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同人之琴思+番外 by 天堂在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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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同人之琴思+番外 by 天堂在左
 ·书名:琴师同人之琴思·作者:天堂在左·文案·琴师:“能够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侍卫:“我也是·”·文帝:“......你们当朕是瞎子么”·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释琦、范瑄 ┃ 配角:文帝 ┃ 其它:· ·==================· ·☆、第一章· ·崇文二十六年十一月,泉州一户小宅院里的后门打开,一个长相俊美的中年的男子从里面出来,早早就等在那里的小童紧忙从马车下来,“释先生。”
中年人对他点了点头,“昨夜旧疾犯了,今儿比往常要晚,累你久等·”·“哪里当的先生这话”小童诚惶诚恐地说道,他弯身放好杌凳,“先生请。”
“多谢·”中年人先把背着的琴放到了马车里,自己才在小童的帮助下攀了上去,等到安稳地坐好,他双腿的关节已经酸疼不已··“先生坐好了”·“好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行去,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清晨冰凉的空气伴随着风吹入车内··释琦撩开帘子,看到外面还湿润的街道和行止匆匆的贩夫走卒,思绪渐渐飘远了。
这种平凡的他过了近二十年了,如今想起那在帝都的日子,真是犹如梦境··“先生,到了·”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已经停下,小童撩开车帘唤道。
释琦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到了学生的家里了,他随着小童从角门进去,由一名仆妇领着往里走,一路不敢抬头,最后到达一处幽静的庭院里,这时已可听到正北厢房①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
(①在旧时的四合院里,北房是正房住主人,并且不是正北,主人的卧室在正北偏东的位置,正北是主人的起居室,也就是客厅的意思·)·仆妇只带着释琦走到厢房外,通报一声便离开了,接下来自然另外有人领他进去。
释琦教的这位学生是谢知州家的孙女,作为一名大家闺秀,琴棋书画,德容言功一样不可缺少·所以在琴道上颇负盛名的释琦便被谢知州请了来专门教导谢千金琴这一项。
一个时辰的教学很快过去,指点了谢千金一番后,释琦就要辞去,不料前院来了小厮,说知州大人得了好茶,知道他也在,便命人来请··释琦再三相辞,最后拗不过,才跟着小厮去了。
到了书房,和知州品尝了一回茶,又赞叹几句,外面有人通报戴先生求见,释琦才带着半斤茶叶辞了出来··回到自己家中,想起那个戴先生,又联想到近来市井中的流言,释琦便忍不住皱眉。
今上身体每况愈下,连今年的泰山祭祀都是让皇五子代为主持,连这离帝都甚远的地方都能知道这些事情,可以想见帝都又是什么状况了,只怕帝都现在的境况就如同一条紧绷的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断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权利交替之际,那个作为天子近侍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呢还有那位宽和的君王......·这样一重一重想下来,释琦便觉得头疼了,他重重地叹息,疲倦地在圈椅里坐下,才一抬头,就看见了挂在墙上,用琴套包裹着的琴。
释琦望着那把琴,沉寂的心涌动起浓浓的哀伤,他过去取下那把琴,放到案上解开,动作小心翼翼极尽眷恋,等到那琴重现于日光中,释琦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二十年了,他守着这把琴一日一日老去,想着念着那个人,却不知送他这把琴的人现今如何。
双手按上弦便自己拨弄起来,琴声流畅,带着深深的思慕就像在对爱人诉说着自己的思念,只是连这曲,都是未完的......·日光西斜,蹲守在田垄上监守人对仍然在拔草的呼道:“全部过来”·穿着赭色单衣的青年们纷纷停下动作,放下用具聚集过来,由头儿对着名簿点了数,重新上镣铐,又被押回了牢房。
或许还得感谢今上仁慈,对犯事较轻的犯人采取的是“仁政”,牢房里的饭菜不至于让人难以下咽,平时也不至于衣不蔽体,每日只需下田耕种,并不用遭受鞭笞刑讯之苦。
释琦倚着墙面长长吁气,望着小窗外染上红色的云怔怔,又是一天过去了......·“吃饭了·”两个狱卒提着三个木桶来到牢门前,一个桶里装着白饭,一个装着菜,剩下一个放着碗,一个牢房里有三个人,依次上去取,释琦最后才过去,他看了一眼狱卒,愣住了。
“谢大哥呢”看到他们要走了,释琦忍不住问,他们这一片牢房关的都不是重犯,和狱卒间多有相交,释琦口中的谢大哥就是原来给他们送饭的,可以说释琦才进来没多久谢狱卒就来了,两人关系还不差。
其中一个狱卒见是释琦,知道谢正和他关系不赖,于是就说:“他被调走了·”·“......还回来么”·“不了,他升职,不犯错是不会回来。”
前些日子赵老汉和刘大哥也走了,他在这里待了几年,熟悉些的都逐个离开,如今,也只剩他一人了··释琦黯然,转身回去坐到墙角,良久都没有动静。
两个狱卒继续往里送饭,新来的是个小伙子,正是好奇多问的年纪,缠着老狱卒和他说些旧事,话题渐渐就转到了释琦身上··“他记得他没犯事之前是个琴师,是梨轩里的人,后来犯了事才进来的。”
年轻的范瑄回头看向那个关着琴师的牢房,那儿已经没有那个削瘦的人··释琦为了谢正的离开无精打采了好几日,但是很快,他没有精力再想别的了,因为秋收,他们要收割粮食了。
每天所有人都累的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几乎是躺下就睡着了,月光从小窗倾泻进来,照亮了一小方天地··释琦借着月光望着交握在一起不再细腻的手默默无语,他这双手,要是再这样搓磨下去怕是再也没办法碰琴了。
指节突出,手掌有着一道道的口子伤痕,指头毛躁......·不再完美了··· ·☆、第二章· ·作者有话要说:【】内的是回忆·                    ·【流水叮咚般的琴声停住,抚琴的少年放下手,微微扬起下巴,睨着一众艳羡不已的师兄弟,嘴边勾出一抹得意的笑。
·“释琦这段弹得极好,你们须得学着·”老者捋着胡须点头赞许··“谢师傅夸奖·”释琦离开琴,躬身答应,但眉梢眼角却是染上满满的志得意满。
老者见了,摇摇头,“释琦同我来,我有话要说·其他人继续练着,那么多年了,别连个只学了一二年的都比不过·”·众人再不服也不能当面驳了师傅,于是皆躬身应是,等送走了师傅和师弟,转身就哼道:“不过是弹的好了一点,见天的夸,也不怕折了他的草料”·“三师兄慎言”·“慎什么慎难不成我们师兄弟都是死了竟被视作无物,被夸了几次而已,便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怨不得,谁让我们技不如人呢”·众人叹息,回了自己位子,一通乱拨,杂音飘了满院。
“释琦,为师听师爷说了,帝都梨轩如今缺人,想从各地选拔,我犹豫再三......”老者看着释琦摇头不止··释琦青涩的面庞焕发出光彩,帝都梨轩那是天下学琴之人的梦想能入那里的俱是琴艺高能之辈,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去呢·“师傅,你何用犹豫,我不行么”释琦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情急之下,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老者十分无奈,他一辈子教了那样多徒弟,也只有面前这个天赋最好,平时难免多宠爱一些,哪知养成了他这么高傲自满,不知进退的个性··“本来我想推荐你大师兄,”见到少年面露不忿,老者无奈更甚,“但我还是选了你,终究你的天赋最好。”
罢了罢了,儿孙只有儿孙福,往后他自己受挫,那时应该就能醒悟了吧】·帝都飞雪,寒风凛冽··小窗虽已被糊起,但牢房内依然寒冷,没有烧炭,没有手炉,没有狐裘,每人只得一件棉袄已是大喜。
释琦双手放在嘴边呵气,苦笑着看向一地稻草还有身边的半只草鞋,这些都是要预备来年耕地用的,下雪天不用下田,便要做这些,刚进来那会儿他几乎要苦死,后来还是硬捱了过来,只为能重见光明。
人啊,必须为自己的年少轻狂买账··只是,释琦裹紧了棉袄,今年好像比往年要冷,以前他在梨轩是衣食无忧,但入狱之后可没有在宫里那般丰衣足食,兼之幼时受了诸多苦楚,在宫里养了许久才好了一些,这几年操劳,病症一下又复发了。
这个年,怕是要难过许多··总是怕什么来什么,释琦在最寒冷的那天病倒了,浑身滚烫人事不知··同牢房的人叫来狱卒,为防成疫,释琦被移到一个单独的牢房,请了大夫来看,又另外调了一个狱卒来照顾。
【“......赐宫扇两柄,桐木琴一把·钦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少年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接受来自君王的恩赐。
“释琴师年纪轻轻技艺过人,圣上赞叹不已,还要你继续努力·”王全等待释琦接旨起身,笑着说道··“是,释琦定然不负圣恩”】·释琦又看到了尚未进宫的日子,拜师学艺,因为技艺精湛,被师傅夸奖几句便沾沾自喜,自以为无人可比,得意洋洋。
后来,后来在内廷挑选琴师时被录用,进了梨轩,于是更加自鸣得意了,欺软怕硬得罪人也不自知··不过喝了一点黄汤,被人奉承几句,便晕了脑袋,说出那触犯人的话来,须知有人再落魄,也不是自己可以奚落的......·太年轻,心气浮躁,终要犯错。
拜别时师傅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他忍不住哽咽,既是如此,为何以前不让我明白等到现在才狠狠的给我一下·温厚的手掌盖上脸颊,释琦撑开沉重的眼皮,迷蒙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在近处,忽远忽近,后来又变化成师傅的脸,渐渐扭曲,像面团一样,又捏成了别人的......·范瑄惊慌地收回沾满泪水的手,看到躺着的人又合上眼,才放心,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伸手探他的鼻息。
狱卒里就属他年纪和资历最小,于是被派来照顾生病的释琦,这人病的有多厉害他知道,所以才害怕他突然断气··虽然大夫再三说只要散热就好了,可是,范瑄依然胆战心惊,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做事,又少不经事,难免畏畏缩缩。
连续灌了两天药,释琦的病情还是没有多大起色,他总是昏昏沉沉的躺着,常常是吃药喝粥时才被范瑄叫醒,药也没尽数喝下,许多时候是一碗喝不完就要呕一些出来··范瑄被他折腾的手忙脚乱,但好歹咽下的药多少起了作用,第三日中午释琦退了热,呼吸略微平缓了。
老大夫来探了脉,让他仍旧这么照顾,范瑄才放心了··这日范瑄正要给释琦擦身,才把他衣裳脱了,这时释琦幽幽醒来,身体接触到冰冷的空气,禁不住抖了抖。
范瑄拧干布巾回头就看到他正抖着青筋毕露的手要去拽被褥··“你醒了”范瑄连忙丢下布巾过去为他胡乱穿上衣服,又拽过被子给他捂实了,感觉到释琦哆嗦了一阵才平息下来。
“喝点水·”·释琦喝了小半杯,又躺了回去,看着范瑄进进出出的忙活,犹豫一下,才问:“小兄弟,我病了多少日了”范瑄本来练武看着比释琦还壮些,只是释琦见他年纪不大,所以才大胆叫一声小兄弟。
·范瑄的脚步顿了顿,“今日是第四日了,前几日你都在发热,是我给你喂药,你不知道么”·释琦摇摇头,他那两日昏昏沉沉的,人事不知,偶尔有知觉清醒的时候,时间却不长,一瞬又沉入梦魇。
“多谢你了小兄弟·”·范瑄眉头一跳,回来给他掖好被子,一面认真的说:“我今年十七了,你叫我夏生就行·好了,我得去看看你的药好了没,你别起来,省的又冻着。”
“好·”释琦眼见他出去了,才合上眼,他才清醒没多久,说了这么多话有些累··范瑄提着食盒回来就看见释琦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以为他又发热了,忙过去探了探他额头,他才从外面回来,手冰的很,释琦被这么一碰就醒了。
“你回来了·”似乎有些头晕,释琦闭了闭眼,才慢慢撑起身体坐起来··“有哪里不舒坦么”·“没有。”
“那便喝些粥再吃药吧·”范瑄打开食盒的盖子··食盒第一层是一口砂锅,上面扣着个碗,释琦看见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半碗,那是熬的粘稠的白粥,里面还有一些菘菜叶。
大抵是饿极了,释琦看着那送到自己面前的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去拿勺子,可他病了几天,手上没力气,勺子总碰着碗,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牢房里显得十分突兀··范瑄看不过眼,上去夺了来,“还是我来吧,几日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释琦愣了愣,眼睁睁看着范瑄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送到自己面前,他犹豫了一下,才张口含住··喝了药,释琦重新躺回去捂着发汗,范瑄把碗送回厨房,告知上头人释琦醒了,让大夫再来看看。
“发了汗就好,再多吃两剂药,别再被风吹着冻着就无大碍·”老大夫捻着山羊胡叮嘱,眯着眼看了看释琦,道,“往年你并没病的这么厉害,是今年太冷的缘故吗”他是狱中的老大夫了,释琦入狱时他就在,病了都是他给治的。
“是的·”·“也是,听说今年雪比往年要大,偏远地方有许多人冻死饿死,房屋被雪压垮了呢·”老大夫摇头叹息,“要这么下雪,年都不好过呢”·释琦怔怔,他在狱中不知时日流逝,竟不晓得现在距新年也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了。
他在这里也待了将近五年了......·· ·☆、第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内为回忆                    ·【“换上”·面前躺着一套褚色单衣,无袖。
十分不适地皱眉,这种衣服真的能穿吗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犹豫,狱卒不耐地推了推他肩膀,“有这些穿还算是好的,还嫌弃了吗”·咬紧了牙,青年苍白的面孔扭曲,保养极好的手紧攥成拳,松松紧紧数下,最后似乎是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终于弯下挺直的背脊去取那套单衣。
……·“一天也做不到一双,来年他穿什么呢”·“对啊·”·同一个牢房的两个人在谈话·背对着他们释琦的抿紧了嘴,反射性地就想握紧自己的手,可手指才略动了一动,就感到指腹疼的不能自已,紧接着就有一些东西从原来愈合现在重新扯开的伤口中流出,在手掌的纹路上蔓延开。
像是要逃避什么一样狠狠闭上眼,眼睑遮掩了湿润发亮的瞳仁·】·天依旧阴阴的,狂风呼啸,飞雪不停··“水我放在这儿了·”·“好。”
释琦没有回头,听见铁链重新锁上,脚步声远去了才解开衣裳,只余下身一条长裤,可等他拿了布巾准备擦身,门外又有声响,回头却只见范瑄呆呆地立在了门外,手里还提着个桶,桶上冒着热气。
释琦这才发现,原先提进来的桶里并没有多少热水,再次抬头却见到少年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胸膛,他不明就里,四目相对,一个站在外头一个站在里面,相对无语。
直到释琦突然抖了抖,打了两个喷嚏,他才回神赶紧转身披上外衣,范瑄如梦初醒,进来把水添上,头也不敢抬,他脑袋像塞了团浆糊,乱糟糟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忽见斜刺里伸来一只瘦长的手,抓住了自己的,他一惊,桶就跌到了地上发出闷响。
“你,你有什么事”·“我看你水都溅到鞋上了·”释琦收回手,退到一边··“哦没事,没事......”范瑄喃喃,视线乱转间见到释琦匆忙之下只披了一件薄衫,露出了一点皮肉,他慌忙低头捡起桶,急急往外跑。
夜晚·“快些休息吧·”范瑄过来压压释琦的被褥,“病人也不知道自己保养着吗”·释琦往下缩了缩,也不言语,闭上了眼。
范瑄不防他这样,一下呆了,怔怔望着他凹陷的脸颊,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下午呈现在自己眼前的削瘦身体,明明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可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或许,或许是因为他醒着的原因吧,也或许,是因为他抓住了自己的那双手,冰凉,凉的像是要浸入骨头,让人想打颤......·“周大夫,您在吗”张牢头提着一壶酒来到老大夫屋外,高声喊道。
“在·”屋里传来老人中气十足的回答,张牢头才推门进去,屋里烧着炭,比外面要暖和许多,他在炉前暖了暖身子,才往里面去··周大夫正坐在炕上眯着眼看书,见张牢头来了才放下,“你怎么来了还带着酒。”
“年纪大了,最近风雪大,腿伤又复发,白天没时间,拖到现在才来找您·”·周大夫才记起张牢头的左腿行动间确实有些不灵便,据说那是他旧年当捕快时受的伤,当时没处理好,才成了疾。
“人老了,总记不住事·”周大夫从炕上下来,“我取药给你·”·回来时张牢头已经倒上了酒,刚要喝,被周大夫喝住,“不能喝腿伤复发了也不知保养。”
张牢头讪讪,他本想趁着周大夫不在偷喝一口暖暖身子,谁知被逮了个正着··“我这酒是热好了才拎过来的·”他忍不住辩解··“热过了也不行。”
周大夫夺杯子自己一口喝干酒,然后才把药瓶给他,“早晚各一次,注意保暖,别碰冷水·”·“行,多谢您了·”张牢头把药放进怀里,本想回去了,可突然想起狱中还有个病人,便问了一句。
周大夫摇头晃脑的,指尖在桌面敲着打拍,“那个小伙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年总要病一回,今年天儿冷,受了寒,病的重而已·”·“不会成疫吧”张牢头担忧的问,上头的人已经为雪灾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据说今上也发了好几次脾气,要是他这里再爆出病疫......·“不会不会,不过是受寒发热,今日我才去看过,好了许多。”
“多谢您了,我先回去·”·“去吧·”·释琦真的见天的复原,虽然依然咳嗽不止,但至少不会像初时醒来一样四肢无力,时刻需要人伺候了,更不用面对擦洗身体要别人帮忙的窘境。
范瑄在提水回来时带回了一个消息,张牢头要释琦在这里待到痊愈了再回去,范瑄送饭的差事也暂时让别人顶着,他只要每日照顾着释琦就好··听完释琦苦笑一下,对面无表情的范瑄弯下腰,一揖作到底,“是我累你丢了差事,释琦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范瑄转身避开,伸手扶住他,抿了抿嘴,“他说只是暂时顶着,等你好了我还是回去做那个的·”要说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是自己好容易才谋得的差事,祖父也因为这个才好过一些,现在却……但要说接受他的赔罪,也用不到。
释琦摇头,坐到床沿,望着自己的手掌叹息,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范瑄知他一时想不过来,可又不知道要怎么劝,只好留在一旁守着··释琦当晚又发热了,不安地翻动着身子嘴里含糊的说着什么,满头冷汗,一会儿又开始发抖。
范瑄被吓着了,有心出去叫大夫,可外面的门已经锁了,钥匙是不在狱卒身上的,他只能把自己的被褥搬来,加到他身上··范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他脸面烧的通红,不管不顾地拿手捂上他脸,他想自己手冰,释琦或许好过些。
果然,过了一会儿释琦停止了翻滚,范瑄趁机将他滚乱了的被褥重新掖好,想了想,反身倒了杯冷水,扶着释琦脖子将杯沿抵在他唇边慢慢灌了一些进去,又拧了布巾给他擦汗。
折腾到三更,释琦身上的热度才渐渐退了,不再辗转呓语,范瑄疲惫不堪,身子一歪靠着墙想休息一下,心里还想着等会儿要给释琦换额头上的布巾,眼皮子却止不住往下耷拉......·【“活儿也不会干,身体又差成这样,还得单独差人照顾,他到底是来坐牢的还是当大爷的”狱卒厌烦的和同伴发着牢骚。
“得了吧,人家也不容易,别落井下石的·”·“这是怎么说进了这里都是犯了罪的,莫不是他还是被冤......”·“打住”同伴赶紧喝住他,“这也是我们能说的”·“嘿,我也是,一时......”最先的人讪笑着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后来又压低了声音问,“听你好像知道他些事情,能说来听听么”·同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直看的对方心里发毛,他望了望四周,眼见没有什么人,牢房里住的又是昏迷着的病人,于是放心了,凑到那人耳边,细声说了起来,“我也只是听我在国舅府上当差的表亲说的,这家伙,原来是内廷的琴师,和国公府的小爷们也常有往来,只是,后来像是得罪了哪位贵主才......”·那人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转头看了躺在简陋木板床上毫无知觉的人一眼,“想不到是这样呢,那也难怪了......”·昏昏沉沉中的病人睁开眼,充斥着迷茫的眼珠子转动着,目光最后停留在牢房门口的人身上,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几次,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嗓子干的像是要烧起来,略一动就疼,身上也疼,被冻裂的脚掌,被划伤的手,没有一处不疼......·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从意气风发,备受君王喜爱的一个琴师,沦落成阶下囚,稍稍有一点势力的人都能将他踩进泥土,不能翻身。
】·· ·☆、第四章· ·阳光终于穿过层层障碍重新照拂大地,冰雪在发亮,足以刺痛人的眼睛,最后却化为日光下的一滩雪水··尚且青涩的面孔近在眼前,英气的眉微皱,大概是因为睡姿不好吧释琦转动酸疼的脖颈,便看到范瑄的一条腿搭堪堪搭在床沿,一条垂着,手臂也小心地放在腹部没有压到他。
这人,大概是照顾了自己一个晚上吧·释琦鼻头微酸,心中万般情绪涌动,他想了想,再三犹豫还是动作小心翼地侧了侧身子,掀开被褥,拖了大半盖到范瑄身上,并不敢惊动他,然后挪动身体向他那边靠去,重新闭上了眼......·“啊......”从睡梦中惊醒的范瑄猛然抬头,却动到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僵硬的脖颈,他低叫一声,右手捂着后颈,眉毛纠结成一团。
“咳·”·有人咳嗽了一下,范瑄循声看来,却见到自己守着的犯人正皱着眉头蜷缩在自己身旁,上面的被褥掉在了地上,另一床大半被自己刚才的动作带到地上,只留了一个被角在那人肚子上。
忍着脖子的酸痛,范瑄轻手轻脚地下地,将被子拖回给释琦重新盖好,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确定了没什么不妥的才抱了自己的被褥迅速离开牢房,从那些透过糊窗纸照射进来的阳光看,现在时间已是不早了。
·“今儿你来晚了,我原还想着托俊堂看看你怎么没来,后来忙,又忘了·”厨房里的李大妈絮絮叨叨地说着,没发现她身后的范瑄脸色变了几变··“昨晚那人又发热,我照顾了一晚上,刚才来的时候他才好些。”
范瑄转身取来食盒,把李大妈递来的粥放进去,“我走了·”·“去吧·”·释琦捧着脑袋慢慢坐起来,捂着棉被发了一夜的汗,现在他觉得身上粘乎乎的很难受,而且头还发晕,胃一直在抽搐着,一阵阵恶心泛上来,想吐又吐不出什么来。
“还不舒服吗”不知什么时候范瑄已经回来了,他匆匆放下食盒,紧张的来到低着头的释琦身旁紧张地发问··“头晕·”释琦浑身发软地靠在墙上,眉头纠结在一起,似乎很难受。
范瑄赶紧拿手去触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他犹豫一下,将手探向释琦后颈,摸到了一手的汗水··“我去打水来·”范瑄打算给释琦擦擦身子,不然他这一身汗水被风吹到肯定又得躺下。
“多谢·”释琦低声道谢,再次闭上了眼··帮着释琦擦洗了身子,范瑄又喂他喝了点粥,可是才吃了几口,释琦就忍不住反胃,哇的一下将才喝下的粥全吐出来了。
范瑄整个人僵硬了,空荡荡的牢房里只听到释琦的呕吐声和咳嗽声,他连忙将碗搁到一边,拍抚着释琦的脊背希望他好过些··“呵......呵,咳......”释琦觉得头脑发晕,他极力想保持清明,但眼前却一阵阵发黑,险些一头栽到地下去。
范瑄苦恼地看着自己胸膛前不住喘息的人,再看看自己沾上秽物的前襟,最后自暴自弃地抬手用衣袖给释琦擦掉嘴角和下巴的秽物··这床棉被是不能用的了,范瑄等释琦喘匀了气息,打来水给他清洗了,换上新的衣裳,然后将脏了的棉被卷走,又从隔壁拿来自己的为释琦盖好。
“真是麻烦你了·”躺在床上看着范瑄忙碌,释琦十分过意不去··“没事,我在家时也常做这......”范瑄突然住口了,“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来。
释琦依言闭上眼,刚才那一番折腾也耗去他不少精力,没多久他就沉沉睡去,人事不知··范瑄这边却是烦恼了,因为他被告知没有新的被褥了·本来这些东西狱中都是有准备的,但今年风雪肆虐,女狱那边已经冻伤许多人了,于是这边的被褥都被借了去,现下是一床都没有了,张牢头上报几次,上头也没批下来。
冬日昼短夜长,夜幕很快降临,牢狱通道中点上了火把,将一切照的影影绰绰··范瑄抬头看看燃烧的热烈的火把,觉得自己身上更冷了,他一边围着桌子绕圈一边搓手,期望这样能让自己暖和一些。
“咳咳......”清晰的咳嗽声传入耳中,范瑄停住了脚步,隔壁的人又咳了几声才停下··无声叹息一下,范瑄揉揉眼睛,认命地开门到守夜人那里去。
“怎么还不休息”守夜的四人,现在有两个去巡视,剩下两个在喝茶暖身,见到范瑄来了,其中一个问道··“唔·”范瑄含糊地回答。
在这里耗掉了小半夜,范瑄在同僚的催促下回去睡觉,可这大冷天的没有被褥哪里睡的下才眯了一会儿眼就被冻醒了··第二天范瑄明显精神不济,本来他这些日子照顾释琦就没好好休息过,熬了大半夜又冷又困,哪怕他年轻也有些抗不住。
在范瑄第二次险些将自己的脸埋进碗里时释琦忍不住了··手腕传来冰凉的触感让范瑄激灵一下,他猛然抬头看向左边,释琦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你好像很疲惫的样子......”释琦松开手。
“唔,睡不好·”范瑄低下头,用牙齿咬了咬自己口腔内的软肉,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释琦没有被他糊弄过去,想到昨晚听到的脚步声和覆盖在自己身上那半旧的床被褥,还有范瑄今日的表现,他才明白过来,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望着范瑄。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快点吃”被人这么看着,范瑄浑身不自在了,他咳了一声,粗声粗气的说道··“谢谢你。”
释琦露出一个笑容,真诚无比··范瑄登时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释琦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含在嘴里的饭都忘了咽下去··他的笑容就像初春时期拂过柳枝的风,细微,柔和。
范瑄被释琦突如其来的笑容弄晕了头脑,以至于在对方提出晚上同睡一张床时他没反对,甚至还点了点头··范瑄一面在心里数落自己的不争气,一面快步走到一个小院落里。
“妈妈,好了吗”范瑄走入厨房,环视一圈没见到人,便自动自发走到一个正冒烟的小火炉前,掀开盖子瞧了瞧,一股药味扑鼻而来,他皱眉仔细看了看,取过手巾裹着熬药锅的耳,将药汁倒进了备在一旁的碗,最后放入食盒小心提走。
穿过院落,走在游廊下,一阵风裹着细碎的雪直扑进来,范瑄抬头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加快了脚步往牢房那边走··“怎么,那个人还没好”为他开门的狱卒问。
范瑄小心的将食盒护着没碰着,“是,但周大夫说好多了·”·“你也小心些,别自己也染上就不好了·”狱卒回身锁上门,一面叮嘱。
“是,谢谢王大哥·”范瑄笑着回答,“我先带药去给他了·”·· ·☆、第五章· ·下雪天里,犯人全裹着棉袄缩在床上,一面和人说话,手上工夫也没停,手指穿梭编着草鞋。
越往里走,范瑄越感到寒冷,不仅是天气的关系,更因为牢房的深入,从石墙里透出的阴冷,那种像针扎到骨头一样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发抖··稳重的步伐停顿了一下,范瑄疑惑地歪了歪头,又向前走了两步,现在他能确定自己不是幻听了,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轻了脚步,侧耳倾听着越发清晰的歌声,一面接近那个关押着病人的牢房。
男人用自己略哑的嗓子唱着民间孩童才会唱的歌谣,声音中摆脱了常有的低迷,少见的轻快起来··小心翼翼地将身形隐藏在阴暗处,范瑄听着那歌谣神色怔忡起来。
小时候家里还未败落时,他的乳母也在他不肯睡觉时唱歌谣哄他,那是他听不懂的调子和语言,现在,这个人同样在唱着歌谣,而他仍旧听不懂,只能从歌声中听出对方难得放下了一腔郁郁,开怀一些了。
范瑄犹豫着看向手中的食盒,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打断对方,可是,再等下去药就凉了......·幸好里头的人因为谨慎很快住口,范瑄在外面偷偷松了口气,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再加重脚步走回,在门口放下食盒,打开铁链,趁那一抬头的功夫,范瑄见到缩在床上的人神色略微不自然,心里蓦然觉得好笑,面上却一点不敢显露。
“喝药了·”故作冷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哦·”释琦一面答应着,一面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范瑄的神情,稍后他明显放心了,这点从他松懈了不再紧绷的肩膀就可以看出来。
释琦心里一阵后怕,想着范瑄若是早回来一会儿,听见自己在唱歌谣,又不知会弄出什么事来,幸好,幸好·但莫名的,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就算他听到了,大概也不会外传的。
只是,在这里养病的日子是再也不能这么做了,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原来,往日和别人共用一个牢房,三人时不时说笑几句,谈些世情日子也不难过,现在自己单独一个,释琦还有些不习惯了,每天空面对灰扑扑只会往外渗寒气的墙壁,一点人气也没有,登时觉得度日如年。
几日下来释琦百无聊赖,就哼起了歌谣,他知道这个牢房和别的相隔甚远,便渐渐放开了手脚,但多数是趁着范瑄不在的时候,却不知夜路走多终会遇到鬼,今日范瑄早一些端了汤药回来,恰好被他撞上了。
不过一个有心隐瞒,一个故作镇定,倒是相得益彰··只是,到晚上时范瑄忍不住别扭了··看着面前那张窄小的木板床,再看看身后准备吹灯的人,范瑄的嘴一抿再抿,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给抿没了。
“你睡外面·”释琦估量了一下双方的体格,决定自己睡里面,他不知道范瑄睡姿怎样,若是不好,也要保证自己不要半夜被踹下床··“唔。”
接着外面火把的光亮范瑄能看见释琦爬上了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钥匙拿了出来,在躺下时塞进了自己枕头下面,虽说释琦不会蠢到来偷,但他总归要为自己的差事负责。
·才躺下,范瑄就感觉到身边的人侧了侧身子,用背对着自己了·这样他们中间就空出了一点缝隙,冷风灌了进来,两人都忍不住哆嗦一下,范瑄只好跟着转向释琦那边,因为这张床明显是容不下两个人男子平躺了。
释琦从开始就看出了范瑄的不自在,所以就没开口说话,即使喉头发痒,他也咬唇忍着,但身体却不禁开始发抖··“你怎么了”掖好了被褥不让风灌入,范瑄察觉到释琦仍然在颤抖,他也顾不得自己因为和释琦同床的不自在了,连忙问道。
“没……咳咳”释琦深呼吸一口气,想要告诉范瑄没事,可才一开口,就忍不住大力咳嗽起来,咳得连身子都蜷缩起来了。
“你怎么了”范瑄坐起来,把释琦抱进了自己怀里,一面帮他拍抚着背脊··“呵、咳咳,咳咳”释琦咳得更厉害了,一时间连眼角都渗出泪水来,他被范瑄健壮的手臂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靠在他胸口大力喘息着,努力遏制喉头的干痒。
过了许久,范瑄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慢慢平复了,他抬手抹开释琦凌乱贴在额头的头发,圈着他的手慢慢放开,让他安稳地躺好,自己下床倒了杯水回来,扶着释琦的头慢慢灌了进去。
“好些了”·侧身面对着翻瑄,背脊上还有只温暖的手掌在轻轻拍抚着,释琦喘匀了气息,轻声答应了·范瑄放心了,他放好杯子,回来快速钻进了被窝里,然后小小哆嗦了一下,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呵·”·范瑄愣住,同时忍不住往释琦那边凑了凑,他刚才,好像听见对方笑了·释琦眯了眯眼,伸出双手,小心地触碰了一下范瑄的,见对方没有反对,才大胆包裹住对方的,虽然自己的手也不是很暖和,但至少比他的要好吧聊胜于无不是么·明白对方的意图,范瑄睁大的眼睛慢慢回复了原来大小,唇角也往上勾了勾,身体往那边靠了靠,安心闭上了眼。
有时候老天就喜欢看人措手不及的样子··比如释琦在某日醉的不知年月时被突如其来的官兵套上枷锁投入大牢,再比如现在的范瑄,来人只说他祖父病了,他便像疯汉一样不管不顾地往外跑,也不想想他在当差。
释琦过去捡起被范瑄慌乱间带到地上碎成几片的碗,一一放进食盒,交给顶替范瑄的人··【“今日你休沐,鸿飞让我来叫上你,咱们几个到醉香馆到去·”顾亦扬痞笑,从随身的槟榔袋里取了一个放进嘴里,他眼角眉梢写满了轻佻,不大正派的模样。
“总去那里,他也耐烦”释琦用杯盖慢慢拨弄着茶叶,啜饮一口才放下,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不把绿珠哄到手,他哪里肯罢手”·“呵。”
释琦垂下眼睑轻笑,“那好,你们定个时间就是了·”】·两天后范瑄回来了,身上倒是干净,只是眼下青黑,一双黑眸也没有了往日的晶亮,黯淡无光,英气的眉紧蹙,在两眉间折出深深的痕迹。
“你、老人家没事吧”释琦过去接了食盒,随手放到桌上,见到范瑄嘴唇干燥发白,于是倒了杯水塞进他手中···范瑄摇摇头,满脸疲惫坐下,慢慢喝完了水才开口:“并无大碍了,之前只是被气的狠了......”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说到最后忍不住闭上眼,嘴唇紧紧抿着,放开腿上的五指也骤然收缩抓紧了衣料。
“你......”释琦讷讷不成言··气氛很沉闷,本来就不甚熟悉的两个人无语相对似乎格外尴尬··“我回去了,你吃好放着就是·”范瑄放下杯子,低头往外走。
释琦垂下手,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去劝慰别人呢·一个阶下囚··· ·☆、第六章· ·第二日早上周大夫来诊视,见到范瑄仍然愁眉不解,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禁摇头叹息不止。
安慰了两句,见效不大他就撒开手了·反倒是释琦,心里愈发沉甸甸的··“......心思过重·”老者黏着胡须摇头晃脑道,右手食指中指仍按在释琦手腕上,一双精明看透世事的眸子对上他的。
释琦嗫嚅了一下嘴唇,终是没有辩解··“年纪轻轻,怎么一个二个都这样”周大夫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收拾东西,也不让释琦帮忙,“他年不及弱冠,你也不过大他三四岁,他是家里有事,你在这儿,又有什么忧愁”·食指顺着手掌的纹路前行,回旋。
灯光跳动着,在削瘦的人身后拉出一片黑暗,他一身单衣坐在床沿,左手食指在右掌上划拉着什么,一缕长发软软地垂在肩膀,那人俊秀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中隐隐约约不甚清晰,凭空添了一丝萧索。
“还不休息吗”范瑄忍不住开口,心中有些恼怒,这个人原来是这么不知道保养的吗好容易才有起色了,现在又这种作态。
释琦一惊,抬头与他茫然对视··“很晚了,该休息了·”范瑄进来,转身锁好门··“就睡了·”释琦连忙起身吹灭油灯,回去翻身躺下,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顾忌身边的范瑄他又不敢翻身。
旁边的人动了动,释琦惊讶地眨了眨眼,他想起今天范瑄回来后的表现,心中明白过来··这人,大概是在烦心家里的事吧·小心翼翼地翻身不让冷风灌入,释琦面对着范瑄,虽然他还是闭着眼,但呼吸明显和平常不太一样,释琦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伸手,准确地握住了对方的,另一只手移到了他背后,像对着孩子一样轻轻拍抚着。
 ·范瑄的睫毛颤了颤,最后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他的额头抵在释琦肩膀,牙关紧咬,纵使牙根发酸发软也不肯放松,他连一滴泪水都不肯落下,这样的寒冬时节他竟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释琦轻轻叹息一声,他哼起了轻缓的歌谣,那柔和的音调就像是春天细细密密的雨丝,慢慢渗入了范瑄此刻激烈的情绪中,渐渐安抚了他··“这么咬着,你也不觉得酸”释琦揉了揉范瑄仍旧硬梆梆的腮帮子,范瑄的身体僵了僵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动了动蜷缩起来的身子,仍旧一言不发。
“总会好的·”释琦俯在他耳边说··“说的倒是容易”虽然心里明白不关释琦的事也不应该对他发脾气,但范瑄就是忍不住,他在家里照顾祖父不敢泄漏一丝情绪,生怕让他的病情加剧,于是只能将一腔不忿与悒郁闷在心中,这样便犹如在胸腹里塞了满满的黄连,苦涩地让他几乎要呕吐。
但不行,他还有祖父要照顾,还要撑起败落的范家,所以在面对外人嘲讽和怜悯的眼神时他还必须笑,不论有多苦,他仍旧要挺直腰脊走下去··可是在被释琦抱住,动作温柔地安抚着时他怎么也忍不住了,满心的苦涩涌上来,差点将他淹没,咬牙把泪水逼回去,连身体都在颤抖,那些激烈的情绪在胸腹中撞击,而释琦说的话无疑刺激了他,最后那伤人的话便脱口而出。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在面对苦难时能咬牙独自全部抗下来,而在面对特定的某个人时却卸下一身盔甲,显露出自己脆弱的部分,连同自己的情绪··这下大概连这个好心安慰他的人都要生气了吧范瑄咬住下唇懊恼的想着,但却笨拙的不知道要怎么挽回,他的身体缩了缩,像是要离开释琦的怀抱。
释琦拍了拍范瑄的手臂,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生气了,大概这就是坐了几年牢唯一的好处了吧苦难磨平了所有的意气风发和锐气,他终于变得平滑了。
“不然呢人生本就有许多坎坷,大大小小,哪里就能被这些绊倒了身在困难中时总是难熬,觉得自己撑不下去,可等过了这道坎,回头来看时却发现那些也不算什么了。”
这些话是以前和释琦同一个牢房的老人告诉他的,刚进了这里时释琦很苦,他小时候虽然生活困窘,但受苦的时日不长,后来跟着师傅学艺,进犁轩,养出了一身细皮嫩肉,下地耕种两天手上脚底就长满了泡,腰也直不起来,他总是郁郁寡欢,身体也跟着一天天败坏,老人看不过眼才和他说了这些话。
后来习惯了,释琦渐渐就放开了,也只偶尔午夜梦回时伤心一会儿,但总会想,他还是有盼头的,十年□□他已经熬过了一半,剩下的日子想必也不会再难过到哪里去的,总有一天他能离开这里,即使他已经一无所有。
“总会过去的·”·沉稳的话语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尤为清晰,释琦安抚着握了握范瑄的手,缓缓闭上了眼··长至节,君王祭天··范瑄得了小半日的假回家和祖父过节,释琦独自在牢房里做草鞋,直到下午范瑄才回来,他满脸欢喜,动作急切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来放到释琦手上。
“这是什么”释琦一面打开一面问道,手上的东西还带着范瑄的体温,看着他那样欢喜,释琦也忍不住笑了笑,将一早就送走他的失落抛开。
“这是我家厨娘做的糕点,我和她说要带些来垫垫肚子·”范瑄坐在床沿,催促着释琦尝尝··释琦对他笑笑,低头看看那被挤压的略微变形的糕点,他觉得自己的胸膛被涨满了,那些久违的温暖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
坚持和范瑄分吃了糕点,释琦继续编制草鞋,间或和范瑄说几句话,但大多是范瑄在问,他从未离开过帝都,于是就让释琦给他说些家乡的事情··“对了,你祖父身体如何了”手上的草鞋完成最后一个步骤,释琦随意地将它放到一边,暂时停住工作问范瑄。
自从那天晚上他和范瑄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们的关系明显亲近了许多,虽然那之后范瑄别扭了几日——每每想到这个高大却青涩的狱卒在自己面前显得手足无措时释琦就忍不住心情愉悦。
“他好许多了·”范瑄笑了笑,祖父是他现下最亲近的人了,如果连他都离他而去……他真不敢想象··“那就好·”释琦低头,手无意识地拽着稻草,良久才开口,“如今我病好许多了,你也该上报,将我挪出去才是。”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很干涩,说出这些话时心口沉甸甸的就好像他刚刚囫囵吞下了一个晾了一晚的馍馍——膈应的自己差点没吐出来··范瑄原来挂着轻松笑容的脸庞失去了光彩,他蠕动着嘴唇脸色苍白地看着释琦,这些日子轻松惬意的氛围几乎让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以及释琦的。
“我……你还可以再留几日,我是说,你的身体还没好全,若是反复了可怎么是好……”不如再等几天··释琦低垂的视线看到范瑄的双手正紧紧攥着膝盖处的布料,并且在小幅度、不安地揉搓着,范瑄自己却没有察觉,他紧张地看着释琦在光亮中的半边脸,心中的忐忑直接反映在急促的呼吸和快速的心跳上。
他从来没和人这样相处过,幼时他确实有几个世家相交的友人,但那些情谊都随着自己家族的败落而逝去了,他身边没有像释琦这样的人,在他沮丧失意时安慰他,多加开导,像亲人一样。
他舍不得··卯时正··眨眨眼,范瑄慢慢从睡梦中醒来,他一动不动,生怕吵醒身边的人,释琦一向浅眠,只要范瑄略微动一动都能将他惊醒··视野清晰了,范瑄能看到释琦的脸离自己很近,一呼一吸尽皆可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范瑄感觉到自己放在他们中间的手被释琦的覆盖着,相互触碰着那片皮肤的温热一直散发到四肢百骸,范瑄很喜欢这种触碰。
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他们还可以相互温暖,倾吐心事·只是,连这来之不易的相处他们都即将失去了··范瑄抽动了一下鼻子,挪动头颅凑过去,直到额头碰上释琦的。
呼吸无间··· ·☆、第七章· ·最终释琦还是挪了出来,不过他原来牢房里的已经住满了人,所以他只能搬到新的牢房里去了··新的牢房比较靠后,里面只有一个年纪三十左右的商贩,身材瘦长,面容带着些憔悴,但人还是很和善,更让释琦高兴的是对方也是泉州人,两个同乡人之间能说的话总比别人要多,释琦在帝都待的时间太久了,他想知道一些家乡的事情。
“如今出海的人多了,泉州越发热闹,城里常常能看到那些高个儿红头发蓝眼睛的外族人·”虽然和释琦说着话,但文建兴手上的功夫也没落下,稻草在指尖穿梭,不久就有了草鞋的雏形,“虽然兴盛了,但坑蒙拐骗的也多了。”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释琦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能转移话题,“你以前读过书么”听着他谈吐并不像普通的商贩··“和村里的先生学了一点,识的几个字罢了,哪里就能说的上读书了。”
文建兴哈哈一笑,“只能看的懂账本而已,不能和为官做宰的相比·”他不知道想起什么,神情阴沉了一些··释琦讷讷,只能低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新年前几日文建兴家人带了银钱来赎走了他,释琦又是自己独占一个牢房了,这日是大年三十,即使是在狱中亦能感受到节日的气氛,每年在这天犯人的早饭都会换成热气腾腾的馄饨,有亲属在近处的也可以来探望。
·眼见别人都有亲人探望,释琦更加郁闷,独自靠坐在牢门处望着外面,不时抬头看看外面猜测想见的人还有多久才能来··等待的时间似乎特别难过,释琦抽了根稻草低头编织,头放在木桩上,耳朵倾听着走道的动静。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释琦惊喜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在旁人看来无法理解的光彩,在他对面牢房的人因此也向着外面探头探脑,这时释琦才发现自己闹出的动静太大,他抿了抿嘴,装作失落的样子萎顿在角落。
越来越近了,还有一个牢房的距离,清朗的声音飘进耳中··释琦低头看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那里静静的躺着一只枯黄的,编织到一半的蚂蚱·他心中一动,粗糙的手指再次飞快地动作起来。
手上为犯人舀汤,心思却跑到不远处牢房的人上·范瑄很快来到关着那个人的牢房前,他看见那个削瘦的人正蜷缩在角落低头倒弄着什么··范瑄没时间去仔细看,同伴递过碗,他舀上满满一碗,交给释琦,那时他的同伴已经到下一个牢房前,他故意弯身凑近,趁着交递的时候低声问:“这两天还好么”观察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不似病的时候那样青白了。
“还好·”释琦笑,一双黑眸亮晶晶的弯成月牙状,脸上焕发出光彩·范瑄一时失神,就感觉自己的手里被塞了个什么东西,他略带惊讶地睁了睁眼,然后在同伴的催促声中收回手,东西就滑进了袖里。
等到离开牢房,范瑄寻了个借口躲进茅房,从袖子里取出那个东西一看,愣住了,而后哭笑不得,这人还当他是孩子吗居然给他这个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范瑄依然小心翼翼地将蚂蚱收好了。
时间迅速往前滑去,释琦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一年,宝历十二年··虽然身在牢狱,但释琦依然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紧张,据范瑄偷偷和他透露的,今上身体似乎不是很好了。
·释琦的心头涌上一阵狂喜,他努力抑制自己的嘴角不要往上翘,不要喜形于色·说句大逆不道的,如果今上驾崩新帝登基,那么到时势必会大赦天下,而他没有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行,那么他就可以提早离开这里了……·不过这些事情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就连范瑄他也不敢告诉。
这样怀揣着忐忑的情绪几日后,释琦的兴奋渐渐平复下来,因为范瑄不再给他带任何消息进来了,对他的态度也冷淡下来,释琦略纠结了几天,但很快就想通了,他不再和范瑄有过多接触,也不去想今上驾崩的事。
宝历十二年五月十四,武帝病重,传诸皇子并重臣至病榻前觐见,口授大皇子为太子,次日薨,三日后,太子即位,同年六月天降祥瑞,中宫诞下嫡子,文帝大赦天下,次年改年号为崇文元年。
铁链哗啦作响,释琦睁开眼,在晨曦里看到张牢头站在那里低头解锁,范瑄手里还捧着一团东西··释琦颤抖着坐起来,几乎热泪盈眶,这几天牢房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这个从未这么空旷的地方让他从心里害怕,他害怕自己会被人遗忘在这里。
直到换下囚衣,接过文书,走出牢房大门,重新站立在艳阳下,释琦终于有了真实感,眼看面前房舍鳞次栉比,贩夫走卒行色匆匆,为着一日生计奔波着,热烈的阳光贴上皮肤,驱走一身冰凉。
他终于离开那个地方了,即将重归故里··“你要回去”·“……是啊,叶落归根,不是吗”·“这里有些盘缠,你走好。”
“……”·地下的两条人影一动不动··“我得回去值班了·”比较高大的那条人影动了动,半天没听到对方说什么,他的鞋底在泥土上不甘心地磨蹭了一下,终是调转方向大步离开了。
被留在原地的人踟蹰一下,往前追了两步,见到前面的人停下,他也停下,“若是再有机会来帝都,我还来找你·”·“……好·”·停留在笔尖太久,墨汁终于坠下,在纸上晕开。
范瑄从回忆中惊醒,对着那满纸的琦字苦笑一下,叹息着搁下笔··时间过的飞快,现在已是崇文元年十月了,文帝登基后天下太平,前朝安稳,虽然有一些老臣不约而同地辞官请旨回故里荣养,今上挽留一番,但见他们执意如此便也同意了,现今那些空缺的职位都陆陆续续有人补上,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而现在,他的母舅也官复原职了,当年跟随今上的人一度被恪王一系打压的很厉害,范家和范瑄母舅陈家就是其中之一,但现在,是他们起复的时候了,可惜范家只剩他一人,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狱卒而已。
“少爷,我回来了·”·范瑄忙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迎向垂手立在门口的老人,“曾叔·”·“少爷吩咐的事我都办好了,老爷让我来请你过去,他有话要交代。”
“好,我这就过去·”听是祖父有事,范瑄不敢耽搁,忙忙往前面屋子来··范老爷子正喝了药,见范瑄来了,招手让他到自己跟前,也不说话,只是细细地看了他一回,才让他坐下,“你也大了,我无能助你,你这次要找你舅舅谋前途,没有一份像样的礼也不行,我这里还留有几幅字画,你舅舅最爱这些,明日你一并拿了去。”
“祖父”范瑄一阵难受,张口想说什么却被拦下·范老爷子看向外面,院子里的花草没有下人打理,已经枯败许多,“只要能让范家振兴起来,几张字画又算什么,去吧,回去吧。”
奔走数月,最终舅舅替他在御林军里谋了侍卫一职,这已是十分难得的了,就是这样也只因为陈敬君再三求了兼许下好处才得到的,往后范瑄是待在这个职位上碌碌无为一世还是另有造化就全靠他自己了。
· ·☆、第八章· ·崇文三年,边关战事起,野心勃勃的外族人终究再也按捺不住,单方面撕毁了和平协议,正式向朝廷宣战,文帝大怒,斥责其忘恩负义狼子野心,随即马上调兵遣将派往边关。
崇文五年,历时两年的边关战事以明族首领被擒结束,其族人成年者男的尽数斩首,女的沦为官妓,同年,明族新任首领带着贡品前往帝都,一表忠心,二为庆贺文帝寿辰。
这是文帝登基以来首次功绩,兼之今年是文帝三十整寿,礼部在征得今上同意后开始大办万寿节··康华殿··今上的胞弟诚王爷正拿一份折子看着,文帝盘腿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卷书,不多时诚王爷就看完了折子,随手放到一边。
“皇兄是想我去”想一想近来沿海一带的动静,又见眼前的兄长还是端着温和的笑容,诚王爷在心里啧啧称奇,当了皇帝果然不一样,他这位胞兄近几年可是修炼的越发深沉了,那些人也是,放着好好的官不做,真以为山高皇帝远,没人管得着他们,想占地为王了。
文帝放下书卷,看向诚王爷,“这个差事我看你办着就很好,往常这些事也是你做的,如此不好”·诚王爷笑了笑,捡了一个核桃在手里把玩,“那臣弟少不得就要往走一趟了,恰好梨轩上报戏子,乐工和唱曲儿的都不够了,我便接了这个采买的差事,如何”·文帝笑了笑,“当然好,而且你务必要声势浩大,搞的人尽皆知才是最好。”
诚王爷拿着小锤子锤核桃,俩兄弟一对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泉州··“释先生在吗”梧桐今天是来取他家主子的琴的,可进门只见到两三个伙计都在柜台那儿打盹,便过去敲了敲台面问道。
伙计被惊醒过来,心下不悦,但抬头一见是老顾客连忙端上笑脸,“原来是您,我家掌柜先生今天恰好被梁老先生请去了,他交代我了,您来了就把后头的琴还给您,您请稍等,小的现在就去拿来。”
少时伙计去取了来,梧桐把修琴的钱结算清楚了也不急着走,对伙计笑道,“也只有你们掌柜先生能入梁老先生眼了·我家爷时常念叨着要是能得梁老先生指导一二就是修来的福气,只是老先生除了每年琼宇会一向深居简出,寻常人不得见面。
也是释先生于琴一项造诣颇高才得老先生青眼,常常被请去呢·”·说到自家掌柜先生,伙计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那是,只可惜我不通音乐,不能跟着学呢。”
闲聊一阵,数数出来的时间久了,梧桐告辞离去·他前脚才走后脚释琦就回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当年在牢狱中认识的文建兴··原来当时释琦回到泉州后范瑄给他的盘缠还剩下一些,他用这些钱租了一个小院子,然后就开始找活儿了,他一辈子都只和琴打交道,现在自然还是在琴斋里找活,机缘巧合之下他碰见了正在为自己琴斋聘请掌柜伙计的文建兴,释琦原就不是蠢笨的,在帝都几年是越发圆滑,他又对琴所知甚祥,所以文建兴聘了他做伙计。
生计有了来源,释琦算是安顿下来了,伙计的工作不难,他做起来得心应手,只是天天摸着这些琴却不能尽情弹奏总让他难过,释琦花了近四年才重新把自己的手养好,重新完整地弹奏出一曲时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今年三月时泉州举办了琼宇会,泉州人喜好丝竹之音,琼宇会也是为了让有同好之人可以一起切磋才办的,会上有技艺精湛的老先生在,若是得了他们指点只怕能进益不少,释琦就是在这里遇到梁老先生的。
梁老先生在泉州的名气不小,他会许多乐器且样样精通,早年也收过徒弟,后来在帝都梨轩里当了轩主,可惜英年早逝,此后陆陆续续有人想去拜师都被拒绝,他只说那些人都没有天赋,直到他在琼宇会见到释琦。
梁老先生在琼宇会上对释琦的称赞迅速传播开来,一时间释琦被推到人前,多有喜好此道之人寻至琴斋来请,一时琴斋人来人往,文建兴对此当然喜闻乐见,没多久就提了他当掌柜。
再说现在,文建兴来只为了告诉释琦一个消息,万寿节将近,帝都梨轩现要招人,如今各地张贴告示请有能者往帝都梨轩去,或者由当地官府举荐也可··释琦心中一动,毫不犹豫地告诉文建兴他要去。
文建兴就知道释琦会做这样的决定,但想到他给自己带来的利益,他还是告诉释琦会请和他交好在官府里有职位的卢大人帮忙举荐··闲话一篇,文建兴要离开,释琦一直送到街口才慢慢往回走。
有机会谁也不会想在这里永远只做一个掌柜先生,再有一个,就是有关范瑄的··他想去见见他,五年了,思念从离开的那天就开始发芽,慢慢在心里成长,在文建兴提到帝都梨轩时,那一刻范瑄的脸就跃入脑海再也没有消失。
他必须去见他,他想念他羞涩的笑,想念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想念他在寒冬夜晚和自己交握的手··思念如灾··内廷武场··一个年约五岁的孩子日头底下拉弓,他身边的教习指点了一番后就不再说话了,只是恭敬地垂手候着,练了有一会儿,幼童放下弓,他的侍从立刻上来为他擦拭汗水。
文帝在肩舆里看着,突然出声,“朕也很久没舒展筋骨了,今日便下场练练·”话音一落,大太监双福就立马遣了徒弟去取文帝骑射穿的衣裳来··“子琪也下场同我比试一番。”
文帝下了肩舆缓步行走在长廊下,对身后的侍卫笑道,“我听说你当年在侍卫中的考校中可是状元来的,不要说那些无谓的话,快去换了衣裳来吧·”·“卑职遵命。”
范瑄退出了随侍队伍,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去··两年前在侍卫的考校中他击败了所有人,从一名普通的侍卫提升成为一个领队人,然后战战兢兢做着分内事,一直到他上司伤病回家,他顶上了,接着是崇文四年,先帝第三子恪王勾结异姓王陈涛买通文帝的侍卫长意图在文帝祭祀泰山时进行刺杀,他领队护驾有功,文帝在赐死恪王和陈涛,清洗了一遍宫人侍卫后提拔他为副侍卫长。
祖父很高兴,因为现今许多在兵部任职的人也是侍卫出身的··范瑄也忍不住雀跃,但,有些时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闲暇时他就忍不住想,那个人回去之后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他说要来看自己,怎么又不来了种种情绪纠缠在一起,让他忐忑不安,然后在某天晚上从梦中醒来,回想梦境里和那人在一起极致的欢愉再看看自己湿润的胯部,这种情绪转变为惊惶,他不敢对身边任何人透露这些事,只能一人在深夜里细细回想他们相处的日子,然后沉入梦境。
他不知道释琦的心情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可是他还是渴望再见到他,他想念释琦的音容笑貌,想念到在夜晚睡着时都会习惯地蜷缩起身体,把手放在前面虚握着,想念到在听到别人说起泉州时就竖起耳朵试图从那里发现那个熟悉的名字。
几乎痴狂··· ·☆、第九章· ·这月初九文建兴带来了消息,知州已经递上了他荐举的名单,连同释琦在内一共十四人,两天后他们要在城门聚集,分三辆马车由当地官兵送至帝都梨轩,那时自然有人考校他们。
·从那天在泉州起步后他们一路赶路,八月终于抵达帝都,他们在驿站里歇息一晚后才和另外一个州的人进入梨轩,这里释琦和记忆中的模样不太一样了,虽然景致如旧,但目之所及冷冷清清,只听到远处传来戏子练习的声音,咿咿呀呀更让人觉得萧索。
他们先被带到到一处大殿,因为各自擅长的乐器不同,所以要分开考校,少时分清楚了,连同释琦在内一共十二个人擅琴··“各位请跟我来吧,先生们在临碧亭。”
一个内监引着众人往南面走去,穿过长长的游廊才到达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那里有个亭子临水而建,虽说是亭子,但要容纳二三十人也绰绰有余了··只见亭子上首坐着三个年逾半百的华服老人,他们见内监将人引来,和他客气几句就吩咐众人在准备好的琴前落座,这时众人才注意到琴桌旁还设有一张小几,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这时坐在三人中间的先开口了,“我是梨轩轩主,而我身边这两位是副轩主,同为今日考官,旁的的也不多说,我们出的题目是《清平》,不会弹奏的可以填曲,或者自己填自己弹奏。”
说完他把挂在身后题目的卷轴打开了··“现在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准备·”其中一位副轩主上来点燃了香··释琦早在前面就自己调了琴,听完轩主的话他心中也明白过来,这一次也不单单只录用琴师,竟是连编辑也要了。
《清平》这曲填词倒是不算很难,就是对指法的要求颇高,这点难度释琦当然是不怕的,他在泉州养了近四年,如今双手也算好的七七八八了,只有在填曲这一项上他不是十分出彩,就不冒险了。
释琦拨弄了一下琴弦,练了小段《踏歌》,自觉手指灵活了才满意地罢手,他刻意小露一手,成功叫上面三位考官并同场的考生都侧目了··“时间到了·”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三位考官各自归位。
 ·但底下众人都面面相觑,谁也不肯上前,直到考官提醒他们时间,才有一个壮着胆子说要演奏,稍后也有人交上词曲,等有大半的人演奏完毕下场,释琦才起身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轩主赵寻见是释琦,心里升起期待,毕竟之前那些人弹奏的实在平平,不能算上乘,而刚才释琦一段《踏歌》可是惊艳全场,他非常期待他全力以赴时会有怎样的风采··闭眼,抬手,落指。
“不说你我考校这些时日,就是大半辈子见的也没有哪个能越过今日的释琦,可算是开眼界了,就是我也自叹弗如·果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日暮时分,为首的赵寻和另外两位副轩主走在梨轩曲径时不禁感叹。
“确实,只是既然他年纪轻轻琴技如此高超,为何一点声名不显”负责教授的黄岑捋着胡须疑惑道··“呵,又说这些做什么,要我说,还是赶紧让他练些合适的曲子才是,虽然《踏歌》、《清平》他弹得确实不错,但终究不能万寿节上能用的上的。
据郭大人说,万寿节有三日宴会,更不用说小国来朝,驿馆里也需要人以备使臣取乐,若是往年倒也不至于为这个头疼,只是去岁圣上仁慈让泰半梨轩人归故里,今年又碰上这等大事,难免人数就紧张些了。”
位于编辑一职的宋留负手说道,“圣上难得批准这次大办万寿节,你我也要尽心尽力,虽然对现在的人不大公平,但现在确实没人能比释琦更强,我想着万寿节第三日的家宴就由他上场如何”·赵寻在心里想了一遍万寿节的安排,终是没有即时下决定,“再看看罢,左右还有三个月时间,到时真的好,就敲定他。”
不论这边人怎么讨论,释琦被当场告知录取后真是犹如卸去一身重担,只因为还要办理文书才能成为在编人员,所以他暂时还要居住在驿馆了,可这些对于现在的他真的是无足轻重。
金枝胡同里住的都是官宦人家,释琦默念着当年范瑄和他说过的地址,最后他在一户朱漆大门前停下脚步,那里高挂的匾额上范宅二字赫然在目,释琦心中一阵狂喜,他往前走了一步,但很快被人喝住,“什么人”·释琦这才意识到自己冒失了,他连忙止住脚步,向来人看去,那是个十来岁的小厮,正趾高气昂地打量着他,“你是什么人在我们宅邸外鬼鬼祟祟做什么”·“我是来寻人的。”
释琦话音刚落,就发现对方脸上鄙夷之色更重,他心中愠怒,但还是生生忍下,“我有一位故交姓范,他说他住在这儿·”·义宏以为释琦是要上门攀亲打秋风的,便撇了撇嘴,问,“你有拜帖吗”·“……没有。”
“既是故交也该有拜帖才是,要见我家爷须得有拜帖,没有拜帖谁也不见·”义宏一面走一面说,也不等释琦再说什么,自己窜进角门索性把门关了。
释琦留在原地气的浑身颤抖,但要怎样也不能,只能甩袖走了··文书比释琦预期的要快发到他手上,泉州十四人里连同释琦在内只录用了五人,两个分到编辑一部,释琦和另外两人被安排在乐工一职。
接下来在梨轩的日子释琦可以称得上如鱼得水,本来他就在这里生活过,对这里的规矩可谓烂熟于心,只不过当年他锋芒过露不知保护自己,现下比之当初圆滑许多,所以他虽然技压众人,但也并未使人厌恶以至于被人排挤。
距离万寿节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今上从避暑山庄回来了,御林军在郊外驻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整装进都了··“子琪先回去吧,你祖父不是身体不好吗出来这么久你也该担心了。”
文帝让太监给自己挂上玉佩等物,一面转头对一脸疲倦但仍然尽忠职守的范瑄说道··范瑄连忙跪下,“圣上仁慈,只是卑职怎可……”·“你也谨慎太过了,行了,朕还要去给母后请安,你赶紧回去吧,修远跟上。”
文帝一甩袖子,领着侍卫长呼啦啦一群人走了,范瑄只好奉旨回家··“爷回来了,义宏赶紧去告诉太爷”今日义辉本来是在大门上和人闲嗑牙的,谁知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家爷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进来,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叫人去通知范老爷子,他自己先迎了上去。
“我随圣上到东和园时家里还什么事吗祖父身体可好”范瑄大步往自己院子走,打算换下官服梳洗一番再去见老爷子。
义宏跟在他身后答道,“家里有曾爷爷看着,一切都妥帖,太爷在庄子上住了一个月才回来,是曾叔陪着去的,来拜访的人按照您说的都只留了帖子,现放在书房里。”
·“没有别的了吗”·“没有·”义宏突然想起那个人来,但惧怕主人为自己的狂妄发怒,所以索性就不说了。
· ·☆、第十章· ·崇文五年十一月初七,文帝诞辰,举国庆贺··万寿节第一天是各国使臣朝贺,第二天是百官朝拜,第三天是皇家家宴··释琦一遍一遍擦拭自己的琴,然后调整,试音。
忐忑不安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释琦站起来再次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衣饰,时隔多年再穿上这套衣服,他有些不敢相信,又感到怀念··少时赵寻过来了,这几天他一直为万寿节奔波,看着憔悴了不少。
释琦让座,亲自捧了茶给他,“大人近来辛苦了·”·“都是为圣上办事,谈不上辛苦二字·”赵寻说道,又问起本应该在这里的万述哪里去。
释琦这次是和别人琴箫合奏一曲《盛世太平》,负责吹箫的万述不久前因为紧张喝下一壶茶后去了恭房,释琦少不得如实回答,赵寻哭笑不得,转而问释琦准备的怎么样了。
按理说,万寿节这样的大场面是轮不到释琦一个新来的上场,但去岁恪王谋逆,涉事人数众多,文帝趁着太后千秋把许多宫人都放出宫了,就连梨轩也不能避免,只要稍微有些年纪的一律回乡,剩下的俱是年轻后生,他也正是在那时候才被任命为梨轩轩主的,后来他倒是提了几次要招人,但都被圣上以边关战事吃紧驳回了。
“好了,你准备准备,接下来就该你上去了·”喝了两杯茶,赵寻要到别处去查看了··赵寻前脚才走,万述后脚就回来了,他在喝第二杯茶的时候在正殿侍候的前来传唤,他急的呛咳了几声,释琦连忙替他顺气,两人战战兢兢跟着太监往正殿走,越接近正殿他们就越紧张,这里宫人虽然多,但一声咳嗽不闻,他们只听到从宫殿里传来的鼓乐声,咚咚咚地好似敲在心头。
候在殿外时释琦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紧促的呼吸开始平缓,一直到太监唱喏,他深呼吸一口气,步履坚定地往前走去……·“双福,把这一道蟹肉双笋丝赐给诚王,说这些日子他也辛苦了,不必上来谢恩。”
咿咿呀呀的歌声一停,文帝马上对侍候在一旁的双福吩咐道··“是·”双福答道,令他徒弟侍候着,自己端了菜下来··“还有多少节目现在什么时候了”文帝眉宇间染上了些许不耐,双福徒弟全喜诚惶诚恐地躬身答道:“回主子的话,还有一个节目,是琴箫合奏的《盛世太平》,现下是酉时了。”
文帝还待说什么,但接下来的一缕清越的琴音使他分了神,今天他才第一次真正将注意力投至殿中,但见两个宽袍广袖的青年在殿中央一跪一站,跪坐着的人正半垂着头抚琴,只看见他垂在肩上的乌发和青色的衣衫形成鲜明对比,煞是好看。
耳根子总算清静一些了·文帝在心里叹息,怎么说,安安静静听琴好过看一群人在面前咿咿呀呀地又唱又跳··“琴箫合奏果然好,全喜,赏抚琴者焦尾一把,吹箫者玉箫一管。”
“皇兄不如把家宴上那琴弹得很好的人赏给我吧”蓦然听见这话正在批奏折的文帝愣了一下,诚王说的是谁他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诚王不明就里,但难得看见英明神武的皇兄露出这种表情,他有心调侃几句,“怎么难道皇兄舍不得了那倒也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知道自家弟弟存的什么心思,文帝斜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话回答:“什么舍得不舍得我是在这种事上留心的人吗”他脑袋模模糊糊有了个影子,只是琴弹得好而已,人倒是没看清楚,不过听老四的话这人还长得不错·诚王干笑着不答话,文帝倒有意刁难他了,故意说道,“我听梓童说你王妃快临盆了,你还只在这些事情上留心,当心我告诉母后……”·“别别别。”
诚王连忙阻止,“就是她月份快到了我才来向皇兄讨这个人的,她近来睡的不安稳,又常浮躁,我想她由来喜欢琴,不过后来我怕她费神不让她弄这些了,现下有这么个人在,我讨回去让她欢喜欢喜也好。”
文帝听完哭笑不得,但老四也没必要为了一个琴师编话来骗他,他正要答应,全喜从殿外匆匆进来,躬身行礼后回道,“启禀主子,诚王爷府上的侧妃着人来给诚王爷送信,说是诚王妃身上不大好,已经请了太医了。”
这下了不得了,诚王也顾不得什么琴师不琴师的,匆匆和文帝告罪就撩起袍子急急往外跑,文帝只好命全喜跟上,一面派了御医去诚王府,一面使人去告诉皇后,让她去宁寿宫陪伴太后。
第二日诚王府传来喜讯,诚王妃诞下一个女孩儿,诚王请封郡主,文帝大笔一挥准了··“双福,前面家宴琴箫合奏的两人叫什么你还记得吗”文帝这日正提笔挥毫,突然问起一旁侍候的双福,双福哪里知道这些,连忙跪下请罪。
文帝眼睛都不斜一下,道,“起来吧,你不知道这些也正常·”顿了顿,又说,“去叫了他们来,朕有事要问·”·双福见文帝说的正经,爬起来就要自己去传唤,文帝好笑,“老货,什么要紧事也值得你跑一趟,叫你徒弟去”双福干笑着回来,仍旧侍候着。
梨轩虽说是处于内城但却不在内廷里,全喜到那里时已经气喘吁吁,赵寻不明就里还以为是什么事,一叠声地叫底下人去找释琦和万述,少时释琦是来了,去找万述的人却回说万述得了风寒已经病了几日了,现在还起不来呢。
“不如叫别人替上”赵寻提议··“圣上只宣召他们二人,奴才可不能私自做主随意带人进出内廷,还是释琴师跟我去吧,回去我自去向陛下请罪。”
全喜说着,叫了小太监拿好释琦常用的琴,一行三人打伞在雪地里走远了··释琦倒不紧张,听全喜的话只是过去问话,不像有祸事,只是天寒地冻,这样走过去手只怕都要冻僵了,那可不大好……·一路行至长华殿外,小太监和释琦侯在廊下,全喜进去通报,少时他再出来领了他们进去。
内殿烧着地龙可比外面暖和许多,释琦脱了披风才进暖阁··原来文帝还是皇子时他的门人曾献过一本稀世琴谱,里面记载了几首曲子,也有琴箫合奏的,只是那时先帝身体正日渐衰败,文帝哪有心思在这上面,随手就抛开了,只因前几日诚王提起释琦,他才又想起这事,恰好手边没有要紧事要处理,索性就让人去叫了他来。
··“你拿去看看·”·释琦告罪捧过翻开仔细看了一遍,琴谱很薄,记载的曲子不过五六首,琴箫合奏只有两首,但看着都不错·他很快就看完了交还给全喜,“回圣上的话,这本琴谱中一首中间有缺失,其他倒是齐全的。”
“我看这《临滇海》倒是有些意思·”文帝负手绕过御案走下来,“你现在能弹奏吗”他这样看去恰好能看到释琦半边脸,皮肤很白,眉目清秀像画一样,他今天穿了一件夹袄,所以上身显得有些臃肿,他背脊挺直地跪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几个被冻的通红的指节露了出来。
“回圣上的话,演奏不成问题,只是琴谱小人要看一二次才能记下·”·“那也容易,你先背着·”于是文帝继续练字,释琦在下面捧着曲谱背。
得有近一个时辰释琦才将曲谱背完整了,期间文帝搁笔转而去看书,释琦在底下认真地研究曲谱,他一手拿书一手放在琴弦上,时不时拨弄一下,嘴巴微微抿着,神情十分专注。
文帝默默看了一会儿,全喜再来换茶水的时候他吩咐了一句,他领命去了,过一会儿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一盆热水··“圣上吩咐的,释琴师请·”全喜恭顺地对释琦说道。
释琦连忙起身谢恩,最后把手放进热水中时他忍不住低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他用手巾擦干双手,转身躬身行礼,“圣上,小的准备好了·”·乌云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海面波浪起伏是狂风骤雨将至的前兆,海鸟在洞穴里收起羽翼隐藏自己,不多时,海浪开始咆哮着击打礁石激起浪花,狂风有摧枯拉朽之势,雨急似箭,云中闪现一道亮光,犹如龙尾,雷声紧接而至……·《临滇海》曲子激昂,指法多变化。
释琦是第一次驾驭这种难度的曲子,虽然一开始手生不是十分流利,但后面越弹越尽兴,他几乎都不用刻意去回想曲谱手指就自动自发地放到应该放的地方了··他很久没这么酣畅淋漓地弹奏过了,沉醉其中仿佛身临其境。
一曲终了,文帝微笑着说了一句赏,释琦诚惶诚恐地谢恩后领着赏赐仍旧跟在全喜后面回梨轩了··· ·☆、第十一章· ·没多久年关至,释琦期间又去了范宅一趟,得到的回答仍然是主人不在,他一时有些灰心,那天风雪又比往常要大些,他一路裹着风雪往回走,第二天就病了,万述这时也才刚好全,释琦在他病中多有照顾,他心里感念,也尽心尽力照顾起了释琦。
但即使这样,等释琦病愈时已经将近元宵,天家在广和殿举行家宴,赵寻仍然给释琦和万述安排了琴箫合奏,为此万述摩拳擦掌天天拉着释琦练习,不怪他这样,青春年少谁不想出人头地上次释琦被召见就让他羡慕了许久,这次他可是打定主意要大放异彩了。
元宵节后他们果然得了赏赐,万述乐的几天梦里都笑出来,此后文帝又召见了两次,一时风头无两··时间过的飞快,一时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季,京郊管道旁的草木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中颤颤巍巍抖动着,其中夹杂着几点黄色野花,在人烟稀少的道路上恣意绽放。
这时远远尘土飞扬,一匹马风驰电骋地跑来,马上人是个高大的汉子,刚毅的面孔被蒙上一层尘土显得灰扑扑的,身上穿的也是平常的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的模样··不多时到了城门口,范瑄下马对守城门的官兵亮出了一块令牌,官兵仔细看了看才放行,进了城不能纵马奔行,他再着急也只能放任马缓缓前行,足足用了有一个时辰才走到内城,仍旧对侍卫出示令牌和文书,不过这次马要留下了。
然后在进宫里时被搜了一次身,再由一个小太监领着往康华殿走去,但到康华殿时那里只有全喜在,他打发走了小太监,对范瑄笑道,“圣上有吩咐,范侍卫回来了就带去觐见,现下圣上在碧波亭,范侍卫请随奴才走吧。”
“有劳·”·快到碧波亭时范瑄听到有琴声,他连忙止住了脚步,全喜明白他顾忌什么,笑道,“无妨,不是哪位主子,是释琴师·”·范瑄心中一跳,但眼见全喜还笑吟吟走在他左前方,他便强忍住抬头窥视的冲动做出低眉顺眼状来。
文帝在碧波亭里作画,释琦在底下弹奏宋留新近才作好的曲子,今天的天气比较暖和一些,一阵微风拂过,湖边的柳树枝条缠绕在一起,雀儿从花丛里钻出来飞进树叶里藏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
文帝搁下笔准备歇一会儿,但一抬头他就愣住了,释琦正好侧着头望向旁边的一株迎春花,嘴角噙笑,天青色祥云纹衫衬得他更加俊秀儒雅,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圣上”双福的试探叫唤让文帝回神,他清了清喉咙,双福马上递上茶水,他低头啜饮,眼皮悄悄掀起看了一眼还在抚琴的人,当真是眉目如画,丰神俊逸。
“圣上,范侍卫回来了,正在外面等待传唤·”·文帝眉梢动了动,“哦,叫他进来吧·”·释琦知道有人求见,在那人经过身边时他的头头微微倾斜望向双福,见他没有提示,便想收回视线,但在那之前他却瞥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说熟悉但也觉得有些陌生,因为现在那人的脸变得刚毅许多,像个真正的男子汉而不是青涩的小伙子了。
他向自己这边望来,微微睁大的眸子里显示了主人的惊讶··释琦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离开碧波亭怎么回到梨轩的,他的脑袋里充斥的全是范瑄那匆匆的一瞥,许多情绪在他胸腹间翻滚纠缠,不能理清。
但那些感觉中他最清晰感受到的还是欣喜··释琦想去找范瑄,但无召不得进入内廷,他就和赵寻告假出来,一路往金枝胡同而去,但他走走停停,脑海里纷乱的想法和心中的忐忑让他无法勇往直前。
“释琦·”·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从思绪中挣脱出来,茫然看向自己前方,然后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就那样站在了自己面前,那双清亮的眼睛还是像以前那样看着自己。
“释琦·”他又叫了一次,两边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笑容,释琦仿佛看见了几年前那个在自己面前略带羞涩的小伙子··他们找了一间茶楼要下一个雅间,对坐对望满腹言语却不知从哪里说起,于是都沉默地看着对方,细细打量。
上茶的小二让他们各自移开了视线,等他离开,释琦清了清喉咙问,“你这几年还好吗”·“还好,现下我在圣上身边当差。
那你呢”范瑄微笑着回答,他觉得释琦应该也不会过的太差,因为他看着比几年前要胖了一些,脸色红润,眉眼清俊,更加俊秀了··释琦因为范瑄的笑容放松下来,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我也好。”
释琦的笑容让范瑄失神片刻,他差点就把持不住自己将手放到对方的脸上,他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转而停留在他放在桌沿的手上,“你来帝都多久了”·“我是八月到帝都的,万寿节前梨轩在各地张贴告示招人,我便来了。”
说到这里释琦顿了顿才接着说,“我去找过你,但你不在·”·“我七月随圣上秋狩,十月回来后又出了一趟远门·”范瑄着急地解释,“昨天才回都的。”
看到范瑄紧张的表现,释琦心中的忐忑终于消失无踪,他微笑起来,盈满笑意专注地看着范瑄,范瑄移不开视线了,他愣愣地看着释琦的笑容,这几年空荡荡的心口似乎被什么快速地填满,几乎要溢出。
看完最后一道折子,文帝停下来揉了揉眉宇,双福适时递上一杯茶水,他只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起身到外面走了一圈回来,正好看到全喜在训斥一个小太监,地上还躺着一副被打开了的画卷。
见到文帝回来,一屋子的人哗啦啦全跪下了,全喜身边的小太监在簌簌发抖,文帝抬手止住了全喜将出口的求饶,自己踱到画卷旁,弯身捡了起来··这幅画正是他前几天在碧波亭画的,只是当时范瑄突然回来复命,他顺手就丢开了,后来也就忘了,这时再见到,他突然就想起那天自己抬头看到的画面,然后再也挥之不去。
· ·☆、请假· ·电脑出了问题修理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在这里和大家道歉,一旦电脑修好马上更新,对不起啦· ·☆、第十二章· ·作者有话要说:                    ·释琦感觉很奇怪,今天他被宣召了,一切都像往常一样,文帝不会点曲,只让他选一首悠扬宁静的曲子,等他净手跪坐在琴桌前双手按上琴弦开始拨弄后才察觉到不对,文帝一直在看着他,不能直视圣上,释琦一直知道也遵守着这个规矩,但他就是知道,从文帝那个方向看过来的视线从他坐下后就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释琦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引起了这位的注意,但他还是很快就稳住心神,一心一意抚琴··细细观察着对方,从束发的发带到俊秀的面孔再到刮的干干净净的下巴,他的目光在时不时滑动一下的喉结停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最后停留在那灵动的十根手指,那些让自己心情宁静的音乐就是由这双手弹奏出来的——这个想法让文帝抿了抿嘴。
琴音一如其人,春风一样温暖和煦,不像那个吹箫的,锐利的像峭壁上的石头,精明外露··文帝用手指摩挲着挂在身上的一块玉佩,他放松身体躺在榻上,缓缓闭上了眼。
范瑄邀释琦在休沐时一道去他郊外的庄子里散散,释琦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时范瑄露出的笑容让他耳朵发烫··范瑄说的庄子并不是很大,但小巧玲珑,里面的亭台楼阁花草山石都布置的十分美丽,释琦很快就喜欢上这里了,他们用了一个中午的时间把这里看了个遍。
最后他们选在一处两层的小楼里休息,范瑄只让仆人上了茶水点心就打发他们在楼下等候,他自己把阁楼四面窗户都打开了,微风伴着淡淡的花香飘进来,沁人心脾··范瑄扭头看见释琦在泡茶,他手掌里垫着一块白布提着一个铜壶,滚滚冒烟的热水倾泻注入花枝缠绕的杯子,少时水满了,茶叶漂浮上来,他搁下铜壶,盖上碗盖,然后嘴角含笑对他说:“来喝茶吧。”
“好·”他呆呆地答应,然后走过去坐到释琦对面,端起茶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结果被烫到了,喝进去的茶全吐回杯子里·释琦连忙过来查看,又好气又好笑,“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孩子样又没人同你争,急什么”然后自己用瓢在预先备着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给他含在嘴里。
“还疼么”过了一会儿释琦让范瑄把水吐掉,然后扶着他的下巴查看伸出来的舌头,范瑄没回答也没什么动作,释琦感觉到两道热切的视线凝聚在自己脸上,于是看向范瑄,四目相对后就再也没有移开,两人的脸都慢慢红了。
范瑄把手放到释琦还捧着自己下巴的手背上,察觉到对方没有要挣脱的意向,他加深了自己的笑容,慢慢收紧手掌··“释琦·”·那天释琦宿在庄子里,酉时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他们用了晚饭后在范瑄屋里下棋,后来都顾着聊天去了,索性撤了棋桌在炕上闲聊,范瑄单手支颐听着释琦说些趣事,只是这样看着听着,他都觉得满足。
后来雨势大了,释琦也住了口,两人只是透过窗口看着雨,听它落在芭蕉叶上发出的声音,许久释琦又重新开口了,却没有看向范瑄,他说:“能够和你坐在这里,我很开心。”
范瑄从刚才就一直握着释琦的手动了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腕··虽然下午的动作已经让彼此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但他们却都没有把话明确地说出来,释琦刚才的那句话已经算是表白了,范瑄觉得自己的心脏现在柔软的不可思议。
他握紧了释琦的手腕,感觉到他的脉搏稍微加快了,他笑了笑,张开手指和对方的交缠在一起,“我也是·”··今天范瑄和别人换班后就回家了,给祖父请安告知晚饭不在家里用后他就匆匆出门,一个侍从也没带,他先去锣鼓街取了订下的东西,然后直奔聚宾楼天字一号雅间,他和释琦约了在这儿见面,里面还没有人。
范瑄满怀欣喜地等待着,一遍一遍抚摸着放在双腿上的东西··“你在看什么连我来了也不知道·”·范瑄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释琦正在掩门,他站起来,等释琦转过身来后把双手捧着的东西送到他面前,语速急促地说:“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释琦惊喜地接过放到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琴套解开卸下,一把崭新的桐木琴就呈现在他面前了··“这是”·“今天是你生辰。”
范瑄解释,“当年我在你文书上看到的·”·释琦欣喜地看着他,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最后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谢谢·”他原来有自己的琴,但现在他决定自己要开始用这把了。
·“为我抚一次,可以吗”·“好·”·天气渐渐变热了,释琦换上了轻薄些的衣裳,衣服是梨轩下发的,夏天统一是竹青色,袖口和衣领绣着卐字花纹,很是精致。
万述和友人出外游玩去了,释琦自己在屋里伏在桌上写写画画,眉头紧皱很是烦恼,他在自己作曲填词,本来他在此道就不是十分精通,但因为这曲子是他为范瑄作的,难免再三琢磨,写一些再划掉一些,剩下的就没多少了。
“释琴师,圣上召见·”·“是·”·文帝召见的次数保持在一个月两三次,有时是和万述一起,有时只有释琦一人··不频繁也不至于冷落了。
原本宁静悠扬的音调突然变得缱绻缠绵,文帝皱眉,睁眼扭头看向底下正在抚琴的人,眉目含情,嘴角噙笑,分明神思不在这儿了··真是……碍眼啊。
文帝眯了眯眼,就这么盯着释琦一直到曲子终了··“你是哪里人,看面目不是北边人·”·释琦被文帝问的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等全喜提示了他才连忙躬身回道,“回圣上的话,小的是泉州人。”
“哦,那挺远的·”他听见文帝懒洋洋的答应了一声,然后继续问,“家里人也来都里了吗”·“回圣上的话,小的家里没人了。”
虽然不明白怎么文帝会突然问起这些,但释琦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小的自幼父母双亡,族里没有也近亲·”·“哦,下去吧·”文帝起身,双福过来给他整理衣裳,“出去走走吧。”
“是·”双福低眉顺眼答应了,跟随在文帝身后步出偏殿,慢慢行走在廊下,这时已近黄昏,阳光把人影拉长了投在地上,前面文帝突然停下了脚步,侧身面对着宫殿前的道路,双福眉梢动了动,微微侧首跟着看去。
双福远远看到三个人停在路上,往外走的自然是释琦和带路的小太监,进来的人侍卫打扮,看不清是谁,但他好像和释琦认识,两人互相见了礼才分开,但侍卫一直目送释琦走远了。
双福不敢再看,低头望着自己面前的地砖,得有一刻钟过去他才听到文帝开口··“回去吧·”·· ·☆、第十三章· ·五月的时候文帝奉太后携后宫女眷前往东和园避暑,不过今年随行名单里多了几个梨轩里的人而已。
东和园里原就备有乐工,他们的住所在靠近外围一处叫广乐馆的地方,随行的赵寻一行人来了之后广乐馆的管事就给他们安排了房间,释琦和万述仍旧住一间··在东和园里和梨轩的生活相差不大,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这里更凉快一些罢了。
今天太后兴起要游湖,总管太监便指挥着底下人忙的团团转,等太后携皇后上船坐好等着赏景了,外头人来说文帝也来了··太后对皇后一笑,“我还想着咱们今天自个儿游玩,谁知他听到风声也跟着来了”·皇后抿嘴一笑,起身肃立一旁,等文帝进来给太后请安后再行礼。
“梓童坐下吧·”文帝在太后下首坐了,笑道,“母亲果然更疼梓童,游玩也不带上儿子了·”·太后闻言笑了,“我和你媳妇多久才能这样轻轻松松游玩一趟,你倒还嫉妒上了我还想着早早打发你走呢,你在这,你媳妇也不能好好松快松快。”
“您说的是,梓童平日里辛苦了·”文帝说道,皇后连忙说不敢··“既然来了,皇帝也别急着回去看折子,留下来吧·”·“是。”
释琦从未来过东和园,虽然不能随意走动,但一个广乐馆也足够游玩观赏了,他今早和万述相约请一个小太监领着他们在这里四处观赏,虽说是馆,但到底比范瑄的庄子要大的多,一路走来释琦都觉得有些累。
“不如歇一会儿·”眼看释琦脸颊泛红微微气喘,自觉腿脚酸疼的万述建议道··“也好·”·于是两人就在一块平滑的山石上坐下了。
“过些日子我母亲她们要到都里来了,等我置办的宅子收拾好了,释大哥也往我那儿坐坐·”·梨轩的俸禄不低,加上他们总得赏赐万述已经攒足了钱买下一座小宅子,又雇了几个使唤的人,现在只准备着接他老母亲和他的妻儿来帝都住呢。
“好·”释琦笑着答应了··“咦,你这块玉佩我怎么没见过”万述指的是释琦挂在腰间的一枚玉佩,他以前从未看见释琦自己置办这些,通常都是挂着文帝赏赐的。
释琦低头看看那枚玉佩,手不禁在上面摩挲着,嘴角带笑,万述见此抚掌打趣:“莫不是哪个情妹妹赠你的不成”·“胡说”释琦笑骂。
“那你倒是告诉……”·没等万述把话说完,远处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告诉他们全喜带了口谕,太后和文帝皇后游湖,叫他们过去候着。
释琦两人都愣住了,然后连忙起身回去换衣服,因为他们现在身上穿的还是家常的衣裳·等换了衣服出来,大概是因为天气热的原因,打扫的太监们在台阶上洒了水,释琦走在万述前面,他走的急也没看,于是一脚踩到一滩水上便滑倒了,滑倒后他还能听见自己手肘碰到台阶发出咔的一声。
疼痛让释琦拧起眉头,来报信的太监和万述都慌了,连忙过去扶他起来··“怎么样哪里疼么”万述用一只手扶着释琦背脊神色紧张地问道。
释琦试着动了动那只手,但钻心的疼让他的脸皱的更厉害了,“我手肘疼·”·“这、这可怎么好”小太监哪里经过这些事,一下子就慌了,“全喜公公还在外面等着呢”·“还能动么”·释琦摇了摇头,万述用手背抹了抹额头,对小太监吩咐道,“你去向全喜公公说明白了,看他怎么说。”
小太监连忙去了,没多久带回了全喜··全喜看了看释琦,叹道,“真没办法释琴师就不要去了,万乐师同我去就是了,另外再挑一个人走吧·”上面人也没明确指定要释琦,不过是他们底下人猜度着办而已,倒也无所谓。
但那天晚上文帝却问起了释琦,全喜只有据实答了··“请医生去看了吗”文帝搁下书端起茶碗却不喝,只用碗盖慢慢抹开茶叶。
“奴才不知·”·“哦·”文帝喝下一口茶水,“今天天晚了,明日你早些带个会正骨的太医去瞧瞧,再来回·”·“是。”
全喜答应了,见文帝没有话吩咐,退后两步想离开,结果文帝又叫住了他··“不拘什么药,令他们医好就行·再有告诉释琦,只管好生养着。
你行事不要声张了·”·“是·”·第二天早早的范瑄带人要去换班,侍卫驻扎的营地在东和园外围,途中恰好经过广乐馆,来这里之后他们也不能私下见面,偶然一次释琦在广乐馆里往外看到范瑄从门前经过后他就总会在他换班时等在那儿。
但今天范瑄却没看到释琦了,远远的他就看到广乐馆内假山上的亭子里没有往常的身影,他只当释琦今天晚起了一点,可等他们一队人都走到广乐馆前了释琦还没出现他不由得心焦起来。
就在范瑄心急如焚时释琦终于出现在亭子里了,离的远他也没看到释琦怎样,但能知道他安然无恙也就放心了··释琦昨天请了医生来瞧过伤,医生给他正了骨头开了药方并交代了注意事项后就离开了,晚饭前万述回来,两人一起吃过饭,看着释琦喝了药躺上床万述才自己收拾了去睡觉。
睡前喝的药里估计是有镇痛的效果,前半夜释琦睡的还安稳,但至天将明时药力消失,释琦在睡梦里动了动整晚维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麻痹的手,岂料手肘却开始疼了起来,使他从睡梦里醒来。
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释琦索性翻身起来,靠在床头闭眼忍痛养神,大约有小半个时辰过去,万述醒来,唤来使唤太监帮释琦梳洗,自己往厨房去拿早饭和药··释琦瞧着时间不早了,心里记挂着范瑄,于是支使走太监,自己出了房间一径往亭子走来,现在他可不敢大步走了,要知道这个亭子是建在假山上的,阶梯上有些青苔,沾了露水更加湿滑,他要是再摔一次可不止骨头错位那么简单了。
目送范瑄一行人走远,释琦单手拢了拢外衣,慢慢从假山上下来,快走到房间时万述就行色匆匆地前面向他跑来,责备道:“手还没好,又出去做什么”·“屋子里闷,我到前面走走。”
知道他是真心关心自己,释琦笑着解释··“院子里走走就好了,还跑到外面,回来不见你我可担心了·”万述絮絮叨叨地说着,走到释琦前面推开紧闭的房门——·坐在圆桌前的两人放下茶杯站起来,全喜对目瞪口呆的两人笑道:“两位回来了,奴才来看望释琴师。”
释琦愣愣地望着手心里药瓶,从外面进来的万述见他这样,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过去拍拍他肩膀,“你,别想太多了·兴许就只是……”他说不下去了,现今男风盛行,释琦长得比人好看,之前他还一直在庆幸圣上对他们比别人似乎要更喜爱一些——这多少能庇佑到他们,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一直对声色看的很淡的文帝会对释琦另眼相看。
“没事·”释琦抬头对万述笑笑,但他的唇色却比早上苍白了许多,黑亮的眼睛里透出无奈和担忧··· ·☆、第十四章· ·时间在释琦的忐忑和手肘疼痛逐渐减少中滑过,自从那天全喜带那个太医来过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只有太医每天清晨过来查看而已。
七月的时候释琦的伤好全了,早上太医才宣布这个消息,下午文帝就召见释琦了··释琦安抚地拍了拍万述的手臂,在他担忧的眼神中取了自己的琴跟着小太监离开。
到了文帝的寝殿后释琦没看到琴桌,往常这些都是在他来之前就该准备好的,意料之外的事情让他抱着琴的手忍不住僵了僵··“那里坐下吧·”文帝指了他对面的位子。
释琦挪过去坐下来,但一直低头数着琴套上的花瓣··“手都好了”·“是,谢圣上关心·”·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释琦语气里的不自然了,文帝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站在释琦身后范瑄一眼,他低头翻了一页书,不开口了。
·释琦吞咽口水,突然的沉默让他紧张的连胃都要痉挛了··“子琪今年多大了”文帝再次开口··范瑄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有点懵,不知道文帝为什么突然问起这种事情,他愣了一下才回答,“卑职二十五了。”
“听说你还没娶亲怎么回事”文帝摆出闲聊架势··范瑄的心脏紧缩了一下,哑着嗓子开口,“卑职以前有过一个未婚妻,后来退婚了,所以耽搁至今。”
释琦突然想起了那次在牢里范瑄的反常,后来虽然他们的关系亲密了不少,但也没人再提起那件事,现在想来大概就是他退婚的事情了,想想那时候他的反应,倒像是被女方退婚的……·“哦”文帝感到新奇,他的侍卫也会被人退婚么即使原来范瑄只是御林军里的一员小兵,那也是有品级的,若是干的好那可是前途无量,怎么就被人退婚了呢·范瑄垂下眼睑,涩然说道:“当年卑职家道中落,卑职也只是一个狱卒而已,卑职的祖父本想着等卑职考进御林军再向未婚妻提亲,但卑职的未婚妻年纪实在不小了,所以……”·文帝轻笑一下打断了范瑄的话,“我明白了。”
范瑄垂下脑袋··文帝似乎真的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他没再问范瑄的事情,释琦悄悄松了口气,抱着琴的手也放松了,从刚才就一直微微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范瑄,最后默默收回了目光。
七月,文帝前往围场秋狩,八月十五回东和园陪伴太后过中秋··“拿两张狐狸皮给他·”一名宫人给文帝擦拭着湿润的头发,双福全喜垂手恭立在旁,忽然听到闭着眼睛的文帝这样吩咐道。
“是·”全喜答应了,躬身退至门槛处转身离去··双福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开口··全喜在路上遇到了顺王夫妇,顺王是恪王的同胞兄弟,当年叛变一事明面上他没有插手,但其中多多少少有他的影子,但是没有确凿证据文帝也拿他无可奈何,只能给他封了爵位高高挂起,朝中政务一律不让插手。
·今天他们是一起进宫来给太后请安的··“公公办事呢”顺王轻笑着问,目光却停留在全喜双手捧着的包袱上·虽说宫人每个月能在内廷外见家人一面,但是绝不许携带东西的,全喜走的路又不是去后宫的方向,看他这架势更不可能是去赏赐大臣的,顺王想到最近那些传闻,于是便问出口。
全喜知道这位爷不是什么好人,只是越发恭顺地答道:“是·”·顺王怎会不知他的心思,冷笑一声抬脚走了··释琦送走全喜,回到房里看到放在桌上的包袱,心绪更加繁杂。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常来的更早一些,东和园避暑还可以,冬天就不怎么样了,于是十月初文帝宣布回都··帝都比东和园更冷,没进城释琦就从包袱里拿了一件外衣加上,而文帝赏赐的两张狐狸皮他是动都不想动,只等着回梨轩了立马把它们压箱底。
“今年似乎比较冷·”和释琦一辆马车的万述撩开帘子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喃喃道··“是啊·”·郊外庄子·范瑄从马上下来,小厮过来接过马缰把马牵走,门房的人告诉他释琦已经到了一会儿了,现在正在观景阁。
观景阁在庄子靠后的地方,一路走来庄子静悄悄的,及至楼下,范瑄抬头就看见二楼临窗的地方一袭青衣,他停下脚步,嘴角不禁往上翘,楼上人心有灵犀回过头来,俊秀的脸庞上正挂着一抹温柔的笑,范瑄心头一热,快步走进了楼里。
释琦见范瑄来了,便搁下笔想要收拾起桌上的东西,谁知才收拾到一半,背后就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转眼一具身体就靠了上来,将自己包围住,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就被人握住了,腰上也多了一条胳膊。
释琦有些惊慌,即便他们互表心意了,范瑄也从没做过这么亲密的举动··“这是怎么了”他放轻了语气询问··“我很想你。”
范瑄低声回答,握着释琦的手慢慢往上移动最后停在手肘处,释琦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不说话,只是垂下眼睑轻轻一笑,右手放到范瑄手背上,十指交缠··静默片刻,范瑄松开释琦取过他手里的纸张,“你在写什么见我来了就急急忙忙收起。”
释琦闻言一笑,只松手让他拿去,“你看的懂么”·范瑄摇头,“这我可就看不懂了·”家族败落的早,家里没钱为他请师傅教导君子六艺,乐谱他是真的看不懂。
“怎么突然想写这个了”范瑄不知这些要怎么排放,于是就坐到一边看着释琦收拾··释琦只笑着不答话,范瑄就乐了,“是给我的,写了多少了”·“还早着,慢慢等。”
范瑄一笑,起身取过放在铜盆边上的手巾浸湿了,然后握着释琦的手慢慢把上面不小心沾上的墨汁擦掉··“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吗”·释琦一愣,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上次文帝问范瑄娶亲没有的事情。
他喉头干涩,哑着嗓子开口,“你……”他心里乱糟糟的,虽然他们心意想通没错,但他也知道他们要光明正大在一起是不可能的,范瑄是独子,他迟早要成家的,他们知道这些,但绝口不提,他们都是抱着能过一天是一天的心思,将不安掩埋心底。
范瑄的询问无疑是让释琦想歪了··看到面前人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范瑄很心疼,可他不能不问,私心里他是想和释琦长长久久在一起的,但前些时候文帝对释琦的过分关心让很他不安,也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释琦长得不错,但地位低下,在这个时候乐师是等同戏子一样的存在,如果有哪个起了歪心思,他即便想救他也是枉然——毕竟他只是一个侍卫,而帝都多的是比他有地位的人。
“你若是想成家了,我往后也不会纠缠你·”释琦说完这话就拨开范瑄的手想转身离开,但范瑄将他拽了回去,紧紧拥住··“圣上对你……你不明白么若是别人也……我,我也是无能为力,可我不想你被人……”·释琦闭了闭眼,垂在身旁两侧握成拳头的手不由得放开,慢慢举起来回抱范瑄,“若真是有那一天,我必不会让人得逞。”
· ·☆、第十五章· ·那天之后释琦消沉了许多,神色郁郁,连弹奏出来的琴音都十分落寞··“行了行了,停下吧·”忍了一会儿文帝终于爆发了,扔下书不许释琦继续抚琴,他仔细看了看释琦的脸色,问道,“身上不好么”本来想好好歇会儿,结果耳边听的尽是些哀怨的调子,这叫人怎么静下心来。
“小的知错了·”·“别给我认错,我问你怎么了”文帝从榻上起来,叫全喜搬张绣凳给释琦坐着··“小的并没有哪里不好……”·“这话说给谁听呢没什么不好你自己说说你弹得都是什么都赶得上深闺怨妇了”文帝一番话说的释琦从绣凳站起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到下面人煞白了脸,文帝不耐烦了,自己不就问了几句,难道还会吃了他不成他挥挥手,“回去吧·”·过了一会儿范瑄从外面进来,行礼过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封用蜜蜡封口的信出来,“泉州来信了。”
文帝神色一肃,让全喜接过来,他拆了信细细看了一遍,脸色阴晴不定,他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但抬头他就看见范瑄憔悴的脸,他一下子联想到才走的人,嘴唇抿了抿。
“你等会儿再来拿回信·”·“是·”·梨轩的人不仅是只为内廷所用,王公贵族也可以请去家里的,像是生辰之类的喜事有人家就喜欢请班戏子到家里唱几天,为的是一个脸面,相对来说,像乐师这样的就很少有人请了。
所以当顺王府上的管事上门来点名要释琦一旬后前往顺王府时赵寻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可以理解了,顺王不是什么好人,他倒是有心替释琦推脱,但见对方面有不虞,言辞犀利,赵寻不敢再说什么,只好答应下来。
权势压人··赵寻送走那个管事就来找释琦了,释琦不知道朝廷的事,所以也不见多惊讶,赵寻也不好多说,只得叮嘱他万事小心,释琦一一答应了··一旬后释琦去顺王府上了,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脸上身上却都沾了泥土,胸口还有几个脚印。
·万述慌得直使人去太医院请人,自己回来不顾释琦的阻止硬是把他上衣脱了,这才看到他胸膛上明晃晃一块淤青··“这是怎么说”万述着急了,“赵大人不是和你说过万事小心吗你平日也谨慎,怎么今天弄成这样回来”·释琦苦笑一下不答话,今天在顺王府听到的话足以让他明白发生什么事了,自己不过是个让人出气的,顺王不能明着和文帝作对,他就拿近来文帝颇为喜欢的自己做筏子。
这样比起来,当时顺着王爷辱骂他的也不算什么了··这些事情范瑄一概不知,就文帝知道一些,气的他直冷笑不止··还好当时天冷,释琦穿了不少衣服,顺王踹他几下看似很重却被棉衣挡了不少力气,释琦养了没多少日子就好了,这次文帝没再私下派太医过来,所以释琦便顺势告病请假的房里休息,一直到万寿节才出来。
大概是有了顺王的例子,下面奉承顺王的人又见文帝似乎对释琦没了兴趣不多召见他了,于是这个来叫,那个也来请,那些人吃准了他人微言轻没靠山,到了那里多是拿他取笑侮辱,甚至动手动脚。
释琦最后被气病了,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一次休沐日后万述从家里回来,大概是怕释琦无趣,就拿一件途中看到的事说出来,本来万述是希望他能转移一下注意力别总想着前些日子的事情,谁知释琦越听脸色越难看,白了的嘴唇哆嗦着,人跟失了魂儿似的。
万述吓得要去找人,被释琦一把抓住了,他看似纤长无力的手指紧紧此时扣着万述的手腕半点不肯放松,“你、你方才说谁家定亲了”·“据说是圣上的近身侍卫,姓范的,就住金枝胡同,我要走时从里头出来的全喜公公还和我打招呼,我问他,他说圣上听说范侍卫定亲,赏了两件东西。”
释琦两瓣嘴唇开开合合,最终连一声哽咽都吐不出来,人一脱力仰躺倒在身后的大引枕上,人事不知了··过了三四日,释琦托人给范瑄带信,两人那旬休沐就在庄子上见面了。
“病的很厉害么”释琦没告诉范瑄他遭人侮辱的事,于是他仔细打量着释琦的脸色问,“瞧着瘦了许多,我这次特地带了两件大毛衣裳来,你过会儿带回去吧,好歹自己知道保养些,别再受寒了。”
释琦也不答话,只是看着范瑄,往日亮晶晶的眼睛现在竟像蒙了尘,暗沉无生气··“你没什么事告诉我么”释琦轻声问。
范瑄身躯猛然一震,才要开口,又听释琦说:“我听说你定亲了·”·“……是·”·释琦点点头,竟露出一个笑容来,“这也是应该的,你年岁这么大了,成家立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男子就该如此。”
听了这些话,范瑄心里更是苦涩不已··释琦经过了最初撕心裂肺的疼痛这会儿倒是镇定了,也或许是麻木了,他喝了一口茶水神情自若地问道:“定了什么时候”·“来年春天。”
“也好,这会儿也是赶不及了·”·释琦越是这样范瑄越觉得愧疚不安,他伸手握住释琦拿着杯子的手,“你若是心里不舒服,好歹别闷着,你身体还没好全,倘或又怎么样,我……”··“呵。”
释琦轻轻一笑,目光移到被覆盖的手上,“你多虑了,我身体还不至于那样坏·你也别想太多,你我都知道这是必须的,你好好办差,好好侍奉祖父,好好,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也欢喜·”想了想释琦又添上这句话··范瑄咬着牙关红了眼眶,他下炕走到释琦面前,抱着他把头放到他脖颈处,释琦嘴唇抖了抖,鼻子酸的厉害,他慢慢抬起手在范瑄背脊上拍了拍。
“你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隔着千山万水也不怕,你好我自好··· ·☆、第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还有3个番外,一个文帝两个范瑄的,这一章就是个开放性结局了,如果有喜欢看BE番外的人可以继续看范瑄的番外,不喜欢虐番外的人可以在范瑄番外1停下。
                   ·时隔多日文帝再次召见释琦了··文帝见他站在底下脸色苍白身形瘦长的样子心里也不大好受,问道:“你有什么想法”·释琦知道他和范瑄那点儿事文帝知道了,他也不惊慌,躬身行礼道:“如今小的年纪也不小了,近几年身体又逐渐不好,到底是挂念家乡,圣上这样问了,小的就大胆求个赏赐,求圣上让小的返乡吧。”
文帝沉默了一会儿,“你当真要回去”·“是·”·“朕知道了·”·一日请安时文帝被太后单独留下了,太后指着角落一盆兰花笑问:“皇帝看着那兰花怎么样”·文帝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赞道,“不错,还是母亲这里地方好,养的花儿也好看。”
“就你嘴乖·”太后笑笑,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文帝问,“听说皇帝最近常召见一个乐师”·文帝仍旧端着温和的笑,“母亲知道了,那人琴弹得好,偶尔我得闲才让他过去,静静听会儿看会儿书心情也舒畅。”
“皇帝平常勤于政务,偶尔松快松快也是应该的·”·闲话几句,太后就让文帝回去了,上了辇御,文帝的脸色就冷了下来,放在膝上的手也慢慢攥紧了。
他原本还想着等过了冬天天气好了再放释琦返乡,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只是这会儿万寿节已过,往后……·文帝一笑,他险些忘了,年前尚且有一个长至节,距离那时还有一个月时间,虽然到时冷一些,但自己安排安排也不会差了。
释琦和范瑄恢复了以前的相处模式,休沐时就在庄子上聚聚,本来天冷释琦就不大抚琴了,可今天他却突然把范瑄送他的桐木琴带到庄子上来了··“我不是写了曲子么”面对范瑄的询问他这样解释,“结尾那儿我最近总想不出好的来,索性我弹给你听听,兴许你有什么好意见。”
范瑄也不犯疑了,帮着他净手燃香,各自归坐,释琦便专心抚起琴来··一曲终了,释琦问范瑄怎样,他只说好,等到释琦再问他收尾时他就哑了,惹得释琦直取笑他。
·“我学这个做什么左右你会,以后你弹给我听不就行了”原本范瑄这话只是顺口说的,没想到释琦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他自知失言,想说别的,又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一时急的连汗都出来了。
见此释琦失笑,拿了手巾给他擦汗,“急什么大冷天的连汗都出来了”范瑄干笑··“你也不用避忌,早晚我要走的。”
话音才落,范瑄猛然抬头看释琦,一脸不敢置信··释琦坦然面对,“落叶归根,我不是帝都人氏,早晚要返乡的,难道不是么”·范瑄握了握拳,他知道释琦不是在说笑,哑声问道:“什么时候”既然释琦说出这些话来,那离别的日子肯定不会远了。
果然,他只听释琦说:“我求了圣上,他同意了,左右不会太迟·”·“嘭”范瑄把炕桌捶裂了,茶盏掉下地成了碎片,释琦也被惊得身体往后缩了缩,但想到自己的打算他又镇定地开口了,“你别生气,我都是为了你我好,我们现在是没什么,但你要成家了,这样牵扯不清终究不好,我一个人无所谓,可你要扛起你家,要做官,往后若是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于你名声不利,往严重了说,要是有人拿我要挟你攻击你,我是死也不愿意的。”
“所以不如现在我们分开了,大家安好·”·释琦说的范瑄不是不明白,自打没定亲前他就在想能两全的法子,他绞尽脑汁,夜不能寐嘴上都起了燎泡,眼睛也熬红了,可他没办法,他不得不承认释琦才是对的,与其留下来将来两人后悔心生怨怼,不如趁早分开。
“你回去,安顿好了就给我来信,好歹别断了联系·”·崇文六年长至节,文帝以为太后祈福的名义将上了年纪的内廷宫人放出令他们返乡修养,若是年纪不到,因为自身原因想返乡的也可以向上司提出,待遇等同宫人,每人发放一两银子当车马费用。
此举一出,朝野尽皆称赞今上纯孝··梨轩属于内廷,但像他们这一行的,在外能谋得什么好地位远不如在这儿有俸禄拿,安全也有保障,所以旨意一下人们议论纷纷却没听说有人提出要离开,释琦私下向赵寻说了,赵寻虽然不舍,但全喜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他只能按照吩咐办了。
这会儿时间很紧张,因为过几天就要封笔过年了,做事的人也不乐意把这点事留到明年做,所以要返乡的人文书很快被办理好了,释琦在二十五那天踏上了返乡的路··今天不是休沐日,万述没能来送他,范瑄就更不可能了。
释琦跟在小太监身后往外走,他撑着伞,天上落下雪花,很快把甬道上宫人才打扫干净的地面铺上薄薄一层··释琦已经把自己所有的俸禄兑换成银票缝进了棉袄里,身上的荷包里只有二两银子和几百钱,他准备到外城里就雇一辆车,年关将近,虽然可能要价会高一些,但那也算不得什么了。
释琦走的很慢,这一走他就没想再回来了,至于范瑄说的书信来往他也没准备做,分开就是分开了,何必还要藕断丝连,一次断了让他好好过日子,往后他有了妻儿要照顾,再浓烈的感情都会慢慢归于平静。
一切会好,人都要向前走··虽然这样想,但心里还是很难受,凛冽的风似乎不仅仅是吹在他脸上,更像刀子戳在心头上,一刀一刀疼的厉害,释琦挪动双脚,只觉得鼻子眼眶都酸的很。
回首看向那重重宫阙,一眼,再看一眼,直到那些琉璃瓦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释琴师么小的奉命在这里等你,主子吩咐我送你回乡,请上车吧。”
崇文二十六年,现在··“爹,你回来了·”释慈从外头进来就看见释琦坐在自个儿房里望着那把琴出神,从他进这个家门后他就常常看见自己的养父对着那琴叹息,他也曾问过,但爹只说是一位故人送的。
释琦轻手轻脚地收琴,边问儿子:“怎么回来了”·“纸没有了,昨晚忘了放,所以回来取·”释慈是很敬爱养父的,他十岁前在养生堂长大,那儿只管吃饱其他一概不理,释琦收养了他之后虽然家里不算十分富裕,但他还是把自己送去私塾读书,只是那会儿他年纪实在太大,功课已经跟不上同龄人,要考功名更是想都别想,但还好,他好歹认了些字,现在正给人写信,也能赚一些钱贴补家用了。
“那你的摊位呢”·释慈微微红了脸,“旁边卖青菜的宋姑娘帮我看着·”穷苦家的姑娘没什么讲究,为了生计都是要抛头露面,也没人会为了这个说什么。
释琦点点头,“那你快回去吧,别耽搁了,早饭你吃了没”他记得那宋姑娘今年十四了看儿子的反应好像对宋姑娘颇有好感吶!·“吃了,那我回去了。”
释慈惦记着摊子,取了纸急忙走了··时光匆匆流逝,当初才十岁的小慈如今转眼成人,他也两鬓斑白,而那个人,大抵也好吧··小院里大树下落了一地叶子,又是一年即将过去。
时光匆匆流逝··崇文二十八年初,谢知州家的姑娘出阁了,释琦不再上他家,自己盘了个小店开始经营,同年释慈娶亲,娶的正是当年那位卖青菜的宋姑娘··崇文二十八年四月五日,文帝驾崩,五皇子即位。
泉州·“爹的精神越发短了,早上又发热了,这可怎么好”释慈的媳妇宋氏忧心忡忡的说··释慈也是很忧心,“卫大夫说他也没办法了,爹早年劳累的厉害,心思郁结,这两年病的更厉害,怕是连今年都熬不过去,要咱们预备好后事……”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哽咽了。
宋氏和释慈在屋外哭了一阵,忽然听到屋里传来声响,两人急忙推门进屋,进去之后就看到释琦正扶着椅子坐在地上,身边有一只碎了的茶杯··“爹,你自己起来做什么”释慈过去扶释琦,摊手却摸到一把骨头,心头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大夫说你要静养,有什么事你叫我或者芸娘一声。”
释琦靠坐在床头,微微喘息着苦笑,“人老了,手脚也不利索,我想喝杯水都不成了·”·宋氏给他掖了掖被子,强笑道:“爹说的什么话,不过是偶感风寒,哪里就到那份上,快别说这话了。”
又说,“爹早上还没吃什么呢,灶上熬了肉粥,爹吃一点,过会儿也好吃药·”说着,扭身到外面盛粥,没一会儿就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粥回来,释慈接过手自己喂释琦。
·释琦喝着粥,忽然就想起年轻时在牢狱里他生病了,当时也有那么一个人喂他喝粥,照顾着他无一不尽心,大概这就是缘分吧,一个犯人一个狱卒,偏偏交了心。
得以遇见范瑄同他相好,虽然日子不长也不能相守一生,但他心已满足,死而无憾··帝都·“父亲,您要找的人找到了·”·正在喝药的范瑄手一抖,也不管身上的袍子洒到药,随手把药碗搁到一旁,目光灼灼地望向儿子,“他在哪儿”·“泉州城西的西华胡同。”
“马上准备车马,我要出远门·”·正文完结· ·☆、文帝番外· ·记得第一次正眼看释琦是很平常的一天,外面飘着雪,但屋里很暖,他裹得厚实,脸和手都冻的通红,老四说他长的好看,看着确实是比人俊秀。
真是意外,看着那样温文尔雅的一个人竟然也能把这样激昂的曲子演奏出来··广和殿那次他穿了一袭朱红,他在上面看不清,不过他倒是看到坐的比较近几个年轻的看着正在演奏的两个人交头接耳兴致勃勃讨论着,酒盏后的笑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元宵后赏赐了一些东西,又召见了几次··繁忙政务中能抽出一点时间来安静地听会儿曲子让他心情舒畅,特别是在这样好的天气里,春风拂面,湖面碧波荡漾,沿岸的柳枝垂在湖面上随风摆动,奇花异卉间花苞半开,娇嫩的花瓣上露水滚动。
他把这些一点一点画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脖子有点酸,搁下笔一抬头却被眼前的景致摄去了心魂··最后还是双福提醒才回过神,这老货肯定知道了·后来忙着部署沿海一带的事情,他把这件事忘到脑后,直到他再看到那幅未完成的画,脑海里瞬间跃出那个人嘴角含笑的模样,然后再也挥之不去。
他喜欢听释琦抚琴,他的琴音总是温柔和煦的,很容易就让人放松下来,抛开一切烦心事,他也喜欢看他抚琴,他抚琴的时候十分专注,本来就俊秀的容颜更显得出彩··他喜欢时不时叫他过来,听他抚一曲,为了不让他显得与众不同,偶尔也让那个万述一起来。
·最近他身上有了一些变化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但在抚琴时走神他就忍不住皱眉了,连给他弹琴都想着别人吗·问了问他家里,父母都不在,也没妻室,那他在想念谁·谁能让他想念到御前失仪·然后他看到范瑄和他遇上了,两人还交谈了几句才分开。
这一幕由不得他不深思,据他看来范瑄是极沉默寡言的,当了他侍卫后更是不随意和人往来,这会儿怎么就和一个乐师交好了·他命人去查了,原来他以前入过狱,范瑄也恰好在那个牢里当过差,这样也就解释了他们为什么认识了,只是……若是作为狱卒和犯人,他们的关系也太好了些吧·继续命人盯着。
要去东和园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梨轩几个人带上了,他本意是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到底安全些,谁成想他先把自己摔了··宫廷乐师只是说出去好听而已,身份还是低下,有个病痛也不能请太医,只能请医生,太医院那些人他还是知道的,不求大功只求无过,医不死人他们就放心了,上面的人这样想,底下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让全喜悄悄的请了一个太医过去··他还想看他抚琴呢,总不能让他的手就这么废了··听说他手好了,叫到跟前看看,人看着没瘦,脸色也还好,就是说话怎么有点别扭·稍微动动脑筋就能想通眼前人是在想什么,他心内不禁冒火,难道自己看着就像那些贪花好色的昏君再看看站在他后面的范瑄,虽然面上没什么,但从释琦进来他的眼珠子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他故意问范瑄的年纪,问他娶亲没即使他不打算做什么吧,吓吓他,试探一下也可以的··这两人可真是……在他面前都表现的这么明显,当他是死人么若是人前也这样,就只瞎子看不出他俩有情意吧·不久后要去围场围猎,他故意带走了范瑄。
篝火边上一群豪迈的汉子声音洪亮地唱着歌,娇俏的姑娘伴奏,凉爽的风吹过,火堆噼噼啪啪燃着,映照的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他更想念释琦了,他想起有一次下雨,外面雨滴在树叶上,远远近近的很好听,他就在窗边看会儿书,释琦在底下弹琴,琴音空灵,回荡在宫殿里听着有些不真实,他差点就在那儿睡着了。
当皇帝后他就很少这么轻松的时候了··带着迫不及待想见到他的心情回到东和园,给母亲请安回来天色已经很晚了,那种迫切的心情慢慢平息下来,他让全喜拿了两张狐狸皮去给他。
全喜回来说在路上碰见了老六,心里隐隐警惕着,只能命人在宫里头暗暗护着释琦··他不知道释琦是怎么了,但从东和园回来没多久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满脸愁苦,活像死……的女人一样,哀怨的琴声让他想起了以前没了驸马来母亲这里哭哭啼啼的公主。
娘们儿一样·想想也能知道他是为了谁这个样子·于是心里不舒服就把他呵斥了一通,挥挥手让他离开··过了一会儿范瑄来了,也是愁眉苦脸的,做事没精打采。
然后,然后他想,自己再喜欢一个琴师,那也不能让他毁了自己得用的人··所以在老六那帮人折辱他之后他没动作,甚至还在范瑄定亲后大张旗鼓地给他赏赐··希望这能让他知难而退。
果然,没多久再召见他的时候他试着问了一句他自己就提出要返乡··想着他好歹侍候过自己一段日子,等开春找个由头令他如愿,私底下再给他一些银子,回去做些小生意也好,谁知有人把这事拿到母亲面前说了。
这下再怎么样也得让他快些离开帝都了,不然恐怕连命都难留··今天是他返乡的日子,雪很大,簌簌落下··范瑄在他身边当差,脸色难看的好像失了魂魄。
原本他以为范瑄不会多伤心的,毕竟现在男风再盛行也是私底下玩玩,谁会当真,现在看着倒是真心的··他已经命人准备车马在城外等了,往泉州去的只有一条道,有人送去他也放心。
这一走,怕是这一辈子都不能再见了··拿过一本折子,双福进来换茶,然后给添香··前些日子又搜罗了一本琴谱,原来他还想着哪天偷空学人煮雪烹茶风雅一回,到时就叫释琦在一边焚香抚琴,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心里有些遗憾。
·屋外漫天飞雪,屋内暖炉香茗,分明不同··· ·☆、范瑄番外1· ·作者有话要说:不喜虐的可以停在这里啦~明天番外是BE                    ·年前封笔,家里的下人已经开始操办祭祖的事,老爷子因为他定亲的事心情很好,还有精力去几个相交甚好的好友家里走动。
雪下的越发大了,入目就是一片白茫茫··这样的天气里赶路,肯定十分辛苦吧·他落寞地想着,坐在炕上对着棋桌发愣··明明那时候还好的什么似的,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呢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想起他曾和自己说过的,泉州和帝都的路程差不多要走一个多月,冬天路不好走,再算上几天吧,他还要找地方安顿下来,这样他想收到信至少得等到来年三四月了。
那时候,范家也该有女主人了··崇文七年四月二十六日,范宅满目红绸,来来往往的人一脸喜色··坐在高位上的老爷子平素严肃的脸庞也露出笑容来,老管家躬身在和他说着话,不多时外面远远传来小厮们的笑声,一声声传进来:“少爷迎亲回来了”·老爷子更欢喜了,乐呵呵地看着孙子和孙媳妇祭拜天地和祖宗,范瑄父母不在了,所以他们夫妻拜的是他,最后才是夫妻对拜。
“礼成”随着司仪的高声唱喏,喜娘上前扶走新娘,范瑄留在外面招待宾客··晚间宾客散了,他回到新房,也没听清喜娘说了什么喜庆话,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新娘两人了,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大红嫁衣盖着鸳鸯戏水红盖头的女人,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还一抽一抽地疼着。
他的妻,这就是要陪他走完余生的妻子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不是滋味,他想厮守一生的人不能相守,却在这里和一个陌生人成亲,并且要相互扶持过一辈子··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站着多久了,虽然新娘没开口,但她已经很紧张了,放在双膝上白皙纤长的十指把大红的裙子都抓皱了。
他看看搁在一旁的喜秤,又看看妻子,默默垂下眼睑伸手取过喜秤··他对释琦的心自不必说,但他的妻子又何其无辜··“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他说。
崇文八年七月,他唯一的孩子出生,老爷子命名为蔚蓝··距离释琦离开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他始终没有来信··他开始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派个人随释琦一起去泉州了,他怕他在那边出了事,更怕自己的猜想成真——释琦不再和他联络。
又一次往沿海一带办差的时候他带了两个手下去,让他们去泉州打听释琦··崇文十年,在他儿子终于会口齿清晰喊人的时候,老爷子去世了,孩子还不懂事,但看到平素最疼他的曾爷爷盖棺,一屋子的人都哭,他也跟着抽抽搭搭地哭,嘴里还喊着:“别,别,别。”
葬了老爷子,在家丁忧二十七个月,顺便给儿子启蒙,出孝后妻子曾想让他纳妾,被他拒绝了··丁忧结束后圣上让他进了兵部任职,沿海一带的动静越来越大,泉州多少也被波及,他很担心,但手下一直没有找到释琦。
他怀疑释琦是不是没回泉州了·这个想法出现后在脑袋里扎了根,拔也拔不出来··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找释琦,只能让手下继续找,泉州那么大,释琦或许是在哪个村子里面,兴许哪天他就能找到了呢·现在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儿子一天天长大,他始终只有一个孩子,每天回来妻子就和他说说家长里短,然后他往前头睡,妻子自个儿睡··日子一天天过,一眨眼,当年还咬着手指傻笑的儿子如今进了御林军,领着一小队人了,逐渐有媒人上门说亲,这些他本来不知道的,是某天妻子和他说起来他才发现。
妻子在他耳边如数家珍,张家姑娘性子柔和,据说在家里管过家,是个会持家的……说着说着她突然咳嗽起来··这些日子她常病,请了多少太医吃了多少药都不见痊愈。
这些年下来他已经把她当亲人,心里自然很担心··“你见着哪个好就订下来,蔚蓝媳妇进门你才好歇歇,让小辈们操持去·”·“好·”妻子柔柔笑着答应了,然后秋天的时候蔚蓝媳妇进门了,她也真松手让媳妇管家,但病情却逐日加重。
延医调治两年都不见好,精神也短了,孙子洗三那天只起来坐了坐就回房,但不知是不是那天吹了风,当晚发起热,第二天傍晚就撒手去了··家里哭成一片,他呆呆立在妻子床前,泪都流不出来了。
崇文二十五年冬,又一个亲人离他而去··崇文二十六年时近年关,沿海一带爆发民乱,起因是官员伙同当地世族贩卖私盐,私盐价格极贵,而官盐积压,税收又高,所以发生民乱。
之前文帝埋在沿海一带的人终于用上了,民乱被迅速控制住,过半官员和世族被下狱,从收集罪证、拘捕、到最后下旨定罪整个过程快的不可思议,当年封笔前沿海一带的官员就都换上了新的,罪人也踏上了流放的路途。
崇文二十七年春,奉旨前往荔州查抄罪犯家产的范瑄回都述职,升兵部侍郎··回家后儿子隐晦地向他提起朝廷上皇子相争,说是近来圣上常召御医去请脉,似乎龙体不适。
从二十六年开始圣上的身体就传出不适,为此当时还出了一点乱子,现在倒像是病势加重了··“这些咱们管不着,只一心一意为圣上办事即可,不论如何皇家的事我们不能插手。”
夺嫡之争他是死也不会搀和进去的,教训一次就够了··皇子之间的暗涌随着圣上身体的败坏一日日转向明面,他开始称病告假在家养病,没人敢上门打扰,所有人都知道自从范夫人过世后他的身体就不是很好了。
熬过了年节,熬到春天,四月开始城里就戒严,儿子被他一起拉着告病闭门不出··四月五日午后,他让人搬了藤椅在院子里看书喝茶,不久儿子抱着孙子来了,逗弄了几下,忽然听见从重重宫阙中传出的云板声,他一愣,随后吩咐下去全府挂白。
文帝驾崩,五皇子即位为帝··新帝即位第三个月他上折子辞官,理由是现成的,先帝驾崩后他就大病了一场,太医请了好几个,都说要静养,折子上了三次新帝才准了。
·现在他赋闲在家,每天晨起练身,吃了早饭就逗弄孙子,也看书,偶尔去老友家里坐坐,但这种日子过了一个多月他觉得无聊了,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副画,那幅画画的是一个青年在山间抚琴,当年他很想释琦,可自己不擅书画,于是从书画斋里寻了这副画回来。
思念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消退,感情沉淀下来,偶尔回味即使略有酸楚也甘之如饴··他对着那画失神片刻,吃晚饭的时候告诉儿子说他要学琴,儿子惊的差点连筷子都掉了,但第二天还是从梨轩里给他找了一个回来。
他不如释琦有天分,资质平平,再努力也只会几首简单的曲子而已,倒让几个来做客的老友取笑了一番,说临老了才来学君子六艺··这日他才抚完一曲在喝药,儿子从外面匆匆进来,请了安后说道:“父亲,您要找的人找到了。”
· ·☆、范瑄番外2·· ·作者有话要说:BE番外,慎入                    ·“父亲,您要办什么事情使唤底下人不好何苦自己跑一趟”范蔚蓝劝道,先帝走时父亲才大病了一场,现在不过多久他又要起行去泉州,路途迢迢,范蔚蓝哪里放心·范瑄摆摆手,“你不明白,我一定要去的。”
他和释琦分离二十年,二十年间不曾通过书信,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他,自己也卸下官职了,他是一定要去见他的··范蔚蓝见实在劝不住了,只能安排家下人把出外需要的一应事物都打理好,然后在两天后送走了范瑄。
一个月的路途范瑄走的很焦急,偶尔停下来休息时他总会下来走走,四处看看,想象释琦当年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在这里停歇过··今天他们赶不及在城门关闭前入城,于是歇在泉州城外,只等明日城门一开就进城。
范瑄在马车里翻来覆去就是睡不安稳,他索性起身坐着,从车窗望出去正巧对上一轮半月,月色朦胧旁边似有月晕,联想到这两天颇为沉闷的天气,范瑄知道这两日是要下雨了。
少时一朵云飘来把月亮遮盖,范瑄掏出怀表眯着眼瞧了瞧,已经亥时了,他重新掀被躺下,只是不到一刻钟时间他略微有了睡意时心口骤然疼了起来,起初不是十分厉害,但渐渐越来越疼,心脏像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擒住一样,范瑄最终忍不住呻吟出声。
下人被惊动,因为这两三个月范瑄有过心口疼痛的状况,所以他们也不惊慌,有条不紊的一个喂药,一个揉胸口,小半个时辰过去范瑄就缓和了,半睡半醒间他恍惚看见眼前有个人影,但实在是累的狠了,没看清那人是谁就彻底昏睡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密密麻麻的雨声让范瑄无端恐慌起来,一路催促进城,他连早饭也等不及用,弃车用马,向路人问明释琦住的胡同在哪个方向后就策马直奔而去。
释琦住的胡同不难找,范瑄用不了多少时间就找到了,但现在他却不敢进去了,满目的白幔和从里头传来的哭声让他驻足不敢前进··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下马的,可能是摔下来的,他感觉自己半个身子在疼,特别是心口,他在门房疑惑的目光下动了动犹如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往里走,哭声越来越清晰,正堂门口的白幔被风吹起让他觉得一阵恍惚,然后他跨过门槛,看到几个人跪在地上哭灵,最前面的是一对披麻戴孝的年轻夫妇,哭的撕心裂肺。
最后他看见的是一面写着那个熟悉名字的牌位··仿若整个天坍塌了,范瑄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的脚往前挪动了一步,手臂颤抖着抬起来——释琦,释琦。
他栽倒在地,手却固执地伸向那个方向,五指颤抖着握紧松开最终还是无力垂下,什么都没有抓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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