸中一阵气血翻涌,连忙咬紧牙关,把一口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了下去。
那边的琉璃孙就没有这样好运了,他与阿宁正打得难解难分,一直不曾注意周围的动静,直到气劲临身方才反应过来,有心要躲已是不及,被正正打在胸腹,横飞出数米撞上了墙。
幸而那老者也不想杀人,因此虽狼狈不堪,却也没有性命之忧·· ·曹镖头面色一凝,缓缓走入场中向那老者抱拳道:“阁下何人看你武功也算得上是开山立宗之辈,为何竟来做这等强盗宵小的行径”· ·那老者微微一笑,沉声吟道:“天生人皇,轩辕为兵,昆仑之铁,夷服万宾。”
 ·这四句话说得含含糊糊,让人摸不着头脑,曹镖头略一思索,悚然一惊:“你就是二十年前那位昆仑剑神”·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小辈既然知我名号,不如将此物奉上,某多少会给你个交代。”
 ·曹镖头面露不虞之色,手中四尺铁剑出鞘,踏步向前:“你这蛮夷不过是趁虚而入,欺世盗名而已,曹某人今日少不得也要会你一会·”· ·昆仑剑神闻言冷哼一声,长袖一拂。
众人还没看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却见曹镖头脸色一变,长剑横于身前发出一声暴喝,立时便有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在两人间响起·· ·那昆仑剑神此时方转过身面向曹镖头,右手一招,一柄玄色铁剑如有灵性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弹入他手中。
他看着曹镖头颔首道:“小子倒有几分能耐,也配死在我这剑下·”说着神色一振,又道,“此剑名唤‘昆吾’,剑长两尺七分,重十四斤,乃我派先辈采昆仑山脉中精铁锻造而成,二十七年前传至我手,如今共胜四十二人未尝一败,此剑削铁如泥,你可小心了。”
话音乍落便挥剑袭向曹镖头·· ·两人之间恐有七八步之遥,而昆仑剑神只一挥剑就已在曹镖头身前·曹镖头见他行剑如此迅疾,自忖当是躲不过,便将胸前铁剑一推一挑,竟要与他来个以伤换伤。
那昆仑剑神见他铁剑来得凶猛,却未收手,而是剑势再转,轻舒猿臂躲过当胸一击,同时疾攻曹镖头门面·曹镖头那边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此剑又来得十分巧妙,几乎断了他所有生路。
但他不慌不忙,人随剑势直冲向前,反是以剑为人以人为剑,整个躯体以铁剑为重心猛袭向昆仑剑神,抱定了以伤换伤的想法不移·· ·昆仑剑神见他如此勇猛,口中赞道:“小子倒也有些见识。”
只是“昆吾”虽快,此时却也回剑不及,只得蓄劲左掌,与曹镖头虎扑而来的左拳交换了一记·· ·不过刹那之间,两人便已交手数招,移形换位。
 ·看那昆仑剑神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犹有余力,而曹镖头则神情中多了几分紧张,道:“昆仑掌门果然有几分道行,不过曹某人既受新月楼之托,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那昆仑剑神剑法奇精,内功又高,但曹镖头也是扬州第一的好汉,铁剑势大力沉,武功扎实为人沉稳,既然明了武功不如对手便沉着应付,若到危机之时就使出以伤换伤的打法,一时之间昆仑剑神也胜不得他。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煞是热闹,在场众人皆看得目不转睛·· ·吴邪三人在小厅里将场中情景尽收眼底,胖子一看曹镖头出手就连连点头夸赞,又指着昆仑剑神道:“这就是那贼婆娘的师父这就是传说中的剑神凭他也能在二十年前胜我中原武林无数英雄可见胖爷是生得晚了,不然少不得也能捞个刀圣刀王什么的当当。”
 ·吴邪横了他一眼:“现在也不晚,你若是想当刀神,不妨现在就下场与他一战,也好助曹镖头一臂之力·”· ·胖子大摇其头:“斗这么个糟老头还要两个人这也太埋汰我中原武林的面子了。”
 ·吴邪见他嘴里没个正经,也不再与他扯皮,转头问张起灵道:“小哥,有人来抢东西了,咱们管不管”· ·张起灵淡然答道:“静观其变。”
 ·于是三人暂时按兵不动,继续看场中曹镖头力战昆仑剑神·· ·两人又过了数招,眼看战况胶着,昆仑剑神一面与曹镖头打斗,一面高声喊了一句:“阿宁”· ·本肃立一旁沉默观战的阿宁听得这一声,立刻飞快地跑向花厅中央的长案,借着旁边曹镖头的弟子匆忙之中袭来的掌力冲到案前,将那装有文书的盒子抱了就要往楼下跑。
 ·眼见文书被夺,吴邪心中大急,刚说了一句“不好”,胖子已经第一个按捺不住追了出去,直奔楼梯处要拦住阿宁,吴邪与张起灵紧随其后·· ·就在阿宁将跑未跑,吴邪三人急赶未到之时,忽闻楼上包厢中有个沉厚的声音响起:“贼娃儿,哪里走”话音未落,就见一黑衣白发的高大身影挡在阿宁身前。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跳下来的,只觉得人影一晃,此人就已半侧身挡在阿宁面前·但见他身高出众,年约五旬上下,一身黑衣虽样式普通,用料手工都极为考究,显得十分气派。
 ·阿宁脚步不停,只伸手从怀中甩出一物,瞬间便向前方炸开,数十道乌黑的针芒从一片烟雾中激射而出·· ·但那些针芒射到黑人身前一寸左右便统统凝在空中,无法再进半步,那人眼中微现怒意:“出手歹毒,留你不得。”
 ·随着这句话,那些明显是喂了毒的暗器竟在眨眼间尽数反射向阿宁·如此近距离之下,阿宁虽然勉力挥剑逼开几枚,却被剩下的毒针连带着强大的气劲横扫出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鹊起兔落之间,吴邪只看到眼前人影一动,阿宁的身体已然凌空而起·他连忙急退两步,张开双臂将她接在怀中,只见数十枚毒针齐根刺入她胸口,星星点点的鲜血染红了一身白衣,莹白如玉的脸上升起一阵阵黑气,顷刻间连嘴唇都黑了。
 ·虽说与她相处不过数日,又平白被她暗算,但吴邪心地善良,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有人横死眼前,立刻抬手想将她扶起·谁料手还没伸出去就被阿宁抓住了,她张口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黑血,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吴邪……”· ·这一声气息微弱,与往日脆生生的嗓音大相径庭,吴邪心中一痛,也顾不得男女有别,赶紧反握住她的手:“我在。”
 ·阿宁动了动嘴唇,像是要说什么却又没有力气,最后唇角微弯,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明亮的星眸缓缓合起,再没了声息·· ·吴邪浑身一震,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女子在他怀中死去,只觉得心中一阵悲切,想哭又哭不出来,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沉重得令他呼吸之间都觉得痛。
 ·这一路上他目睹了不少人的死亡,有穷凶极恶的马匪、有恶贯满盈的淫贼、有武功诡异的杀手……但是这名女子并没有做什么罪恶滔天的事,就只是为了抢夺那份文书,前一刻还鲜活生动的一条性命,现在已经变作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一双脚在他面前站定,吴邪抬头一看,却是那昆仑剑神,他不知何时甩开曹镖头走了过来,盯着阿宁的尸体只看了一眼,便提剑转身向那杀死阿宁的黑衣人走去。
他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重,全身散发出逼人的煞气,与方才对战曹镖头时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想来他亲眼目睹爱徒惨死眼前却无力施救,心中悲痛至极,又明白杀死阿宁的人武功卓绝,定是生平仅见的强敌,故而从一开始便要倾尽全力。
 ·两人相距不过十余步,但这短短十余步昆仑剑神就走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他每走一步气势便凝聚一分,虽是一招未动,但磅礴的剑意却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延展开来,在这一步一步的行进过程中渐渐地好似凝固成了实体一般。
 ·黑衣人本是背对他站着,此时似有感应,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见他面色凝重向自己走来却丝毫不见紧张,很随意地负手而立,几乎是面带微笑地看那昆仑剑神一步一步迈进。
 ·这段路再漫长也不过是十余步,在众人眼中一盏茶的时间再长也须有个尽头,眼看一场惊天动地的高手对决就要开始,在场众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孰料昆仑剑神走到离黑衣人约摸一丈距离时却停了下来。
· ·那黑衣人依然负手而立,只是面上多少露出了几分欣赏的神色,开口道:“好功夫,不过还不够·”· ·昆仑剑神也不答话,此时虽站立不动,其剑意仍在不断伸展,就连吴邪这样对剑术一窍不通的人也能觉出他身周的空气宛如铁剑一般寒气逼人,仿佛以他整个人为圆心,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剑域,只要靠近便会被无处不在的剑气搅成肉泥。
 ·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吴邪感觉到快要透不过气来的时候,昆仑剑神打破了沉默,却只说了两个字:“看剑·”· ·电光火石之间,在场所有的武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剑定住了眼神,似乎这两三丈的空间之内不见人亦不见物,只剩下这一把剑,夺人心神。
出手虽快逾闪电,却又清晰地如同天边的星辰,灿烂而亘古存在·· ·那黑衣人在这短短的刹那间还微微点头,似乎对此剑之利颇为赞赏·下一刻他便动了起来,似慢实快,明明每个动作都清晰可见,似乎不疾不徐,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沉稳气派,却又后发先至,两指并击敲在剑身中段,而这几近三尺的长剑却还没有刺到他身前。
 ·众人耳中只听得一声金属的哀鸣,那柄被昆仑剑神夸做天下无双的“昆吾”铁剑竟从中而折,崩做两段,前半截已然落入黑衣老者手中·只见他三指捏着断剑,摇了摇头:“剑势惊人,然则锋锐不如黑背老六远矣。”
说罢扔下断剑一脸萧瑟的表情,似在追忆往昔·· ·剩下半截断剑仍在握在昆仑剑神手中,他亦保持着一剑击出的姿势,但却再看不到半分方才下场时如宝剑般的锐利神姿,仿佛一下子就老了二十岁。
随着半截断剑落地的轻响,他也如同被折断的长剑一样崩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两眼无神地看着地上的断剑,目光空洞,整个人如同朽木一般再无生气·· ·整座新月楼中的空气仿佛被凝住了,在场众人全数被那黑衣老者卓绝的武功所震慑,一时间安静地鸦雀无声。
如果说昆仑剑神的剑术之妙尚在他们可以理解的范围,那么这位黑衣老者的内力之强、武功之高已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便是在传奇小说里也不曾听说,几可被称为神迹。
 ·就在场中气氛凝结之时,忽闻一声炸雷般的怒喝:“点子棘手,老曹,并肩子上啊”· ·出声之人正是王胖子,他喊完这一嗓子立刻侧身收腹横握刀柄,将整把长刀猛地向后一收,然后悍然横挥而出,整个身体竟随着这一刀之力直冲将近十丈之遥,正是传说中以刀御人的绝顶功夫。
 ·眼看胖子一马当先纵身扑上,那曹镖头虽心知胜算渺茫,却也因职责所在,又不愿失了面子,不得不挺剑加入战团··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这两人均是根基深厚、势大力沉之辈,更因遭遇强敌,出手皆不留余力,一时之间那黑衣老者也难缨其锋。
只见他身形似慢实快向前直踏一步,避开曹镖头的铁剑,又力聚双掌将王胖子连人带刀拨向一边·· ·胖子一击不中,身形被带向一边,却见他毫不停留,将已出之刀发至极点,直砍得花厅内木屑飞溅,模糊了场中众人的视线。
随即他又是一声虎吼,拧身提气竟将他最得意的刀幕绝学聚于刀柄处,连柄带肘直撞向那黑衣老者胸腹之间·· ·曹镖头见胖子杀招陡现,毫不犹豫将手中长剑丢下,力贯双臂,竟是一招古扑手里最常见的合抱,欲将那黑衣人架住。
 ·黑衣老者低赞一声:“好胆色·”人却似风中落叶,随着胖子撞来刀柄前的气劲倒飞出去,在曹镖头合抱之前先闯进了他怀中·他人虽看似飞絮无半点斤两,和曹镖头一撞之下却将他撞得跌了下来,连退数步方才站稳脚跟。
等再抬眼捕捉黑衣人身形之时,未见那老者,却见对面的胖子一脸惊怒交加的表情,眼角余光顺着胖子的视线转去,就看到一只穿着皮靴的脚正直踏向自家头顶·· ·吴邪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心知这一脚若是踏下曹镖头恐怕就要脑浆迸裂,然而那老者的脚尚未踏实,就听见身边一阵锐响,却是张起灵不知从哪里抓来一张杌子当做武器向他投射而去,自身身形也跟着杌子急冲向前。
 ·那老者招式未老,见有人相助也不恋战,足尖只在曹镖头肩上轻点一下,身体又凭空浮起三尺余高,正好躲过了那张杌子,而张起灵人如流星赶月,已然离他不足两尺距离,左手并指如剑直刺眉心。
那老者虽在空中无处借力,却也不慌不忙,左脚一伸踏在张起灵膝上,又向后上方跃起两尺·· ·二人一上一下,便已岔开半人多的高度·· ·张起灵在空中失了力道也不慌乱,趁这一踏整个人头下脚上,凌空一记勾脚缠向老者双腿。
 ·胖子和曹镖头见如此情形,两人赶紧再度凝气,只待张起灵将那老者缠下,便各使绝技誓将此獠留下·· ·谁知那老者在空中轻轻一笑道:“哈,好心眼。”
 ·张起灵只觉自己双足所勾到之处竟似空气一般,连忙化缠为钢,即便留他不下,也少多要废了对方的后招·· ·他这一动,那黑衣老者也是一足正蹬在他这一脚之上,于是一人飞天一人遁地,那老者自是借力如射日之箭扶摇直上,撞破屋脊消失了踪影,而张起灵则摔落地面与胖子滚做了一团。
 ·只听胖子哀哀号道:“我说张道长啊,你看上去挺软乎一个人,怎么砸在身上这么疼·”· ·张起灵赶忙跳了起来,顺势拉了他一把,好在那黑衣人无心恋战,两人都不曾受什么伤。
 ·那曹镖头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饶是他久经沙场也不禁出了一身的冷汗·只是这一趟连番受挫,又丢了重要的东西,只怕是面子里子都找不回来了·· ·胖子仰头盯着房顶被撞出的窟窿出了一会儿神,低下头来愤愤地骂道:“日他娘,这是哪里来的妖人老曹,你无恙否”· ·曹镖头摇头苦笑:“还好,捡了条命。”
他看周遭众人惊的惊怕的怕,心知现在要有个人来主持大局,便走回长案边上,对一名弟子说道,“去请楼主·”· ·那弟子应了一声,扭头走进花厅后一扇小门。
不一会儿,只见霍秀秀跟着他走了出来,看到厅内的情形也惊得花容失色·· ·曹镖头上前对她低语了几句,霍秀秀点了点头,走到花厅中央对着楼上包厢里的众人施了一礼,朗声道:“今日不幸恶客临门,幸有诸位不吝相助方保不失。
眼下物件既失,事情无以为继,请诸位在此间稍待几日,新月楼必会给诸位一个答复·这几日新月楼会为诸位不吝相助的客人做一个东道,还望大家莫嫌简陋·”· ·这几句话说得有礼有节,不亢不卑,俨然一副霍家少主的气派。
那些买主方才也见识了黑衣人的武功,情知此间艰难,也不愿与一个少女为难,纷纷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就散了·· ·霍秀秀见稳住了场面,轻轻舒了一口气,又走到倚在墙角的琉璃孙身边,亲手将他搀扶起来:“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新月楼内有些外间难得一见的灵药,也有精通岐黄之术的医士,晚辈这就找人来帮您医治可好”· ·那琉璃孙一向自负,今日吃了败仗正气得面色铁青,此时听了这美貌少女的温声软语也不好发作,偷偷地往昆仑剑神那边瞥了一眼,强颜笑道:“嘿嘿,小姑娘不必客气,江湖弟子守望相助本是应当,只是没想到这龟孙手底下还真有几分功夫,差点折在他手里。”
 ·霍秀秀灿然一笑:“若不是前辈相助,今天这事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晚辈代表霍家在这里谢过前辈·”说罢扬手唤了两个伙计过来,扶了琉璃孙下去治伤不提。
 ·吴邪将阿宁的尸体抱起,走到昆仑剑神身边,沉声说道:“事已至此,节哀顺变·”· ·那昆仑剑神自手中宝剑被黑衣人折断之后就一直呆立不动,整个人好似被抽去了魂魄一般,此时听见吴邪这样说方转了转眼珠子,把目光投向气绝多时的阿宁。
他呆呆地看了片刻,忽地长叹一声,从吴邪手中接过阿宁的尸身抱在怀中,神色黯然地下楼走了·· ·霍秀秀也不去管他,径自走到吴邪身边说道:“吴邪哥哥,我姑姑请你到里面说话。”
 ·吴邪点点头,正要去唤胖子与张起灵,霍秀秀拽了他一把摇了摇头:“姑姑说只请你一个人进去,你这两位朋友我来招待就是·”· ·吴邪虽不解其意,但她看如此坚持也只得遵命,便跟着霍秀秀叫来的伙计穿过花厅后的小门,又七拐八弯地绕到“舫轩”,推门走了进去。
 ·霍玲仍旧坐在珠帘后的软榻上,只是脸上已不见了笑容,眼神带着些许责备地看着他问道:“事到如今,你们还不打算实话实说么那份文书究竟是哪里来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吴邪自知再瞒下去已是不妥,只能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霍玲默不作声地听着,脸色阴晴不定,待他说完又问道:“那夺物的黑衣人你可认识”· ·吴邪赶忙摇头:“小侄从未见过。”
 ·霍玲沉思片刻,幽幽叹道:“此事里里外外透着诡异,你家中尚有父母长辈,正所谓‘父母在,不远行’,你爹也不是江湖中人·依我看你就不要再过问了,还是早日回家去的好。”
 ·这话说得格外语重心长,吴邪虽然心中存疑,却也不好当面问她,只得应道:“是,小侄本打算将那份文书卖了就回临安,只是现下发生如此变故,便是我能够不予计较,对我那两个朋友却要如何交代”· ·霍玲蹙眉想了想,又道:“那份文书确实非同小可,我也不会让贤侄平白吃亏。
不如你就带着那两位朋友一起到我家小住几日如何我母亲年纪大了,这些年越发开始想念旧日老友,你去看看她,老人家一定非常欢喜·”· ·吴邪心说这话说得可就违心了,九门中谁不知道霍仙姑与吴老狗的那一段旧情,爷爷还活着时只要提起霍仙姑,他那大家闺秀出身的祖母就会勃然色变,天知道那霍仙姑会不会也对此事记恨在心,又怎么会希望自己这个吴家长孙去看望她但是霍玲既然盛情相邀,总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便打了个哈哈道:“既然如此,小侄恭敬不如从命了。”
 ·自古传说由百炼,踏破风雷扫烽烟·莫道前人我不见,风情犹拍故人间·欲知吴邪此去霍家,又将听闻怎样惊人的武林秘辛,且看下回分解。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14· ·十四、白发三千横世态· ·在这个充斥着草莽英雄和铁血硬汉的江湖中,九门中的霍家可谓是唯一的一抹艳色·· ·霍家当家霍仙姑乃是“九门提督”中唯一的女子,以一身软骨功纵横江湖多年。
当日万奴王南下入侵,便是武林中多少名门大派的男儿也不愿蹚这趟浑水,她却以蒲柳女儿身应了张大佛爷的邀请,亲身参与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更是凭借此役一战成名,成为中原武林一时风头无两的女中豪杰。
 ·大约正是因为当家的是女人,所以在霍家,女人比男人更有地位·霍仙姑膝下有三子一女,那三个儿子没一个成气候的,倒是这小女儿霍玲自小便聪明伶俐,深得母亲喜爱,本以为将来能够传以衣钵,却因为体弱多病习不得武,只能在新月楼里当个楼主,每日里深居简出,饶是如此,这新月楼也被她打理得有声有色。
霍秀秀是霍仙姑的长孙女,幼年时即被祖母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她天资聪颖更兼勤奋好学,比之乃父更有成为一家之主的潜质,因此全家上下皆对她寄予厚望·这两年霍仙姑令她在新月楼帮霍玲一起打理生意,也是存心要让她历练历练。
 ·吴邪应了霍玲之邀,又在新月楼住了两日,第三日霍秀秀便来登门造访,要带他们三个前往霍家·胖子正对文书被夺一事耿耿于怀,听说霍玲请他们去家中小住,心知这是要给他们一点补偿,哪有不应承的道理。
张起灵一向都是随遇而安,对于要去什么地方、要见什么人绝少发表意见·于是三人收拾一番,跟了霍秀秀离开新月楼·· ·一路上霍秀秀都与吴邪说些童年趣事解闷,说到昔日他们与小花在潭州无忧无虑的生活,两人不由得同时感叹时光飞逝。
 ·胖子插嘴道:“听你们一直在说什么小花小花,这小花究竟是九门哪家的千金”· ·霍秀秀掩口笑道:“你连小花都没听说过么他可是吴邪哥哥未过门的媳妇。”
 ·“什么小吴你可太不够意思了,怎么连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哥哥打算什么时候娶人家过门胖爷和张小哥一定去临安喝你的喜酒。”
 ·吴邪一脸郁闷:“莫听这丫头片子浑说,小花就是解家现在的当家解雨臣,那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霍秀秀继续笑得不怀好意:“男人又怎么了你小时候不是还信誓旦旦说要娶他”见吴邪不搭茬,又说道,“我可还记得真真的,那年你上树去掏鸟窝,他在下面眼巴巴地等,看你失足跌下来崴了脚,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吴邪听她翻出多年前的老黄历来,只臊了个面红耳赤,可又偏偏阻止不得,只得由着她瞎说。
那胖子本就是个好事的,立刻兴致勃勃地追问起细节,霍秀秀正说到兴头上,眉飞色舞地又说出许多吴邪幼年时的往事来,直说得连张起灵看向吴邪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异样。
 ·四人一路走一路说笑,不知不觉就出了扬州城·· ·霍家在扬州城外有一所大宅,平日里就是霍仙姑与女儿、孙女住着,几个儿子都不在本地·吴邪三人跟着霍秀秀穿亭绕榭,一路走到院落深处,就见到了传说中风华绝代的霍仙姑。
 ·霍家的女人都生得肌肤胜雪,这霍仙姑虽已年近古稀,却依然十分硬朗·但见她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家常衣裳,满头银发,肤白如玉,整个人就好似一块美玉雕琢出来的一个玉人儿。
 ·霍秀秀与她行过礼,指着吴邪道:“奶奶,吴邪哥哥看您来了·”· ·霍仙姑用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盯着吴邪上下打量了片刻,冷哼一声:“你就是吴邪真是苍天无眼,那吴老狗居然当真没有绝后。”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吴邪一听这话不由得心中诧异,在他祖父的描述中,霍仙姑该是个英姿飒爽的巾帼英杰,怎地说话却是这般阴阳怪气但是无论如何,面前这老太太毕竟是自己的长辈,吴邪连忙一揖到底:“晚辈吴邪,见过霍婆婆。”
 ·霍仙姑“嗯”了一声,又去看他身后的两人:“不是说只有这姓吴的小狗一个吗怎么还来了两个不相干的人”· ·“姓吴的小狗”这几个字一出口,便是吴邪再迟钝也听出了几分不满。
那边霍秀秀站在她身后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意思是让他不要计较·吴邪无奈,叹了口气答道:“不瞒婆婆,这两位是晚辈的朋友·那胖子是幽州游侠王凯旋,那位道长名叫张起灵。”
 ·霍仙姑又“嗯”了一声,瞥了胖子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久仰”,再把目光转向张起灵时,却是脸色微变·那是一种惊疑中带着些微恐慌的神情,在她沉静如水的脸上一闪而过,很快恢复如常。
 ·霍秀秀见场面一时尴尬,便先将新月楼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又道:“新月楼里交易的东西若是失了,本也有规矩可参照,用不着让奶奶操心,然则这份东西先是引出了数十年未曾涉足中原武林的昆仑剑神亲临,后又有个武功奇高的黑衣人杀人夺物,可见那份文书确实所涉非小,故而要请奶奶拿个主意。”
 ·霍仙姑不动声色听她说完,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问道:“你说的那个黑衣人,他果真提到了黑背老六”· ·“是,他还说昆仑剑神不如黑背老六远矣。”
 ·“这人大概多大年纪”· ·“看他面貌不过五十上下,但此人满头白发,应该不止这个岁数·”· ·霍仙姑面色一凝,沉声道:“难道是……”后又缓和了表情,摇头自语,“不对,不可能。”
 ·吴邪见她神色古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时更觉疑惑,就连霍秀秀也是一脸百思不得其解·· ·发现在场几人都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霍仙姑丢下一句“此事尚有些蹊跷之处,容我再好好想一想”,便招来丫鬟搀了,转身走回了房。
 ·她这一走,院子里沉闷压抑的气氛就一扫而空,胖子咂舌道:“乖乖,这老太太不愧是当年盛极一时的‘九门提督’,果然气派非凡·听她刚才说话那意思,难道还真认识那个黑衣怪人”· ·霍秀秀笑道:“这事只要告诉奶奶就行,剩下的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你们还没用过饭吧我先带你们去用饭,吴邪哥哥好不容易来一趟扬州,咱家这园子在扬州城里也算小有名气,下午我先带你们玩赏一番·若是你们不急着走,接下来两天我做个东道带你们好好逛逛,这扬州城的名胜古迹也是极多的,来了不去看看正如入宝山而空手归,你们看可好”· ·吴邪自然是欣然应允,那胖子只要有酒喝、有漂亮姑娘陪着,自然也不会有意见。
二人看向张起灵,见他也点了点头没有表示反对,三人便决定在此小住几日,直到事情有个分晓·· ·用罢了午饭,霍秀秀便派人将他们在新月楼中的行李送了来,自己则带着吴邪三人在霍家园林中好一番玩赏不提。
 ·次日一早,霍秀秀差丫鬟请他们去用早饭·三人来到饭厅,只见一条长桌之上南北各色点心面食足有十几种之多,其他各类小菜、饮品更是琳琅满目摆了一桌。
 ·吴邪自小跟他父亲拜访过不少豪门士族,虽是赞叹也不以为意,那胖子却连连咋舌道:“霍家还真是讲究啊,这么一看我还真像那西北的农妇,以为皇上也是东宫烙肉饼、西宫摘大葱,整整装满两大房子就叫富贵了。”
他转头又问霍秀秀,“整这么一桌得多少钱”· ·霍秀秀道:“南北的点心师傅共六人,有京城的、西北的、东北的、淮扬的,还有两个来自南方,至于各色原料,府里早有准备。
说起来一年里光食料钱合上人工,总不下七八千贯·”· ·胖子苦笑道:“这样说来,胖爷我折腾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个穷人·”· ·吴邪指着霍秀秀道:“‘三代方知穿衣吃饭’,我自小陪着父亲去过不少世家,所谓‘三代富、五代贵’,若不是霍家以前就是走内眷的,对这些事务知根知底,只怕今日还置办不起来。
胖子你要是也想这样,不妨现在就回家去娶妻生子,生个儿子好生教他读书去考个功名,等你驾鹤西归之后,说不准再过个两三代,家里就能钟鸣鼎食了·”· ·胖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竟显现出一种萧瑟的神情,叹道:“想当年我与老胡在西北戍边,有口肉吃、有口酒喝,就以为皇帝的日子也不过坐的椅子好些,睡的房子干净些。
现在看来,武人的命还真是不值钱·”· ·吴邪生怕霍秀秀听了这话尴尬,忙转过话题,问她霍仙姑是否想到了那名黑衣人的来历·· ·霍秀秀对胖子的感慨并不在意,只说:“还是先吃饭吧,等吃了饭再说不迟。”
· ·于是三人随她一起在桌边落座,吴邪与霍秀秀自是应付得体,胖子得靠着边上的仆役方能弄得清楚哪些是吃食、哪些是饮子、哪些是佐料,这才不至于献乖露丑。
好在他刚才虽感慨了一番,此时吃起来却是毫不介意,手忙脚乱之下倒也吃得痛快·· ·吴邪担心张起灵不能应付这种场面,又知他平时吃得精洁,不禁抬眼去看他,却见那人神态如常举止自如,只选了几样清口小菜、一碗小米粥,全不似练武之人的做派。
 ·胖子在一旁看了笑道:“张道长你也算得上是个高手,自古好汉便是要能吃,大将更是石肉斗酒·我看你这般武功必是从小打熬筋骨,吃得那么素净受得了么”· ·张起灵还未说话,吴邪先嘲笑他道:“你是廉颇,能一饭斗米十斤肉,可惜那些佳肴到你肚里就轮回去了,只养了这一身肥膘。
小哥练的是内家功法,哪里就能和你一样”· ·胖子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小子没见识,不和你计较”,也不再反唇相讥,只顾低头吃饭。
 ·待他们吃饱喝足,霍秀秀将三人引至一处水边小榭,让他们在此稍候片刻,等仆役打包好中午的吃食便要一同去游瘦西湖·· ·吴邪摇了摇头:“玩耍的事情不忙,你先告诉我们,对于那黑衣人的来历是否有了眉目。”
 ·霍秀秀想了想才道:“昨夜我姑姑和奶奶商议的时候,我在门外偷偷听了几句,也不是很分明,不过那黑衣人的来历多少是听到了一些·只说可能是几十年前纵横关外的一名枭雄的手下悍将,说是武功极高,便是中原武林有数的几大宗师也不过这般水准。
若真是那人,看他此次出手,恐怕中原现存的高手与他单打独斗,已无人能胜得了他·”· ·吴邪三人对几十年前的事情都不甚了解,听她这么一说,只知此事和自己干系不大,可能只是赶得巧了恰逢其会,便也将两天来吊起来的心放回到了肚子里,安了心要好好在扬州玩上两天。
 ·虽说这一趟行来三人跑过了不少地方,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和寻宝,也没有心思好好游玩·此次身处江南美景之中,身边更有佳人相伴,到了可堪玩赏之处又有美酒美食随时享用,这一日便玩了个尽心尽兴,直到月过中庭方才回到霍家。
 ·吴邪多年不曾单身出门与友人共游,心情十分兴奋,一天玩闹下来竟不觉得困倦,而是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想着这寻宝之事总算告一段落,只等霍家给个交待便能和胖子与张起灵一道回临安,届时再招待他们在家里好好住上几天,也似这般带他们到处游览玩耍,岂不是更加有趣再往后,胖子自是要回幽州继续当他自由自在的游侠,张起灵离开陈家还未找到落脚处,可以劝服他留在临安,托二叔给他在临安府找个正经活计,吴家宅院也有许多空房,多他一个只不过多添双筷子,到时候便能天天与他见面,也免得分隔两地时常牵挂。
 ·他越想越觉得今后的日子一片光明,竟将张起灵日后的人生都帮他安排好了,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把那人放在心上,生怕离别之后就是再会无期·他与胖子是在江湖历险中建立起来的情谊,便是明知他早晚要回幽州也不觉得什么。
正所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江湖再见,还是能够一起喝酒共同御敌的异姓兄弟·可张起灵不同,这人太沉默、太淡然,不说话不动武时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若是一朝离了自己身边,恐怕就会像一缕青烟消散于茫茫人海中,再难寻觅其踪迹。
 ·在吴邪心里,张起灵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这一路上不可或缺的挚友·他既感慨那人的身世坎坷,又叹服他的武功机智,打从心底里希望他今后的日子能过得平和安乐,至于这份关怀中是否还夹杂着其他的情愫,此时的吴邪还不愿去深究。
 ·半梦半醒一直到了四更天,吴邪迷迷糊糊起身去上茅房,孰料刚走出房门就看到一道黑影从院落深处跑了过来·· ·那人身形极为轻巧,几乎是足不沾地地从院中的小径上掠过,直到飞身跳入回廊方才放缓了脚步。
此时天色昏暗看不清他的面貌,但这样高明的轻功绝非霍家下人能有,更兼那人行止诡异,倒像是个夜闯空门的飞贼·思及那份文书的事情尚未水落石出,吴邪心中一惊,手指近乎本能地在袖中一勾,一枚圆筒状的暗器便向那人的背影飞去。
 ·那黑影似也未曾料到会被人撞个正着,听得耳边风声呼啸便侧身滑开一步,堪堪避过那枚暗器·谁知那圆筒绕至他身前之后并未停下,而是从两端开始伸长,一头勾住廊柱,一头扣住窗棂,正好拦在他腰间的位置,眨眼之间已经封住他的去路。
那人身形一滞,上半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起,脚下用力一蹬,竟以一个铁板桥的姿势从那暗器之下钻了过去·直起身后那人不再有片刻停留,飞快地转了个弯不见了。
 ·吴邪紧跑几步终于看得清楚了些,只觉得那人的背影十分眼熟,而他跑过去的方向,正是张起灵的卧房·· ·心头疑惑一生,吴邪也顾不得其他,当机立断追了上去,跑到张起灵卧房门口直接伸手推门。
不出意外门并没有闩上,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内张起灵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一身道褂穿戴整齐,床上的被褥也是平整的,一看就没有睡过·· ·吴邪关上门,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昏暗的屋子里没有点灯,那人一脸平静全无半点破绽,若不是适才看得清清楚楚,吴邪几乎都要以为他一直就这样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走廊里的那个神秘人只是自己睡迷糊了产生的幻觉。
 ·沉默好像有实质一般在屋里弥漫开来,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 ·终于吴邪先忍不住开口道:“你刚才去哪里了”· ·张起灵没有说话,甚至连动也不动,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雕像。
 ·“这一夜你都没有睡,到底做什么去了”· ·“……”· ·对于他的沉默吴邪早已习惯,也根本没指望他能痛痛快快把自己想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且不管张起灵此举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在吴邪看来他与霍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应该还不至于要害她们·只是如此怪异的举动,不能不让他心生不安,总觉得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起灵悠悠叹了口气,放弃般地轻声说道:“吴邪,无论如何我不会害你·”·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叫出自己的名字,那低沉又清澈的声音让吴邪没来由地心中一宽。
这话虽然没头没尾,但对于不善言辞的张起灵来说,或许就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承诺的表达了·· ·“我一直都信你不会害我,但是小哥,咱们现下是在别人家里,凡事还是尊重些好,无论有什么问题,总要离开以后再做计较,你说是不是”· ·“……嗯。”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大不了自己这几日警醒一些,多盯着他点儿,不要在这府里惹出什么麻烦也就是了·想到这里,吴邪心中稍安,困意一点一点袭来,眼睛也觉得有些酸涩。
他又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再次劝告他不要轻举妄动,随后便转身出了门·· ·张起灵一直到他离开都保持着站立不动的姿势,只是盯着那扇门出神,仿佛能够穿过门扉看到吴邪一边打呵欠一边远去的背影,素来清冷淡漠的目光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明灭闪烁,片刻后又消失不见。
 ·第二天吴邪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还未及洗漱就听见胖子在外面风风火火地敲门,落雷般地大吼:“小吴,你快起来·”· ·吴邪被他吓了一跳,只当出了什么事,连忙开了门。
 ·胖子几乎是蹦了进来,在他屋里四下看了一圈,回头问道:“你看见张小哥了没有”· ·“小哥他不是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么”· ·“他不见了。”
 ·“什么”吴邪大惊,“你确定他不是跑到园子里玩去了”· ·“我找过了,霍家的下人也都说没瞧见。
今天一早上起来就没看到人影,我还当他是睡得晚了,好心好意叫他去吃饭,谁知道他那屋子干净地就和没住过人似的,连行李都不见了·”· ·吴邪一怔,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张起灵不见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昨夜他当真在霍家做了什么· ·胖子一屁股在他床上坐下,继续抱怨道:“你说他这个人也是,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急着走,连声招呼都不打,枉费我们这些日子掏心掏肺地对待他,竟然来这手不告而别。”
转头看到吴邪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又去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难过,兴许他真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走得急了才没和咱们说·等到下次再见面,胖爷定要好好敲他一笔竹杠,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了。”
 ·心知他这是在安慰自己,吴邪便是再担忧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勉强扯出一抹苦笑,心不在焉地去漱口洗脸·· ·这天吴邪格外留了个心眼,然而霍家上下皆是一派若无其事,安稳地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来倒让他愈加为难,不知那人究竟是做了回贼还是别的什么,也不好贸然开口打探,只难受得坐立不安·· ·吃午饭时霍秀秀在吴邪和胖子之间看了一圈,奇道:“怎么不见张道长”· ·吴邪尚未答话,胖子先笑道:“怎么霍姑娘可是看上他了这可不好,那张道长就长了张好皮囊,为人既不讲义气也不温柔体贴,更是江浙绿林道上出了名的匪类。
你家高门大户的,要招这么个女婿进来,估计你奶奶第一个不饶你·”· ·霍秀秀被他说得俏脸一红,杏眼圆睁,啐道:“呸,你个死胖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不过看你们三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好心问这一句,你倒瞎编排起我来·”· ·胖子被她骂了也不恼,只管看了她嘿嘿直笑·· ·吴邪没心思跟他们说笑,淡淡说道:“他有事,先行离开了。”
 ·霍秀秀“哦”了一声,想了一想又道:“怎么走得这般着急,行李都没来得及给他准备,路上万一缺东少西的可怎生是好”· ·胖子听了这话又是贼贼一笑:“还说不是看上他了,替他考虑得这样周全,便是新媳妇也没你操心。”
 ·霍秀秀脸上怒容乍现,银牙紧咬,抄起手边的筷子就往胖子头上掷去·她出手极快,准头又好,直打得胖子哀哀直叫·· ·这两日霍秀秀与吴邪三人厮混得极熟,与胖子更是没大没小打成一片,因此这半真半假的打闹很快变成了一场餐桌上的械斗。
那霍秀秀将大家闺秀风范抛诸脑后,杯盘碗盏只要顺手,摸到什么都往胖子身上丢去,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吴邪看着他们打闹,心中却是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张起灵就这样不告而别,原因不明,行踪不定,也不知下次见面又将是何时何地·那人身上似乎永远笼罩着重重迷雾,好不容易拨开一层以为能够离他近一些,几步之后才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原地,眼前仍旧是一片模糊。
这样的感觉让吴邪很郁闷,只觉得自己交付出的信任和友谊都落入了一汪深潭,仅仅溅起了几片涟漪,过后仍是无声无息,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如此食不知味地在霍家又住了几天,期间吴邪再提不起兴趣与霍秀秀一道游山玩水,每日里都显得心事重重。
胖子明知他心中有事,却也忙不说破,依旧和他漫无边际地闲扯,言谈间偶尔说起张起灵,吴邪总是欲言又止,胖子也不计较,权当是没发现他的异常·· ·这天早上吴邪迷迷瞪瞪起了床,刚推开门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里冲他笑。
那人身材高壮,面上有疤,正是他三叔吴三省的伙计潘子·· ·潘子一见到他就抱拳行礼道:“小三爷,别来无恙”· ·吴邪有一瞬间的恍惚,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究竟是谁,却是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潘子,你……你怎么……”· ·“您离开临安也有些时日了,家里都担心得很。
听说您在扬州霍家,三爷特命我走这一趟,接您回去·”· ·世事一局棋,诡谲风雷起·此心叹不出,聚散两依依·吴邪是否能就此回转临安,与不告而别的张起灵又将何时再见,且看下回分解。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15· ·十五、清溪不染浊中流· ·上回书说到,因为吴邪离家数月未回,家人甚是担忧,吴三省派了潘子前来扬州接他回家。
· ·他离家时还是盛夏,如今却已近秋分,算算日子总有两个多月·过去吴邪出门身边总有人陪伴,要么是父亲叔叔,要么是家仆伙计,时间最长也不过十天半月,似这般一走数月还孤身一人的实属首次。
当日出门之时虽有告知母亲,但毕竟是两个多月音讯全无,家里不定急成了什么样·想到这里吴邪只觉得冷汗涔涔而下,他爹那个老学究肯定一早就在家里等得暴跳如雷,只待他回去便要祭出家法伺候。
 ·潘子看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怎会猜不到他的心思,当即上前一步笑道:“小三爷,您还是乖乖跟我走得好·反正早晚都得回去,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您就别为难我这个伙计了。”
 ·那一瞬间吴邪心念电转,脑中闪过不下数十个念头,每一个都是该怎么摆脱潘子逃出扬州,可每一种想法到最后都被他自己给否决了·首先潘子这人他是了解的,为人稳重武功又扎实,要从这样一个人手上逃脱本就不易,再说他与自己相识多年,交情一向不错,也见惯了自己的手段,那些机关术对付他未必有用。
再者说,这次吴三省既然派了潘子过来,那就是势在必得,打定了主意非把他带回临安不可,就算他能侥幸逃脱,难保下次等着他的会不会就是他二叔发出的海捕公文了·· ·越想越觉得前途无望,吴邪索性也不再争辩,把脑袋耷拉下来,只拿鞋底使劲蹭着院子里的青砖。
 ·潘子一直笑吟吟地负手站在他对面,看这样便知他打算认命,又道:“既然小三爷想明白了,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吧·”· ·吴邪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忽然抬起眼睛看他:“我还有朋友在这里,总得和他道个别。”
 ·潘子倒也通情达理:“也好,我陪您一起去·”· ·吴邪没有办法,任他在身后跟了去找胖子·· ·胖子正和霍秀秀商量今天该去哪里玩,看吴邪没精打采地走过来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了。
听吴邪说他即刻就要启程回临安,又看了看站在他身旁不动声色的潘子,胖子心思通透,立刻就明白了·· ·他想了一想,嘿嘿一笑道:“这也好,横竖胖爷在这里闲着无事,我也还没见识过九门吴家是怎样的气派,不如就随你一同去临安,在府上叨扰几日,可还使得”· ·这话虽是对着吴邪说,却有大半是给潘子听的。
潘子也是老江湖了,听他说得如此客气也不好横加阻拦,便转头去看吴邪·· ·吴邪正为了回去怎么和父亲交代头痛不已,听胖子说要一起去简直求之不得,立刻把头点得宛如小鸡啄米一般。
 ·潘子向胖子抱拳道:“我家少爷这些日子劳您照顾了,在下姓潘,不知这位大侠怎样称呼”· ·胖子也拱手还礼:“不敢不敢,我姓王,乃幽州人氏,兄弟以后叫我胖子就好。”
 ·那边霍秀秀一听说他们这就要走,马上吩咐了下人去给他们收拾行李,一面拽了胖子和吴邪的袖子,让他们以后再到扬州千万记得再来找自己,满脸都是依依不舍的神色,眼圈儿都要红了。
 ·吴邪正自心烦,简单安慰了她几句也就说不出什么了,倒是胖子说了一句“下次再来,你让你姑姑在新月楼给我留个好屋子”,又将她逗得破涕为笑。
 ·霍家下人手脚甚是麻利,不多时便已收拾停当·· ·潘子帮吴邪拎了行李,却是不忙着走,又看着他笑道:“小三爷,就不用我动手了吧”· ·吴邪一怔,神情更加沮丧。
胖子正疑惑他们打的什么哑谜,就看到吴邪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手伸进衣袖里,稀里哗啦掏出数十条长长短短的筒子和杆子·潘子继续笑而不语,只是还盯着他看,吴邪把嘴一撇,又从怀里摸出几个或圆或扁的匣子。
 ·潘子连连摇头:“怕是还有·”· ·吴邪咬了咬牙,嘀咕了一句“真是瞒不过你”,再从裤腿里摸出几样看不出材质也不知用途的小物件并一捆极细极软的丝线。
 ·潘子不依不饶:“还有·”· ·吴邪面色一变跳了起来:“总得给我留点保命的家什”· ·见他着了急,潘子却也不怕,哈哈一笑:“小三爷何时也这般谨慎起来,从扬州到临安不过六、七日行程,就算我不成,这位王大侠名满江湖,还怕保不了您· ·吴邪瞪着双眼和他对视了片刻,见他丝毫也不肯通融,没奈何,只得连脚上的鞋子也脱了下来。
 ·胖子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指着那双鞋子问:“小吴,这里面还有什么乾坤”· ·吴邪斜眼看了看潘子,凑到他耳边小声答道:“前些日子解了那匣暴雨梨花钉,嫌它还不够精巧便仿制了两个藏在鞋里。”
 ·胖子咋舌:“你还真有这份能耐·”· ·吴邪叹了一声,故意学着江湖中人的口气说道:“我现在可算是武功尽废,一路上都得仰仗着王大侠为我保驾护航了。”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胖子愣了片刻,又看了潘子一眼,便明白这是吴邪在故意气他家的伙计,当下把胸脯拍得山响,朗声道:“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天塌下来自有胖爷给你顶着。”
 ·潘子哪里会听不出他们在打什么机锋,却也不以为意,只管将吴邪那堆东西收起,便转到外面去等着,又再三催促吴邪不要耽搁,赶路要紧·· ·纵然吴邪心中有千般万般不愿,也不得不辞别霍秀秀离开霍家,与胖子一起跟随潘子踏上了归途。
 ·一路无话,只是越接近临安,吴邪心中的抑郁就越发深重·原本他在卖出文书之后也预备打道回府,他计划好了回去之后先去父亲那里领罪,看在自己主动认错的份上,再有母亲和奶奶在一旁帮个腔,兴许就能免掉这一场责罚。
可如今却是被三叔派的人活生生逮回去的,这便是已失了先机,只怕到时说出大天来父亲也饶他不得·好在此次还有个胖子跟着,像他爹那样好面子的,当着客人的面总不至于让他太过难堪。
 ·想到胖子他便又想起张起灵,虽说那人一直不言不语沉默得很,但这两个多月来他们三人总是形影不离,现如今少了他,到好似心里也有一个角落缺了似的,空落落地让人好不难受。
· ·三人一路晓行夜宿,马不停蹄,不过六日便已回到临安·· ·潘子只将他们送至吴府便声称有事走了,吴邪放下行李领了胖子,硬着头皮去见他爹。
 ·吴一穷早得了信儿坐在书房里等他,见他进来也未当即动怒,反而心平气和地说道:“你离家这么些日子,也不知学问荒废了没有,我且考你一考·”· ·吴邪本做好了应对父亲怒火的所有准备,谁知一上来却是要考他学问,当时便有些发蒙,暗忖难道他爹这是转了性了忙恭恭敬敬应道:“是。”
 ·吴一穷点头:“先从最基本的开始考起,你且把《论语·里仁》背来听听·”· ·听说是考《论语》吴邪便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父亲定是因他平安归来心里欢喜,有心想要放他一马,立刻老老实实背诵起来:“子曰:里仁为美。
择不处仁,焉得知……”一面背诵一面偷偷观察父亲的神色,见吴一穷面色平和不像是要发作的样子,不由得又是一喜,想着兴许奶奶和母亲已经跟他说过情了,这次自己当真能够侥幸逃脱责罚,心中一块大石也堪堪落了地。
 ·待他一字一句背到“父母在,不远游”,忽然灵机一动,瞬间顿悟,刚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那一句“游必有方”就无论如何说不出来了。
 ·吴一穷冷哼一声,倏地站了起来,指着他鼻子痛责道:“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和我耍这种小心眼,以为带个朋友回来就能免责吗看来你真是越大越无法无天,不严加管教是不行了。
你且在家里好好念几个月书,过些日子待我腾出手来,让你二叔押着你去国子监,给我好好学一学规矩·”· ·噩梦成真,吴邪顿时汗如雨下·· ·吴一穷一撩衣摆又坐了回去,没好气地喝道:“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你娘和奶奶请安,这些日子安分守己一些,不要再和我耍什么花样。”
 ·吴邪讷讷地应了声“是”,弓着身子退出门外,拽了胖子逃也似地跑出了父亲的书房·· ·胖子惯在江湖中打滚,对于这种大户人家父亲管教儿子的事情还是第一次见,又哪里会明白其中的轻重缓急,此时看到吴邪那副如丧考批的样子不由笑道:“入了国子监,再出来大小就是个官身了,你还有什么不足”· ·吴邪不住地唉声叹气:“哎,你不见那国子监带着个‘监’字,便是和监牢也没多大区别,具是进得出不得的所在。
人在里面又颇为乏味,除了读书便是考试,坐在牢里好歹还有个家人探望能吃顿好的,在那国子监里就连这都不可得·此番我恐怕真是在劫难逃了,你日后再闯荡江湖,若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人和事,记得要写信给我,若是哪天路过东京,也要记得来看我。
若是有缘再见到小哥,帮我给他带句话,就说吴邪不才,救命之恩只能等来世再报了·”· ·听他说得宛如交代遗言一般,胖子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说什么丧气话,就算坐牢也有出来的日子,船到桥头自然直,暂且放宽心吧。”
 ·吴邪摇了摇头,又长吁短叹了一番,强打起精神去见母亲和奶奶··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抱着一线希望,想着能撒个娇求求情免去这一遭“牢狱之灾”,可是在见过奶奶之后,便连最后那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吴一穷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管教他,就连最疼他的奶奶也被劝服,只说让他去国子监后要收收心好好读书,无论他怎样苦苦哀求都毫不动容·· ·待回到自己的住处,吴邪整个人彷如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地不像话,连和胖子扯皮的心也没了。
倒是王盟因多日不见,看到他回来分外兴奋,忙里忙外地给他端茶倒水,一张脸笑得和朵花儿似的·· ·吴邪心不在焉地捧起茶杯喝了两口,随口问了一句:“这两个月家里怎么样可有什么事情”· ·王盟双眼放光,手上还拿着托盘就蹭到他身边,神神秘秘地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少爷,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家里确实发生了件大事。”
 ·吴邪推了他一把:“别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就说,这位王大侠是我的朋友,没什么不能听的·”· ·“嘿嘿,”王盟挠着头笑了笑,又道,“就上个月,三老爷托二老爷给在西北弄个了官儿当,听说是给什么渭州节度留后做幕僚,前两天已经走马上任去啦。”
 ·吴邪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怒道:“就是这老小子害得我有家不能回,他倒好,说去当官就去当官了,反留下我要去国子监那活地狱受罪,真真是苍天无眼。”
 ·王盟暗自吐了吐舌头,心知这位小祖宗现在正在气头上,千万惹不得,便也不再留在他眼皮子底下讨嫌,抱着托盘默默退出去了·· ·胖子一直看着王盟走远,这才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说小吴,在外面时胖爷见你也不是那等胆小怕事之辈,怎么回家一见到爹娘就能怕成这样吴家院墙虽高,难道还能拦的住你既然那么不愿去国子监,你就不会跑么离了临安和胖爷回幽州,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着你。”
 ·吴邪没精打采地向他拱了拱手:“谢过胖爷的一番好意·”后又苦笑道,“出这家门固然不难,但我逃得了一时,还能逃得了一世再说就算我爹娘找不到我,我那二叔可是天下抓贼的总瓢把子,只要他一声令下,便是只蚊子给放走了也能寻回来,何况我这么个大活人”· ·“这我就不信了,就算你二叔是六扇门的总捕头,你又不曾作奸犯科,他还能满天下抓自己的亲侄子”· ·“你有所不知,我二叔是出了名的铁面无情,就连我三叔平常见了他都得避着走,生怕被弄进去吃牢饭。
若是我这次再不告而别,说不得他就要贴海捕公文来抓我,这不孝之罪可大可小,如若往大里判,便是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胖子只听得连连摇头,说是普天之下就没见过叔叔这样管教侄子,你们九门吴家还真是不同凡响。
 ·经此一事,吴邪哪里还有心思带着胖子去见识临安风光每日里乖乖地去长辈面前晨昏定省,回到房中也只能老老实实读书写字,只盼他爹看在自己诚心反省的份上能收回成命。
吴一穷这些日子也没有外出讲学,虽是自那日之后再未曾骂过他,可每次见面的时候一张脸总拉得比门板还长,让吴邪的一副小心肝犹如被抛入了油锅里煎熬,日子过得愈发小心翼翼,丝毫也不敢懈怠。
· ·这么一来可苦了胖子,他本是极洒脱不羁的性子,策马江湖嬉笑怒骂,哪里过过这样憋屈的日子在吴府里虽说是锦衣玉食,却连个出门闲逛的机会都没有,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有心要撇下吴邪走了,又觉得不够仗义,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少不得咬牙和他一起煎熬·· ·就这样,在吴邪的战战兢兢和胖子的百无聊赖中又过了十几日,去国子监的事情还没有个下文,却有一位意外的客人突然到访。
 ·这天吴邪照例和父母祖母请了安,回到房中正打算歇息,衣服刚脱了一半,忽有一人从天而降,自房梁上跳落在他房里,脚步轻得宛如一只猫,连半丝儿声响都没有。
 ·吴邪只觉得眼前一花屋里已然多了个人,心中一凛头皮发炸,还未等看清那人是谁便将双手探入袖中,立即就要扣动机关·谁料那人动作比他更快,双脚刚一落地便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按住他的手,沉声说了一句:“是我。”
 ·这声音非常熟悉,吴邪定了定神抬头一看,竟是在霍家不告而别的张起灵·· ·“小哥,你……”· ·听他不管不顾就要叫起来,张起灵迅速抬手捂住他的嘴,伸出一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吴邪点了点头,将捂在嘴上的手拽了下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来我家做什么”· ·张起灵并未立即答话,而是微皱着眉头上下扫了他两眼。
 ·吴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下正衣衫不整,连忙后退了一大步背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将衣服重新穿好·脑中一刻不停地转着,这闷油瓶子怎么又回来了还登场入室直接闯入他家。
他这些日子到底去做了什么,这次回来又有什么打算……种种问题堆堆叠叠,扰得他恨不能直接拎着那人的领子问个清楚·然而冷静一想又觉得郁闷,他与张起灵的交集仅止于那匣暴雨梨花钉,就算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他拿张起灵当朋友、当兄弟,但对方未必这么想,否则当日在霍家他也不会走得那样无牵无挂。
本就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他吴邪又有什么立场去过问张起灵的事· ·那边张起灵对他肚子里的百转千回浑然不知,在桌边找了张凳子悠然坐了,一动不动地盯着房梁又发起呆来。
 ·吴邪回转身盯着他看了片刻,在烛光的映衬下那人的肤色越发白皙,仍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褂,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和半个多月前并无任何区别,可见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落魄。
吴邪低低叹了口气,也在桌边坐了,开口说道:“小哥,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张起灵调转目光看了看他,薄唇轻启,又只说了一句话:“带我去找一个人。”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吴邪一怔,赫然记起他们初见面时也说过同样的话题,不由得更加郁闷,心说为什么你总是要找人的时候才想起我,难道我就是专门帮你找人的么口中却问道:“这次又是要找谁”· ·“解雨臣。”
 ·“你找他做什么”· ·“……”张起灵又不说话了·· ·吴邪心里直打鼓,暗道这闷油瓶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怎么一次两次都要找九门的后人上次找齐羽是问他拿个不知派什么用场的罗盘,这次找解雨臣又是为了什么可解雨臣比不得齐羽,他是解家现任的当家,在江湖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若张起灵与他旧日有怨,就这么贸然带去潭州岂不是引狼入室· ·张起灵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颇有些无奈地说道:“不是去寻晦气的,只是有些事要向他请教。”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这算是对他解释么吴邪顿时觉得有些受宠若惊·想那张起灵虽然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一个人,平日里做起事来却是专断独行得厉害,他要走要留、要说什么做什么自有自己的打算,何曾向谁解释过半句现下能说出这句话来,可见这件事情必是十分要紧。
想到这里他露齿而笑:“既然不是去寻晦气,要我带你去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被家人禁了足,在老父发话之前莫说临安,便是这吴府也离不得半步·”· ·闻言张起灵皱起眉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盯着他难得露出些许表情的面孔看了一会儿,吴邪哈哈一笑,话锋一转:“不过嘛,小哥你三番两次救我性命,吴某人也不是那等不懂知恩图报之辈,便是拼着被父母责骂,也要陪你走这一遭。”
 ·张起灵眨了眨眼,黑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接着嘴角微弯,竟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他本就生得面容清秀,这灯下一笑直若冰融雪消春暖花开,整个人也多了些温暖的意味。
 ·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吴邪也是头一次见他笑,不由得看得有些双眼发直,只觉得这不食人间烟火的闷油瓶子也有了些许人情味,看来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时常说说笑话,多多交流才好。
 ·那抹笑容宛如昙花一现,只刹那间就不见了,张起灵又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淡淡说道:“走吧·”· ·吴邪暗道一声可惜,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若说吴邪怕他爹那是不假,可是与进入国子监失了自由相比,这份惧怕恐怕也要向后排·先前他也不是没有动过要逃跑的念头,只是一则实在怕把他爹气得发了狠了要请得二叔出马,二则也是没有想好究竟该去哪里做些什么。
如今张起灵这一来,等同于在背后结结实实推了他一把,让他完全鼓起了把这个念头付出现实的勇气·再一想到又能够和张起灵与胖子一道行走江湖,这些日子以来抑郁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吴邪连整理行囊的动作都变得轻快起来。
 ·待收拾停当,吴邪又跑去客房叫了胖子过来,将事情与他说了一遍·· ·胖子乍一看见张起灵也是又惊又喜,听吴邪说他们打算去往潭州寻找解雨臣,立刻表示要同行,又说:“这几天在你家憋得都快闷死了,只要能早日出去走走,莫说是潭州解家,就算是龙潭虎穴胖爷也要闯他一闯。”
 ·吴邪看着他性急的样子直发笑:“这次可不是去寻宝的,你就算跟了去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胖子立刻大摇其头:“小吴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胖爷岂是那等唯利是图的小人咱闯荡江湖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哪有撇下你们自己走的道理”· ·“可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你得问小哥,他同意了才能带你一起去。”
 ·胖子马上知情识趣地转向张起灵,正色道:“张小哥,这两个月来咱们一起应付了多少麻烦此去潭州路途遥远,保不齐还会遇上什么,若是再有人来寻晦气,胖爷的武功是不如你,但至少比这小天真要好上许多,怎么也算得上是个帮手。”
 ·听他居然拐弯抹角地贬低自己的武功,吴邪心里冒火,飞起一脚就去踹他屁股·胖子以和身材极不相符的灵活动作拧身躲过,却仍是笑嘻嘻地看着张起灵。
 ·张起灵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胖子,似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应允·· ·于是三人偷偷摸摸出了门,躲躲藏藏避开上夜的家丁,借着一颗大树的遮挡翻墙出了吴府。
 ·一别经年山水迢,新见黄口旧知交·舌压惊雷美人面,青葱虚指万里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平生进退如飚风··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16· ·十六、平生进退如飚风· ·且说三人趁着夜色出了临安府,一路向西欲往潭州。
 ·此番既是偷着从家里跑出来的,自然无法光明正大去马厩里牵马·出门时又正是晚间,也没个地方去套车买马,因此三人只得步行赶路·胖子与张起灵还不觉得什么,可吴邪毕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马不停蹄走了一夜难免流露出些许疲态。
但他性子倔强,无论如何不愿拖了后腿,硬是咬牙忍了下来·· ·一直走到第二日晌午,到了富阳地界,三人这才得以进城休整·那富阳县隶属临安府所辖,在江南一带也算是个富庶县城,三人找了个馆子吃饭,顺带着商量到哪里去买马。
 ·吴邪一夜未眠又走了许多路,还没吃几口就困得呵欠连连,就连胖子说的话也听得断断续续·· ·胖子看他这样就知道是累了,不由咋舌道:“我说小吴,你好歹也算个习武之人,怎么才赶了一夜路就累成这样”· ·吴邪没精打采地斜了他一眼:“这几日我在家里食不下咽睡不安枕,一出门就连夜赶路,换你你也累。”
 ·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张起灵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吴邪生怕他又不告而别,急慌慌地就要去拦他:“小哥,你去哪儿”· ·张起灵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马上回来。”
 ·听他这样说吴邪才放心地又坐了回去,以手支头默默地看着胖子在一旁狼吞虎咽·直到那桌子菜被他舔了个一干二净,二人结了帐走出门,依然还是不见张起灵回来。
 ·吴邪一脸焦急地东张西望,活像个跟家人走散的孩子·· ·胖子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是傻了还是怎地这次是他有求于你,巴巴地把你从家里带了出来,难道还能撇下你自己去潭州找人不成看你平时也是顶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连这点都想不通”· ·吴邪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心中也明白这是自己多虑了。
 ·两人又等了大约一刻钟,便看到张起灵驾着辆马车从路口走来,到得跟前也不多言,只说让他们上车·· ·胖子一见那马车就笑得意味深长,轻轻拿胳膊捅了捅吴邪,小声道:“你看看你,杞人忧天了不是小哥这分明是怕你骑马累着,特特地去套了车来让你休息。”
 ·吴邪白了他一眼,也懒得跟他们客气,径自钻进车里,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坐下,眼一闭就沉沉睡去·· ·那马车车厢本就不大,胖子一挤进来就不剩什么地方了,吴邪束手束脚地坐着,在一片颠簸中听着车轮滚动前进的声响,睡得也不甚踏实。
朦胧中好像有人在他身上盖了条薄毯,还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梢,温柔地如梦似幻·他想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谁,可眼皮沉重地根本就抬不起来,恍惚中什么人在他耳边悄声叹息,虽然轻不可闻却仿佛蕴藏了无边无际的寂寥。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擦黑,这一睡竟睡过去了半天,赶车的人早换成了胖子,张起灵正坐在他身边闭目养神,一腿伸直一腿微曲,身体随着车厢的震动微微起伏·· ·吴邪带着些许茫然看着他,身上盖着条薄薄的毯子,那人十分细心地将他整个包裹在其中,还用边角打了个结。
他出来得匆忙,就连衣物也没有多带几件,张起灵和胖子就更加是轻装上阵,行李都少得可怜,那么这毯子是从哪里来的他看着张起灵线条分明的侧脸,只觉得对此人越发琢磨不透。
明明是那么清冷的一个人,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春风化雨般的温柔,明明对凡尘俗事都浑不在意,却一次一次为了些奇奇怪怪的理由奔走……张起灵,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似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注视,张起灵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墨黑的眼中还是淡然地看不出什么情绪。
 ·吴邪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尴尬,对他微微一笑,有些笨拙地从毯子里钻出来,想了想,又将那薄毯盖在张起灵身上:“快入冬了,夜里冷,小心着凉·”· ·张起灵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拒绝。
 ·有了马车代步,赶路就快了许多·三人轮流赶车、休息,不出十日光景便到了信州弋阳县·· ·胖子说此行路程已经过半,更兼时序已经入冬,不如就在这县城里休整一两日,一则可以置办些过冬的衣物,二则也要让马歇歇脚,省得还没到潭州就先把牲口累死了。
吴邪听他说得在理便欣然应允,张起灵也没有反对·· ·于是三人在县城中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由胖子去打点行装不提·· ·这一日他们寻了家酒馆小酌,胖子还没喝过瘾便看到几个身携刀剑的人走进来,还未进门就开始大呼小叫。
 ·只听其中一个满面胡须的高个子大声说道:“幸亏老子没有跟了去,那龙山宝库一行居然如此凶险,若是当日一念之差去了,恐怕也得交代在那里·”· ·“龙山宝库”这四个字乍一出口,便有许多人往那边看去。
吴邪猛然想起在新月楼中被夺的文书当中确实提到过,第三处宝库就在邵阳郡龙山,心中不禁也有些好奇,当即放下酒杯,竖起耳朵仔细去听·· ·那人对投注在自家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仍旧咋咋呼呼说道:“玄机门的严长老、九州剑盟的凉师爷、火龙堂的泰叔、泰山派的金道长,这些武林道上有数的高手全都有去无回,可见当时战况惨烈到了何等地步。”
· ·他身边一个面白无须的后生叹了口气,幽幽说道:“自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一等一的豪士也不免为了阿堵物自相残杀,拼斗得如此惨烈,可叹,可叹呐”· ·话音刚落,旁边一桌已有个少年道士站起来冷笑道:“道听途说便信以为真,你们这起人也只好在这里嚼舌根了。”
 ·那后生面色一凝,不悦道:“你是何人我们在这里说话,与你又有何相干”· ·那道士傲然道:“我师父便是你口中一等一的豪士,泰山派金道长是也。”
 ·那高个子和那后生闻言俱是一惊,连说了几声“失敬”,又问:“道兄既是泰山派弟子,可否说与我等知晓,那龙山宝库究竟是何模样,怎么能让这许多好手都折在里面”· ·少年道士见他们态度变得恭敬起来,便也不再咄咄逼人,黯然道:“我师父此行并未带我同往,只带了年轻一辈中的几个师兄,可后来只有一人拖命回到泰山,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了身。
据说当日前往龙山的武林大派不下七八个,人数足有上百,最终活下来的却不过十之二三,实在是死伤惨重了·”· ·那高个子倒抽了一口冷气:“竟比俺听说的还要艰难,必是那宝库中的机关十分厉害。”
 ·少年道士摇了摇头:“非也,那宝库虽然藏得隐秘,内中却并没有什么要命的机关暗器·我师兄说,他们到达龙山时其他派门早已探得了宝库所在,只因天时未到一时无法开启,便都在附近等候。
待时辰一到,宝库的入口处便出现了四个木傀儡,众人研究商议一番,发觉需要四个功力相近的人同时以特定的手法拍打这些木傀儡方可打开宝库·”· ·那后生颔首道:“不消说,尊师定是其中之一了。”
 ·“正是,家师与玄机门的严长老、九州剑盟的凉师爷、火龙堂的泰叔在江湖上都是有数的高手,四人一同发掌开了入口·那宝库藏于深山之中,只有一条笔直向下的狭窄地道,众人在里面走了大约一刻钟光景,看到两旁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石室,其中财宝与秘笈均不在少数,更有许多日常使用之物与米面,必是有人曾在里面住过。”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那后生奇道:“咦,是什么人这么奇怪,竟能住在地底之下”· ·“不知,但那些粮食早已陈化,据师兄说,少说也有十几年光景了。”
 ·众人听了无不啧啧称奇,一时也猜不透那地底之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来历·· ·只听那少年道士继续说道:“众人见了这般光景,那些单身前来的游侠儿便有些按捺不住,走入石室就想要瓜分财宝与秘笈,并与几个大派门的统领起了争执。
双方都以为自己这边势力更强,谁也不肯相让,争执就升级成了武斗·开始时还都克制着未动真章,谁知有两个本就互有嫌隙的打着打着动了真火,当下就闹出了人命。
自此之后场面就变得愈发不可收拾,寻仇的寻仇、夺物的夺物,上百号人在狭窄的地道和低矮的石室里分成十多个战团,无论是小门派临时推出的首领还是几大门派的长老都无法让众人重新冷静下来。”
 ·说到这里,这名少年道士脸上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忧郁神色,好似身临其境一般·· ·那后生见了,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斟了一杯水酒给他压惊:“江湖凶险莫过于此,还望道兄莫要过于伤怀。”
 ·少年道士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颤声道:“你以为这便是地狱须知那阎罗殿可有十八层·”· ·“此话怎讲”· ·“这方是噩梦的开始。
当众人正一片混乱之时,耳中只听有人气劲传音,虽然不是十分响亮,却让所有在那儿喝斗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人说‘天赐宝物不取,反倒厮杀不休,岂非违了上天赐福之意不如某替你们接管了,消此干戈,也算是一桩功德。
’众人闻音一惊,只见一个黑衣白发的老者排众而出,一路走来众人不是惊愕之间忘记阻拦,便是被他的护身气劲撞飞,从他出现直到最深处的石室之间两百余步,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此人出手全不留情,意在阻拦者不过折臂伤股,但凡有伤人之意的,皆被他毙于掌下·前后不过片刻,死伤者竟有十数人之多·”· ·酒馆里一时鸦雀无声,人人都被这离奇的描述惊呆了。
半晌才有个年纪稍长的摇头道:“你那师兄莫不是伤了脑子,天下间哪有这等功夫”· ·那少年道士闻若未闻,又喝下一杯酒,声音越发颤抖起来:“我师父和在场几个大门派的长老见此人武功奇高又来意不善,众人皆不是他的对手,便欲联手将他拦下。
岂料那黑衣人武功既高,人又十分阴险,只在那可供两人并行的狭窄地道里与他们交手·如此一来人多的一方也占不了什么便宜,反倒是因为人心不齐,火龙堂大名鼎鼎的拳掌高手泰叔被他一掌格杀。”
 ·那后生脸色一变:“这黑衣人究竟是何来历,怎地就能厉害至此”· ·“泰叔一死,众人方才真正收起私心与大意携手御敌。
几个高手喝令武功较差的数人结阵在两端守御,他们则联手去拦截那老者·即便如此,由于地道狭窄,众人无法施展,反倒是那老者仗着武功高强,又伤了数人·此时大家既惊且怕,怕的是那黑衣老者武功之高,惊的是江湖上从未听说有如此高手,亏得是我师父见识广博,一阵打斗之后竟忆起了此人身份。
却是个鞑子中的高手,数十年前曾追随一个叫做万奴王的魔头劫掠西北·”· ·那高个子蹙眉道:“这都是四五十年前的旧事,一般人早已记不得了,你师父又如何能记得这般清晰”· ·少年道士抹了抹脸,凄然道:“当年贼酋万奴王入寇中原,由于此人武功既高,手下人马又不多,官府只得悬赏花红征集武林道上的高手诛杀此獠。
我师父那时出师不久,也是江湖上青年俊彦中的好手,遇到这等既能出名又有实利的事情自然是立即响应,不过几日功夫便与一批年纪相仿的青年好手们组成一队领命·不想甫一交手,敌酋尚未出手,他手下一名黑衣中年的匪人单凭一人之力便使这近二十个好手尽数饮恨。
我师父一时流血过度晕了过去,那些贼人只当他死了,再醒来已是被剥了个干净丢在沟里,好歹挣回一条命来·待他再能行走江湖之时,便听说万奴王遭九门高手伏杀,也不知那个黑衣人究竟如何,想来也是一起死了。
我师父从此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不再行走江湖,返回泰山潜心苦修,本以为如今的功夫与那黑衣人已在伯仲之间,谁料多年后再交手,那人武功竟已至出神入化的地步,恐怕他当年尚未曾出全力。”
· ·说到此处,少年道士又停了下来,胸膛起伏不定,似是压抑着极为悲愤的情绪·· ·那后生追问道:“后来呢”· ·“我师父认为这名黑衣老者绝难战胜,那宝库开启也有时限,再打下去恐怕众人一个都走不脱。
他这次前往龙山带走的乃是我泰山派年轻一辈中极有希望的几名弟子,若是全数交待在这里不啻于我派灭顶之灾·便当机立断叫破那人身份,令几大门派的年轻俊彦带领武艺并不出众的一些人先行退出,以免他们留在这里,反而坏事,他自己则与剩下的高手们拖住那黑衣人……”说着说着,那少年道士身躯发颤,双目含泪,“其他门派的人纵有不满,见我师父自己已然留下了,也就没什么好说,当下团结一心,舍身忘死要将那黑衣人拖在此地,只盼那断龙桩能及时落下。
龙山每三十年一开,凭人力绝难破坏,若那黑衣人再入江湖,除非他有命在里面再熬三十年……”· ·少年道士的讲述戛然而止,但这个故事已经足够完整,不需要多余的问题来补充。
 ·酒馆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任谁也没有料到,仅仅是一次关于财宝的争夺,最后竟会演变为一场针对异族高手的对决,而且结局还是如此惊心动魄·那些各怀心思的正道派门,那些洒脱不羁的江湖游侠,平日里不管有着怎样的恩怨仇隙,在面对共同的敌人时却能戮力同心,为了给中原武林留下一点希望的火种,心甘情愿绝命在幽深黑暗的地底。
 ·吴邪只听得心中一片五味陈杂,既为那些殒命龙山的侠士们感慨,又不由得深深后怕·当日在新月楼中那黑衣人只一出手就杀了阿宁,若非他一心夺物不曾恋战,只怕胖子和张起灵也是凶多吉少了。
 ·一旁的胖子脸上也不好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那份文书里的信息我们并没有向谁透露,那黑衣人定也不会逢人便说,这些武林派门又是从何处知晓”· ·吴邪一怔:“你的意思是……”· ·“此事背后定是有心人在操纵,那些人真是死得冤了。”
 ·“无论如何,我们不要去蹚这趟浑水也就是了·”· ·胖子冷笑一声:“若只是寻常的阴谋诡计,胖爷自是没兴趣和他们周旋。
但若真有鞑子在里面作祟,我身为中原人却不能坐视不理·”· ·他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吴邪听着也觉得一阵热血上涌,然而一想到那血流成河的景象又不禁有些胆寒,只得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转头去看张起灵。
却见那人面沉如水,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手指捏着一个杯子却用力到指节泛白,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这天晚上回到客栈,三人都没有再说话,早早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又过了一日,胖子已将一应行李物品打理妥当·吴邪看着他买回来的衣裳有些哭笑不得,这胖子想的倒是周全,有夹有棉也不怕冻着·只是他的喜好实在不敢恭维,颜色不是枣红就是墨绿,穿在身上活像个下乡收账的土财主。
 ·张起灵还是抵死不肯换下他的道褂,吴邪挑了半天捡出一件墨蓝色的夹袄,连哄带骗让他把衣服脱了,抬手就给他裹在身上·可那人似乎从小到大除了道褂道袍就没穿过别的衣裳,垂首看着一堆带子扣子束手无策。
吴邪看不过去,细细帮他穿戴好,又把他推到镜子跟前,打散了头发重新梳好发髻·· ·那人的脾气又冷又硬,一把青丝却是凉滑柔软,手感极好·吴邪一面给他梳头,一面不住偷眼去看他镜子里的脸,不知怎地想起了数月前那个荒唐的梦。
心里暗忖像这样一个人,将来不知要和哪家的姑娘白发齐眉,就他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性子,想必过起日子来也是无趣得紧,若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还则罢了,倘或运气不好摊上个河东狮,只怕就连一日的清静也落不着了。
越想越觉得有趣,手上就忘了轻重,梳子一抖竟拽下他几根发丝·· ·张起灵负痛,眉头微蹙,眼中露出几许疑问的神色·吴邪轻道一声“抱歉”,收敛了心神继续给他梳理。
 ·胖子推门看到这幅情景,当下笑得直不起腰来:“哈哈哈哈,小吴,张道长,你们这还没拜过堂就上了头了”· ·吴邪脸上一红,怒道:“胡说八道什么,你见过两个男人拜堂的么”· ·“行了行了,打搅了二位恩爱是我的不是,小的这就去外面候着,你们亲热完了赶紧出来,咱们还要赶路呢。”
 ·话音刚落就见张起灵抬手挥出一掌,掌风过处不仅将胖子推了出去,还把门也带上了·· ·离了弋阳县,三人继续赶路西行,又走了大约十几日便到了潭州地界。
 ·眼看着解家已近在眼前,吴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和张起灵说个明白·那解雨臣既身为解家当家,自有他的谨慎之处,万一到时张起灵再似这般问十句答不到两句,说不准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如先打听清楚他要问什么,见了解雨臣自己也好帮他说话·· ·于是他趁着胖子出去赶车的当儿,推了推张起灵问道:“小哥,你找小花到底是想要问什么”· ·张起灵犹豫了片刻,倒也不再隐瞒,只说:“要问他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张家楼·”· ·吴邪一愣,只觉得这个地名十分陌生,记忆中从未听人提起过,又问:“张家楼是个什么地方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张起灵皱了皱眉,又沉思了好一阵子,难得说了个长句子:“九门张大佛爷曾置办下一座楼,里面收集了许多奇珍异宝,我需要其中一样东西。”
 ·听说是九门张家的产业,吴邪心中不禁有些打鼓·首先张大佛爷已经失踪几十年了,那个地方未必还在,就算还在也未必完好·其次作为九门中人,他可以说从小便是听着张大佛爷的故事长大的,不仅是他这一辈,再往上数,就连他三叔和他爷爷也都对张大佛爷其人保持着相当的敬意。
如今要带着个不相干的人随随便便闯入人家的地盘拿东西,怎么想都觉得有违道义·· ·倘若今时今日换一个人,吴邪宁可立即打道回府也不愿去做这件事,所谓人心隔肚皮,天知道他会不会见财起意,把张家楼里的财宝都搬空了,可偏偏这个人是张起灵。
依他对这个闷油瓶子的了解,莫说是大费周章地去找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地方,就算现在有座金山摆在那里,恐怕这人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既然他说只是取其中一样东西,那就必然不会动其他的珍宝,况且这样处心积虑地去取,也必定是有要紧的用处。
自己尚欠了他数次救命之恩未曾回报,就违心做这一次又有何妨大不了日后张家后人真的找上门来,再想办法补偿他们就是了·· ·想到这里,吴邪微微笑道:“既是这样,等咱们到了解家,我替你去向小花打听可好”· ·“……”· ·“毕竟我们都是九门中人,问起九门之事也方便一些。”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好·”· ·说完这一句,张起灵又闭上了眼睛,再不说话了·· ·吴邪撩开车帘向外看了看,只见外面暮色四合,天色已暗,孤零零的马车在官道上吱呀呀地走,倒也颇有几分古意。
又想到明日一早便能入城见到解雨臣,心情也渐渐轻快起来·· ·刀剑起波澜,胜负孰为定·老龙鼓鳞翅,强蟒枉叹兴·吴邪只道此去解家乃是为了报恩,殊不知那张家楼里,还蕴藏着九门延续了数十年的巨大秘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17· ·十七、地上人多心难平· ·九门解家的解雨臣与吴邪年纪相仿,却已经身为一家之主,这并不是因为他天纵英才手段了得,而是实在没有办法。
 ·解雨臣的祖父解九在他父亲解连环四岁稚龄时便不知所踪,彼时距离九门张家惨遭灭门尚不足一年·没有人知道解九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与他家一向交好的二月红曾派出大队人马前前后后寻找了数月,最终仍是一无所获。
正所谓树倒猢孙散,解九这一失踪,整个解家不出几日就变得混乱不堪,上至解九的几个侍妾,下至各个堂口的管事,无一不是处心积虑蠢蠢欲动,那些心存仁厚的尚好,不过是静观其变而已,另有些心思活络的便开始想方设法捞取好处,只待时机一到就要脱离解家自立门户去了。
 ·解九的发妻乃是名门之后,娘家在潭州也颇有些势力·面对此等局面,她当机立断遣散了那些已有二心的手下,更将解九的几个侍妾趁着年轻也都统统打发了。
这样一来,那些原本附庸于解家的组织被一一剥离,解家的核心势力得以凝聚巩固,虽然在外人看来大不如前,但真正有城府的人却要为这种做法叫一声好·此时她的娘家人也开始打起解家的主意,有意要趁着解九失踪、解连环年幼之际将九门解家一举吞并。
这位解夫人一面以当家主母的身份在江湖险恶中苦苦支撑着解家的门面,一面与自己图谋不轨的父兄机智周旋,竟也能应对得滴水不漏、游刃有余,这才使解家在一片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
直到解连环长到一十六岁,解夫人顺理成章将他推到家主的位置,自己则隐退幕后,只在一些要紧的大事上帮他做个参谋·· ·那解连环自小聪明过人,据说三岁时便能解开九连环。
十六岁当上家主之后,解家在他的执掌下渐渐有了起色,到他二十四岁那年,依稀已经有了几分当初全盛时期的风光·然而好景不长,八年之后,当解连环的幼子解雨臣刚刚年满八岁之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年少成名的解家当家却也步上了他父亲的后尘,在一次外出游玩的途中消失了踪迹,从此再也没有回到潭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接连两代家主无故失踪,一时谣言四起,有说他家沾上了邪气的,也有说是祖上不积德遭了报应的,更有说他家惹上了极厉害的对头·这时解家上下也是一片人心惶惶,许多多年的老人也开始请辞。
那解连环的妻子本就沉浸在丈夫失踪的悲痛之中,面对如此局势更是六神无主,哪里还能撑得起整个解家· ·危机关头,仍是解老夫人站出来主持大。
虽说时隔多年,老夫人在解家内外的声名仍是不减当年,只要她坐在那里,便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稳住了人心·解家的危局迎刃而解,那些有心要走的老人也都留了下来。
只让一众江湖人士无不感慨,当初解九纵有万般遗憾,至少娶到了一个好夫人·· ·解雨臣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自八岁起由祖母亲自抚养,手把手地教他怎样料理生意、应对时局、判断人心,更让他拜在二月红门下,多少也有寻找庇护和提携的意思。
如此又过了六年,在解雨臣十四岁时,这位一生为解家鞠躬尽瘁的老夫人也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溘然长逝·· ·吴邪初见解雨臣时两人都不到十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
那时解雨臣还在二月红门下学戏,镇日里打扮得像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他有个艺名叫做“解语花”,因此吴邪和霍秀秀都叫他小花·三个顽皮淘气的鬼灵精凑在一处,不知惹出了多少故事,至今想起仍然让三家的长辈们头痛不已。
 ·几年之后吴邪随父母回到临安府,解雨臣也回到解家当他的少东家,两个年龄相仿、身世相近的少年,自此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进入潭州城后,三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找了解家大宅。
吴邪事先并未书信告知,也不知解雨臣现下在不在家,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就让门房先进去通报一声·· ·那解雨臣到是热情得很,一听说是吴家小公子来了,立刻亲身出门相迎。
但见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端得是玉树临风风采翩翩·更为难得的是虽然姿容秀丽却不乏男儿的英气挺拔,与霍秀秀口中软软糯糯的“小花”大不一样。
 ·解雨臣一见吴邪就笑:“这是吹的什么风,竟将临安吴家的小公子吹到潭州来了真真令我解家上下蓬荜生辉啊·”说罢十分亲热地携了吴邪的手,带他们到屋里奉茶。
 ·幼时知交多年不见,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吴邪与解雨臣笑闹了几句,将自己这几个月的行程删繁就简说了一遍,又把胖子和张起灵与他引荐了一番·· ·解雨臣与两人一一招呼过了,又道:“我还以为你回到临安就能修身养性,跟着令尊乖乖读书,将来少不得也要蟾宫折桂,不曾想你吴家这棵大树的脚跟毕竟还长在江湖中。
只是你这样四处乱跑,令尊身为江南名士,竟也不管你么”· ·这话一针见血戳到了吴邪的痛处,他不由得垮下一张脸苦笑道:“实不相瞒,这次我是从家里瞒着我爹偷跑出来的。”
 ·“这么说,你是打算到我这里来躲麻烦的”解雨臣笑得眉眼弯弯,却故意做出一副惊恐的语气,“哎呀呀,这可不好了。
谁不知道你那二叔是六扇门的总捕头,倘若我收留了你,少不得要被他按上个知情不报、窝藏嫌犯的罪名,我可不要去蹲大牢·”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摆了摆手,“你快走吧,快走吧。”
 ·虽说是开玩笑,但解雨臣是学戏的出身,唱念做打样样在行,这几句话说得就和真的似的,直把个吴邪听得胸闷气短:“多年不见,一见面你就这么取笑我,有意思么我是有事要向小九爷请教,这才不远千里来到潭州。”
· ·“哦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究竟是什么事要劳驾吴小公子千里迢迢赶来问我,且说来听听·”· ·吴邪瞥了一眼张起灵,见那人盯着房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知这是全都托付给自己了,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可知道张家楼在哪里”· ·“张家楼”解雨臣看了看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哪个张家楼”· ·“张大佛爷的张家楼。”
 ·解雨臣放下茶杯,沉吟片刻:“这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我只有些模糊的印象,一时也记不真切·等我闲了问问家里的老人,翻阅一下历年来的事记再告诉你吧。”
 ·“这……”· ·吴邪觉得有些为难,他这一问完全是为了张起灵,可那人却没有把最关键的部分告诉他·他不知道张起灵究竟要找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个确切的时限。
且不论解雨臣是否知晓张家楼的方位,单这番说辞而言就是显而易见的缓兵之计,若是拖上个十天半月再告知一句“没有找到”又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起灵,那人微眯着双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吴邪松了一口气,转向解雨臣说道:“也好,我们赶路赶了这些日子也乏了,就在府上多叨扰几日·”· ·解雨臣哈哈一笑:“求之不得·”· ·于是吴邪三人便在解家住了下来。
那解雨臣比不得霍秀秀,每日里都有大堆事务要处理,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可他为人老道圆滑,心思又十分细腻,一应衣食住行都为他们打点妥当,因此就这样住着倒也不觉得枯燥。
 ·到了第三日,解雨臣忙里偷闲来和他们一道用晚饭·酒足饭饱之后也不急着走,一把拉住吴邪说是好友多年不见,要私下里说些体己话·· ·胖子察言观色,知道这解家当家必定是有什么事关九门的机密事情要说,料想吴邪事后也不会瞒着他们,因此便与解雨臣客气了几句,拉着张起灵退了出去。
张起灵倒也十分配合,只是临走之时看了吴邪一眼,内中意味不言自明·· ·待他们走远了些,解雨臣起身坐到吴邪身边,屈指就在他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 ·吴邪负痛,捂住额头怒目而视:“好端端的,你弹我做什么”· ·解雨臣冷笑一声:“多年不见,学会和我玩花样了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是谁要打听张家楼的下落”· ·吴邪知道瞒他不过,只得如实相告:“是我那位姓张的朋友。”
 ·“他也是九门的后人”· ·“不是·”· ·“那你就敢带他去找张家楼你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吴邪道:“我知道那是张大佛爷当年用来存放财宝的地方,也知道这么做有违道义,但是这人救过我的命,他说要里面一样东西,想来是有大用场。
我就带他去取这件东西,其他什么都不动,日后若是有张家后人找来,我也一力承担便是·”· ·解雨臣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张家楼哪里就那么简单了它虽名叫张家楼,却与九门各家的命运息息相关。
此间事关重大,待我把前因后果与你详细说一遍,你再来决定是否要带他去·”· ·吴邪见他面色严肃,倒不像在说笑,便也正色道:“你说,我听着。”
 ·解雨臣垂眸思索片刻,沉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伏杀万奴王之后,那魔头虽然身受重伤落入山涧,但并无人见过他的尸体·张大佛爷深知此人诡计多端,便与众人商议,若那万奴王大难不死又卷土重来,须为九门及后人留下个稳妥的避难之所。”
 ·吴邪“哎呀”一声,心下已然明白了几分:“原来张家楼是派这个用场的”· ·“正是·所以张家楼不仅位置极其隐秘,内中更是机关重重绝难进入,乃是一座固若金汤的机关城,而设置那些机关的人就是令祖父。”
 ·吴邪想了一想,又问:“这样说来,那里面其实并没有什么奇珍异宝”· ·解雨臣眉尖微蹙,横了他一眼:“你就关心这个奇珍异宝自然是有的,张家楼本不仅是为了躲避万奴王而建,更是九门的根基。
任何一家如若遭遇倾覆之灾,都可以凭借里面的财宝东山再起·那座机关城穴山而建,藏于群岭之中,方圆有十数里,内中更有农田、粮食、水源,一应器物样样俱全,在里面躲避个十年八年都不成问题。”
 ·听完这一席话,吴邪沉默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所谓张家楼竟是这样一个地方,不仅将九门全部牵扯其中,而且吴家似乎还和那里颇有渊源·他固然可以相信张起灵不会对里面的财宝有所觊觎,也不会向别人透露张家楼的位置所在和,但是此事事关九门各家利益,他一个晚辈又怎么敢自作主张· ·解雨臣看出了他的纠结,又说道:“这里面利益纠葛十分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想清楚。”
 ·吴邪叹了口气,颔首道:“我会慎重考虑·”·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解雨臣微微一笑,在他肩头拍了拍,温言说了句“早些歇息吧”,就转身走出房门。
 ·这一夜吴邪辗转难眠,不住想着这事该怎么和张起灵说·纵然他有心帮这个忙,要找到那地方已是不易,而一旦消息走漏,他就不是要领家法那么简单了,只怕那时吴家会成为九门的众矢之的。
而若要拒绝张起灵,他又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第二天吴邪起了个大早,敲开张起灵的房门就想跟他说个明白·却见那人早已穿戴整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正在等他。
 ·看着那双波澜不兴的黑眸,吴邪勉强扯出个笑容:“小哥,早啊……”·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不错眼珠地盯着他·· ·吴邪被他看得越发心虚,却也知道这事不说不行,只得呐呐地说道:“那个……关于张家楼……我……”· ·见他吞吞吐吐说不到重点,张起灵似是有些不耐烦,直截了当地问:“他不愿说”· ·“不是,只是……”吴邪匆匆将张家楼的来历和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说了一遍,又道,“此事不光牵扯到吴家和解家,还有九门各家的利益也都搅在一起,小花他……他也未必知晓张家楼究竟在哪里。”
 ·张起灵似也没想到这个地方干系如此重大,一时也是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吴邪小心翼翼问道:“小哥,这张家楼,你一定要去吗”· ·张起灵仍是没有答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吴邪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胖子忽然推门走了进来,看着他们二人就笑开了:“我就说嘛,小吴你要不在自己房里就肯定是来找张小哥了。
快和哥哥说说,昨天你和你未过门的媳妇商议得怎样了”· ·吴邪瞪了他一眼,也没心思跟他斗嘴,只把昨夜听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胖子乍听之下也犯了难,想了片刻后扫了吴邪一眼,转头向张起灵说道:“张小哥,不是兄弟我说,这世上也没个自家后人掘自家祖坟的道理·那解家当家不仅长得像娘们,人也精明得跟个娘们似的,恐怕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等着你自己去问他,咱们也不要为难小吴。”
 ·张起灵点了点头,对吴邪轻轻说了一句:“抱歉·”· ·吴邪心头一热,连连摆手·· ·既然有了计较,三人便等着解雨臣回来再做打算。
 ·果然这日晚间解雨臣又来和他们一道用晚饭,席间胖子拼命向吴邪和张起灵使眼色,意思是让他们抓紧时间赶快问·· ·吴邪会意,等大家都吃饱喝足,仆人们上来撤下碗碟换上清茶,立刻指着张起灵对解雨臣道:“小花,这位张小哥便是我昨天和你说的要找张家楼的那位朋友了。”
 ·解雨臣抬起眼皮依次扫过三人,脸上也看不出喜怒,语气仍是淡淡地:“既然你是吴邪的朋友,又救过这小子的命,关于张家楼的事情要告诉你也不是不行。
只是事关先人,多少你得给我个保证,不如我们找个日子再详细一叙·”· ·胖子砸了咂嘴:“此事宜早不宜迟,我和小吴这就回避,你和张小哥慢慢谈。”
说完一把拽了吴邪就要出去·· ·吴邪被他拖着往门口走,扭过头去看那两人,却见张起灵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倒是解雨臣对他眨了眨眼睛,笑而不语。
 ·房门一关,里面的动静就一点儿也听不到了·· ·吴邪急得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胖子靠着廊柱笑道:“好端端的你担心什么呢那解家当家还能活吞了小哥不成”· ·吴邪叹道:“你不知道,九门解家是以谨慎小心出了名的,小花身为当家更是如此。
现下要让他透露这样天大的消息,断不能轻易答应,我只怕小哥要与他交换条件,应承下什么了不得的事来·”· ·胖子摇头道:“这我就更不明白了,他那么大一个人,你还怕他做不了自己的主那小哥也是有分寸的,做不到的事情必然提都不会提。”
 ·吴邪苦笑叹息,心中也知晓自己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可是只要一想到张起灵会为这个消息付出怎样巨大的代价,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下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张起灵推门走出来,看着吴邪点了点头。
 ·“他告诉你了”· ·“嗯·”· ·“可是与他做了交换”· ·“嗯。
 ·“你应承了什么”· ·“……”· ·看张起灵的样子就知道他决计不肯说,吴邪心下难安,便等到胖子与张起灵都离开以后又回转头去找解雨臣,铁了心要问个清楚。
 ·那解雨臣见他去而复返也不惊讶,抬手指着对面的凳子说道:“坐·”· ·吴邪也不跟他客气,一撩衣摆在凳子上坐了,开口就问:“你让小哥答应了什么他虽不善言辞,为人却是极好的,你可千万不要为难他。”
 ·解雨臣“扑哧”一笑,一双形状姣好的桃花眼看住了他,只不说话·· ·吴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你倒是关心他。
此人究竟和你有什么渊源,你们认识多久了”· ·吴邪不疑有他,老老实实把他们因为暴雨梨花钉结缘,又结伴同行了两个多月的过程说了一遍,并再三提到那人救过他不止一次。
 ·解雨臣含笑听他说完,却没接他的话茬,而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对当年那场大战的始末了解多少”· ·吴邪一怔,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起此事,但既然他这么问了,也只得据实答道:“只听祖父说过一个梗概,了解不多。”
 ·“我了解的也不多,但我却知晓,当年那场大战并非像外界传言的一般,双方大战八百回合,最终九门获胜那么简单·其实当时的战况对于九门非常不利,虽说九门分隔了万奴王与他的一众护卫,又伏击于他,开战之时万奴王已有伤在身,但状况之惨烈仍是触目惊心。
众人精心计算的伏击只使那万奴王身负轻伤,即便依仗机关阵法之利,众人依旧是节节败退,甚至几次险死还生·与其说是双方大战,不如说是一个大人在欺负几个小孩。
直至半截李身亡,齐铁嘴见情势已无以为继,万般无奈之下施展逆天改命之术,最终由于万奴王气力不济得获险胜·那万奴王坠落山涧,至此再无消息,九门也因此一战成名。
只是齐铁嘴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逆天改命之术乃以一人之命理修改天道,将来报应必在不可思议之列,故而时时忧思,恐怕宗族有覆灭之余·”· ·吴邪皱眉:“这些我都知晓,只是与那张家楼又有什么关系”· ·解雨臣并不理他,继续说道:“齐铁嘴见那万奴王死不见尸,便与张大佛爷商议,要为九门的将来谋个退路,正好张大佛爷也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又叫来了令祖父,三人谋划许久定下个方案,这才有了张家楼。
那地方是齐铁嘴千挑万选的风水宝地,内中机关更是令祖父穷尽毕生所学凿山陷穴而建,若不是有心去寻,便是打边上走过也未必能发现得了·”· ·吴邪摇头道:“造这么个机关城不是小工程,难道那些仆役民夫也认不出来”· ·“那些建城的民夫仆役们均是由大车带进山中,并不知出入路途,更兼整个过程轮换了七八批人力,每人都只参与其中部分,故也不曾窥得全貌,更莫提辨识。
就连事后那些运送东西及各家中参与较多的管事伙计,也大都被发往了交趾,故而这世上知道张家楼真正位置的仅有三人·”· ·“那你又是从何处得知”· ·解雨臣微微一笑:“如果九门家主也都不得其门而入,倘若这营建的三人有个好歹,张家楼岂不就成了白费心血更兼此处本有世代相守之意,岂能仅凭数人口耳相传张家楼建成之后,张大佛爷召集九门当家拿出了九个盒子,当场说明这九个盒子中藏有关于进出张家楼所需的一应信息,但每个盒中都不完全,需凑齐三个盒子才能完全透析此事。
此举一则为防将来有不孝子弟毁坏九门根基而做互相监督之意,二来也是为了提醒众人,九门共进退同荣辱,互相扶助之理·”· ·吴邪“咦”了一声,奇道:“三个盒子你便是有解家的那一个,另外两个又是从哪里得来”· ·解雨臣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站定,仰望着空中皎洁的明月:“你可还记得二爷他对亡妻一往情深,终生没有再娶,膝下无儿无女。
我是他的关门弟子,二爷仙逝之后,他的盒子便也传至我手中·至于第三个盒子,是齐家的·”· ·“齐家齐羽不是尚在人间,怎么会落到你手中”· ·解雨臣转过身来,仍是言笑晏晏的样子:“齐家的盒子并不在齐羽手中,我是从先祖母哪里得来的。”
 ·“我不明白了,这其中又有什么故事”· ·“当初张大佛爷家惨遭灭门之后,齐铁嘴曾算得一卦,卦象所示九门休戚与共。
彼时张大佛爷生死不明,加之他本人曾施逆天改命之术,自知自身命格挡不住此劫,想必将应在他后人身上·他生怕齐家血食将断,故那日离开张府时与我祖父走做一路,说是将来齐家若有个好歹,请务必念在二人相善的份上不吝援手,同时也将那盒子交予我祖父保管。
我祖父以为齐铁嘴命理之术天下无对,他既如此说必有缘由,因而也不推辞,便收下此物,后来辗转为我先祖母所有·齐家当年遭逢大难之后,齐羽母族亦有所觊觎,亏得先祖母替他打理,方才保住了齐家家产。
待他冠礼之时,先祖母便是在这解府中替他成礼,并问他愿做九门齐家的少当家,还是远离江湖是非做个普通的富家翁,更将齐家的盒子取出交还给他,把此事前因后果也说与他知道。
那齐羽最终仍是将盒子还给先祖母,并说今后再不问江湖是非·如今你看齐羽一人逍遥,还多亏先祖母当年为他寻了老成的管家之人,至今仍替他妥帖打理家产·”说到此处,解雨臣走回桌边喝了一口茶:“我幼年好奇时也曾打开那几个盒子看过,对里面的内容深有印象。
内中所示除了张家楼的位置之外,还提到开启张家楼尚需两样必要的物品,其中之一就是你家保管多年的那把黑金古刀·”· ·吴邪心念一动,眼前忽然浮现出他与张起灵初次见面的场景,那日在吴三省家的庭院里,那人目不斜视与他擦肩而过,背上背着个长条形的包裹,用白布扎得严严实实。
而在盈川县外的官道旁再次相遇之时,那个布包已经不见了·难道……· ·解雨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恐怕,那刀现下已不在你家中了吧。”
 ·吴邪如遭棒喝,顿时瞪大了双眼·· ·解雨臣再不多言,笑吟吟地将他拉起来推出门外,伸手又在他肩上拍了一拍,却在瞬间敛去了笑容,肃然道:“吴邪,望你善自珍重。”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吴邪站立在走廊里,眼睁睁地看着他关上了门,手脚冰凉,呆若木鸡·· ·今日之前他从未怀疑过张起灵,他以为那人与胖子一样,都是他在这一趟江湖冒险的旅程当中因缘相识又不可或缺的伙伴,更有甚者,不同于与胖子的肝胆相照,他对那人尚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可是在解雨臣暗示性十足的寥寥数语背后,却隐藏着一个他不愿正视的事实:或许从一开始,张起灵就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他,而这一路上的同甘共苦不过是为了取得自己的这份信任而已。
 ·张起灵啊张起灵,你说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害吴邪,但你是否当得起吴邪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仗剑江湖载酒行,手足相伴玉洁清。
回首世事多蹉跎,怎堪变却故人心·吴邪正为了张起灵是否心怀鬼胎而惴惴不安,却是万万料想不到,在这条漫长的江湖路上,阴谋重叠的阴谋,诡计圈套着诡计,而他早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18(上)· ·十八、善恶到头须现形· ·出了解家吴邪便有些魂不守舍,总是不由自主地望着张起灵出神,试图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窥探出哪怕一点儿蛛丝马迹。
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胖子,虽说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商量的对象,但是一想到要和别人说张起灵的是非,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晃晃悠悠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人掀开,露出胖子满月般的脸:“再往前可就出了潭州地界了,接下来咱们该怎么走”· ·一直闭目养神的张起灵睁开眼睛,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正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没处问,语气便有些不耐烦:“别看我,我又不知道张家楼在哪儿·”· ·胖子嘿嘿一乐:“哟,听这意思你还不打算回家那敢情好,反正胖爷我说什么都要去那张家楼见识见识,咱们三个结伴同行,权当是再寻一回宝。”
说着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道,“对了,这回是只能看,不能拿·”· ·张起灵听他这么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又看向吴邪,沉默片刻之后说了一句:“你回家去。”
 ·他本是一番好意,但听在吴邪耳中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且不论前两个月朝夕相对的情分,单说这次从临安府千里迢迢赶来潭州,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地方问到了,东西也拿到了,难道他打算就此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包裹住了吴邪,让他看着张起灵的目光中不由得带了几分微怒。
· ·就在三人相对无言的时候,马车外忽然传来一片马蹄声,紧接着一个苍老又沙哑的声音桀桀怪笑道:“只怕你们哪里也去不了·”· ·胖子反应极快,只一缩头就跳了下去,只见数骑人马已将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身材干瘦,脸上一条狰狞的伤疤横贯鼻梁,眉宇间有一丝阴糜,其余诸人都是些人高马大的粗壮汉子。
 ·那老者看都没看胖子一眼,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从马车中钻出来的吴邪和张起灵,脸上的笑容愈发阴险·· ·剧变就发生在眨眼之间,在看到那老者的一刹那,张起灵已经一个纵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出手如电抓向胖子颈间。
胖子根本料不到他会突然发难,竟连躲闪的功夫都没有就被他捏住了咽喉,顿时只觉得一股巨力从那两只奇长的手指上传来,扼得他一阵眼冒金星,险些当场晕倒·· ·吴邪大惊,也顾不得身边还站着许多不怀好意的陌生人,冲上前来就想要掰他的手。
 ·“别动·”张起灵目光森然,制住胖子的手指又紧了一紧,勒得胖子直翻白眼,一张脸都憋得红了·· ·吴邪不敢动了,呆在原地震惊地看着他,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那面有伤疤的老者哈哈笑道:“哑巴张向来说一不二,要想让你朋友活命,吴小公子还是听话些的好·”· ·吴邪此时心下大乱,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凝神看向那名老者:“你们是什么人这又是要做什么”· ·那老者策马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将他细细打量一番,浑浊的双眼中精光一闪:“我与令祖父是至交好友,曾经还到你家做过客,你不记得了么”· ·吴邪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又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伤疤,心中一凛,惊叫失声:“你是陈皮阿四”· ·“正是老夫。”
 ·猜中了面前之人的身份,吴邪却丝毫也轻松不起来,再联系张起灵突如其来的举动,顿觉一股寒意渗透了四肢百骸,好一似冷水浇头怀里抱着冰·他怎么就没有早些想到,像张起灵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那么轻易从陈家脱离出来,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知道连他都不清楚的张家楼,更不可能漫无目的地跟着他和胖子连续奔走了两个多月。
他会这样大费周章完全就是为了在自己面前演一出戏,骗取了自己的信任之后再从解雨臣那里套出张家楼的位置,而现在陈皮阿四登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这出戏就要落幕了。
 ·真是好了得的演技,好深沉的心机·· ·吴邪低垂着头,面如死灰,心中悲怒交加·他生平从未被人如此欺骗过,而第一个欺骗他的人,竟然是这个孤高清绝的张起灵。
过去一个多月来的牵肠挂肚,重逢时的惊讶和喜悦,以及这一路上的风雨兼程,现下看来都只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陈皮阿四看他久久不语,心下了然,马鞭一指张起灵道:“料想哑巴张也不会对你说,此番前去张家楼尚需吴小公子助我一臂之力,还望你不要拒绝。”
 ·吴邪冷笑一声,索性豁出去了:“那黑金古刀不是已经在你手中了么还要我做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若是我不肯呢”· ·陈皮阿四转眼看了看还被张起灵掐住脖子的胖子,神态悠然:“若是你能不顾这位王壮士的生死,看在与令祖父相交甚好的份上,老夫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吴邪脸色一变,再看向张起灵的眼中已带了几分杀气·· ·陈皮阿四继续笑道:“吴老狗一向为人忠厚,教出来的孙子定也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
老夫虽算不得什么好人,不过从来一言九鼎,此去只为求财,也不怕别人知道,只要吴小公子尽力襄助,老夫算起来还是叔祖辈,不仅不会为难你们还可以让你们两个也分上一杯羹,如何”· ·吴邪见天时地利人和尽在人手,又少多知道此人虽然人品不堪却从不空言,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下来,权当不曾看见张起灵钳制下的胖子千般眼色万种不甘。
 ·陈皮阿四见吴邪应承下来,心下也有几分欢喜:“如此最好,我们这便上路,只是还有一件——小公子和这位王壮士功夫都不弱,老夫也说句实话,你们若是起了什么歪念头,自家这边也是不容易对付,无论伤了哪边都是不妥,不如就做个小人,你们是愿意服下药物再让老夫行功暂时化去内力呢,还是带上一些小物件儿”· ·举凡练武之人对一身内力往往看得比身家性命还要重,纵是吴邪志不在此,也不愿意像个废人一样任人宰割,想必胖子更是如此。
 ·“要捆要绑悉听尊便,但散功是万万不能的·”· ·陈皮阿四又是阴阴一笑,对手下点了点头,便有两个年轻汉子跳下马来,手上拎着叮当作响的一堆东西分别向吴邪和胖子走去。
 ·当了二十年遵纪守法的良民,吴邪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披枷带锁的滋味·那陈皮阿四想的倒是异常周到,手铐脚镣准备了个齐全,简直将他们两人当死囚一般对待。
好在他顾虑着要与吴邪合作不曾做绝,那手铐与脚镣之间的锁链长度十分宽裕,并不影响步行,只是要逃跑却是决计不可能了·· ·张起灵一放开手胖子就开始破口大骂,南腔北调花样百出,直到陈皮阿四的人将他们两人再塞回马车上他还没有骂重样。
 ·吴邪从车帘的缝隙里看到张起灵与陈皮阿四低语了几句,随后也跳上马车钻入车厢,另有一人坐上车辕执起马鞭,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往西北方向去了·· ·胖子背上的斩马刀早被人卸了去,整个人就像只被拔掉了刺的刺猬,看着张起灵目眦欲裂:“姓张的,你最好给咱们解释清楚,否则只要胖爷还有一口气在便饶你不得”· ·张起灵双眼望天,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对他的怒气视而不见。
 ·胖子肺都要气炸了,顾不得自己还带着枷锁就要往他身上扑·吴邪眼明手快地抬起手肘将他按住,冷着一张脸摇了摇头·· ·“好汉不吃眼前亏,还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你且留着力气吧。”
 ·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吴邪已经逐渐冷静下来,开始用心地思索目前的形势·陈皮阿四既已明说此行意在求财,只要他们乖乖合作应该就不会吃什么苦头,何况那老头又不傻,就算真的想对他下手还要掂量掂量他背后的吴家。
至于张起灵,就权当是自己识人不清,今后吃一堑长一智,再不要随便轻信别人就是了·· ·话虽如此,可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却挥之不去。
若不是此刻双手被缚且有陈皮阿四的人近在咫尺,吴邪真想拎着那人的领子问个清楚,对过去几个月相互扶持的日子他究竟作何感想,在他一次次出手救下自己的时候,在他割破手掌喂自己喝了大半宿血的时候,在他们齐心协力共同御敌的时候,他究竟有没有付出过哪怕一分真心然而现在问这些问题显然没有任何意义,莫说张起灵根本不会作答,就算是回答了又怎样呢事已至此,此时此刻他是别人的阶下囚,而张起灵分明就是来监视他们的眼线,再怎么怒吼咆哮也只是平白给别人看了笑话。
他是吴邪,九门吴家的长孙,至少要在这些阴险小人面前保留应有的尊严·· ·马车均速行进了一阵,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喊,然后那驾车的人就好像疯了似地狂舞马鞭,跑动的速度倏地加快了。
 ·车厢开始剧烈颠簸,吴邪和胖子双手被缚无法掌握平衡,顿时摔了个东倒西歪·张起灵却像是早有准备,不仅自己坐得稳如泰山,还有余裕一手扶住胖子一手揽住吴邪。
 ·那两根奇长的手指就搭在自己肩头,吴邪尴尬地发现他几乎大半个身子都靠在张起灵怀中·那人的身体一如既往柔若无骨、体温微凉,就连清冽的气息也是那么熟悉。
过去几个月中也曾有数次被他这样揽着的经历,那时吴邪只觉得紧张和害羞,可是现在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毛直竖,连忙推开他闪至一旁,费力地攀住车厢壁稳住身形·· ·张起灵微微皱起眉头看了看他,仍旧是一言不发。
 ·吴邪自小长在江南,过上元节时也曾见过家里的厨子筛汤圆,一只竹编的笸箩在人手中颠来倒去,筛去面粉露出白白圆圆的小圆子,骨碌碌地滚来滚去·当时他看得煞是有趣,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变得和汤圆一样,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从东头滚到西头,还要时刻提放着不被胖子那庞大的身躯砸着压着。
 ·那陈皮阿四也不知是要赶着去投胎还是怎样,一路上都令人将马车赶得飞快,直颠得吴邪一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好不容易停下来时,外面早已是皓月当空。
 ·他们停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林之中,四下荒芜不见人烟,夜里的冷风从马车的缝隙中吹进来,让人遍体生寒··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一个大个子伙计走过来掀开车帘,先是叫了一声“哑巴张”,又向外面努一努嘴:“四阿公叫你过去。”
 ·张起灵没动,只是意有所指地看着吴邪和胖子·· ·那人冷哼道:“我来看着,你快去·”· ·张起灵也不坚持,目不斜视地跳下马车走入夜色中。
 ·胖子见张起灵走了,那个大个子也没有要上来的打算,就把眼珠转了一转,和颜悦色地向那人说道:“敝姓王,不知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那人笑了一笑,十分客气地向他抱拳道:“郎风。”
 ·“敢问郎兄弟,咱们这到底是要去哪儿”· ·虽说他们现下枷锁在身,但名义上毕竟是陈皮阿四的客人,那朗风也不隐瞒,如实答道:“陇山。”
 ·胖子“哦”了一声,向吴邪使了个眼色,又道:“那路程可不近啊·”· ·朗风又笑了笑,却是把头转向一边,再不说话了。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张起灵又走了回来,手上还拿着几个馒头并一个水囊,刚一跳上车就把馒头塞进吴邪和胖子手中,示意他们赶紧吃完了赶路·· ·吴邪正饿的前心贴后背,捧起馒头就咬了几大口,不想那馒头又干又硬,偏巧他又吞咽得急了些,被噎得捶胸顿足,连话也说不出来。
 ·张起灵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拔开水囊的塞子直接递到他嘴边·吴邪被噎得狠了,也顾不得那人是不是仍旧和自己一路,就着他的手连灌了几口凉水,这才不至于被个馒头噎得英年早逝。
 ·待他顺过了这口气,又看到张起灵手里只有个水囊没有馒头,一句话竟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小哥你吃过了没有”· ·一旁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馒头渣滓混着口水喷得到处都是,一面咳还一面嘴不饶人:“小吴你傻啦,张道长现在可是陈家的人,那姓陈的老头连咱们的饭都准备了,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心腹爱将饿肚子”· ·话一出口吴邪就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心说还真是傻了不成,平白无故地去关心一个骗子白眼狼做什么· ·张起灵的嘴角小幅度地抽动了一下,轻轻说了一句:“嗯,吃过了。”
 ·随后三人谁也没有说话,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胖子大嚼馒头的声音·· ·大约是入夜了路不好走,马车行进的速度比白天慢了许多,也没有那么颠簸了。
吴邪吃饱了就靠着车厢闭上眼睛,困意阵阵袭来,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细碎模糊听不分明·夜风嗖嗖地夹着寒气从缝隙中灌进来,他屈起双腿蜷成一团还是觉得冷,有人轻手轻脚地将他拉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去寒风。
睡梦中的吴邪不疑有他,随手扯住那人的衣摆,在那个微凉却又带着些许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18(下)· ·就这样星夜兼程地走了十几天,天气一发冷了起来。
陈皮阿四还算讲理,令人暂时解去镣铐让吴邪和胖子换上棉衣,大概是怕他们半路上冻出个好歹·一日三餐也不再只是冷水馒头,多少会有一盏热茶、一碗热汤·· ·他们这一路走的都是山道小径,寻常人出远门时多走阳关大道,就怕在小径里遇上歹人,但这陈皮阿四自己就干的是打家劫舍的勾当,手下也多是绿林道上数得上的好手,哪怕什么宵小歹徒因此这一路行来,虽说沿途风光不见得明媚,却也没人敢来惹是生非。
只是这样赶路虽快,等闲却也无处打尖住店,只除了运气好时有个村子落脚之外,大半时间都在荒郊野外就地歇息·吴邪自小没尝过几次这等风餐露宿的滋味,连日来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再加上心情郁结,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倒是那胖子只在前几天脸色不太好看,后来也就无所谓了·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此时虽说手脚不得自由,一张嘴却总也不闲着,不出几日便与那名叫郎风的汉子混熟,又从他口中探出不少消息。
据说他们此行要从平凉府华亭县进入陇山,那张家楼就藏在陇山之中·只是那陈皮阿四不知是为了什么,赶路赶得很急,好像生怕耽误了什么要事一般·· ·待他们到达华亭县时,时序已然入冬,灰蒙蒙的天空中飘飘摇摇下着小雪。
甘肃季候干燥,此刻虽然寒冷,地下却甚少积雪,四下再看不到一点绿色,极目所望都是一片厚土苍黄·路旁光秃秃的树干上挂满了银白色的冰晶状物事,北方人称之为“树挂”,日光下看来宛如水晶所就,真真是晶莹剔透仿佛仙境。
 ·吴邪是个南方人,几时见过这等如梦似幻的光景,当下连手上还绑着枷锁的事也忘了,只顾巴着车厢狭小的窗口看得目不转睛·· ·陈皮阿四本就是西北响马出身,胖子更是曾在西北当过兵,因此对这些风景并不在意,仍旧一心一意赶路。
 ·众人出了华亭县城,过西华,上西塬,进阳关,七转八拐又走了大约六十多里,便已走到陇山山脚·只见面前陇山群峰阵列,云雾缭绕,苍劲巍峨,北面即是史籍上所记述的陇山十八盘。
一眼望去只觉得山峰陡峭,仅有些苔蘚在山阴形成草甸,整个山腰长满密密麻麻的權木,山脚一条条支脉纵横交错,流水汇集成河,将两岸冲刷的壁峭涧深,而在地势较平缓地带,河床纵横交错,池塘沼泽泛滥,高大的树木茂密地塞满了条条河川,更有众多陇山鹦鹉鸣噪林梢。· ·陈皮阿四挥手喝停众人,目视前方叫了一声:“华和尚。”
 ·立时便有个一身伤疤的汉子应声走了过去,从怀中摸出个物件交至他手中·· ·吴邪定睛一看,认出那东西是个巴掌大小的罗盘,色泽乌黑发亮,正是当日他与张起灵从严州府建德县齐羽处要来的那一个,心中便明白解雨臣所说打开张家楼的两件必须之物中剩下的一个就是此物了。
 ·只见陈皮阿四皱着眉头摆弄了一阵,似乎是不得其法,又向后叫了一声:“刀·”· ·另有一人从背后解下个白色长条形包裹,散去白布之后露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古刀。
那刀看起来颇有些分量,一个彪形大汉双手合抱都十分吃力·陈皮阿四却是面不改色单手接过,将刀与罗盘并排放在一起·· ·吴邪离得较远,也看不清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发生了什么神奇的变化,只看到陈皮阿四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说了一声:“走。”
 ·有了黑金古刀与罗盘指路,众人便按照陈皮阿四所指的方向上山,只是行至半山腰之后山路就变得崎岖不平,不得不弃马步行·这一来可苦了吴邪和胖子,身上的冬衣本就厚实笨重,更兼有手铐脚镣束缚,只走得磕磕绊绊好像随时都要摔倒。
 ·走在他们身后的张起灵也不知抱着什么心思,见他二人走得艰难,一言不发赶上前来,一手一个将他们搀扶住了,几乎是拖着二人继续向前·· ·众人走了足有两个多时辰,陈皮阿四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段石壁,与这一路走来所见的山体毫无区别,起初众人还当陈皮阿四想就地歇息片刻,却不料那老头上下来回打量了数次,又拿手中的罗盘和古刀比划数回,转头对众人说道:“就该是这里了。”
 ·他回头招来几名心腹,对他们小声吩咐了几句,就见那几名汉子一人一段分别在石壁上摸索起来,像是要寻找什么痕迹·· ·众人虽不解其意,但见当家的如此慎重,也就安静下来静观其变。
 ·不过半个时辰功夫,只听其中一人喊道:“师父,应该是这里·”他一只手按在石壁上,人却转过来向陈皮阿四招呼·· ·那陈皮阿四也不耽搁,快步走上前去,拿着手中的黑金古刀往他所指的位置上插了下去。
不知是钢刀锋利还是石壁上本就有肉眼难辨的口子,整把长刀通体而入,只剩一截刀柄露在外面·· ·陈皮阿四满面欣喜,点头道:“不错,就是这里。”
言毕他开声运气,暴喝一声,手握刀柄,长刀自上而下竟将整条石壁劈破开来·然后他挥手一招,说了一声“推”,几个看上去身强力壮的汉子走到他身边,齐齐发一声喊,用力推动眼前山石。
大约七尺见方的一块石块被这几个汉子推进了山体里面,而在这块山石的侧面则露出了一条狭长只容一人通过的密道来·· ·陈皮阿四见状,挥手让一名叫机灵的弟子先进去探路。
 ·那人闪身进了密道,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走了出来,行至陈皮阿四面前俯身作揖道:“大当家的,里面是一条密道,约摸二十丈长,到顶头处有一个大绞盘,太黑了看不清楚。
弟子试了一下,也盘不动它,便出来回话·”· ·陈皮阿四点点头说了一声“好”,指着几个精悍手下道:“你们几个带上吴小公子,哑巴张你带上王大侠,我们进去看个究竟。
其余人留在此地小心防范,若是有人来便隐去行踪,切莫让人发现了·”· ·他话音刚落,郎风和华和尚就推着吴邪向密道里走去·尽管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吴邪就算是再不甘愿,也只得壮起胆子进入密道。
 ·一行人走了二十丈左右,外面的光线已然透不进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郎风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火折子,照亮了前方大约数尺距离·果然再往前已经无路可走,只有个巨大的铁绞盘横在那里,显得十分诡异又突兀。
 ·陈皮阿四从后面转了上来,探头看了两眼便转向吴邪笑道:“吴小公子,机关术可是你的家学,这张家楼的机关也都是令祖父的手笔,少不得要让你多费心了。”
 ·吴邪哼了一声,把双手连着枷锁抬至他眼前,冷冷说道:“解开·”· ·陈皮阿四倒也痛快,从袖中摸出钥匙给他解开束缚,又向后一指胖子和张起灵:“去吧,可不要耍什么花样。”
 ·吴邪搓了搓红肿破皮的手腕,从郎风手中又接过一个火折子便走到绞盘跟前·那物乃是生铁浇筑而成,上面锈迹斑斑,显然是多年未曾打理过了。
吴邪伸手推了一推,只觉得彷如蚍蜉撼树,任凭他使尽了力气也纹丝不动·他想了一想,移步走到那绞盘背后仔细观看,摇曳的火光中只见若干锁链盘旋环绕,打造得十分精巧,只是在那些铁索与绞盘的连接处有一个巴掌大的缺口,却似有个关键的机括不翼而飞。
 ·吴邪心道一声原来如此,抬头对陈皮阿四说道:“这里尚缺少一个零件,看形状和那个罗盘差不多大小,你且拿来我试一试·”· ·陈皮阿四犹豫片刻,料想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便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罗盘扔了过去。
 ·他准头极好,那罗盘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就落入吴邪怀中·吴邪将罗盘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看准位置插入缺口之中·· ·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绞盘绞动铁索的声音过后,一道巨大的石门从吴邪背后缓缓升起,扑簌簌落下许多经年的灰尘,呛得吴邪不住咳嗽。
那里面似乎是个十分广阔的空间,只是火折子的照亮范围实在有限,一时也看不清究竟有些什么·· ·就在那石门升起到一人多高时,站在陈皮阿四身边的张起灵骤然出手,一道迅疾无伦的掌风堪堪拍在吴邪腰间,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只是将他推入门中却并没有伤他分毫。
随后又听到胖子暴喝一声,猛然将手脚之上的镣铐挥向身旁数人·没有人看到他是何时摆脱了束缚,几人猝不及防之下便着了道儿,一时被他甩出的镣铐缠住··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 ·那陈皮阿四似也没料到此番剧变,正在错愕间就看到张起灵翻手一掌又向他袭来。
他虽惊不乱,也是翻手一掌迎上,甚至还有功夫冷哼一声:“不自量力·”却不曾想这一掌相交之下,两人身形都退出几步,只是陈皮阿四嘴角竟见鲜血痕迹,显然是吃了个闷亏。
只听他恨声道:“小贼,瞒得我好苦”再欲合身而上,却被从旁窜过的胖子直接撞了个正着·· ·那胖子本就身高力状,又憋了数日的怨气,这一撞便犹如山中的野猪踢翻了路旁的耗子,只把这身材干瘦的老头撞得在空中滚了两三圈,整个人直直撞在一旁的石墙上,发出人肉和石壁碰撞的声音,令听着无不毛戴。
 ·胖子与张起灵也不恋战,趁在场数人还不曾反应过来便抢进石门内·然后就见张起灵在墙后不知怎么一动,重逾千斤的石门就在门外一片惊怒声中直直砸了下来,将通道再度堵上。
 ·人间自有江湖在,众生飞蛾扑火来·机关算尽圣贤智,大浪淘过不世才·神秘莫测的张家楼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内中又深藏着何种玄机,且看下回。
 ·(瓶邪仙侠)天地洪炉19(上)· ·十九、绢写黑诗无限恨· ·厚重的石门轰然落下,将陈皮阿四等人的怒吼叫骂悉数隔绝在外·· ·胖子靠着石壁大喘了几口气,嘿嘿笑了起来:“张道长果然非凡人也,这一路上装得和真的似的,莫说陈皮阿四那老东西,就连胖爷我也险些给你骗去了。”
 ·张起灵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过奖·”· ·吴邪将手中将要燃尽的火折子丢在地上,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灰尘,语气不善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劳烦二位拨冗给我解释一下。”
 ·“这不明摆着嘛,”胖子重重拍了一下那道石门,“那姓陈的老东西也要打张家楼的主意,偏巧那两样关键的物事都在他手中,小哥虽然打听到了具体位置所在,可没有那两样东西还是进不来,这才不得已跟他合作。
不过这里到底是你们九门的根基,就算看在小吴你的份上也不会任那伙响马肆意妄为,小哥你说是不是”· ·吴邪啧了一声,蹙眉道:“这我就不懂了。
黑金古刀是从我三叔那里取来的,罗盘也是你从齐羽那里要来的,早知这两样东西这般要紧,为什么还要送回陈家”· ·张起灵似乎犹豫了一下,闷闷地答道:“当时我也不知道这两样东西如此重要。”
 ·吴邪忍不住地想笑,心说你个鬼神莫测的闷油瓶子居然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可转念一想,不由得又是一怒:“等等,这事儿你告诉了胖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张起灵扭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我暗示过你了。”
 ·“什么”吴邪一愣,默默将这些日子以来那人的一举一动回忆了一遍,除了面无表情还是面无表情,连个眼色都不曾对他使过,哪里分辨得出什么暗示,“……骗人也要有个限度,我连你什么时候和胖子串通好的都不知道,你是暗示给牲口看的啊”· ·胖子闻言哈哈大笑:“说得好,可不就是给牲口看的。”
 ·吴邪细一思索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妥,但现下刚刚摆脱了陈皮阿四那伙人,又明白了张起灵并不曾背叛自己,心情大好,便也不和胖子计较,只一门心思腹诽着那只厚此薄彼的闷油瓶子。
 ·“呵·”· ·虽说此地还是一片漆黑看不清楚,但吴邪确定听到了一声轻不可闻的笑声从张起灵的方向传来·那人虽说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却一贯表现得少年老成,从未展现过爱玩爱闹的烂漫天性。
此时这一句玩笑一声轻笑,倒像是剥去了冷硬的外壳,露出内里鲜活的本质·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这大半月来的委屈和愤怒也都不算什么了·· ·三人说笑片刻,歇息了一阵,等气息平复,精神也养足,便开始摸黑往前走。
 ·这石门之后也不知是个什么地方,和外面那条密道一般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吴邪虽然明知张起灵和胖子就在身边,仍免不了从骨子里生出一股寒意,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和踽踽独行的自己。
若不是胖子偶尔的插科打诨,他都想就此停住不再走了——天知道前方是不是还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或者有着什么更加危险的东西·· ·一只微凉的手掌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在他手背上试探了一下,见他没有躲闪便顺理成章握了上来,带着薄茧的掌心贴住他的五指,轻轻捏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就算现在目不能视物,吴邪也知道那是张起灵·他似乎并未被四周的黑暗所影响,依旧走得步伐坚定不紧不慢,吴邪被他这样牵着,一颗心竟也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从指掌相贴处传来的温度比自己略低一些,可就是这一点温度却让吴邪浑身都热了起来·张起灵的手和他自己的一样,都是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照理说并不会引起什么不恰当的遐思,但吴邪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被这只手松松握着就觉得一阵面红耳赤,连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心跳也变得有些不正常。
好在对方似乎也和他一样紧张,不多时掌心就泛起一层薄汗,这让他多少感觉好受了一点·· ·三人向前走了约摸小半日光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从一个极为深邃的山洞中走了出来。
· ·前方看上去像是一片山间谷地,地上覆有一层薄薄的积雪,能看到枯萎的草木夹杂其间·· ·三人见是这般光景,两边又都是陡峭的山壁,便商议分头探探这片谷地究竟有多大,内中还有些什么。
一探之下却发现此地竟是被一片被合围起来的山谷,除了来处的那个山洞之外并无其他入口·两旁山壁之上凿山为屋,错落有致地建了不少房子·· ·此时日已西斜,三人经过这一天的折腾都是又累又饿,也没有心思再去细究,先在那些山壁上的房屋中找了一间住下再说。
那些房屋外面都刻了标记,既有九门各家的姓氏,也有“库房”、“窖藏”等功能标记,还有些仅标了一个字的房间,或是“武”、或是“农”、或是“种”,不一而足。
 ·这些屋子天长日久无人居住,虽说家具器物一应俱全,但均落了厚厚一层灰,床上也不见被褥·他们三个都是大男人,屋子脏不脏的也没那么多讲究,只是这天寒地冻,没有被褥实在难以成眠。
 ·吴邪正在犯难之际,忽听胖子说道:“方才我看到有间屋子写了个‘服’字,想必里面应该存放着衣物之类,我们就取些来御寒·”· ·二人深觉有理,便跟了胖子找到那间标着“服”字的房间。
吴邪从脑后的头发里摸出一根细细的竹签,轻车熟路撬开了锁,发现屋里不但有许多御寒的衣服,还有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虽说放得久了不够松软,但好在没有发霉·三人喜出望外,分别挑了一些抱了出去。
 ·胖子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小吴你可真是全身都是家当,方才那根竹签又是哪里来的,怎么会藏在头发里”· ·吴邪笑道:“这是前几天吃饭时从桌子腿上掰下来的,幸而身上的东西没有都被收去,就花了几天功夫打磨出来,本想留着开那副镣铐,现在也用不着了。”
 ·那些日子他们都被关在马车上,可就凭胖子的一双贼眼也没发现他何时搞得这些小动作,不由叹道:“九门吴家的家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早知如此,胖爷我当年就该去一趟临安拜令祖父为师,若是学他个一招半式,天下间还有哪里去不得。”
 ·吴邪扑哧一笑,回头看他:“现在也还不晚,我这一身机关术尽得祖父真传,不如你拜我为师”· ·胖子瞪了他一眼,嘟囔道:“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见他吃瘪,吴邪笑得乐不可支·心中郁结既然解开,三人又恢复了说说笑笑的常态,不仅是吴邪又开始和胖子闲扯玩闹,就连张起灵眼中也多了几分神采。
 ·三人回到屋中铺好被褥,又忙不迭地去找吃的,只是这次就没有那么顺当,标着“粮”字的房间里空无一物,看那结构样式并非摆放食物之地,倒似一个粮仓。
吴邪推算了一番,这若当真是个粮仓,足以存放七八十人半年份的口粮·· ·找不到食物,外面天又黑了,没奈何,三人只得忍着饥火和衣睡了,待到明日再做打算。
 ·第二天一早,饥肠辘辘的吴邪被一阵烧烤食物的香味唤醒,肚子叽里咕噜叫唤得越发厉害·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睛一看,胖子和张起灵都已经出去了,大开的屋门外升腾起一股股青烟,香味就从那些烟里丝丝缕缕飘散出来。
 ·门外,张起灵靠墙站着,胖子蹲在地上对着一堆火,正在烤一只剥了皮的兔子·· ·看到吴邪揉着眼睛走出来,胖子转头对着张起灵笑道:“我就和你说了不用叫他,只要打开门让他闻到香味就会自己出来,这不正好应验了”· ·吴邪暴怒,一脚踹向他屁股:“死胖子,你当养狗呢”· ·胖子侧身一闪,顺势站了起来,将烤得外焦里嫩的兔肉撕开分与他们二人。
 ·吴邪接过咬了一口,皱眉道:“怎么是淡的”· ·胖子嚼着兔肉翻了翻白眼:“没有找到盐·”· ·“那这兔子是哪里来的”· ·胖子顺手向山谷深处一指:“那边的林子里捉的。
当时九门的人也真是煞费苦心,难为他们竟寻出这样一处地方·那林子里有兔子、有山鸡,还种了好些核桃和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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