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二][谢乐]挚情 by 明月入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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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二][谢乐]挚情 by 明月入庐(4)
·“师父那个挂很高的灯拖了这么一长串下来真好看”·……谢衣看向他,就又是温和的样子:“的确·这大约也是长安独有的,此地还盛行穿成一串的风筝。
无异未曾见到过”·“师父,那边卖的提灯是莲花形状的……师父”·乐无异顺着谢衣目光看过去,见到游人如织的道路边,有个小女孩坐在角落里哭泣。
乐无异走过去,蹲在女孩面前,看到一盏花灯躺在地上··谢衣叹气:“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里哭了·”·乐无异稍微一怔,心里忽然有些慌乱。
他迅速地拿起花灯检查,方才玩笑间看过的骨架贴片在脑海里走马灯似地过,手指只转了几个方向,就摸到三处塌陷的木骨··小女孩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对着忽然来了的师徒两个,呆呆不说话。
谢衣心中一软,微微笑了笑,气定神闲地说:“孩子,你的灯怎么了”·小女孩啜泣着说:“这不是我的……这是小黑哥哥阿娘做的,做了好几天,要卖给小姐少爷们换家用。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撞了一下,它就坏了……”·“于是你就坐在这里哭”乐无异神情轻快,“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帮你…”·他还没说完,小姑娘眼泪扑朔朔掉得一塌糊涂,伤心极了。
她一边抽气一边噎住打嗝:“我,我娘给我的……花灯陪给他,我……不敢回家……娘好辛苦……”·乐无异手足无措,想帮她擦眼泪。
他抬起手指又收回去,心里一下又一下,跳得飞快·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担心这小女孩的心情占了上风,却偏偏间杂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直到他告诉自己:师父是我的。
这才用微凉的手指摸到工具,从容地切开贴纸边衬,将断折的灯骨加固弥合,又重新将灯面封住··谢衣并不知蹲在地上的小徒儿心中经历了怎样一番惊涛骇浪又重归平静。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用低沉嗓音安抚了小孩儿,笑着告诉她,旁边的大哥哥能只用一会,就修好她的灯··小姑娘将信将疑,止了泪水,眼巴巴地看着乐无异··谢衣也转了视线,却无意中发现无异的手指有些僵硬,不若平日柔软。
外人大约根本瞧不出有何不同,他是无异师父,却能精确地觉察哪怕分毫的差别··“无异”·“嗯·”乐无异说,“马上,马上的。”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和·谢衣道:“吃醋了”·乐无异愣愣地抬头·他手指停得仓促,顿了一下,差点划到手·谢衣连忙蹲下,拿过花灯,握住他手指查看,小徒儿连忙说:“没,没事。”
他一副被戳破了心事的惊吓样子让谢衣心里有些冒火·他捏着乐无异手指,半晌没有说话,心里一口气堵了许久,这才缓过劲来··乐无异若和美貌女子吃醋,他大约是好笑多过气闷。
可这小东西此时分明是心惊胆战,怕他又对谁家的小孩上了心·更可气的是,竟然担心得手指冰凉,还什么也不说·只怕他真的开口要收徒弟,乐无异也不会向他争辩一句,只会一个人的时候再难过,说不定还会做噩梦。
·谢衣沉默了太久,乐无异隐约知道他一定生气了··“师父……我怎么可能和……”他比了比小姑娘的身高,想要辩解,却完全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
谢衣终于放开了他的手指·小女孩傻傻地瞧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衣看着他的眼睛,神光深不可测,倒映着繁华借市里点点移动的灯火·他缓缓地说:“无异。
这小姑娘甚为灵动,为师想指点一二·”·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痴迷神色·他缓慢地点头,一个微弱的‘好’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
他稍微吐气,脑海之中乱七八糟,怔怔地看着师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疯狂念头终于占走了他的理智,他低声说:·“师父不要收徒弟·”·他微弱的抗议得到了师父的答复。
“为何”谢衣心情稍微恢复,却微妙地没有松口··乐无异难过地想,没有为何,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想永远独占‘师父’这个称呼。
他气息急促,却不说话·低头紧紧地闭着眼睛··“没有为何”·乐无异被他逼到绝境,终于喃喃地说:“师父是我的。”
他看起来很委屈,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漂亮的琥珀色眼瞳哪里还有半分飞扬神采,只剩下点点温柔倔强的波光·他的仰慕、崇敬,以及长大之后不知多少年的温柔心事全都给了眼前这个人,‘为何’两字轻而又轻,却又怎么会有别的答案。
 ·谢衣道:“原来你知道·”·乐无异抬头看师父,谢衣神情无奈又温柔,将手中花灯塞给他:·“快修好·为师只差没有写着:不收徒弟,只要无异。
既然你知道……那就好生记着·”·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四)· ·乐无异心里轻飘飘的,完全转不过弯·他顺从地低着头修灯,心里隐约闪过一线亮光:原来师父是生气了,故意逗我……可是,可是……这八个字,为什么我会好开心不管了,反正师父是我的。
他利落地修好了灯,用火绒点亮给了小女孩·小姑娘破涕为笑,接过花灯,然后有点心虚地说:“可是坏过一次,还卖给大哥哥大姐姐,是不是坏孩子·”·乐无异摸出一颗小珍珠:“那就不卖了,换给我。
把这个漂亮珠子给你娘,能换好多米·”·小女孩想了一会,小声地说:“真的吗好像珠子比灯好·”·乐无异道:“我是很厉害的人,被我亲手修过的花灯,能值一整缸米。”
小女孩期待地估量了一下,终于握住了那颗珍珠·开心得不得了·她扑起来搂着乐无异颈项,在脸上香了一口:“谢谢哥哥”然后看着谢衣咧嘴笑了一下,兴高采烈地跑了。
乐无异提着花灯站起来,回眸看着谢衣·“师父……”·谢衣不想理他,又拿他没办法,终于还是摸了摸徒儿发顶的呆毛··他的原则早就不知去了何处,也不知是自己对着无异就心软,还是小徒儿只用眼神都能撒娇。
那盏‘贵重的花灯’被收进桃源居·谢衣牵着受了一番自找的惊吓,明显没有刚才活跃的小徒儿,继续闲逛·他自己心情忧郁还得先哄徒儿,于是专挑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街市转角的路边搭起了一帘台幕,许多女子和孩童挤在一起,还有贵人小姐们带着侍女站在台下,远远看着··师徒两个挤过去,幕上皮影灵巧轻快,男子骑在披红挂绿的马上,与手挎花篮的女子对答。
两位艺人都是女孩,扮演将军的少女刻意压着嗓音,引得台下众人微笑嘀咕··“终于衣锦还乡,又遇上这故人的春天,看这一江春水,看这清溪桃花,看这如黛青山,都没有丝毫改变,也不知我新婚一夜就别离的妻子是否依旧红颜对面来的是谁家女子,生得满面春光,美丽非凡这位姑娘,请你停下美丽的脚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么样的错误 ”·操作皮影女子的艺人比之前这位‘将军’还更年少,柔软的嗓音清甜可爱:“这位官人,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道路直通蓝天,你却非让这可恶的畜生溅起我满身污点,怎么反倒怪罪起我的错误”·压着嗓子的‘将军’说:“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蓬松的乌发胀满了我的眼帘,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台下的姑娘们聚精会神,孩子们也看得安静下来,仿佛已然进入了故事里那年的春天。
然而将军回到家,发现傍晚归来家中的妻子正是路上偶遇的美丽女子,将军一改之前的轻浮,勃然大怒,认为妻子竟然与偶遇的男子调情答话,只怕早已不贞··故事的最终手挎花篮的女子受不了夫君冷嘲热讽,投水自尽,葬送了温柔芳魂。
台下懵懂的女孩们悄悄掉眼泪,乐无异心里也不是滋味·谢衣没料到情夕的剧目竟然以悲剧收尾,一时有些后悔拽了小徒儿来看,也不知要如何安抚满脸失望的乐无异。
他还没开口,乐无异忽然说:“师父等我一会·”小徒儿分开人群挤上了木台,躲进了歇幕的帘后·原本要散了的众人瞧见他,都有点好奇,于是继续等着,过了约有两刻,不停有人离开,也有人好奇围过来,帘后的灯火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少年人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稍微有点紧张·一位艺人替他操作了孩童剪影,走到了空白的台幕中央·那皮影小孩挥动小手放在眼前,像是在哭:“呜呜,不想学剑……爹爹说话不算数。”
此时一只皮影大雁飞了过来,落在孩子身边··“那只鸟,是……木头做的跟真的一样,还会自己动……”谢衣没料到乐无异会将这一段旧事编成故事,一时有些走神。
方才那位手挎花篮的女子走了出来·操作她的艺人挑起手中长杆,皮影女子弯腰,单膝跪在孩童面前·幕后站立的少年改换了稍低声线:“孩子,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哭了”·他一个人配着对白,饰演两个角色,此时的声音平静而温柔。
这句对白敲在谢衣心间,让他隐约明白了乐无异刚才忽然的抗拒和惊惶·他害怕有人突然出现,重复曾经两人的相逢,也从此沉迷进‘谢衣’这两字不能自拔,引他放在心头挂念。
·无异,真是傻徒儿……这世间听过偃师谢衣的人何其多,又有几人如你一般……万水千山,漫长思念……·“爹爹把娘亲师父给我做的木剑砍断了,娘亲要骂我的。”
“孩子,这木剑坏得彻底,就算是我,一时也难以将它修复如初·别哭了……方才看你喜欢这只小鸟,若将它送给你,你要不要”·“要……”·“好孩子……但是,我这偃甲鸟很是贵重,不能白白给你。
作为交换,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你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遇到你要回护的人,需得有一项足以立身的技艺·往后你要听话好好练剑,不许再为这个哭鼻子了。
能做到么”.·“可是,我不喜欢学剑,真的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我,我要学做大雁,要做出一个大大的,比我爹爹还厉害。”
“你要修习偃术么……倒也亦无不可,从你心意便是·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也是个小小男子汉,可不许反悔。”
“谁会后悔啊我一定会做出来给你看……你到底是谁呀”·“这却不能教你知晓·我素有苦衷,不得不隐姓埋名。
不过,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够知我名姓·”·提着花篮的美丽女子消失了踪迹,留下孩童一人陪着大雁·小孩蹲在地上,再起身时,换上了成年男子的皮影。
这是一位蓝色衣衫的小书生··小书生对着大雁说:“我梦到小时候,家里宅子刚修好不久,什么都是新的·我拿着那把断掉的木剑,在街上边哭边走,我心里模模糊糊知道,要去一个街角,见一个人……·可是我走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他。
天黑了,我只好回家·然后我走进院子,看到他背对着我,站在花架下·风吹过,花突然就谢了,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他回头,笑着向我说,他再也回不去了。
很久之后的一天,我在一片黑暗中找到他,师父说,好好在为师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吧,傻徒儿·”·台上的少年沉默一会,台下也跟着静默·直到提着花篮的女子出现在了台幕上,从小书生身边走过。
小书生说:“你不要走,快停住·”·提着花篮的女子转身看他··“我好像见过你,可是想不起来,心里模模糊糊的·”·“若是当真见过,只要慢慢去想,总能想起来的,不必急于一时……你这只大雁,可否给我看看”·“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偃术高人,他送了我一只这样的大雁。
后来我就仿照做了一只·”·“天婴为骨,碧蚕丝为筋,金线为络,火玉为心……时间真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十数年·一别经年,好孩子,你都这么大了。
想不到当年无心之言,竟然一语成谶,看来冥冥之中,早有前缘注定·”·谢衣站在台下,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他早知无异情深,却并不敢细想,他思念自己,究竟是何等煎熬的心境。
此时他的小徒儿语气温柔,故事编得七七八八,时序颠倒混乱,却总有许多旧日影子,竟将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种可能有过的想法,都形容得如此深刻传神·就仿佛用刀刃镌刻心尖,永不忘记。
他有一瞬不想再听·几番锐利的心痛不深不浅地翻了出来·小徒儿每一息吐字,模仿的每一个语气折转,入得他耳中,都只如无异茫然静默,看他远走的眼神。
无异的眼睛一直都在说·师父,不要走,快停住·师父,爱我·他枉称一声‘为师’,却总也不懂徒儿心意,迟来了这么多年,幸好终于没有错过。
他稍微握紧手指,眼神有些深远,就仿佛透过台上帘幕,将目光温柔地放在徒儿眉间··小无异……你此时将这一切回忆出来,是要告诉为师什么呢·他正心情沉重压抑,立在幕布后的少年却忽然改换了轻快的声线:“原来您就是我想念的人。
师父,您……犯了严重的错误·”·“傻徒儿,你在路上认出我,为何还怪罪起我的错误” ·“您……您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
乐无异大概也知道自己用词不当,咳了一下才说出来··台下的女孩儿们没料到他还能拐回原本的台词,都在掩着嘴笑··谢衣听了他这一句,有些惊讶。
他怎么也想不到,乐无异说了许多心事,竟然是为了调侃于他··小徒儿明明很不好意思,还是一本正经地说:“师父形如温玉,神若清风,可爱不可名·”·谢衣记得他这一句。
上一次在长安逛街,无异前半句夸赞谁家女子天人之姿,词穷了接不下去,后半句跳来了他这里,却是不假思索,水到渠成··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和·“哦那你要如何”乐无异换了师父的语气,说了一句,又改回正经的语气。
他胡乱搀和着之前剧目的台词,将对白改得乱七八糟:·“师父您……乌黑长发占满我的眼帘,徒儿眼中看不到道路,看不到山川,只余漆黑一片,再也不能走远。
师父,只得劳烦您引我回家·”·台下的女孩子们原本陷在他的故事里,此时却笑的笑,脸红的脸红,小孩们兴奋地握拳,无声地加油:带回家,带回家·谢衣抿着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师父’的声音慢吞吞,语气比‘徒儿’温柔:“你要跟我回家,岂不是入赘当了为师的夫郎·”·‘徒儿’含糊而轻快地说:“师父,您若能嫁我,我实在太开心。
师父若是不嫁我,我嫁予师父,那也可以·”·女孩儿们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谢衣实在忍不住,也微微笑了·他想开口把小徒儿叫回来,却又怕扰了他好不容易的‘告白’,只好不出声。
幕后的乐无异说:“后来,他们就……嗯,回家乡种地了·”两位艺人手中的皮影拥抱在了一起,卿卿我我,然后做了一个抬着皮影大雁的姿势,扛着它一起走了。
乐无异没小心说:“哎,为什么要扛着……不,这句不是·总之后来,他们回家乡种地,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台下笑得乱七八糟,起哄的小孩子们叫唤:“将军呢将军呢”·将军皮影被提了起来,做了一个张望的姿势。
幕后的艺人女孩说:“他没找到人,妻子和别人跑了”·台下围得水泄不通,笑倒的女孩子们捧场的铜板扔的到处都是,还有小姐们丢的银叶子,甚至还有姑娘摘了银耳坠丢上台。
有同来的情郎被女孩们瞪得无奈,虽然觉得这故事简直颠覆伦常,还是不得不鼓掌叫好··艺人女孩出来收赏谢幕,台下不见讲故事的少年,竟然不肯散去,起哄要他出来。
艺人姑娘们掀开帘幕捉他出来,却发现他已然溜走了,只得笑着致歉··不知谁喊了一句:“找美若天仙的师父去了”顿时又引来一片欢笑喧闹。
作者有话要说:注:剧目改编自《踏摇娘》,出处《大明宫词》,作者郑重、王要·· ·☆、(四十五)· ·那边灯火之下一片喧哗笑闹,这边街角笼罩在清净的夜色里。
美若天仙的师父将他的小书生逼在墙角:“为师跟你‘回家种田’,有何好处”·小徒儿满脸通红,侧着脸颊,用手撑着师父胸膛:“师父,我,我瞎编的,你别生气……”·“哦”谢衣神情从容闲雅,而眼神却危险:“为师一本正经地当真了,该如何是好”·乐无异被他气息笼罩,敏感的耳后被若有若无地吐气拂过,酥麻战栗之感从耳后一线向下,遍及全身。
“师,师父……”小徒儿有点腰软,背脊紧紧贴着墙壁·他心里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台幕之后铺垫漫长的故事耗尽了他的勇气,此时才明白过来,师父听进心里的重点,分明就是故事的结尾。
“不,不,师父……我是想和你解释,我不是那么小器的人,我只是,只是……”·谢衣揶揄道:“只是什么只是又想当徒儿,又想嫁予我,所以容不下师父眼中瞧着别人”·乐无异不知要点头还是摇头,师父的重点总是不对,挑奇怪的地方关注,或者又总是太对,每一句都说中他的心思。
“好啊·既然无异说了,为师自当遵从·”·小徒儿被他贴这么近压在墙上,脑袋里全是浆糊,仅存的一线灵光茫然地想:遵,遵从什么·“……傻徒儿。”
谢衣的神情温柔而感怀,却又有些不明的无可奈何··乐无异被他的眼神和语气迷惑,心里难以承受地胀满,终于受不了地闭上眼睛,低声喘气··谢衣手指不紧不慢地扣向他身下,果然这小东西时刻都在想些旖旎典故,只要稍微被亲近,就会……·“啊……”乐无异难堪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低吟。
他眼角微红,有种被抓了现行的慌乱,“师父……我……”·谢衣随意捏了两下,乐无异受不了地动了动腰身,似乎又因理智想起身在何处,浑身僵硬地停住。
他一手扣在墙边,一手撑着师父,已经神情迷乱,浑身都散发着甜美的邀请··“……”·谢衣心神再坚定,也有些难熬,他沉默了一会,才微微笑了笑:“饿你一会儿。”
乐无异感到师父稍微离开了他,一个稍微冰凉的东西扣在了耳后,遮挡了眼前的视线··他过了一会才习惯这种不同的视野,明白过来师父给他戴了眼遮。
小徒儿水润的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任由师父替他整好了衣摆·衣物稍微晃动磨蹭,让他发出一声低叹,轻轻咬唇··“过来·”·谢衣把他从墙上拽起来,牵着他走。
乐无异腿软,却还能动·师父没有再压着他,多少让他缓过来点,可要走路,还是有些吃力··“等,等会……师父……”小徒儿的声音带着难为情的哭音,窘迫极了,“不……”·黑色的眼遮挡着他一双眼睛,看不到此时动人的模样,可即便此时光线昏暗,谢衣也知道,他的小无异,一定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为了达成逛灯会的情夕愿望,他不想此时就把无异抱回桃源居……好在谢衣此人向来都有超乎寻常的毅力和耐心·乐无异又平复了一会,这才小声说:“好,好了。”
师父从容地牵着他,向花灯成串的运河码头去·一路上总有人好奇乐无异的眼遮,却都看不透他的真容·姑娘们遂掩口微笑,觉得定然是谢衣私心藏着心上人容颜,不愿让他人得见。
码头上灯火如昼,接连的花灯悬挂连片,欢闹的孩童和许愿的情侣对着运河,放下河灯,让它们顺流而下,渐次飘远·兜售河灯的小贩依次询问过往行人,招揽客人,谢衣牵着无异,看了数家小摊,这才挑定了两盏。
空地上摆摊的老妪笑看他们,问要不要笺纸,谢衣挑了两张,借了她的笔墨,快速写好一张晾干折起来·乐无异不惯眼遮,弯腰写字时稍微推开,从那老太坐着的角度,隐约可见俊挺眉眼和眼底柔和衷情。
“快背过去,别偷看,不然不灵验·”·谢衣点头·老奶奶眼角的皱纹笑出慈爱的弧度·颤颤巍巍又找出一片剪纸的相思蝶,亲手帮乐无异封好纸笺。
塞进花灯底座里··乐无异捧着莲灯道谢,和师父两个去了河边·老妪看着他们走远,仿佛又见了许多年前自己和依然年少的夫郎,也是如此这般的情谊绵长。
她瞧着两人消失在河边的人群里,这才又眯眼笑着,等候下一对有情人··两人蹲在堤上,把河灯平稳地丢在河面··乐无异眼瞧着它们夹在一群河灯之中逐渐飘远,终于忍不住问:“师父,它们会飘到哪里”·谢衣声音和缓低沉:“会飘到河心,跟着水流走一段,然后沉进河水,去到海里。”
乐无异有些神往地瞧着河流上随波起伏的河灯··谢衣微笑:“想跟去看看好吧·”他起身,眺望远处,“小徒儿,不要乱跑,坐在这里等着为师。”
乐无异头顶的呆毛在微风里摆动:“师父,带我一起·”·谢衣道:“一会就回来·”·乐无异点头,坐在河堤上等他师父。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忽然飞起了毛毛雨·微凉的雨丝连河灯都打不灭,反而增添了人们游玩的兴致·乐无异仰头看着不见了星光的夜色,想把眼遮拿掉,去找师父,又想起师父说一会儿就回来,怕和他错过,于是只好在原地静静等着。
·好在这一次,师父没有让他等很久··此时整个天地间织就了薄薄的雨雾,如同江南的水气一般,氤氲了视野·在静谧宽阔的河流上,星星点点的莲花之灯仿若夜空中浩渺的一片星海。
谢衣身在这星辉繁盛的幻境里,手撑竹蒿,踏着一叶小舟归来·自河面而来的风将他轻缓衣角吹得飘扬掀起,摆动翻飞··乐无异望着他,眼里点亮了笑意。
谢衣还离得很远,他就站起来·谢衣拿出眼遮掩饰了面容,这才不慌不忙地靠近河堤·堤上人们或惊讶或哄笑,眼瞧着他不知哪儿来的船,船舱前还挂着一盏灯笼,就这样悠哉前来,将岸上的少年载走了。
“你真重,我以为船要翻了·”谢衣揶揄他,长蒿撑住,借力一推,木舟晃悠悠前行··他又撑了一段,并未进入大船行驶的深水,只在岸边不远的地方顺流漂着。
岸边繁华的码头灯会缓慢地被抛在了身后,鼎沸的人声逐渐远离·乐无异坐在船舱里,趴着船舷往外看,果然所有河灯都慢悠悠浮向河心··谢衣放下长蒿,也坐进船舱里。
乐无异摘了自己眼遮,又抬手摸在师父耳侧··他稍微停了一会,这才慢慢地掀开·偃师谢衣温朗俊秀的眉眼,呈现在他的眼前··河流之上微弱的灯火都落在了他的眼底。
沉寂了百年的情感冲破死生轮回,面前这个开朗温柔的少年,给了他世间最温暖美好的情爱··“灯会如何”·乐无异点头,两人在狭窄的船舱里窝着,随着河水晃悠。
小徒儿钻出去,取下了悬在船头的灯笼,将它挂在侧面,然后回到了一片黑暗的船舱··“师父·”他坐回谢衣身边,犹豫了一会才鼓起勇气,红着脸,在师父耳边说,“饿着我一会……的那个一会儿,完了没”·谢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你……”·“师父……”低声的呼唤带着一点委屈和说不清的意味。
谢衣缓慢地抬手放在他脑后,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可爱又迷糊的小徒儿一晚上都在招惹他,本想回家再讨还本钱利息,这小东西说要看浮灯,却又傻乎乎地在船舱里……·“……你自找的,怪不得师父欺负你。”
此时只要有旁的船只路过,定然立即就能知晓他们在做何等的好事·乐无异噙着泪水张开眼睛,看细密雨幕中沉肃天色·他恍惚中只觉一生的爱和追逐可以停滞此时,再无须细想前路。
师父被他诱惑,在这漂浮摆荡的小船里和他燕好·除了炙热情爱,绝无其他因由·他浑身脱力,由着师父摆布,就像一尾鱼陷在深海的怀里··雾气般的细雨终于变成了雨滴,敲落在船头。
船舱里一片静谧,无声诉说温柔··雨幕未停·山鬼挽着逸尘手臂,躲在他撑开的伞里,欢快地从雨中跑过·秦扬逗着程羽,不紧不慢地对饮,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回营。
大明宫彻夜灯火通明··城外大营刀戟林立·冷兵刃锋锐的反光被带来雨水的云层遮蔽,于漆黑中隐匿··大慈恩寺的九响钟声肃穆悠远,荡涤邪祟,颂传福缘。
武氏与陆将军对弈,终于还是差了一子·最后一响钟声的尾音终于落下,陆同熙起身告辞··“某另有要事,明日再会·”·武氏微笑道:“将军保重,明日再会。”
山鬼和逸尘在屋檐下躲雨,耳畔听着慈恩寺悠扬沉重的钟声,仰头看着雨中黑夜·她忽然张大眼,惊奇地说:“看那儿”·烟花信号裹挟法术冲入雨幕,转瞬消弭。
逸尘神情平和,俊秀冷淡的面容流露些许温柔:“烟花·好看吗”·谢衣特意从桃园居里拿出地毯被子,和小徒儿窝在狭窄的船里听雨。
“师父,听,长安的钟声·”乐无异手脚并用抱着师父,迷迷糊糊地说,“以前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呢·”·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和·“原来如此。
以后为师年年都陪你听,先补够十七年”弥漫的雨水气息好闻又潮湿,谢衣将乐无异裹得更紧些,两人凑在一处,呼吸相闻,都闭着眼睛··乐无异半天才微弱地答了一句:“不,师父,你别动……”·“……”谢衣道,“不听就是,你……唔……无异你……”·“师父,你……为什么也会说这种话,和逸尘学的嘛”小徒儿脸烧得通红,柔软的呆毛蹭了蹭师父的颈项。
谢衣道:“……你应当让他来向我学·”·乐无异低声喘气,被师父慢吞吞地欺负,心口压着一分呜咽,终于还是被堵住了嘴··轻舟浮在运河之上,随着水波轻轻摆荡,小雨夜里才停,船里却已然不见了这师徒两个的踪影。
桃源居中,无异被师父抱在怀里,一宿梦甜··大唐史载:是夜,李竑妄图逼宫□□,兵败身亡·次年春,皇三子李琰继位,大赦天下··---------------------------------·武氏·洞庭残暑,武陵春暮,从今忍看大明湖。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内容有节选·· ·☆、(四十六)· ·谢衣和乐无异与逸尘约了日子,准备前往太华·吃午饭时,酒楼中依旧满是风言风语,都说前几日夜里出了大事。
馋鸡好奇地歪着脑袋听,被乐无异用手指点着脑袋拨过来,面向碗·逸尘回到王都,不好毫无预兆地消失行迹进入桃源居,他们于是在府中相聚··乐无异曾在长安呆过许多年,却未曾进入过皇子的宅邸,遂对逸尘的住处多少怀着好奇。
逸尘府中并不豪华,一如他历来的风格,低调而严肃·整个宅邸与从前的定国公府占地相若,建筑样式除却象征皇室的翘角飞檐,垂角祥兽,几乎与寻常大户人家并无分别。
逸尘拱手道:“这几日冗事缠身,不曾尽地主之谊,还请不要怪罪·”·山鬼看见无异,兴高采烈地在一旁打岔:“小叶子小叶子,你给我的项链真好看,昨天街上的女孩儿都想打听在哪里做的。”
乐无异忍着笑,咳了一声,想都知道得意洋洋的山鬼终于拿下了逸尘,和他成了一对小情侣·逸尘道:“谢先生,乐兄,是否此时随我前往师门此地阵点牢固,可直接起阵法传送至太华。”
谢衣温和微笑:“有劳·”·山鬼说:“咦我也去城里规矩真多,都不能把小红放出去玩”·没脾气的逸尘带着师徒两人,山鬼,小红,阿狸,一同前往太华,咒术之后,屋内只余些许辉光,缓慢消散。
太华山直入天际,脚下云海翻覆,终年遮盖着皑皑白雪··放眼中原乃至四海,太华是天皇伏羲信仰最正统的修仙门派·雄浑山门之内视野开阔,古朴规整的建筑尽显庄重,白雪润覆的广场之上门下弟子来往走动,颇有不食烟火的仙家气派。
三人跟着逸尘前往清和真人所在的殿宇,山鬼好奇地看着太华弟子色调一致的服饰·她起了心思观察细节,想自己幻化一身来穿·这女山神顶着凡间罕见的绝丽容颜,目不转睛地打量路遇的太华弟子,俊俏少年们被她看得心慌,向逸尘问一声师叔,头也不回红着脸就跑。
逸尘叹气:“一会不可盯着我师尊·”·山鬼收回目光,撇撇嘴:“哦……那……不然我还是不去捣乱了·”·逸尘此番奉了师命,邀来谢衣师徒,无论怎样想都是要事,实在不是带山鬼去见师尊的好时机。
他顿了一顿,点头:“门前有人守卫的地方都不要去,危险·”·山鬼道:“恩恩,我要去爬山门外面那棵大树,它真好看”·爱玩的山鬼带着宠物跑了,逸尘带着师徒两人一路走到殿前,清和真人手执拂尘,等候殿外,这位诀微长老气宇洒脱,容貌秀逸,不知是已看破凡尘,还是流连诗酒间。
他行了代表先天真义的道门礼仪:“邀谢先生远途而来,实在愧疚·”·谢衣回了神农礼,微笑道:“令高徒法术精妙,千里之远只在方寸而已·”·他恰到好处的称赞打消了清和真人的顾虑,使他多少宽心。
谢衣此人温雅从容,必不会计较他请人相会却让对方登门的失礼··“山人请先生来此实数无奈,我有一番要事,需借助太华本阵,才能商议·说来惭愧,昨日已然稳固了法术连结,今日又有些时断时续,还请稍待半日。”
谢衣道:“我与令徒忘年论交,还请真人称我本名,在下偃师谢衣·多谢真人,予我半日闲暇游览太华盛景,其实半日还有些短,不如我先逛逛,明日再议”·清和被他一句玩笑说得彻底断绝了客套的心思,无奈笑答:“……我这真是要事。
贤师徒四处走走,我现在入内,看看法术调整得如何了·”·逸尘带这师徒二人‘四处逛逛’‘稍作休息’‘用些茶点’‘收些名产灵石’。
乐无异问:“为啥‘有事相谈’还需要法阵”·逸尘道:“不知·我已有月余不在师门,这也是近来第一次回返。”
三人转过墙角,谢衣道:“你去寻山鬼吧·”·乐无异笑着说:“恩,我们自己逛·”·逸尘本想说带他们走走,转念一想,还是改口说:“好。”
他告辞向着山门去,没走几步就被喊住·一个挽着道姑发髻的女弟子道:“逸尘师弟好久不见,近来可好”·“不劳费心。
贵‘大作’何时完结·”·“……咦”乐无异看到她,忽然觉得应该立即启发她去写风靡九州的逸尘记……不,不对,为了让师父不追奇怪连载而牺牲朋友好像不太好……·逸清笑道:“我为何要完结‘李逸’这个角色多受欢迎,又没人知道是照着你写的,你急什么。”
逸尘冷淡道:“在下无此风流雅好,怎可能是照着在下写·”·“哎呀,一回来就板着脸我一定再写五本”她回头要走,这才瞧见乐无异和谢衣两个站在墙边。
乐无异傻在原地看着她,她也用一副惊为天人的姿态仰视着这一对浑身带着粉色光晕的师徒··“李逸……逐、逐仙记”乐无异喃喃地问。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从前那个世界里,写遍逸尘子风流韵事的传奇作者会在这个世里用看不懂的奇怪笔名写艳情话本··逸清终于回过神:“原来是同道中人……”这么好看的少年写出来当是:·【眉目轮廓深刻明丽,鼻梁秀挺,栗色的长发又软又俏皮,还有异族颜色的瞳仁,像宝石一样漂亮……】·还,还有旁边这个人……·【规整厚重的衣衫之下胸膛窄腰可以想见,以本该佩刀的姿势挂着漆黑长剑。
领口封得服帖紧实,不余半分风景,严谨端正得令人遗憾·优美而无情的唇线,俊挺的眉峰和波澜中藏的眼……】·……咦,笑了……·逸清心跳加速,脑海里已经跑过了一万个场景,能让这鬼畜又坚毅的男人把身边那个美少年……·结果谢衣神情从容地看着她:“阁下大作笔力恢弘,令人钦佩。”
笔力恢弘逸清捂着鼻子转身就走:“一会……一会送你一套书和绝版插图”她飞奔而去,心中已然定好了下一套连载的人物样貌。
乐无异呆呆地想,绝版插图……那个书,有什么可插图的心口挂着的小环就像在发烫,不停提醒他逐仙记都教会了师父什么。
逸尘扶着额,眉峰一下一下在抽·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庆幸山鬼定然不耐烦看书··此时一位女弟子快步赶来,行礼传讯:“逸尘师叔,决微长老有请客人。”
三人闻言,相觑一阵,于是回返·逸尘对那弟子道:“劳你转达逸清,我们暂且有事·她的书……还是不用了……吧”·乐无异道:“多谢美意,不必费心我师父他……呃,不,不看了。”
差点就说看完了·女弟子于是欣然去了,找逸清师叔禀报此事··三人一路回到之前的殿外,清和真人道:“这法术一时半刻只怕不能再起效,我细想一番,还是先与两位有些交谈,殿内交由师门前辈处置。
不知贤师徒意下如何”·谢衣道:“自然客随主便·”·清和真人道:“即便是修仙中人,也难得你这番雅量,倘非时间仓促,应当先丢开正事,小酌一翻。”
·谢衣微微一笑:“稍后再补也不迟,只怕人间年岁于真人你只是弹指,再想起约我,鄙人已在泉乡了·”·清和:“……”为何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一客套,就必定被他堵得哭笑不得他再懒得和这位大偃师端着客气架势:“这边有请,事关机宜,在我书房相谈。
逸尘,你过来奉茶·”·乐无异同情地看了逸尘一眼,眼神问:啥和你有关吗·逸尘眼神回答:多半不关我事,师尊不想让人听。
四人一起去了清和的书房,分别坐下·奉茶的逸尘手艺利落,不多时煮水烹茶,十分上道··清和早被谢衣打消了矜持客气,直言道:“先生是否知道神剑昭明”·乐无异一路跟着,并不插话,和逸尘一样只当来听师长们谈话,此时却不由得抬起眼睛。
神剑……昭明·谢衣道:“……知道·”·清和道:“相传此剑乃是天皇伏羲下令铸造,却已不传世间。”
谢衣没有答话,他取出逸尘的小印,将那半片玉环放在桌上··乐无异心中有些迷惑·星罗幻境中,厉鬼假借谢衣身份,对他说要寻找神剑照明·原来师父寻找的与神农有莫大因由的神剑碎片,真的就是昭明剑的碎片。
这是一件多么叵测的事,在从前的世界中,他和好友们曾找齐了剑柄、光、影、剑心,拼凑出上古神剑的模样,可在此地,难道又有一柄碎裂的神剑,依旧是天皇伏羲下令铸造,名曰昭明这也太奇怪了……·清和拿起那半环玉佩,指尖灵力查探,沉默一会,才又将它封进印里:“这果然是剑上环佩,敢问先生对神剑昭明,有何所知”·谢衣以后扶住茶杯,向逸尘道谢,然后说:“所知不多,还望见教。”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七)· ·清和不以为意,先行言道:“据我所知……天皇伏羲为凶剑所伤,下令铸此神剑,此后天柱崩塌,洪水倾覆,天皇伏羲用此剑斩断巨鳌之足,致其崩毁碎裂。
我在太华地下的典籍大库中,另翻到一则关于面前此物的秘闻·神农大神将一玉石掷入南海,开解千里冰封,玉石却永沉海底·后有人觅得此物,进言秦皇,活人以此玉吸引炼化魂魄,可得长生,亡者用此,可得返魂。
因而秦陵异动因由可以想见·此物上附着微弱魔气……想必当年蛊惑视听之人,根本就别有用心·好在始皇帝未敢冒险在生时用它,否则岂不是沦为了被魔气控制的邪物,为祸苍生。”
谢衣慢慢道:“原来竟是如此·也许当年曾有魔帝部下潜入人间,寻到此物,将之侵染了魔气呈送帝王,妄图借这一统天下的始皇帝之手,控制人界,却因秦皇猝死而未能如愿”·清和道:“神魔之争太过久远,安邑部族为天皇所灭,这是太华立派时已有的正典。
谁也不知为何后来又有魔族踪迹·”·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和·他二人此时所言中了十之□□,至于漫长岁月之后,魔帝蚩尤自云顶天宫中夺走始祖剑和终于觉醒的剑灵襄垣,拥有了几乎与神匹敌的力量,却不是他们所能知道的。
谢衣道:“好在此中的魔气已极其微弱,不会伤及无辜·”·他继续道:“我不知真人为何在意此物,却也有消息告知·多年以前,我曾在一古祠的残简中得知,昭明能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法力连结。
但……只凭一些配饰,只怕难以达成·”·清和神色稍变,似乎心中终于有些明了:“我太华枉为伏羲正统,竟不知此事,唉,冥冥之中自有神明谕旨。”
乐无异心说:若不是神明将师父的故族忘在了脑后,他根本不用知道此事··谢衣道:“早有耳闻太华藏书之盛,可否告知,贵派能查知的野史记载,是否还有关于昭明其他碎片的下落”·清和道:“除却眼前这一样,其他我并不能确认。”
谢衣道:“愿闻其详·”·清和有心与他探讨此事,交换所知,索性知无不言:“曾有一则轶事,说神农大神自东方而来,途经巫山,见大地为天灾所毁,深感不忍,遂以一物融合自身神力清气,掷于巫山,化生无尽水魄,滋养大地焦土。
终得今日灵秀·”·乐无异心中暗想……怪不得巫山神女和山鬼并不相同,神女因辟邪之骨而为仙身,因昭明剑心而开心智,而山鬼是山精水魄,天地造化,凭借着神农的灵力开了心智,和一些地仙府君并无分别……她们相似……也许是因命魂相似·谢衣道:“真人所料不错,神农大神投于巫山之物,正是昭明所嵌的宝石。
此物也在我处,乃是巫山神女早年所赐·”·他神情平和,余光都未曾看向逸尘一眼,就仿佛他从来不知··逸尘果然从未提过,清和一听之下有些讶异:“竟还有这般因由。”
谢衣道:“我还有一物,得自古星罗部,因而共有三件碎片,却并不能拼出剑形,不知太华所知中……是否还有其他”·清和思索片刻:“曾有一部偏门古籍,记载神剑昭明崩裂为光、影、剑柄。
我却从不曾听闻,世间何处流传此三物所致的神迹·”·乐无异眼神不动,心里却蓦地冒出一线隐约而模糊的影子,他抓不住要点,也想不真切,却不由地意识到:难道光、影、剑柄、剑心合出了昭明的完整样式,却要加上宝石、环佩、剑鞘,才是最初光辉满溢的神剑之貌·这两个世界,如此相似,却又微妙不同。
许多形貌一致之人,在走着近似却不全然相同的命运,还有如同星罗城主和狐仙辟尘,只是面容相似,却拥有截然不同的命数,就仿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细节根源发生波动,牵引了整个历史生发出不同的枝桠,却始终沿着洪流般的时光缓缓向前。
谢衣沉吟片刻·他能感知清和真人的诚意,遂开始考虑将一些似乎并不该提的前尘告知··乐无异在此时看着他,眼神困扰迷惑,分明也有所得,却理不清头绪。
谢衣轻抚徒儿脑后,无声宽慰,然后向清和真人道:“令徒逸尘曾问我为何不曾阅览历书,我回答他,我看过,却不是他所知的这一部·”·逸尘心中回忆起秦陵地宫中谢衣所言,他所阅古时历书,谓之晷昼,河汉。
在他的印象中,古来却从未有过此等历书·当时情况紧迫,无暇多谈,此时这样提起,却忽然使他心底生出震动··果然谢衣继续道:“我见过昭明的剑柄、光、影,却不是在此地所知的历史中。
这样说……两位能否明了”·清和沉默了许久,他再见多识广,博览书籍,也究竟不能立刻回神,逸尘也答不出话·终于清和真人理了思路,找到了关键的要点:“天皇伏羲定然只有一位,神剑昭明也只会有一柄,然而先生却曾经历过一段与此地不一样的历史,见过昭明的另外几件碎片”·谢衣点头:“正是。
我一直猜测,这里与我来处,本是同一处所在的不同光阴,今日与真人交谈,才终于确认,昭明碎片大约根本就分属两处,有一个特定的因由,使得历史在某一处断裂,走向两边。
这个因由,只怕与神剑昭明存在莫大关联·我心中难以想透,这断裂的两段历史,为何竟如此相似,却又并不相同·”·逸尘忽然插了一句话,却是对着乐无异:“乐兄,是否也曾……归属于另外一段历史”·乐无异抬眼看他,隐约猜到他要问什么:“是。
我还有一位挚友,与你神情样貌,别无二致,至我离开时,他已然君临四海,治下繁华太平·”·逸尘看他:“原来如此……我并不知乐兄为何能与我这等无趣之人闲谈饮茶,似乎一见如故。
世间机缘竟如此玄妙……听闻冥河之中有地幽宫,和天界星辰宫一样,也有巨大的虚空命盘·人之命魂受其牵引,生之轨迹刻于命盘,只如河水,永不逆流……你与谢先生,竟然跳脱命轨,自不知何年何地的其他历史中前来,与我相识,在下何其有幸。”
乐无异摸了摸脑后长发:“我来找我师父,遇到你,嗯,就很高兴,总觉得也能是好友·”·清和真人又惊讶又慨叹,摇头笑道:“这可真是奇事妙事。
我徒儿与你那位挚友如此相似,若是依他这番命轨所言,岂不像是分享了同一命魂”·谢衣道:“神鬼之事,向来莫测,也兴许正是因命魂相似,才会使得此地,与我师徒二人曾在的历史相似。”
他如此一说,像是一本正经地认同了清和的猜测,这让久历尘世奇闻的诀微长老,也有些不知该作何感想··方才一番谈论,之于逸尘和清和,都有些匪夷所思。
逸尘心思灵透,早前隐约觉察乐无异努力隐藏对他的熟悉感,让他总在思考回忆,是否是自己太过大意,竟忘了哪位旧识,此时得他解开疑惑,还倒易于接受·至于清和真人,可真是好生一番思量。
他手指揉着太阳穴,苦笑:“竟然还能如此贤师徒稍待,让我理理思路·”·谢衣点头,索性站起来:“真人的书斋当真雅逸,介意我与无异在庭中稍立”·这师徒两个得了首肯,在院中转转。
此时天色比来时要晚,空中云雾稍重,过不得多时就该暮色西斜,见到晚霞··乐无异站在树下,抬头看天:“师父,你瞧那云,晚上会不会下雪·”·谢衣点头:“也许我亦不知。”
乐无异回头看着他笑,他模样爽朗又带着点逗趣:“咦,原来师父不能未卜先知,那你怎么知道清和真人要单独和逸尘说话·”·谢衣斜着眼神瞧他一眼,嘴角挂着微笑:“无异想多了。
我只是怕你听得无聊,要困了·这才把小徒儿捉出来吹吹风·”·他一句说完,又有些沉默·乐无异在他身边站着,不一会绕到师父面前摇手:“师父,你想什么呢,看我,看我。”
谢衣顿时乐了:“你……”·小徒儿理直气壮地笑:“我怎么啦,我这么英俊聪明……”他眼神透彻明亮,柔软的嘴角微微上翘,面对谢衣站在院落转角的雪景里,就像寒冷之地明快的暖光。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是22w字,最后五分之一的剧情是正剧向·HE保证·· ·☆、(四十八)· ·谢衣曲起手指弹了他一下:“英俊聪明,还有什么”·乐无异缓慢地眨了眨眼,知情识趣儿地说:“嗯……我不风流还不行吗……”·“行。”
谢衣示意他靠过来,乐无异凑近一点,呆毛翘了两下··师父稍微侧过脸颊,优美的唇在他嘴角轻触,全然不去管那书斋全无遮蔽的通透样式··乐无异顿时脸红,心虚地退开几步,向书斋张望。
好在清和真人没有看到·逸尘本来面无表情,此时居然嘴角翘起来,连忙用茶杯挡住··乐无异耳朵都红了,背过身朝着院门站着,手指摸了摸鼻梁:“师父,你……你刚才说什么笔力恢弘……刚才又给逸尘看到……师父你形象要毁了”·谢衣道:“那是何物难道比小无异可口”·什、什么·乐无异不去看他揶揄的神情,转身对着树站了好一会儿,神情才恢复正常。
他还是不好意思看谢衣的眼睛:“师父你不要逗我……那个,他们俩根本没在说话,而且我好像想到点重要的事,我们进去吧·”·谢衣笑看他,两人于是一同回到书斋。
清和见他们回来,遂打趣儿:“我那棵树可当真好看”·乐无异:“……”·谢衣不慌不忙地接了一句:“枝干劲直雄浑,如若雪中泼墨,置于庭院实有意蕴。”
逸尘用杯盏挡着嘴,咳了一下·清和讶异道:“逸尘,你今日喉痛”·逸尘顿了片刻,这才艰难地说:“……是,长安温暖,师门有些冷,一时不大适应。”
清和叮嘱他几句,没有再追问,仍旧和谢衣谈话:“倘若依你方才所言,那盘古大神所化生的世界,会因何种原因,在何时分开两段天地之间如此广大,若无盘古开天辟地之斧,如何能在某一瞬间,将它全然断裂”·乐无异于是说:“真人,我也想说这个,您方才说,神农大神自东方而来,途经巫山……是随口说的,还是就是这样”·谢衣意识到了徒儿的意思:“在我们所知的历史之中,神农大神一路西去……而在此地,神农大神自东方而来”·清和良久琢磨他二人的对话,终于研究出意思:“也就是说,这两地并未全然断开,以神明之能,足以跨通两界所谓的东和西,只是相对大神足迹消失和出现的方位如此看来,在神农大神来此之前,原本的一个世界,就已然崩开两段。
这与神剑昭明,会有什么因果”·谢衣语速轻缓,也是边想边说:“神剑昭明是由天皇伏羲下令所铸之剑,却尽皆经由神农大神赐予下界。
在我所知的历史中,神农大神将昭明之光投入南海,将昭明之影化身火龙伏英,昭明剑柄赐予西域古国·大约神农来此之前用尽了剑身,后来只能以配饰为引,耗费自身灵力,襄助此地生灵。
这才有了此地南海之中的环佩,巫山之中宝石,以及星罗的剑鞘·两地历史略有相近,却也不尽相同,从昭明的下落多少能窥出线索·”·乐无异心中的千头万绪似乎终于有了思路,经由谢衣牵引,随他一起臆测这些久远的事件。
世界崩裂之前已有的事物,如大地山川,生灵的命魂,就会全然一致地出现于两个世界·世界崩裂之后才有的事物,就会彼此不尽相同,如同彼星罗的毒兽,此地星罗的活祭阴灵,彼巫山的神女墓地,此巫山的天灾……那神剑昭明……是碎裂于历史断开之前还是……之中·剑灵禺期的声音在脑海中一再响起:“昭明乃是天皇伏羲下令所铸神剑,具大异能,可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一切灵力流动……·“那是天河边的一颗界星,上古时用它来标记东西两天分野,下界人管它叫织女星……”东西两天……·“……昭明是用星屑和玉魄炼成,玉魄不过昆仑之巅的霜雪精魄,而星屑却是周天清气所凝,包蕴上古神只盘古余威,更强过玉魄百倍……”·盘古开天之威……·盘古苏醒,以大异能分离清浊,浊气裹着土、金、火灵力下沉为地,清气席卷风与水灵力上升成天……昭明包蕴上古神祗盘古余威,可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天皇伏羲手持神剑昭明,斩断巨鳌之足,第三足断,昭明已是强弩之末,伏羲遂倾巨大神力,斩断第四足,昭明也随即崩毁碎裂。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和·蕴藏盘古余威的神剑,一击之下断绝四野,将清浊两气裹挟的灵力重新开辟,断裂出两个世界··这一定是最大胆的臆想,却也兴许……是真的,也不一定·屋里四人都长久沉默,各有相近或不同的猜测,却多半离奇,谁也没有去说。
谢衣将话题引回了初始的位置,已然崩裂四散的神剑昭明,已不可能在此地见到剑身碎片,那么清和真人,是否还依旧……有事与他商议·“此事太过莫测,不谈也罢,却不知真人,究竟为何让我前来太华”·清和道:“唉,今日所论太过虚妄,许多竟是我从未想过的奇事……其实此事无干太华,是因他人因由,需借用环佩碎片。”
谢衣沉默半刻,认真言道:“我不知真人寻觅此物有何用途,此物于我十分重要,甚于性命,倘若有令它崩毁的可能……”·他并没有说完,清和真人却也不需他说完。
“我本以为你是前往秦陵平息妖鬼祸患,偶尔所得,是以存了念头……此时既知你竟然收齐三件,就料到必有要事·唉,我也不知如何是好·”·谢衣道:“不知真人遭逢何种变故,若能小有作为,在下必尽全力。”
清和与他两番谈话,实在耗神,此时也想不出如何去答,遂苦笑道:“此时天色已向傍晚,倘若明日法阵恢复,我们再行商议·我早已命弟子整备晚膳。
我先与你把方才那顿酒补上·”·谢衣舒展眉峰,又是平日里温和神色·他嘴角带着一抹笑意:“甚好·以免我日后逢人便说,太华诀微长老曾欠了在下一翻小酌。”
乐无异对太华朴素却精细的食物十分有好感,埋头吃东西,心里却想着如何擅闯一下厨房,带吃的给山鬼和馋鸡·清和真人与谢衣对饮,两人天南海北闲扯。
清和知他博闻强识,真正扔开正事聊天,果然十分有趣··两人从所知的神器轶闻说开来,提到了各种古之有名的神器,有的野史被清和一口断定谢衣乱扯,有些偏门记载被他说来,谢衣却也觉得不可信。
“白玉之轮我出身极北之地,从未听闻有如此的宝物,况且真如你所说,它能挽救濒死的神与人,娲皇怎会任由它流落人世”·清和笑道:“你怎知那是东西古人旁称尤多,玉轮,玉盘皆可指月,说不准并非宝物模样,而是光亮如月的宝物化为山水湖泊。
你既未曾见过,怎知有无”·乐无异听到此处,心里轻轻顿了一顿,结果谢衣揶揄道:“照你这般说来,我还未见令夫人,那是有是无”·清和真人慢悠悠地同他抬杠:“这就对了,你未见过,那兴许就是有的。”
乐无异和逸尘原本也就听着他们闲扯,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有点绷不住·乐无异想笑偏偏含着葡萄,逸尘含着一口茶水,咽了半天·他是正统剑修弟子,剑术法术融汇皆通,此时在师尊身边坐着,果然也十足仙风道骨。
可惜他本就挂念山鬼,此时又遭逢此‘变故’,干脆起身告罪:“师尊,弟子有些小事要对乐兄说,可否……”·乐无异心领神会,头顶呆毛翘起来。
他请示地看着师父·谢衣一手拿着酒杯,侧过脸瞧他这模样,抬起手指挠了挠他下颔,如同在逗小猫或自家孩童:“别和逸尘打架·”·乐无异没躲开,呆呆地在清和真人面前被师父一本正经地调戏了,顿时脸颊绯红:“我又不是小孩,怎么会打架!”·他低着头站起来,脸红得头顶都冒烟了,根本没敢去看清和的表情,推着逸尘跑了。
清和真人果然和自家徒弟一样,含着一口酒,半天才咽下去··谢衣悠哉道:“令徒急着见夫人,又怕不陪客人落了师尊颜面,把我徒儿也拽走了·真人是否罚酒三杯”·清和缓过劲来,艰难地说:“夫人哪位夫人”·谢衣道:“令徒竟有很多夫人还真看不出……”·清和哭笑不得:“什么竟有很多。
我问他夫人是哪一位,从未听他提过……难不成……是到了山门,又跑了的小姑娘”·谢衣语气从容:“你先喝过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九)· ·逸尘和乐无异两个一路加快步速,这都过了许久,也不知山鬼去哪玩儿了·逸尘道:“我若此时说,乐兄四处转转,我自去向她赔罪,你是否会和我打架”·乐无异想了一会:“应该会。
还是师父了解我·”·逸尘难得笑了一下,心里又真的担心山鬼生气:“唉,此处没有,我找人问问·”·他问了山门左近几个守卫的弟子,又问了途中遇到的巡山弟子,终于有人告诉他,那个很漂亮的姑娘跟着逸清师叔走了。
逸尘顿觉五雷轰顶·乐无异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中满是同情:“没,没事……其实那个书……也想不到写的是你……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逸尘缓缓叹气:“乐兄还是别说了,留予见了她,替我多加挽回·”·乐无异想着逐仙记,顿时觉得真的需要好好挽回··他们去了逸清的住处,居然无人,只得再去寻。
两人四处询问,有弟子说见到逸清和山鬼去了山中··去了山中此时还未回来……乐无异有点担心,逸尘却似乎了悟··他领着乐无异从小路上山,果然在一处较为开阔的位置见到了两人。
此地地势较高,相对前山浓云叠覆的仙家气氛,视野更近天宇,意外地能看到星辰·天幕深蓝,遥远星辉飘渺而闪耀··山鬼瞧见了他们,欢快地挥手:“逸尘,小叶子”文狸抬起前爪,和主人一起挥手。
逸清道:“呦,师弟·”·逸尘见了山鬼,实在不知是该先表明清白,还是先向山鬼表达歉意··山鬼却笑嘻嘻地说:“逸尘,你师姐夸你是很厉害的人,在这一辈的弟子里,一定能排前三。”
逸尘看向逸清,半天说了一句:“多谢师姐,在下定尽力达成所期·”·逸清意有所指地笑着说:“山鬼姑娘说她是你未婚妻子,师弟何时摆酒,别忘叫我一声。”
她侧着脸,在山鬼看不到的地方,鄙夷地斜着眼睛看逸尘,满脸都写着:我是那种人吗你放一百个心·乐无异被她逗乐了,觉得这位师姐其实很靠谱,兴许不但没编排风流韵事,还说了他一箩筐好话,哄得山鬼十分开心。
“师姐说你们很忙,带我来烤仙鹤吃·”·乐无异:“啥”·逸尘:“……”·山鬼:“……哦,不对,师姐是说,要是抓不到可以烤的鸟,就偷仙鹤吃,栽赃给逸尘。
因为你是清和真人的得意弟子,掌门生气也不能训斥·”·乐无异又想笑又紧张,赶紧问:“那抓到鸟了吗”·山鬼歪着脑袋:“师姐说带我去抓,我让小红去了。
大概挺难抓的吧·”·她话音刚落,赤色豹子窜了出来,叼着好大一只鸟··它跑来把猎物放在主人脚边,转身又跑了··山鬼眨了眨眼,看着色彩斑斓的鸟犯了愁:“这个能吃吗”·逸清笑嘻嘻地说:“捉的就是它,这种大鸟专门偷吃我们种的草药,虽然掌门说把它们赶跑就行,可是谁也不想种了两三年的药田说毁就毁,索性偷偷捉了吃掉。
春天的时候可多了,每年都有小弟子被鸟啃坏了药田哭呢·”·乐无异呆呆地问:“不是会有护山阵法嘛”·逸清白了他一眼:“你家的阵法防鸟啊,仙鹤不也是鸟吗都关外面”·乐无异觉得有理,赶紧点头:“我来我来,我最会收拾鸟了。”
山鬼看他忙活,开心地问:“你家小黄啾呢”·乐无异动作利落,一边干活一边回答:“有吃的再叫它,不然肯定踩我·”·逸尘从背风处找了些木料,踩断之后拿给乐无异。
乐无异摸出火石,升起火来,这就开始烤肉··山鬼一见他随身的瓶瓶罐罐,就觉得亲切又开心·她无比期待地看着无异忙活·虽然逸尘手艺也很好,可小叶子还是最棒的呀。
赤豹不多时又跑了回来,显然第一次费时良久找对了位置,再拖一只回来就全无压力·它蹲在一边,懒洋洋地趴下,给主人摸毛··乐无异技艺实在高绝,一边烤肉一边浑若无事地与他们聊天,还顺手把馋鸡叫出来。
香气四溢的烤肉让几人和三只宠物都吃得心满意足·逸清两眼放光,凑近乐无异说悄悄话:“哎,你每来给我做一次烤肉,我就……”送你师父一章特别篇外·逸尘:“咳。”
逸清不情愿地闭了嘴··他们打扫完战场,准备用雪熄灭篝火,回去再聊,却听乐无异说:“等下,看我新会的绝技·”他抽出佩剑,向着篝火劈下,然而火苗被剑风分开了瞬间,又重新合拢。
乐无异满脑袋问号,不明所以·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起效,一点也没有秦陵里所向披靡的帅气效果··逸清、山鬼:“”·逸尘道:“乐兄,你可是能用剑带法术,指令火焰”·乐无异摸了摸脑后:“不知道,秦陵地下着火的时候,我气急败坏地试了一会,忽然能用剑劈开火焰,去找我师父。
现在不灵了·”·逸尘寻思一会:“此乃凡火,火灵微弱,那秦陵地下的火焰,混着芜杂灵火,夹带着亡魂怨念,之所以也混着油料木料燃烧的凡火,只怕是为了便于从外被水熄灭。”
乐无异点头:“原来是这样,要不是你们找到机关灭了火,还打开出口,我和师父就死了·”·山鬼歪着脑袋听他们说话:“这还不简单,我再给你点一个火嘛。”
她起手聚拢了火苗在指尖,轻轻一推,让这烧灼的灵火浮在空中··“来来,宵君说纯正的灵火除了主人,没法随意熄灭,小叶子快来试试·”·乐无异笑:“我也弄不灭的,顶多让它们让开。”
他提起佩剑,注入灵力向着空中斩下,那团火焰倏忽从中分裂,顺着剑势劈开两段,各自漂浮·山鬼拍手鼓掌:“小叶子你真厉害”她连忙又续了些灵力,把其中一团捉住推给逸尘:“快来玩。”
逸清哈哈大笑:“师弟肯定不会·太华没有这种法术·”·逸尘沉默一会,忽然转而问乐无异:“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会不会因为你带着……”·乐无异愣了一会才明白:“没有,碎片都在我师父那儿。
之前也是·”·逸尘隐约意识到,乐无异的此种异常本领,大约与他身世有关·山鬼曾经对他说过,乐无异身份奇妙,不知是何等神秘灵息所化·他身边温暖熟悉之感沟通风与大地,隐约有神明之威,却并不属于任何一位上神,像是……与天地一样久远。
可他身上似乎压着其他禁制,如果不是距离很近,根本感觉不到与常人有何不同··与天地一样久远……逸尘不知为何想到了大神盘古·他心中这一念晃过,思绪稍微停顿,却也只是一瞬。
逸尘与无异的哑谜两个姑娘当然听不懂,也没有多问·师姐笑嘻嘻地说:“这有啥嘛,我曾经有个朋友,能顶着天上的雷光走路·”·乐无异:“啥”·逸尘:“……”·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和·山鬼:“真,真的吗”·逸清道:“真的我见她的时候就是因为雷雨,她穿着裙子和短靴,一路冲过来。
就在这儿·我心情不好淋雨哭呢,看见她就傻了·我说你是何方妖孽竟敢擅闯太华”·她不愧是大作无数的写书人,说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后来我发现她不会法术,也不是妖物精怪,对师门一点威胁都没有,还挺可爱的,就干脆带她到山洞里躲雨聊天了·唉,真可惜只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道雷打在山洞门前,她就追着电光回家了……我那笔名,很奇怪不是那是她给起的。
她说要是再有从她家乡来的人,见到我这笔名,一定千里万里来找我说话·”·乐无异好奇地问:“那个笔名啥意思啊,我第一次在长安瞧见,就完全看不懂。”
“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逸清摊手,“我也不知道,每次署名都得看一眼字的顺序·她的确跟我说了许多闻所未闻的好玩故事,这个笔名,她说解释不清楚,反正就是非常厉害,只比天皇伏羲差一点的存在。
我这位朋友可好玩了,她也是写书的·她说那些雷光闪电都是读者催她写欢……”·这位师姐顿了顿,看了逸尘一眼,硬生生把‘欢爱’两个字吞了回去:“……欢快的文章造成的。
算了这个不提了·反正她还说,她家乡的那个世界是圆的,根本不是天圆地方,也不可能走到尽头·我们这里,就算不是圆的,也该是个圆环,一直向着东方走,过了千百年,兴许能回到原地。”
乐无异和山鬼神往不已,几乎立即追问:“还有吗” ·逸清道:“有呀她说我们信仰的天皇伏羲,一定有个宿命的敌人,群魔的王者,说不准天天枕戈待旦。
好在神魔眨个眼都要一千年,打起来大概要很久之后了·”·乐无异顿时想到流月城中被阿阮毁了一手的魔族:“嗯,挺有道理还有啥”·逸清见他们听得起劲,也很开心:“她说在她的家乡,有很多关于咱们这里的传说,人们都知道盘古大神,天皇伏羲,人皇神农,地皇女娲,知道上古有神龙,知道每座山中会有地仙府君坐镇,可是因为有我那笔名和其他厉害的东西,所以这些都只是故事,并没有真的在历史中出现过。
一定是从前也有人和她一样,被雷光送来这里,才会照着我们这里写出来·”·她拿出身为写书人随身记录灵感的炭笔和笺纸,涂抹绘画:“她们的机关术很厉害,能做出铁铸的船和铁铸的大鸟,嗯,不过这都是我自己照着她说的画的。
那天淋了雨,纸都湿了,没法让她画给我,不然一定留着·”乐无异拿着那张画满诡异图案的纸,满脸好奇,看个不停·逸清把纸裁了一条,翻转一头,在地上抹了雪水泥土黏住,然后得意地说:“给你们看,这个纸环只有一面哦,这是她说了,我后来自己试出来的。”
山鬼接过来,用手指绕着一圈:“咦这怎么可能,明明是正反两面接起来的·”·逸尘拿过来也用手指描了一遍,顿时讶异,这扭曲的纸带真的只有一面。
逸清哈哈大笑·乐无异接过来玩了一会,偃师习惯了碰到不明白的就拆,他将那奇怪纸带扯断,沾着泥的纸带顿时又有了两面··扯断它只是一个寻常的动作。
却如同一道光亮在乐无异心中闪过·他隐约明白了天皇伏羲裹挟无上神力的一挥,为何能将历史劈为如此相似却又不同的两半·他并非一剑划过了整个世界,只是就如此时,将原本连贯无尽的世界从某一点扯断,分成了两面。
历史的洪流受命魂牵引,辗转前行,时光的河流永不相同,却又殊途同归,走向来日··这是一种全然惊愕的感受,仿佛在某一瞬间窥视了浩然大道中无可穷尽的秘密,终于猜想到困扰已久的谜题真正的答案。
他心中震动,却又隐约茫然·这种混沌的臆想太过虚妄,难以捉摸,更像是一闪即逝的念头,抓不住也看不分明··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 ·乐无异隐约听到逸尘叫他,这才忽然回神。
“乐兄,起风了,随我回去前山吧·”·乐无异连忙点头:“嗯好·”馋鸡唧唧叫唤,蹦到他脑袋上,做好准备搭着他回去,路上困了就睡。
文狸被逸尘提着颈后拎起来,放在肩上·山鬼笑嘻嘻地对赤豹说:“不然你变成小猫,我抱你”·赤豹倨傲地睥睨了一眼,似乎是嗤笑,它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
馋鸡收到了这个眼神,它骄傲地挺胸抬头:我就是吃饱了就睡,你有本事你试试·乐无异回去的时候,谢衣已在客舍·逸尘送他到门前,没有进去,只无声地点头告别,又转而去送山鬼。
乐无异道了谢看他离开·然后他转身看着窗内亮着的灯光,心中一片温暖·一想到师父在屋里等他,只要一推开门就能见到,他就忍不住开心··“师父,我回来啦咦……”榻上没人,桌上只有灯火、书、茶盏。
他还来不及失落,门忽然在身后关上,柔软掌心强势地捂住他的嘴,整个人被熟悉的气息环绕,落进对方怀里··乐无异张大眼睛,想出声又被堵着嘴,只能呜呜叫。
谢衣温热的呼吸凑在他耳边,刚要说什么,却忽然顿了一顿,放开了他··乐无异终于能出声,呆毛都炸了·他脸色憋得通红,拍着胸口缓气儿:“师父,你,你干啥呀”·谢衣语气缓慢:“本来只是想逗你。”
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瞳缓慢地眨了眨,乖乖地等着下文:“本来”·谢衣握住了他手腕·乐无异还没回神,就被师父一把摁在了身后木门上,发出一声响动。
乐无异被硬质木门撞得肩背发疼,却根本顾不得,他惊讶地看着师父,不知他为何忽然改了心情··谢衣眼神不明,凑近了他,声音很低:“偃术镜,取了·”·乐无异被他被他生硬而霸道的气势压制,一时说不出话。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吞了一下口水,抬起手指,摘掉了师父的单边镜,摸索着放在门边盆栽架上··谢衣于是更凑近了些,贴住了他的唇,撬开了他的牙关··师父一手依旧攥着他手腕,一手托在他脑后,一点也不温柔。
乐无异被他气息笼罩,口腔里每一个角落都被侵略,心里像罩了一层朦胧的雾气,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他一点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在太华的客舍里欺负他,可是,可是……·“唔…… ”藏在衣物里的位置已然起了变化。
谢衣放开了他柔软的唇瓣,乐无异脸颊微红,眼神茫然又可爱:“师、师父……”·师父的手指凑在他唇边,擦净了溢出的水痕·他的眼神满溢温柔,却又十分危险,让乐无异只呆呆看着,就想求饶。
“师父”·他被忽然放开手腕,转了个身,按在门上··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喷在颈侧,似乎一边嗅他,一边寻找下口的位置。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实在磨人,整个人都被气息拂得酥麻,乐无异心慌意乱,两手撑着木门,额头抵着手指,却根本无处可逃·谢衣终于挑了位置咬住的时候,他发出一声低吟,难堪地闭上眼睛。
……就像是太晚回家被师父惩罚,乐无异受不了地扒着门,已然顾不得外面就是客舍院落··谢衣一直沉默,直到最后才说:“还是这样最乖……”·他温热的气息在乐无异耳边拂来拂去,却又是独有的温柔低语:“和谁玩儿去了除了……那一对儿……”·“还,还有……”乐无异脑袋里一团浆糊,半天才说,“逸清师姐……”·谢衣稍微垂下眼,在他耳尖上咬了一下:“哦和她……做什么”·“说……说话了……”·“只说话了”谢衣心里知道小徒儿不会对他说谎,可又分明呷醋,是以加倍折腾他:“身上带着香味,颈后倒没有,你是何种姿势……和她说了话”·乐无异脑袋里一团浆糊,也终于还是聪明了一次,拼命否认:“没有没……师父,轻……”·谢衣当然不会轻。
两人稍微平复了一会,谢衣把小徒儿抱起来,放在几步之遥的卧榻上·太华修仙之人似乎可在夜里行功打坐,并不注重睡眠,木榻质地坚硬·实在不适合酣眠。
乐无异小声说:“师父,你欺负我了·”·谢衣拆了他的发绳:“快睡·不许让我再逮到你抱着谁家女子·”·乐无异茫然地抬起眼睛:“师父你胡扯,我没有”·谢衣道:“傻徒儿,快睡。
懒得与你计较·为师向来心怀广阔……这是什么”他拆了无异的外衫,这才捻出来两张纸笺·带着茉莉香味的女儿家东西被他捏在手里,一时竟然讶异又无言。
乐无异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被欺负:“这……逸尘的师姐画的,我要来瞧瞧……”·谢衣道:“……你方才为何不说还有,再叫一声夫人试试明日不想起来了”·“……”小徒儿敢怒不敢言,眼神里却全都是无辜的谴责:师父比谁家夫人都能吃醋……·“嗯”师父微微笑起来,似乎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没有,真的没有……喵了个咪,师父我错了我错了”·这两人在客舍胡闹,全然未曾在意,为何他们要挤在一间屋里。
小院里隔壁的屋子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推门进去,就连逸尘都懒得说一句:乐兄,你的房间在这里··第二日早晨乐无异早早爬起来梳洗,顺带一边脸红一边收拾那扇门。
他生怕被人发现在太华山做这种事,擦得又认真又仔细··谢衣一边逗他,一边帮蹲着的小徒儿系发绳,所以逸尘走进院落的时候,门前两人的动作都是一顿·谢衣灵巧手指轻快地绑好扣结,乐无异快速地结束战斗站起来,将手巾递给师父扔进桃源居的任意某处。
逸尘一敲门,门就开了,这师徒两人在紧贴门前的位置并肩站着··“……”逸尘一时无言··乐无异眨了眨眼,和他打招呼:“逸尘,早。”
谢衣也打招呼:“早·”·逸尘顿了半天,才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抱歉此时打扰,师尊说法阵已然妥当,请先生至昨日殿内商谈·”·谢衣道:“这就去。
无异和你玩一会·”·乐无异抬眼瞧师父:“哎我也想去听·”·谢衣微笑:“你呆着·清和真人昨日对我说,他不知你会一同前来,法阵只能进入两人,我和你两个进去,那有何可说的”他安抚地揉了揉乐无异柔软的长发,向逸尘点了点头,这就离开。
逸尘道:“乐兄别看了,随我去将山鬼叫起来,在下已带回了早膳·”·乐无异道:“哦,好· ”·然而逸尘是真的只陪他们吃了早饭。
掌门的嫡传弟子亲自来请,说有事询问·逸尘心中莫名,还是只得向乐无异和山鬼致歉,随着同属逸字一辈的师兄去了··乐无异说:“就我们俩了,做点啥好”·山鬼神秘兮兮地说:“他不在才好呢,带你看好玩的。
我昨天偷瞧见了小孩们听着晚课打瞌睡,还有守卫的女弟子在说逸尘的故事·”·乐无异连忙道:“哎,你别信,那是瞎编的·”·山鬼道:“我知道可是真好玩儿,走啦走啦。”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和·逸尘面见了掌门,掌门人威严如昔,随意考教了他几句,见他没落下修行,就开门见山地询问正事··“有一件小事,与此番诀微与客人商议之事并无干系,我却必须得问问你。”
逸尘点头··掌门道:“谢衣乃是偃师,与机关术师有何区别是否具有掌控魂魄的本事”·逸尘道:“偃术与机关术同源,乃是上古机关术的其他分支,并非掌控魂魄的邪法。”
掌门人点头:“我看他一身灵息平和清正,也非邪路,只是他那徒儿实在蹊跷·难道你不曾觉察,他曾被妖物侵扰许久,此时也不是常人”·逸尘心中微动,面上神色不改:“逸尘功力浅薄,不曾觉察,还请掌门师叔指点。”
掌门人道:“太华乃天皇伏羲正统,最擅辟易妖邪·诀微究竟懒散久了,竟落下你要紧功课,真是不该·那少年偃师情形怪异,仿佛他处魂魄占据了躯壳,像是渡魂禁术,却又命魂齐全,生机灵动,真是奇怪。”
他停顿一刻,终于又加了一句,“而且……这师徒二人,都有龙印·”·逸尘沉默片刻,终于道:“龙”·掌门人道:“你也不可思议若非太华本阵上有天皇伏羲灵力印记,只怕我也不会得知。
上古龙神与天皇伏羲有约,以龙息镇守归墟,不涉三界,以免再有当年那番大战水、火二神,崩裂天柱的祸患·”·逸尘道:“这……龙神既然大战水神共工、火神祝融,又怎会与伏羲大神有约”·掌门人沉吟一会,竟然微微笑了:“我亦不知,你倒将我问住了。
祖师所传典籍是这样写的,是与不是,也只能如此·”·逸尘心道:“莫非伏羲亏欠于龙,这才令其大怒·事后天皇神上致歉悔过,重新立约,却不好载于典籍”他当然不敢这样说,只得称是。
掌门人道:“这两位偃师,实在看不出来由,你既与之相识,切切关注,尤其那少年人,如果依仗妖法邪术维持生机,为祸世间,你当知如何决断·至于他那龙印,需加以试探,若龙神决意重回三界,太华需以本阵祷祝伏羲大神,竭尽所能告知此事。”
逸尘沉默良久,他身具威仪,气质却宁静如古朴剑意:“掌门师叔,龙神之事我自会去问·至于其他……偃师乐无异是我挚友·他不曾为祸世间,将来也更不会。
恳请师门不要暗中追寻他踪迹·若有任何祸患……自有我李氏来处置·”·掌门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说,他思索片刻,缓缓道:“你说的不错。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然而,就怕你这挚友,有位本领通天彻地的师尊护短,不早日留意,真有了祸患,你也莫可奈何·……三殿下,我知道你在长安与他交过手,也知道在秦陵是他们二人襄助于你。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提醒你留意·一己之谊,皇子声望,孰重孰轻”·逸尘道:“令名何微·”·掌门颔首:“我言尽于此,三殿下,太华不会助你登位,唯一能给的,也只有兼济天下的清白声名。
你好自为之·”·逸尘行了礼仪,只身告退··人世之间,几乎全无纯粹情谊,人因彼此利益而往来交集·正因如此,这师徒二人待他之义,才会弥足珍贵。
他不信他们,还当信谁·作者有话要说:本节有删改·· ·☆、(五十一)· ·逸尘见到掌门时,谢衣已然和清和在阵中·他们并未传到别处,依旧身在殿内,只是脚下构建了暗合先天八位的阵法,与太华护山本阵遥相呼应,汲取灵力。
清和真人忧虑道:“如我方才所说,此事太华实在无能为力·然而她所说神明预言分明是指我徒儿,偏偏阴差阳错……况且此事事关人命,不得不郑重以待……她们似乎精通占卜之术,竟然知你名讳,你有些准备。”
谢衣反复斟酌他简要交代,心中有些沉重,然而也只能说:“好·”·虚影从脚下开始堆叠,盘绕着无数象征生命活力的木属灵力,迸射出金色的辉光。
一道光弧从殿中扩散,如同闪耀的雷光直入天际,接连在护山大阵之上,碧蓝色的天空出现了象征伏羲至高神力的天皇咒文,将那光弧接纳包容,释放到穹宇,牵引来自天际的另外一道微弱光弧。
碧绿色的虚影之中,重建起神殿场景,壮丽高远的穹宇遥远而又熟悉,一个手持权杖的女子结束了漫长的施法,缓缓张开了眼睛··山鬼回头看乐无异·拥有琥珀色眼睛的少年神情平静。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人的唇,猜测她因遥远而显得缓慢的虚影传讯··我……神农一脉……与地界娲皇亲厚,曾有一祭司……意志卓绝,忍诛心之痛……永驻死生之间,求援娲皇,得赐……甲骨预言。
我……前往死生之间……相见,将此一线生机……回返人间··……预言……伏羲正统……太华弟子……天下之主……于五色石将燃尽的此年,得赐昭明剑宝石……环佩……破伏羲大神结界,环佩之上……伏羲……涂有安邑魔族之血,侵蚀躯体……可得存活人间……·若非此护山阵法亦有伏羲灵力……我之意念,透不出伏羲结界……·谢衣神情莫辩。
即使改换了世界,她威严端庄的眉眼仿若从未改变·蜿蜒的长发如瀑垂下,一双最深情也最绝情的眼睛,犹如神祗的化影投映人间··“我乃……紫薇祭司沧溟……你却不是破军……他的魂魄……散在死生之间,永入不了轮回。”
“预言偏差了……环佩、宝石在你之手………你逆天篡改自己命盘……难道要牺牲我……全族性命……”·乐无异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瞳里也没有一丝波澜。
山鬼按住心口,难过地说:“她在说什么为什么谢衣哥哥手指在抖·”·乐无异回头:“谢谢你……走吧,我不看了。”
山鬼收了法术,转而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她说什么·”·乐无异笑了笑,眼神温柔明亮,他不动声色地骗了山鬼:“嗯,我看的懂·我师父以前应该认得她。
她想让师父帮个忙,居然叫不出他的名字,所以师父有点伤心·”·山鬼明丽的眸子闪动着犹豫,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了乐无异的神情:“这样啊……也是,要是逸尘忽然不认得我了,我也会像谢衣哥哥这么难过。”
乐无异点头:“所以没什么事·你也不要告诉逸尘,免得他担心·”·山鬼听话地说:“嗯·逸尘已经有很多事情要烦心了,我不告诉他就是。”
逸尘找到乐无异和山鬼的时候,这两人在山门外的巨树上,找了个小亭子,云深雾绕地下棋··“哎……不是这样下的·”·“我不管,我就要这样走。”
逸尘无奈:“乐兄,在下劝你不要自寻困扰·”·山鬼笑道:“你自己不陪我下棋,还不许小叶子陪我,真没趣儿·”·乐无异道:“我已然知道他为何不肯陪你了。
比馋鸡还能耍赖皮·”蹲在棋枰上的圆鸟明显刚睡醒,也懒得计较主人说了它的坏话,懒洋洋地迷糊着··逸尘走上前,观战一会,示意山鬼让出些位置。
他坐下接了残局,不一会就把乐无异杀得还手不及··山鬼拍手鼓掌,称赞逸尘真厉害·乐无异笑了笑,回了她一句:“我那是怕他没面子,故意只用一半水准。”
山鬼说他吹牛,逸尘道:“承让,我还以为乐兄心神不宁·”·乐无异道:“师父在身边,我心神自然就宁了,可那种时候我水准比此时翻三倍,你会来找输吗”·逸尘道:“必定不会,我虽也不太在意输赢,特意找输的事,也还是算了。
何况令师在身边,乐兄会和我对弈”·“大概不会,”乐无异问,“掌门叫你做什么”·逸尘寻思片刻,没有让山鬼回避,而是直接问:“掌门说你身上有龙印,让我问问你,龙神是否会重临三界。”
乐无异半天才说:“太华真是稀奇,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你们掌门怎么这么……这么的……”·逸尘道:“这……我师父向来不管事,近来他竟然应了差事让我去请你和谢先生,想必掌门师叔会略有空闲。”
山鬼歪着脑袋玩头发:“逸尘,为什么你嫌弃人从来都没有不文雅的字”什么叫‘略有空闲’……是和‘闲得没事干’一个意思吗·逸尘问:“我何时嫌弃人了”·“哦,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山鬼乖巧地瞧着他··乐无异托着下颔琢磨:“掌门问这个干什么,而且我也不知道啊·馋鸡,馋鸡·起来,你知道吗”·馋鸡一直听着他们说话,此时懒洋洋地起身,用棋子在棋枰上推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蚯蚓。
乐无异意会了一会:“龙”·馋鸡点头·把蚯蚓推乱了,又围了一个白色的圆,和一个黑色的半月··“太阳月亮”·馋鸡摇头。
逸尘问:“白天黑夜”·馋鸡点头,然后把圆和半月踩乱,自己在棋枰中央躺下,呼呼大睡··山鬼掰着手指:“龙,白天黑夜,和馋鸡睡觉”·馋鸡一下跳起来,蹦得能有三尺高,唧唧叫唤。
逸尘和乐无异齐齐看向山鬼··乐无异眼神:和你说了那都是故事,不是真的,不要受这种影响不要总看师姐写的书啊·逸尘眼神:……·山鬼又想了一会:“没有馋鸡”·馋鸡拼命点头。
乐无异于是问:“龙不管白天黑夜,都在睡觉”·馋鸡松了一口气,抻着爪子坐在棋枰上,点头··逸尘揉了揉眉心:“在下知道了。
明日回禀掌门·”他心里明知掌门的意思除了试探神龙的近况,还应打听打听乐无异为何身带龙印,在世间有何目的,可他打定了主意,只当没听懂弦外之音。
这师徒两人……除了想方设法长长久久地呆在一起,还能有什么目的·谢衣回到客舍,乐无异藏在门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谢衣道:“猜猜你是谁”·乐无异在他身后点头,头顶的呆毛一晃一晃。
“那我猜猜,夫人”·乐无异松开手,居然没闹腾,乖乖等他转过来··谢衣转过身,只见小徒儿戴着偃甲目镜,穿着一身白袍,别致的金黑色领子十分稳重大气。
谢衣道:“居然换了这一身你不是嫌弃袖子太宽,下摆太长,颜色太浅,样子太花哨……”·乐无异小声说:“其实不是。
就是不好意思·在广州买了之后,总觉得和师父的是一套……”·谢衣道:“在太华已然无事,我已向清和真人告辞·不然再去广州转转上次说要去花店,却一直没赶上开门。”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和·乐无异点头:“好,今天就去吗那和逸尘说一声吧·”·谢衣捏了捏他脸颊:“难得无异肯穿出来,去给他们瞧瞧。”
师徒两个去向逸尘道别,偃师谢衣带着他的徒儿,两个怎么看怎么是一对儿··山鬼拍手称赞真好看,逸尘也不由点头··“谢先生与我师尊商议如何”·谢衣道:“并无紧要,令师委托之事,与太华并无干系,他受人之托寻我,我自去走一趟即可。
他不知这环佩是你赠送予我,还觉得欠了情分,我也无法分说·”·逸尘稍微蹙眉:“这……可否准我同往师尊之事,无论是否干系师门,也是我之要事……”·谢衣道:“不必。
实不相瞒,我另有重要之事,尚未决定先做哪一件才会较为顺遂,索性与无异去广州转转·”·逸尘没料到他的‘要事’之前还能随性游玩,一时竟猜不透究竟是不是需要他这外人相助。
·谢衣微微笑道:“逸尘有何可犹豫我若有事,自会向你求援·”·逸尘思量片刻,以自身法力凝了半片晶莹的水符,递给谢衣。
“这和信符一样,只是更为起效,我曾和山鬼试过,能自千里之外传递一段消息·我收讯之后虽不能即刻就到,稍加寻觅,必当赶来·在下……其实无法理解师门思虑,为何会将一件不相干的事托付谢先生,你又为何要答应若先生愿意相告,逸尘愿代为前往。”
谢衣道:“并非如此·只因实在相干,才会告知于我,我也……自会去做·”·逸尘几番犹豫,毫无办法·他生平第一次遇到这般情形,被人百般推拒,油盐不进。
这位偃师看似温和如春风,易于相与,认准了什么,却真是难以更改··乐无异道:“哎,干嘛呢,顶多一年,不是还要长安再见嘛”·逸尘无法,只得道:“好。”
他和山鬼将这师徒两人送到山崖边,看他们放出了偃甲飞鸢·乐无异站在巨大的木制飞鸢上,低头向他们摆手:“再见啦·山鬼,你可别每天欺负逸尘。”
山鬼笑嘻嘻地说:“切,你还每天被谢衣哥哥欺负呢”·乐无异懒得计较她的歪理,给逸尘比了一个‘再会·’·偃甲飞鸢缓慢地飞离山崖,逸尘拱手,也还了他一个‘再会。
’·乐无异站在飞鸢上,远远地看他们,直到层云遮蔽,再不能见·唯愿从此之后每一年的情夕,山鬼都在逸尘身边,似巫山晴好阳光,温柔无暇··------------------------------------------·山鬼·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逸尘·剑如大雅歌周南,无意毫尖弄生杀··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二)· ·师徒两人去了广州,找到总也赶不上开门的那家园林花店。
老板依旧不在,看门的老汉抽着烟袋,笑着说:“两位真是赶得巧,每次都挑老板不在的时候来·”·乐无异有些失望,还是说:“哎,好吧·下次再来。”
谢衣点头··两人没了目的,在街上闲逛,乐无异看见一只金色的小铃铛,于是买了想给馋鸡绑上·馋鸡在他手里拼命扑腾,扭动唧唧叫,不肯带这么俗气的小挂饰。
谢衣莞尔,大方地伸出手腕,扶着袖子:“你给我绑上”·乐无异比划一下,觉得太傻了·他笑了一下,另一手挠自己后脑勺:“算了,师父帮我系在剑上。”
谢衣接过来,揪着红绳,将那铃铛系在了自己的佩剑上··乐无异呆了一会,忍不住笑道:“师父,你那个剑太严肃了,一点都不搭·”·谢衣一双眼睛狭长而温柔,此时嘴角也抬起一些:“我甚为喜爱,你有何意见”·傍晚时候两人找了一家建筑颇高的酒楼,在靠窗的位置看夕阳。
温暖的光辉洒落车水马龙的繁华城市,白日的喧闹过去了,还有晚上的夜集,让做工归来的人也能买些水产,吃腕馄饨,来一碗传说皇帝家也要吃的冰渣甜粥··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人世间漫长岁月,因平凡而安详,因温暖喧哗而令人向往··乐无异和谢衣一起看着窗外,心里十分宁静·他一边咬着甜糕,一边问谢衣:“师父,我们之前找神剑昭明的碎片,是因为我嘛”·谢衣手指蹭走他唇边的点心屑:“不然呢龙君将以灵饲血的龙族秘术传授于我,我替他做一件事。
倘若不能达成……”·乐无异问:“不能达成,他就不让我陪着师父了我就猜是这样·师父你之前不说,是不是怕真的凑不齐,告诉我我还得担心。”
谢衣轻声说:“……我如何没告诉你,星罗岩的幻境中,我已然对你说过·”·乐无异摸了一下鼻梁,讷讷地说:“嗯……嗯,好吧。
那,还有那个,那个双修……练功……什么的……”·谢衣道:“确有此事·只有第一次是必须·需得让你与我灵力贯通,相互结下契印,之后……其实我一直亲你,那也可以,只是有些慢……或者你为我……”他眼瞧着小徒儿慢吞吞地脸红了,就没有继续说,只是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结果乐无异竟然懂了他的意思·他满脸通红地摸了摸嘴唇,飞快地说:“……真的吗,这都行……咳、咳嗯·”·晚上师徒两个又在屋顶小酌。
乐无异说:“师父,我们那两件事,你想好了吗要先去做哪一件”·谢衣道:“尚未想好·你急什么”·乐无异帮他添了酒:“我才不着急呢。
我只想师父带着我到处玩·去哪里都没关系· ”·谢衣看他,小徒儿眼神透澈可爱,他于是说:“让我躺会·”·乐无异坐好,谢衣躺在了他的膝盖上,稍微闭上眼睛。
乐无异将柔软手指放在他发顶,抬头看月亮··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谢衣神情一如往日,与他的小徒儿谈笑,看书,做偃甲,就如同根本忘记了他的两件事。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夜里,乐无异醒来,身边没有人·他光脚踩在地面,无声息地站在了窗前,谢衣只披着一件外衫站在湖边,不知是在看荷花,还是在看月··他的衣角被露水沾湿,自己却毫无所觉。
乐无异远远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掠过一闪而逝的悲伤,就像窗外的月色,脉脉映在他的眼底··之后又有一日晚上,这两人坐在屋顶上·乐无异提到从前静水湖中可以赏月的圆拱天台,谢衣于是也想到了和他许久之前的月下对答。
两人念及早前年岁,只觉久远,那时他们还未曾前往捐毒,乐无异还未叫师父,于他心中,也只是可爱的小故人·当年的小家伙终于长大,惦记着旧年街角的承诺,郑重考虑要以手中之剑保护重要之人。
“师父,其实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谢衣微笑:“小徒儿,何事”·乐无异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嗯……那时候,师父说,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这就是自己的道。
后来我的确去了很多地方,做了许多事,也稍微帮助了家乡的人,遇到的人……可我很久之后……我最想做的事情……是见到师父啊。
现在每天都和师父在一起,就很开心……嗯,说不清·就是觉得,一直以来的愿望都实现了,好像很有意义·就是你说的……‘余心已足,不复怨怼’,师父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嘛”·谢衣竟然无话可答。
“师父……你最想要什么”乐无异笑起来总是这样,明朗又有点腼腆·他手中揪着一根狗尾巴草,放在唇边咬着玩,还挠挠嘴角。
谢衣注视他,许久才笑了笑:“我吗许久以前,想用偃术庇护族人,还想以人力创制生命,使得世人皆远离死生之苦……后来,以我之身,为师尊沈夜之剑与盾,足有一百年,直到神女墓之前,也未曾再有过任何愿望。
那时……也不觉得‘初七’与‘谢衣’这两个名字值得放在一起,分明就像前生来世,没有分毫关系·那时……我心想‘谢衣’这名字还真是奇哉怪也,像一种奇怪的力量引着我的心。
只因你是‘谢衣’的徒儿,我竟不想让你死·现在想来……分明就不是那么回事·那种感觉,该是种强烈的直觉,如果让你离开了温暖人世,落尽阴冷的黑暗里,我一定会后悔,非常后悔。”
他依旧微笑,神情却并不一样·眼瞳中不知藏着什么,只是很深,不能分辨··乐无异瞧着师父,缓慢地眨了眨眼·他抬起手,用手中的狗尾巴草挠师父的脸颊。
谢衣揪住那毛绒绒的小玩意儿,塞在他耳朵边上,手指摸了摸他下颔··乐无异摸了半天才把翘的老高的狗尾巴草□□,他一边笑一边说:“师父,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最想要什么。
难不成你不知道”·谢衣语气低缓:“对啊·我不知道·……我为何就非要知道为何就一定会知道……我只是个普通人,想和小徒儿走遍山川,把所有没玩过的地方,都去逛逛。”
乐无异心中一片柔软,只觉世间最会讲故事的人,也难再说出一句比此时更令他心动的情话·他想抱住师父撒娇,说一百次师父我也是,可他终于沉默··谢衣似乎也有些走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乐无异轻轻握拳的手,也不会知道他的小徒儿是如何克制自己,才没有紧紧抱住他。
乐无异闭着眼睛,努力平静自己,他抬起眼帘,看着月亮:“师父,嗯……我有一个奇怪的秘密没和你说……其实是怕你生气,现在说可以嘛”·谢衣慢慢地说:“我也有秘密未和你说,无异会不会生气怕你知道了,从此觉得谢衣此人徒有虚名,不过只是常人罢了,并不比隔壁阿郎有何不同。”
他语气自嘲而随意,几番浅淡苦涩·乐无异却差点站起来转身就走,以免暴露出心底秘密·他心里满都是师父,哪怕谢衣说思量焦虑,万不得已放弃他,愿来生再聚……他也只会说好。
魂飞魄散,不复轮回,那又如何……师父的来生……师父这么的好……一定会有别人陪着……他想到这里,心中生出一阵羡慕难过,连忙慌乱地压了下去。
枉论旧族之于师父的意义,即便只是紫薇祭司、破军祭司这几个字,那也全是他乐无异未曾身在其中的百年过往,他错在太晚遇到师父,错在什么也未能改变,错在即便一切重来,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可师父,以为他不知道,竟然亲口让他知晓,如此疯狂隐秘的心事。
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想·何谓义,何谓道……情之一字,本就没有理智可言··……我不知道·我为何就非要知道我只是个普通人,想和小徒儿走遍山川,把所有没玩过的地方,都去逛逛……·……怕你知道了,从此觉得谢衣此人虚有声名,不过只是常人罢了……·乐无异神色安宁,心中却一片心血如沸。
师父……你不会知晓,有这两句话,我……已然别无所求··谢衣仿佛终于有些回神,觉察自己情绪失了控制·他勉强调整了状态,又是平日里温和带笑的模样:“小无异,你还未回答我,会不会生气”·乐无异抬眼看他,爽快一笑:“我生气你也不告诉我,我才不生气。
那,那我的秘密怎么办今天月亮好看,才想和你说·”·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和·谢衣道:“哦那你还不趁着月亮好看,我不会生气,赶紧快说”·乐无异于是说:“嗯……就是那个,我以前的时候做了一件坏事。
我怕师父魂魄不全,没□□回,就想用血祭招魂的阵法,把师父找回来……现在想想,幸好差个阵心没成功,不然……师父就算回来……万一看到我发疯杀人,那……估计也不会和我说话了。”
但凡禁术邪阵,无非以自身命魂之力去补无从往生的鬼魂亡者,发疯……那是最轻的·还有人以身代了永滞死生之间的百般痛苦,噎、扼、刺、溺、病疾……而他……那该是什么割裂头颅一剑穿心还是……·乐无异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顾。
“……”谢衣早在初次去见龙君,就已然猜到无异根本就不是去寻什么材料……他会知道,是因他也逐字逐句地找过这类法术·只不过他的小徒儿尚在人间,只少了天魂,用不上这般凶邪的禁术……·乐无异见他沉默,已然知道师父还是生气,只是无法和他恼火。
他有些心虚,也不出声了,等着谢衣理他··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三)· ·谢衣许久才说:“既然决定告诉我,还不说实话·魂魄而已,飘浮世间,又有何用你……做了偃甲”·乐无异犹豫一会,轻轻点头:“没有眼睛。
我想不出要用什么……才能形容师父的眼睛·所以终于还是没有重制……你巅峰之作·师父,我……只是太想你,做梦都想你张开眼看看我。
……龙君,他允诺我会让师父回来……我就,我就……”·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缓慢地说:“师父,生命永不重来,我却先是想用禁术,后来又……擅自改了你的命盘。
师父记得吗,逸尘说过的那个命盘,应该是真的·我原本不想说了,可是在太华的时候,被逸尘一提,弄得我都有心事了·于是,师父,我还是告诉你好了。”
·所以师父……你此时百般难过,这都是我的错·偃师乐无异……是改了你命盘,将你置于此时两难境地的人……这世间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只因我想你,你就总会回头来看我……·无论龙君托付了什么样的方法,用昭明剑救徒儿……你可以通通都不管的。
谢衣沉默许久,终于微微笑了笑·他眼中光辉微弱,不知压抑着什么样深挚的情感·无可形容的爱与珍重,到最后也终于只是简单的一句轻问:“你这心事,却快成为我的心事了。
师父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待我”·“哎师父当然很好……”不,不对怎怎么……完全不是要说这个·乐无异发现师父的思路根本与他不同,连忙停了话题,顺着师父的问话拐到别处:“师父哪里都好尤其是……尤其是……”·因为哪里都好,一下竟然顿住了,说不出尤其是。
乐无异张着琥珀色的眼瞳,怔怔看着师父·他嗯了能有一息,也没接上··谢衣见他这模样,心里再多对自己的怀疑动摇也想不起来了·他好气又好笑,抬手在乐无异眼前晃了晃:“尤其是什么长得好看”·乐无异脸都红了,赶紧说:“不是呀师父你等会 ,我想想”·谢衣笑说:“不是不是你盯着我看什么脸红什么乐公子,你在静水湖看到我偃甲之身摘了眼遮,就在脸红,此时否认,是否有些晚了”·乐无异败给了师父。
他直想去厨房找块豆腐盖在自己脸上降温·这是什么和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正事,脑海里乱起八糟·师父总会在奇怪的地方歪走话题,他根本没可能在假装不知道师父心事的情况下开解他。
再说下去,以师父玲珑的心思,一定能猜出他已然知晓他的痛苦,只会心情更糟··乐无异摸了一下发烫的脸颊,还是站起来,轻声嘀咕:“师父你真是的,本来想多聊天一会,你又逗我。”
谢衣仰头看他:“你觉得我心情不好,想转移师父的注意”·乐无异心里一阵猛跳·然而他镇定极了,笑着点头,嘴角撇了撇:“是啊师父最近老看书,和我说的话减少了三分之一所以……当然要……找点事情来聊。”
他的眼神柔软又明快,一如在太华山中清和真人的庭院,满满写的都是:师父快看着我·他就像一只陷入情爱罗网中的笨鸟,已然深困难脱,却只盼着网的主人再将他捆得更牢。
谢衣心中一片温柔执迷,恍惚地笑了笑·这傻徒儿,根本就不知道·他只差整颗心都被他占满,前路看尽,以漫天大雪封闭心门,陪他永留此地此时,一生耽溺沉沦。
可他却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做……·“太晚了·睡觉·明日再陪你说话·”·他听到自己如是说··眼前的年轻人顺从点头,琥珀色瞳仁中温存光辉明朗带笑,一片满足。
无异,倘若要你再等我一次……你还会不会相信,我终有一日,会再为你提灯守候哪怕魂魄崩散,只化荒魂,是这天地间一缕微风,我也只在你身边,陪你走遍山川。
那天夜里·本该在睡熟中的乐无异张开眼,静默看他心爱之人·微凉长夜,谢衣披着外衫,提笔字斟句酌,一夜微黄烛火·乐无异阖上眼,呼吸宁静悠长,宛若沉眠。
他隔着一个起身的距离,贪恋着灯下背影的温度,却连眼睫宁静的角度都未有改变··几日之后的晚上,屋前石桌·乐无异新做了南方流传的腌制萝卜,颜色鲜丽,甜酸可口。
他尝了一点觉得很中意,遂当做小菜拿给师父尝··谢衣不知为什么,竟然瞧着他走神·乐无异笑:“师父你快吃,我手酸了·”·谢衣微笑:“……不吃了。”
乐无异讶异地收回筷子,自己嗅了嗅酸甜的香气,没觉得有哪里奇怪,他只好咬了一口,自己吃掉:“师父你胃口不好嘛,吃东西好少·”·谢衣沉默了一瞬,笑着说:“你怎不反省自己,为何这么能吃酸”·乐无异含着萝卜,半天才咽下去,他眨了眨眼:“嗯……师父,我好像忽然知道了,为什么你拆东西会拆出偃甲蛋……难道……”·谢衣道:“难道什么难道。
过来,有事对你说·”·乐无异随手蹭掉了手上的水,乖乖过来坐下·一副等着师父训诫的模样·谢衣看着他,忽然说:“算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过几日再说。”
乐无异摇头:“师父你说嘛·”·谢衣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先前龙君嘱托之事,说来有些怪异,我自己也未曾理清……从前没有详细对你提过,现在还是先告诉你。”
乐无异放在桌下的手指稍微握住,神情却没有变,点了点头··谢衣道:“龙君告知于我,世间有两处地方,聚敛众多阴灵,其数目之众,即使倾尽中原修仙门派全力,也无法令其往生。
此两地均占尽伏羲大神所列八位中大凶之象,原本有神农大神亲手所设结界,不被鬼物所侵,奈何竟有部族首领听信挑拨,进行了长达百年的活祭,导致阴灵由内堆积,甚至从九幽境地吸走亡魂,不断膨胀。
鬼界阎君数次想将此地鬼魂尽数捉拿,却因地底残存魔界聚魂阵法而奈何不得· ”·乐无异吃了一惊:“又是魔……在太华的时候,师父和清和真人就说过,它们还试图控制秦王,这样一来,在星罗岩挑拨活人祭祀的巫师……应该也……原来魔族曾经这么活跃,为什么现在却没有声息了呢”·谢衣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此事太过莫测,大约世间无人知晓,兴许他们觉得时机不到,遂隐匿声息,也或者被神明灭杀,逐出了人界。
魔族之事尚且不论,这两地不断积压阴灵,已然是阎君心头之患·”·乐无异点头,等师父继续解释··“所以当日龙神告知于我,找齐昭明剑碎片,籍由神剑余威笼罩阴灵所在之地,再以……再以外力贯通地界,能破了魔族旧阵,将亡魂尽数倾入地界。”
乐无异注意到了他一带而过的停顿,却没有去问··谢衣继续说:“我此前以为龙君说两地,是两个不同的位置·在太华山与清和真人谈话,才终于有些了悟,所谓两地,大约是指这里和从前所在的世界,两处相互对应的所在。
此地……”他本想再说,却见小徒儿垂着眼帘,竟然在走神··谢衣心知他必然有话要问,也没有再开口··两人相对沉默。
过了一会之后,乐无异用手托住下颔:“师父,你还不如别告诉我呢·这种事,可能真的去了也没什么,这么想着……还真有点渗人·”他头顶的呆毛随着主人的动作稍微抖了抖,好像也有点怕怕的。
谢衣预先想了许多解释,却都没有用上,一时也不知是不是该庆幸·他可以有千般缘由,却根本没有一个说的清,为何要在此时,将从来未想过告诉徒儿的事情一字一字讲个分明。
这本该是许久之后的闲谈故事,该是他逗小徒儿的旧日秘密,该是用来笑话徒儿怕黑不肯放开师父手指的小典故……而不是该在此时交代的正事··乐无异想不到要问为什么,他就不想说。
如果可以……真想一直拖下去,拖到小徒儿哭着质问的那一刻··小徒儿不知他在想什么,被师父看了一会,竟然笑了·他抱住师父手臂蹭了蹭,眼神像撒娇一样。
谢衣抱住他,摸了摸他的鼻梁:“开心什么呢莫非在想,原来阎王也有烦恼的事情”·乐无异摇头,又蹭了蹭:“不告诉你。”
当然要开心……为什么不开心师父在身边,当然每一个瞬间都要快乐有意义··那天夜里,月上中宵·未着一物的年轻人将信笺装回了内封。
窗外湖边偃师谢衣对着湖水,不知又在想什么·乐无异分毫不差地封好了师父的纹章,就连灵力也通达圆转··他垂下眼帘,静默地笑了笑·如果谢衣看到他此时神情,一定会忽然觉察,他护在身后的那个孩子,已经真的长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四)· ·第二个月的最后一天,谢衣告诉他,他们启程·去北方··乐无异说:“嗯好,先在家吃鱼·”·谢衣瞧着小徒儿在厨房烧菜,他动作轻快,一边收拾鱼还能一边与他闲聊。
“师父,往北方去的话,路上会路过一个地方,我以前在里面找到过一种矿石,透度比水晶要好些,用来做偃甲特别顺手,不知这里有没有,师父顺路陪我去看看”·谢衣微笑:“还有这等矿石”·乐无异点头,大概形容了一下:“我以为是冰,摸过才发现不是,总之灵力挺强的。
我生火了,说话估计听不清,吃饭的时候画给师父看·”·两人搭着偃甲飞鸢,张开舜华之胄,在雪山上空盘旋·乐无异对着全然相似的地貌,没有找多久,就心中有数,向着大概的方位去。
谢衣站在他身边,按着他的心意,以法术控制飞鸢,冲过迎面逼来的风雪,向下滑翔,寻找位置降落··“哎,那边那个悬崖下面·”·谢衣连忙又改了方向,斜斜侧过一座山峰,寻了乐无异终于确认的位置,向着近乎无底的山崖,俯冲而下。
隐匿的位置非寻常人力所能企及,谢衣有些佩服他的小无异,究竟是做什么,会寻到此地·飞鸢贴着陡峭悬崖勉强下到了底,稍微收拢了翅膀,冲进了积雪里··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和·两人踏在雪上,几乎寸步难行,多亏了都是偃师,寻得到种种办法,这才靠近了面前一个巨大的山洞,从外向里看,根本一片漆黑。
乐无异点了两盏偃灯,其中一个递给谢衣··“师父,这个洞有点怪的,两个人走在一起肯定会打起来,以前闻人陪我来过,本来就挖点矿石而已,她差点揍死我。
明明我看她就是闻人,她非说看到我是妖怪……反正后来我都自己来·”·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所以,师父帮我找几块就好了,就是我画的那个样子的,然后赶紧出来,我们在这里见。”
谢衣笑道:“那还确定一起进去你若是遇到我,说我是妖怪,那为师如何是好不若你在此等我”·乐无异笑着回答:“别,里面有两条岔路的,都有矿石,万一遇到了,师父把我打晕,拎出来。
我就是这样对闻人的·要不是这里面也开不起来仙居图,我肯定把她扔进图里,自己冲出来·”·谢衣看着他,点头说:“好·”·两人向两个方向分别前进。
乐无异提着灯走了一会,神情慢慢淡了下来·他回转身·隔着无穷尽的黑暗看着谢衣离去的方向,眼神空茫而又眷恋,却闪过一丝波光浸润的坚决··掌中佩剑齿轮转动,分崩离析,削弱成最初始的长剑模样。
他提着剑,飞速奔向前路··漫长的黑暗之后,一面平滑的镜面显出诡谲的形貌·沧海桑田,时光静默,这一面如玉之轮深藏在人迹不可至的雪崖深渊··果然……此物天成地载,岁月万古,成于昭明崩裂之前,从前的世界有,这里就也有。
乐无异以手指抹过剑刃,用鲜血淋漓的左手,靠近了那寒气森森的镜面··谢衣在路上看到了乐无异形容的石头·他以剑斩断,拿起细看,果然比水晶更为透彻,内里的灵力柔软而沉静。
他心底一片沉默,将那石头收在袋中,继续前行··他一直走到似乎能听见水声,也并未见到第二块石头·眼前似乎是个溶洞,滴水穿石而成许多岔路·他停住了脚步,却听到乐无异在叫他。
一身白袍的少年偃师不知把灯丢在了何处,看到他的光亮,就喊着师父跑了过来··“哎,师父,你找到矿石了吗”·谢衣道:“找到了。”
他安静打量少年的眉目,注视他琥珀色的眼瞳,将手中布袋递了过去··乐无异拆开袋子看了看,脸上神色乖巧又可爱:“师父,这个给我啦·”·谢衣微笑:“好。”
乐无异开心地收下,然后又说:“师父,你身上是不是带着逸尘的符,来来给我·”·谢衣点头,将那水符递给他,两人的指尖瞬间相触,乐无异的手指冰冷。
这少年将水符攥在了手中,有一瞬没有说话··谢衣眼见他沉默,心中却忽然有些透彻·他怀里有一封信,偃师纹章的波动天衣无缝,他本也只交代了让小徒儿等着他——·乐无异提起佩剑,迅如闪电一般刺向了他。
偃灯砸落在地,忽明忽灭·一黑一白两刃长剑死死顶在一起·乐无异看着谢衣的眼睛,师父眼瞳只如深潭,压抑着温柔和恍惚·乐无异未曾料到他竟能躲开,冷硬的嘴角有些动摇,却依然满怀杀意地继续攻击。
谢衣只守不还,只能一次一次架住乐无异简单而利落的杀招·剑柄上缀着的铃铛不合时宜地作响,扰得乐无异心中几乎崩溃,他两眼通红,却兀自不肯容情,亲手将谢衣逼在了墙角。
谢衣注视他的眼睛,他的小徒儿强忍泪水,死死咬着唇··静默之中,金铁入肉的钝响残忍又漫长·不肯回转的剑刃没有再遇到抵抗,一路没入心口,将他贯在了冷硬的石壁上。
少年向前倾了几分,顺势将脸颊贴住了他的脸侧·他的声音冰冷而温柔:“言而无信……明明说好了……只要我……师父,你凭什么就觉得,我该再等你一次”他说到最后一句,终于字字断开,轻轻的呼吸声如同黄泉冥河上的微光,像一片片绒羽,落在黑暗的河面。
有多轻,就有多重·浮不住,就只好沉沦堕落,在无尽的黑暗里求得偿还··“无异……”谢衣抬起手指,想要擦掉他崩落的眼泪。
真是……傻徒儿……我只是凡夫俗子,万般过往曾经重于一切,却几乎敌不过你长安夕阳之下温柔一笑,点透轮回,照亮我心··言而无信……怎么舍得……·他眼中神光逐渐涣散,没了焦距,缓缓阖上。
抬起的手指无声落下,没能触碰到少年的脸颊··乐无异看着他的唇,就像在神女墓石门闭合的那一瞬·那时的他死死注视着石门对面的人,他耳边什么也听不到,却看到他嘴唇缓慢开合,如同一生那么漫长。
曾经的他告诉他:快走··而此时的他闭上眼睛倒在了他怀里,没能再对他说一句话·乐无异拿走了桃源居钥匙和师父的佩剑,拿走了他已然知道内容的一封信,颤抖着手指用一只容器装了他渗出心口的血液。
以灵饲血……心头之血··他飞快而冷静地做完这些,然后抱着没了知觉的师父,尽可能平稳地向溶洞内飞奔··巨大的冰之镜面因温度而溶出如水一般的波动。
乐无异将他的师父放了进去,小心抽出了佩剑·鲜血浸染的剑尖从谢衣身体中离开,却像是在用利刃凌迟他自己的心魂·乐无异看着冰层缓慢凝结,将师父封住。
他抬起手指,隔着冰冷的镜面,描摹谢衣脸颊的轮廓,他的眉,他阖上的眼睛,他的唇·无情的寒冰已然包笼了尚有一息的活物,再也不理会乐无异的触碰·甚至懒于向他发出哪怕一分一毫的冷意。
乐无异将唇贴在冰面上,亲吻他心爱的人,滚烫的泪水终于砸落·他舍不得离开,甚至想就这样一直看他沉睡,就像很多个夜晚,师父看着他一般··然而师父不知道,他究竟有多恐惧他的离别,以至于只要他离开身边,他就会醒。
师父温柔哄他安眠的每一个夜晚,他都在他离开时醒来,远远陪着他,看湖水,看荷花,看月··这是他疯狂迷恋的人·是他爱到骨血里,拼了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师父是我的·他坚定而近乎偏执地想,就算赔上一切……我也不让·不管你还有什么秘密,打算如何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我都不许··他眼角通红,却很快褪尽了泪光,又是一片温柔。
师父师父,看看我·他向冰中的谢衣绽出一丝微笑·眼神晴朗又明快·师父,换你等等我……等等我,可以吗··乐无异一步一步后退,终于转身,向洞口的方向去。
此间一世,本如幻梦,若能一梦千年,那该有多么好·师父,你是我的,现在,还是我的·等你醒来……·等你醒来……·不,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师父,徒儿一定是被你娇惯坏了,为什么竟会希望,只用这短暂时光,换你生生世世都记得我·他在静默黑暗中独自前行,眼神温柔坚定,就像照亮希望的微光。
师父……就算魂飞魄散……我变成天地间的风……也永远跟着你……到你不记得我的那一天……·师父你说……好不好。
“馋鸡·醒醒·”·澄黄的圆鸟在一片风雪中被主人叫醒,浑身打了个哆嗦··“从前流月城的方向,记得吗·”·馋鸡点头。
“带我过去,走吧·……我师父他帮我挖点以前那种好用的矿石,师父有偃甲飞鸢,没事的·”·馋鸡于是带着它的主人,向更北方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五)· ·云遮雾绕之中,宏伟的天空浮城在迎面扑来的浓云背后,展露它亘古壮阔的形貌··柜木庞大的地下根系穿透整座城市,延伸至城池之下的空中。
裹挟水、风之灵的上古清气为柜木所汲取,为古烈山部聚拢生机··它曾经繁华青翠的枝叶正在萎缩,它脚下孕育的沃土正在荒芜,所有依附而生的植物已然被残酷的时间蛀空内里,只余尸体外壳,散发着瘴气死气。
乐无异站在馋鸡背上,凝视这座满溢悲伤的城市··在娲皇的预言里,烈山部求助伏羲正统太华,将有未来的天子手持神剑昭明的碎片,前来拯救这座即将陨落的浮城。
他将亲手破除天皇伏羲的结界,动用手中的声望与皇权,使身染魔气的烈山族人,也能平和从容,安于世间一隅··这一切,只因他在南海之下向神明许愿,而差一点就成为泡影。
神龙之力干涉命盘,许了师父逆转天命的重生,更额外赐予他流连人世的美好岁月……甚至为他们指了一条路,收集昭明碎片,以神明之力除去阴灵祸患,换取夜神阎君的嘉奖……请他代为隐瞒篡改冥河星盘的罪过……·龙君……谢谢你……·乐无异将谢衣的信贴在唇边亲吻,就如同过往岁月中,用最虔诚的心意亲吻偃师谢衣的绿叶齿轮。
他眼中满是不舍,却终于还是将它捏在掌中,化成了齑粉··唉,师父,我已经开始想你了··他松开手,让纷扬的粉末随风流走·然后拿出那只水符,在指尖捏碎,给逸尘带去了简短的讯息。
伏羲结界亘古流转的符文之中,烈山族人聚拢于城中广场,手执权杖的紫薇祭司沧溟神情莫测,仰头看着栗色长发的少年提起了长剑··气势如虹的一剑如同拨云见日,劈裂阳光和渺茫的雾气,重重砸落在结界之上。
乐无异手指轻颤,震得虎口发麻,结界之上却只出现一痕细如发丝的裂纹··果然……还是不行吗··他努力聚拢心神,不甘心,也不想放弃。
他不想用昭明,他想留着师父辛苦得来的三件碎片,去达成神龙的嘱托,挽救自己性命··他舍不得师父·他若死了,散开在这天地间,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守着师父醒来,亲口向他道歉。
再试一次……就一次··他抬起了长剑,跃在空中,起了登云逐月式·磅礴如幕的剑光倾洒而下,毫厘不差地砸落在之前的那一道细微裂纹上。
漫长时间中的领悟和谢衣此世的教导尽皆化入此时刃中,最后的一击几乎勾起身侧夕阳,带着洒落剑刃的金红色光辉,竭尽全力,挥斩而下·结界发出轰然巨响,龟裂出凄厉的纹理,却因天皇伏羲强大的神力而兀自支撑,不肯再动分毫。
乐无异落回在馋鸡背上·拿出了那只小瓶,凑在了唇边··嘴角染上了瓶中鲜血·分明冰冷的液体进入咽喉,却如同灼痛,几乎迫出他的泪水·眼角的凉意被他在凛冽的风和西边刺目的阳光中狠狠忍了回去。
冰冷手指打开玉白色的小印,半段环佩被取了出来··沧溟终于看到了神剑昭明的碎片·星屑熔铸的如玉环佩,被这个从未见过的少年人握在了指间··她将权杖立在了地面,以祷告人皇神农的最高仪式,开始请愿。
他不是太华的剑修,却仿佛自这环佩而起,凝出一柄无形的心剑·陌生而又熟悉的神明之力交相融汇,绘出一柄浅金色的剑影,仿若鸿蒙初开的上古余晖·它显不出形貌,不是任何神器,只如同截取了神器的一段灵息。
这柄金色的剑影决绝地向着结界的裂痕斩落··剧烈的震颤从巨响迸发的一点扩散,乃至撼动了整个城池,大神伏羲亲手设下的结界崩溃出容人出入的巨大裂痕·碎裂崩开的结界碎片如同狂雪一般喷薄,在落日的最后余晖中折射出绝望而悲伤的绯色。
四处落下的残片轻婉如梦,仿佛云缭雾绕中飘渺的幻象崩塌又重建,将一切故事回转到□□,又将一段渺茫的幸福终结··长安黑暗的河流上,偃师谢衣瞳仁中光晕流转,将毕生温柔绽放在心间眼前。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和·师父……·还有十七年的钟声……再替我听一听,好吗··沧溟站起身,驾驭法术来到了结界的边缘·拥有琥珀色眼瞳的年轻人紧紧握着断裂成碎片的环佩,伸出手指,将它递给了沧溟。
“破军祭司谢衣……你在太华见到的那个人……他伤得太重,不能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瞳灰败,却依旧说,“如果很以后……你见到他……帮我告诉他……”·他没有说下去,终于还是笑了笑:“算了。”
额角发饰之下,细小的龙纹开始发亮,刺目的光芒刺穿金色额饰,印记的边角褪色脱落,化为莹蓝色的粉末··他的脚下现出一轮龙纹盘绕的阵法,时光的指针逆转剥离,一身仅余的灵息,散逸出浅金色的辉光。
沧溟看着他闭上了眼睛,最后清醒的时候不知在想着什么,神情又不舍,又温柔··她攥着掌中碎裂的环佩,让天皇伏羲用以祭剑的安邑魔血浸染了自己的身体·她的指甲变长,盘旋着黑气,脸颊现出妖娆魔纹。
传自上古的缚魂咒文自权杖中疾驰,竟相缠绕蔓延,将这即将逝去的人拖拽至她的脚边··只在转瞬之间,紫薇祭司曳地的裙摆如同昙花,骤然盛放于地面,她坐在乐无异身侧,碧绿的水纹以权杖为心,四散漾开聚拢灵力,灌注至阵中少年天顶。
逐渐脱落的徽记停止了颓势,却光辉黯淡·沧溟紧闭双目,忽然开口:“华月”·廉贞祭司得了谕令,快步上前坐下,将竖琴立在手边。
沧溟依旧紧闭双眼,眉心强大灵力的光辉聚拢盘旋,她沉缓而悦耳的音色带着无上威严:“让他们尽快用碎片感染全族人·你,为我起阵·”·华月神色悲凉:“尊上……当年城主大人为了留您一步,至今也未醒来。”
沧溟缓慢而坚决地说:“我以紫薇之名,命令你,为我起阵·”·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六)· ·馋鸡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女人围着无异,不知要做什么,它却因身躯太庞大而挤不进去。
它又气又急,不停撞击结界,却不能使它碎裂得更严重一些·它想变小跳进去,可这结界总将他弹开,还找不到位置降落·它一怒之下直接闭眼,冲回了龙君所在的梦境。
头顶的冰层发出了一声巨响,沉眠的巨龙张开了巨大的眼瞳··“不好了不好了,呜呜呜,你快起来吧我主人又睡着了”·龙的呼吸遥远而又飘忽,他沉默一会,忽然发出了一段沉重的低鸣。
浩大的龙吟如同山呼海啸,令馋鸡浑身发抖,被威势胁迫,不由自主地瘫倒在冰面上··渺茫的水雾四下聚拢,化为隐约的人形,龙低头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声音冰冷而带着些微怒意:“……这个蠢货……管闲事就罢了,枉费了神器灵息给他做身体,破一个结界费这般周折。”
他快速地说:“烈山部用了禁术留他·你与他也有魂印,现在立即就去,以你心口之血灌给他,把这蠢货弄醒·”他将一道金色的符文打入了小鸟的身体:“快去。”
一片黑暗而荒芜的视野·地面满是剧毒的水泡和青绿的苔藓·已然死去的人,或者重入轮回,或者魂飞魄散……这是哪里他又为何要在这里。
“你是何人,为何跑来此地·”一个声音对他说··“我……”他茫然地想,“我好像要找一个人·可他明明不在这里。
我也不知我为何要来·”·“那还不快滚·”·他低着头,不知要如何离去·也不知该去哪里··“你是谁为何我看不见你。”
“无形之魂魄,看不看得见,有何区别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凝神就能听得见,总会有人在叫你·”·他于是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仔细去听。
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同直达心底:“无异……”·他抿着唇笑了起来,被一种温柔的喜悦笼罩,心里又暖和又满足·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这是谁,可他想跟他走,无论去哪里,都想永远跟他在一起。
你在哪里……·眼前的少年消失了·然后一个优雅端庄的女子出现在了黑暗里·她神情冷漠,无声地站在原地··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谁准你来这里。”
她心中骤然宁静,纯粹的灵力流转蔓延·身后的地面有了光,在非生非死的境界中开辟出一片花草盛开的静谧··“城主大人……沧溟使命已成,前来复命。”
无边的绿意延展,在这清冷之境化生出微小世界,仿若神农的赐礼··乐无异注视着眼前的穹顶·他似乎来过这个地方··一双步履站在他的身边。
“真是愚蠢……”·乐无异仰视着他,视野却一片模糊·威严的神念压制他,不容他窥视真容·冰冷的火焰隔空撞击在额前那枚印记上,疼得他浑身发抖,却被死死控制,抬不起手指去捂住额角。
这般苦痛的折磨持续了许久,才终于饶恕了他·躯壳内纯白的魂魄缩成可怜的一团,瑟瑟发抖,许久才缓了过来··乐无异眼前被冷汗湿透,无神地注视着看不清面容的神明,仿佛用了许久,才隐约找回些记忆,却依旧不知自己是谁,为何要在此处。
“吾的印记已然崩毁半数,你若得不到夜神阎君之赐,顶多再活三日·你现在就去捐毒·”·他回身离开,向着身侧说:“过来,把他弄走,立即回来。”
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跑了出来,他面容与小时候的乐无异有三分相似,却有一双水族惯有的冰蓝色瞳仁··小孩儿终于看到乐无异醒来的满心欢喜被他一句话击得粉碎,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软绵绵的圆鸟几乎成了睡梦温床,让他补足精神·手指下细腻的绒羽温暖又熟悉,似乎无数次从他指尖溜过··乐无异把脸贴上它的背脊,低声说:“别哭了。
我记得你·”·边飞边抽噎的圆鸟止住了声音,慢吞吞地打了一个嗝·向下降落··小孩子被乐无异抱在怀里擦眼泪,他取出一把白玉钥匙递给他,比了一个口形:‘家里钥匙’。
然后又小心地抖了抖口袋,找出几颗碎裂的玉石块,一颗一颗数着放在乐无异掌心·乐无异点头,在他额前亲了一下:“谢谢你·真对不起·”·小孩蹭着他的脸颊,似乎舍不得分离。
他努力指着自己·乐无异点头:“嗯,去看你·”·他把小孩儿放在地上,他于是幻化了可爱的鸟形,飘起来飞走了··乐无异站在大漠的黄沙中仰头看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柄钥匙。
黄色的鸟儿终于消失在天际,他于是背转身,重又面对着绵亘的大漠·然而就在此时,一线温柔从心底发生,突兀地牵住了思绪,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却不知自己在回答谁的呼唤,于是抬手捂住了嘴。
他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人,什么也没有·乐无异心中一片惘然,却又找不出来由,只得作罢··北国的风雪之中,溶洞深处灵力凝结的白玉之轮骤然出现了一丝裂痕,迸射出浅金色的辉光,将巨大的冰轮崩毁,那光不加徘徊,很快不见了踪影。
封在万载玄冰之内的身体竟也是灵息所化,失了内里魂魄,静默地消弭无形··沙漠中的神殿静默荒芜,矗立在已死之城的断壁残垣上,仿佛昭示一个曾经的王国最后的余威。
漫漫黄沙看不到尽头,一段历史已被沙海埋没,再无人问询曾有的喧闹兴盛··不远处的砂床也许曾是湖泊,枯萎的胡杨也许曾绿意繁茂,这里会是王国最肃穆的地方,远处来往的商队响着驼铃,将来自中原的茶叶丝绸,带去更遥远的国度,旅行者们满载食材和美酒,从此地回去家乡。
然而这一切,都已然不复·乐无异在沙土之下的两根石柱间,找到了背对风向的黝黑入口·这曾经的王国不曾朽坏的最后一座建筑,也是他来此的目的··他要来做一件事。
至于是什么,他并不知道··乐无异点了一束火把,慢慢向里面走了进去··沿途遇到的壁画遭遇空气流动,缓慢地脱落剥离·所有色彩斑斓的图样在现于他眼中的那一刻起,灰飞湮灭为尘埃。
人世间流年如梦,总有一些人和事,遗失在仓促的时光里,再也不能找寻··建筑的中心有一个满布符文的阵盘·左侧阵轮之上,无数金属雕刻的细小人物以跪拜的姿势虔诚行礼,乐无异转动阵盘,让这成百上千的雕琢人物面朝东方。
阵轮之下覆盖的入口在他脚下展开前路·乐无异举着火把向前,身侧卷过一阵微风,为他驱散了空气中的污浊和腐朽··乐无异被温柔的风安慰了心神,就连入口在身后闭合,也未能察觉。
他追着那一缕温柔,步下层叠的阶梯,心神恍惚却又安静·无边的黑暗中深藏着未知的危险和咆哮的凶灵,他却仿佛心有所感,义无反顾··他一路飞奔,朽坏的阶梯在他脚下塌毁,向下坠落,他左手持着火把,右手去摸佩剑,却落了空,只得以手指去攀援墙壁的棱角,即便手指见血都毫无所觉。
他的身姿越来越轻快,在残余的阶梯和断开崩毁的深渊中跳跃·他似乎一直都有如此身手,只是终于重新熟悉,终于能在塌落的废墟中穿行,如同轻盈的雨燕·然而当他又一次攀住断垣,手指下风化的石头却骤然断裂,那抹温柔的风骤然回头,将他包裹环绕,似乎想减缓他下落的趋势,却根本无能为力。
生死威胁激发了魂魄深处的本能,偃术驱动的长锁突兀地弹出,找寻了最近的断梁,很快被下坠的冲力崩紧,死死将它的主人悬挂在阴冷的石壁··风渐渐散开,绕着他旋转,似乎想要离去,乐无异心中疲惫又凄凉,他喃喃地说:“别走……”·微风拂过他面颊。
向远处流溢·乐无异心中隐约一抹光亮,却又几近荒芜·曾经也有一个瞬间,他这样悲伤,几乎痛彻心扉,眼里却没有一滴泪水··那轻缓的风最后吹起了他的发帘,终于还是走远了。
温柔的气息涤荡前路,似乎盼他前行·乐无异失落了火把,黑暗之中的手指满是鲜血,一点点脱力··曾经有一个人·来过他的生命里·带走了他的桃花和春光、留给他凄迷的思慕,以及大千世界里漫长的修行和旅途。
后来有一天,街角的桃花又开了,他所爱的人自幽冥归来,还给他漫山遍野的桃花和盛放的情爱··原来我在找他··他两眼注视着风离开的方向,终于再也没有了力气,重新向黑暗中坠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七)· ·一线诡谲的光芒自黑暗中破出石壁,巨大的木制偃甲满覆冰雪,它转动锈蚀的关节,半张开木翅接住了乐无异,它横冲直撞,辗转滑翔,就像一头狂妄凶狠的凤鸟,粉身碎骨也要把雏鸟托在自己的脊梁。
它一路跌撞,满身破损创伤,终于狠狠冲在了尘埃弥漫的地面上··乐无异爬起身,艰难地抱住大鸟损毁的头颅,用手指触碰它失神的眼瞳下方偃师谢衣的纹章。
那个印记,正在隐约发亮··所有的记忆汹涌而来·回忆充斥了他的脑海··不……师父该在北国的冰雪中沉睡,等待来年春开,又怎么会在这阴暗恐怖不见光亮的地下,驾驭飞鸢救他。
不……怎么会这样……·“师父,”他茫然地说,“这不可能……”他曾下定决心要从无尽的黑暗中挽回他的命魂,血祭招魂之阵只差最后的阵心。
那极北洞窟中的镜面,是地皇女娲隐匿人间的最后神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养足生机灵力,重回人间·曾经的他算好了一切,要用此阵将师父的魂魄留在偃甲之内。
为防有所差池,他甚至伤害自己,以身去试·此地的阵轮亦被他用手指确认了一次,分明就一模一样,也能痊愈一切伤势·怎么可能会有差错……·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和·“师父……难道我害了你……”他攀着木制偃鸟冰冷的颈项,它全无活气,已然只是死物。
绿叶齿轮越来越暗淡,终于重新融入了黑暗··师父……·无助的少年眼神黯淡,就像终于熄灭了属于生者的光·偃甲飞鸢……他亲眼看着它被埋在了漫天大雪里,就如同看着将所有不舍和眷恋全然埋葬的自己。
那时的他清楚地知道,倘若不能再见,如此一别,就是连‘再会’也无法传达的永诀··如果必有一人要去殉了心中正义……不想让师父去。
师父……该是他的……是天宇间柔软的垂光,是辗转流年里最温柔的爱和信仰··他曾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独自走过无数冬夏,看遍北国的狂雪和江南烂漫的春花,可却没有勇气,再一次挑战漫长的光阴,再一次坚决的地走完孤独和思念。
求不得与爱别离,究竟哪一个更苦……·他真的不想懂,也不敢去悟………终于自私了一次,宁可把这个难题丢给师父,却竟然亲手害了他。
也许这是惩罚·惩罚他想把月亮死死抱在怀里··乐无异在无尽的黑暗中静默,靠在了冰冷的木鸟上··师父……·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
最想得到什么,就去求什么·可是……用了很多很多年,只会越来越清醒地知道,他最想要的……·他闭上眼睛,心中一片苍凉··“如果最想要的是你……那又该怎么办你为什么不教会我,我该怎么办”·黑暗中于是亮起了一盏灯。
明亮的光辉跨越轮回,将噬人的黑雾驱散··乐无异有些恍惚地张开眼睛,看向这光的方向··一袭白袍的偃师提灯而立,静默不语,仿佛责备他心智脆弱,将被密布的阴灵吸走记忆,永留此地。
乐无异看着他,却已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幻境·他心里一片空茫,唯一能做的,只有站起来,走向他心中的月亮··他将右手放在身后,抬起左手手指,却不敢触碰,只怕打扰了这开心又明媚的梦境。
谢衣摇了摇头,似乎告诉他不行·他的眼神如同能透过这少年刻意隐瞒的苦楚和痛,将他身上心间每一道伤痕都收在眼底,收在最沉默也最深刻的爱意深处··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瞳里顿时蓄满波光,尽是不甘心。
他缓慢地凑近了谢衣没有实体的幻象,隔着薄薄的光晕,给了师父一个虚无的吻·魂魄与身躯,温暖与沉寂,时光逆转,交叠百年,懵懂的少年无异,对着停驻死生之间的偃师谢衣,展露他一直的衷情和仰慕。
冰冷的泪水滑落脸颊,沉重呼吸中带着疼到尽头却也依旧平静的颤抖:“师父,谢衣……带我一起·”·谢衣心中一片锐痛·他神智之内刀刃林立,凌迟心扉,几乎就要纵容徒儿看着他,好像少看一眼都不行。
可他崩裂玉轮赶来此地,已然近乎力竭,却又凝出魂体安慰他,若再耽误,只怕撑不了多久··师父一定是生气了,板着脸不理他·还转身离开·乐无异无措地想要拦住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指穿过他的身体。
他心里气苦惶急,只能追着师父,亦步亦趋··白袍的偃师手执明灯,照亮前路·他强盛的灵力驱散了阴暗迷雾,身后的少年不依不挠地喊他,跟了他一路。
乐无异换了所有称呼,师父就是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他于是终于说:“师父,你再不回答,就是同意嫁我”·谢衣顿了一顿,回头看他。
他是魂魄之体,无法在阳间与徒儿对答,只能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乐无异乖乖噤声,跟着他往前走·他只要确认了师父不是又要告别丢下他,那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乐无异被师父带到了一座神坛上。
谢衣静静看着他,神情温和,仿佛下一刻就会对他说话·他的手指隔空停在徒儿腰间偃甲盒上··乐无异看着他,心中似有所悟··他将手指放在心口,闭上眼睛感应混杂在无尽黑暗中的灵力,然后竭尽所能,去召唤一件属于偃师谢衣的东西。
他成功了·造型怪异的偃甲出现在他的面前,自己打开了顶盖,呈出那只匣子·乐无异一直背着右手,只用左手打开了匣子,昭明剑鞘和宝石静静躺在里面。
乐无异拿出碎裂的环佩,放在掌心,给师父看·谢衣的神情顿住了··灵力充斥的魂魄出现动荡,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乐无异感受到他骤然改变的心情,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所以……师父……你陪我三天好不好·千万不要不见了·我好想你·”·乐无异绕过偃甲,又缠着他师父。
他不喜欢摸不到的师父,可是能看着,那也比见不到好··谢衣神情忧伤,却又终于平静·他转过眼神看着偃甲,乐无异只好顺着他的视线去看·他领悟了师父的意思,于是将碎裂的环佩放入匣子,将它阖上,沉入偃甲之内。
无论如何,也依旧应该尝试,即便环佩已然碎了……没到最后一刻,总该心怀希望··乐无异想着启动它的方法,试图让这偃甲动起来,而他轻易地就成功了。
盈盈的青翠光辉自此地散开,四下蔓延,所到之处将雾气中无尽的阴灵妖鬼尽皆笼罩·它们起初只是挣扎,后来却不由自主地向此聚拢,排山倒海一般浓重的黑气咆哮奔涌,汇涌神坛。
乐无异被这诡异的景象惊到,慌乱地想要将师父周身的光亮保护住,他手中无剑,只得召唤了三只偃蝎,让它们团团围住谢衣··苏醒的阴灵们顾不得向他发起攻击。
它们贪婪地盘旋,试图蚕食偃甲中散发出的灵息,却又被那上古清气灼痛··谢衣魂体受到了干扰,巨大的压迫灌注内心,全然都是风雪咆哮一般的哭号·那不是对他的,是旧日里怀有同样信仰的人们对至高神祗的祷告哭诉,跨过几千年光阴岁月,唤醒阴灵厉鬼澎湃的残念痛苦。
神农大神救救我们·神农大神快阻止活祭·求您救我的妻儿·我不想死不想·谢衣看着乐无异。
乐无异读着他的眼神,缓慢地说:“等我……一会儿”·谢衣点头,然后缓慢地消散了形貌·乐无异站在原地,抬手去触碰那团浅金色的光晕。
光晕围绕他的指尖,仿佛温柔的亲吻·它不舍地盘旋片刻,忽然绽放光华,如同强行撕裂了深藏魂魄内里的封印··乐无异闭上了眼睛·他的世界开始倒错。
颠倒起伏的的大地没有将他甩在空中,仿佛只是延展扭曲,如同咆哮的浪潮··芜杂的回忆涌上心头,如同翻取三生追忆,模糊的幻影穿过魂魄,疾走奔跑,时光的洪流一往无前,涌向来世。
浅金色的光辉化作巨刃击穿大地·遥远地界之中夜神阎罗似有所觉,心念动处,白骨化生的鬼爪在西域古国的地宫破壁而出,犹如等待许久,只盼今日··金色巨刃自上而下,贯穿地界,震动了生死树亘古缠绵的凄迷绿意,牵引幽冥之力奔涌汇拢,打通了两座同样满布冤魂的地下宫殿。
阴灵之怒瞬间爆发,却没能毁灭任何东西,而是不可抗拒地流向冥河,去继续它们不知中断于何年的命轮之线··两座神殿之外,隐匿的神农结界骤然碎裂·需要庇护的旧日子民无一存世,它们终于失去了存在了意义。
偶尔有游荡在荒漠的魂魄经过,这座封闭了千百年,不容阴灵靠近的结界终于化为乌有,却原来结界之后,早已没有了守护子民的神明·狂风与乱沙将原本被时光遗忘的建筑封闭殆尽,只余残垣。
贯通地界的金色光辉终于消弭,细碎的流光点点涌汇,在一片浮空虚无之中缠住因幽冥之力而昏厥的少年··扯碎了魂印的魂魄力竭而微弱,只因渗入内里的金色裂纹而残余形状。
黄泉之境的森寒鬼气撕扯它,噬咬它,它不肯躲避,不肯离开,执着而绝望,逐渐分崩弥散··被留恋的人终于也未能张开眼·只余残魂的思念迸发出最后的光,化为残破的剪影。
偃师温柔身形倏忽闪现,终于黯淡··枝叶繁茂的生死树却在此时骤然抽长枝桠,隔绝无尽坠落的幽魂和冰冷的冥河之水,将惊愕的残魂与身边的少年一起,裹进了树内。
苍翠的巨树静默地悬在无可穷尽的黑暗里,只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夜神阎君广袖长袍,凌空踏在冥河之上·他墨笔一挥,往生簿上功过勾销·若这小东西还能出来,大约已炼魂化了鬼仙。
至于不知为何总得生死树青睐的这个人……他已然懒得去管,也管不太着了··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一)·倾斜的神殿之中,浅水莲花绽放。
十二根巨大立柱之上,龙纹缓慢游移变动·穹顶上端接连着缓慢流动的水幕,下端尽头是一望而不可知的虚无·夜色与海水相交,辰星之辉沉入深渊,又升起在轮转之外。
归墟·首尾相接,阴阳翻覆,大千世界在此生发,也在此终结··龙神依旧倦怠而冷淡,兴许得了什么新玩意儿,语气还算和缓:·“解了阎君心头之患。
人界之中压着两群不归他管的阴灵,还随时都能爆发涡旋为祸,总是不那么愉快·”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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