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二|谢乐|素雪初逢离者归 by 清粥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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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二|谢乐|素雪初逢离者归 by 清粥一叶
 · ·文案 ·*中篇,已完结·*谢乐CP/三谢合一/偏2.0人设/基本乐无异视角/其他人物关系原作向·*古剑二续写,承接所有官方剧情,但与后传OL部分剧情发生冲突·*对原作中部分道具属性作较大改动·*正剧风拔刀治愈文,慢热,糖刀俱有· ·搜索关键字:主角:乐无异,谢衣 ┃ 配角:夏夷则,清和,阿阮 ┃ 其它:谢乐,师徒年上,HE· ·《古剑奇谭二》谢乐同人·执笔/清粥一叶·校对/Eilen·封面/康琳&阿拜·插图/Latte/苏轻言·排版&宣/Riopeach·特别鸣谢/与时光终年不遇·版次/2015年5月·字数/67,000· ·目录:·正文 素雪初逢离者归·番外 无射少侠异闻录·本文说明——引用出处、网络版配图·后记 有缘再会· · ·正文 素雪初逢离者归· ·【一】· ·流月之役三年后,三皇子李焱登基,改年号宣和。
翌年··乐无异无官一身轻,依旧深居简出,因此长安城里见过他的人并不多··不过,近几年的《逸尘记》中新登场了一名“无射少侠”,是逸尘子少侠闯荡江湖时的莫逆之交,而据坊间传闻,写的便是长安定国公世子。
定国公世子对此事不置可否,但他依然随着这本广为流传的话本而声名鹊起,路过定国公府门前的百姓,大多都会满怀好奇地朝大门瞟上几眼,盼望有幸得见“无射少侠”的真容。
但是他们恐怕都要失望了,因为此时乐无异并不在长安——甚至不在地面上·· ·传言中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无射少侠”,此刻正在避水诀的庇护下,静静地靠坐在一棵位于水底的大树边。
不知名的粉色花朵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枝桠,映得幻境中的青空愈发寂静沉郁,重叠花影间透下几束模糊光线,晕开了青年脚下的葱茏翠色··劲装利落的青年将视线转向不远处的遗迹。
石壁上覆着层层叠叠的植被,偶尔露出的残垣一角,俱是镌刻着古老繁复的花纹·这些石壁重重包围的中心是一间墓室,内里曾长眠着巫山神女··只是,自与那人一战后,墓室深处坍塌至尽,再也无法从原先墓道进入。
乐无异此去神女墓,并非为了寻找那人,而是因为好友夏夷则所托,为化为露草的阿阮求得化人之机·据清和真人所言,露草尽早化人的必需一物,便是神女墓中的大团剑心。
他记得上一次来到此地,虽心知那人生还希望渺茫,却仍是竭尽全力想要破开焉褚之门将他救出,然而终是无功而返·此番来前,他由前两次所经之处推算出神女墓全貌,决定另辟蹊径,用大力金刚力士偃甲另寻一处石壁挖开。
不料动工之后,才发现挖墓远比预想的要艰难许多·神农择选的石材坚硬非常,数日过去,金刚力士都没能在墙上掘出条缝·他心里着急,却不敢让馋鸡变成大鹏形态强行撞击——万一撞散了寝台旁残存的剑心,阿阮之事就再也无法可想。
咚·咚·咚·金刚力士用敦实的手臂撞击着石壁,发出规律而枯燥的声响,笨拙地安慰着那位再度陷于回忆的主人··长安街角,捐毒大漠,直至,神女墓……·数年辗转追寻,两度以命相护,终是再不相见。
乐无异仰起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却又哑然失笑·此时天地茫茫,独他一人……掩不掩饰,又有什么关系··轰隆,前方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乐无异吓了一跳,起身朝扬尘之处飞奔而去,刚才金刚力士不知挖到了何处,居然碰倒了一大片石壁·待崩塌停止,他钻进石缝仔细察看,乱石参差交错,隐约现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似乎可以通向水底深处。
 ·摸着嶙峋的石块慢慢向水底游去,越往下潜愈是昏暗,最后只剩一片黝黑·他取出挂在脖子上的水精,借着幽冷的光,小心翼翼地在缝隙间挪移··石缝越来越窄。
几次从缝隙中勉强挤过后,乐无异暗中庆幸,幸好这几日食欲不振瘦了几两肉,要是真被卡在缝里,那可太丢脸了··他也不敢随意挪动石块,只怕稍有不慎,那些仅维持着脆弱平衡的石块将会再度崩塌。
如果真会那样……就要与那人一同永沉于此了··乐无异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尽数甩开,恰好寻到一处较大缝隙,便钻进去稍事休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才发现体力已近透支。
无边无际的黑暗模糊了生与死的界线,细微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变得震耳欲聋··他想起那人说过,自己早已没有了心跳的声音··乐无异安静地听了一会自己的心跳声,待体力些许恢复,便盘算起尚需行进的距离,又发现有块大石挡在了正前方。
石头后面应当就是墓室,而墓室里……·按在石上的手指微微打着颤,他缩回手后紧握双拳,任由指尖深深刺入掌心··疼痛令他镇定稍许下来··当那块大石被谨慎地移开后,乐无异终于匍匐着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神女墓室。
 ·【二】· ·墓室的情形正如乐无异先前的设想,穹顶崩塌殆尽,巨大的石块密集地堆叠在各处··石块缝隙间透出黯淡的青色荧光,召唤着来者向深处一探究竟。
乐无异循着微弱的光线爬入一处狭小石隙,在通路尽头看到一方眼熟的残垣——那是当年神女身下的寝台一角,而那寝台,已自中间彻底崩裂··前方过于狭窄,他试了几次均难以通过,便大着胆子将石头挪开几寸,不想引发了周围石块的一连串震动。
乐无异不敢再动,侧耳细听之下,崩落声竟源源不断地从上方传来·他不再迟疑,奋力搬开几块前方的石头,脚下发力,蹿进了寝台中央的缝隙··身后传来石块砸地的巨响,激起碎石无数,强烈的震感四荡开来。
他勉强稳住身形后仓皇回头,却见几块大石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来路··既然无法回头,乐无异只得继续向前爬去,不料墓室尽头也只有几团零星的剑心碎片,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微微愣起神来。
“小叶子,你好笨呀·”几团萤火虫般的剑心朝他悠悠飘来,带来几缕模糊的往昔,又渐渐隐没于黝黯石隙中·他咬咬牙,沿着墓室边界的墙壁继续寻找,又将沿路的小块碎石一一翻开查看,忽然停住了动作——·一只木制面具,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呆了呆,飞快地爬到面具旁,佝偻着身子拨开周围碎石,将大小木片清点后收入怀中·虽然是堆破碎不堪的残骸,但乐无异仍能十分确信,这只面具曾经的主人是谁。
·那人的名字,叫作初七··他抿着唇静默了一阵,又自忖潜入水底已有四五个时辰,体力已到极限,不如先回地面略作休整··沿着墓室墙壁寻找出口时,忽见几丈之外,有数截裸露在外的植被根系沿着墙壁蜿蜒而上,数枚小小的剑心碎片萦绕着树根上下漂浮,似是十分亲近。
他拿起水精照了照,发现树根上方有条缝隙可勉强容人通过,于是摸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打算借力攀缘··匕首扎进根系的瞬间,脚底忽地一震,一阵劲风瞬时朝后脑袭来。
 ·睁开双眼时,视野中只有一片粉色··咦,我怎么在这里·坐起身四处张望,发现正身处桃源仙居之中,膝上落着几片粉色的花瓣,后脑隐隐作痛。
他摸了摸后脑勺,想起昏迷时似乎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个威严的声音轰然响起——·“吾乃巫山神女所植上古神树·神女既殁,司幽上仙陷入长久自责,故而逝去之前,倾其仙灵之力将吾点化,令吾代其守护神女之灵。
当年尔等初来此地,吾见司幽上仙转世与尔同至,故不曾干涉·不料尔竟如此大胆,于墓室中大动干戈,直至法阵崩毁,神女剑心散逸殆尽·”·“吾不知今次尔欲何为,心中忧虑,故暗中对尔所思小作窥探,方知尔之所求。
那位阮姓女子……既为剑心与露草所化,于吾便如神女再世,理应尽心相助·吾力微末,墓室坍塌之际只守得一枚剑心不散,现交由尔带出,助其早日化人。”
回想到这里,乐无异心中大喜,忙四下张望,果然见到不远处漂浮着一枚粉色光团,中间包裹着一大团碧色剑心··他忙起身将它收起,故而不曾留心神树最后的话语——·“不知出于何等变故,上仙此世阳寿未尽时,魂魄中竟有一魂被强行分离。
若以魂魄不全之态进入轮回,极易累及后世……吾以上仙神力往来于人界幽冥,寻得那魂后即将其融回……只是上仙此世坎坷,吾本欲其早入轮回,然察其仍有牵挂。
吾因守墓而生,剑心既散,所得仙灵之力便尽数归还上仙……然吾仙力耗尽,灵识亦将不复,恐不可再护上仙周全,幸而先前吾窥尔之所思,与上仙缘分至深……只盼其有朝一日恢复如初,得偿所愿……”· ·乐无异从传送阵离开仙居后,居然回到了这几日里靠坐着的树下。
满树芳华微微摇曳,似乎正在向他告别··“唉,我还拿刀扎了它的树根,幸好大人不记小人过……”他摸了摸仍是隐隐作痛的后脑,向神树深深一揖,启程返回长安。
回程路上,乐无异接到夏夷则传信,说清和真人已将露草送至,又提及烈山部使者来访,所议之事还需与他商榷·待抵达长安,夏夷则当夜便与他于定国公府暗中会合。
 ·是夜,下了初冬第一场雪··夏夷则大踏步走进屋中,顾不上擦去眉毛发梢上的雪花,先解开大氅,将藏于怀中的一盏露草小心翼翼地取出·乐无异探头看去,天寒地冻之时,露草依旧碧色莹莹。
二人进入仙居,一前一后沿着山间小径慢慢行走·乐无异安静地跟在夏夷则后面,看着他不时指捏法印探查周遭灵气,或是抚摸树木的枝叶脉络,等他停下脚步,忍不住出声问道,“你都上山下山转了三圈了,到底在看啥”·“此处果如师尊猜测那般,乐兄是否也有所发现”夏夷则如今贵为天子,愈发不苟言笑,私下里对好友的称呼却不曾变化。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夷则,你是发现有哪里不妥么”·“并非不妥·乐兄可知,当年我初至此地,只道仙居图中与翻天印内相似,河川日月均为幻境所化。
若是如此,此处便不具生发之力,于露草化形亦毫无益处·”·夏夷则指着道旁树木,“然而方才探查之下,道旁草木上均留有枯荣流转之迹,可见此地乃一方真实天地,阿阮当可于此安心休养。”
提起阿阮,他不由低头去看手中的露草,神情柔和了几分··北面高处的灵气最为浓郁,夏夷则择定之后便以天玄教秘法布阵聚灵·露草周遭的藤条拔地而起,以身为盾纵横交织,将露草牢牢护于其中,小红与阿狸也自行跑来,围着藤条转了几圈,呜呜地欢呼着。
见露草被藤条逐渐遮盖,乐无异松了口气,与他略略提起此行见闻·回程路上,他亦琢磨过神树之言,只觉其语焉不详,又似乎另有深意,暗暗后悔当时不曾细想,如今却已无处可问。
夏夷则见他懊恼,便劝他前世之说飘渺无踪,眼下还有急事尚待解决,于是说起烈山使者来访之事··乐无异瞥见他眉心微蹙,便不再多言,转而细听夏夷则解释··据他所言,流月城崩毁后不久,明珠海附近海眼即有复苏迹象,经年累月间,海眼范围日渐扩散,致使明珠海住民被迫迁往他处。
龙兵屿地处明珠海附近,同受海眼波及,因此烈山族遣使者前往长安,请求宣和帝赐地供族人暂避,又承诺待海巫怀绪镇伏海眼,便即刻迁回··“海眼……就是漩涡吗”·夏夷则点头道,海眼是海底灵力失衡产生的漩涡,发动时有吞吐日月之势,据典籍记载,每隔千年出现一次。
由于此次海眼发作距上次仅相隔百余年,他已遣人前去探查原因,同时沿路寻找可供烈山族暂避之处···乐无异来回踱了几步,提议道,“如果你师父能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看出些什么。”
夏夷则摇头,“师尊最近正忙于太华秘境封印之事·”·“哦,就是你易骨前去的那个地方”·“是·秘境内有无数妖物,入口以封印加持。
只是封印亦有弱点,每隔十年亟需补充灵力,灵力一旦枯竭,妖物极易破印重出·明年便是十年之期,故而师尊眼下恐怕无暇远赴明珠海·”·见乐无异面露担忧,夏夷则缓了缓口气:“师门早已着手诸般事宜,况且太华自建观以来从未出过差池,乐兄不必忧心。”
“嗯,我法术不好,封印的事帮不上忙,不过……我有船,还有馋鸡,可以去明珠海帮你调查灵力失衡的事·”乐无异握着拳头敲了敲掌心,又顺手重重拍了拍宣和帝的龙肩。
“……乐兄不必心急,我已派人前去明珠海,这几日回报便可送至·”夏夷则见乐无异似是又要来拍,立刻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烈山使者临走前说,他有事想求见你。”
“我不认识其他烈山族的人,他找我有什么事”·“他自称十二,说有件物品想亲自交予你·”· ·【三】· ·几日后收到明珠海回报,宣和帝下旨协助烈山搬迁,大祭司派遣使者再度出使长安,代为致以谢意。
是夜,一个身着黑色大氅的人影轻轻叩开了定国公府的大门··乐无异将来客迎入客厅,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那人躬身行了烈山最为恭敬的礼节后,才道明来意。
原来,自五年前迁至龙兵屿后不久,烈山族中衰弱之症频发,患者被注入灵力后,虽可稍加缓解,但若要预防,却是无从下手··“你的意思是,当失去灵力时,你族人的身体就会变得十分衰弱”·“不仅如此,”十二点头道,“族人居于流月城时不饮不食,身体发肤均以清灵之气构成。
下界饮食虽令我族体质有所改变,但若骤然失去大量灵力,亦有可能衰竭而死·大祭司告知族人,是海眼导致了族人灵力逸散而使得身体衰弱,但我觉得……”·十二顿了顿,有些犹豫地将一卷陈旧的卷轴递给乐无异。
卷轴被摊开在桌上·乐无异俯身端详,见是一副描绘详尽的地图,若干城镇的四周还有一些黑色的点状标记··“这是什么”乐无异疑惑道。
“这是我前些时日整理瞳大人的文书时发现的·我曾听他提过,需将投掷过矩木枝的地点一一记下……地图既然与记载了矩木的典籍同置一处,那这些墨点,应该就是……”·乐无异撑在桌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的目光从太华、长安、朗德、捐毒各地逐一而过,发现那些黑点避开了所有修仙门派的建观之地,只存在于百姓密集的城镇旁··良久,乐无异抬起头,平静地问道,“心魔既然已经除去,此事已了,为什么还要把地图给我”·“瞳大人留下的其它文书中,还留有心魔经由矩木枝吸食人间七情的描述,与族人的衰弱之症对照后,我觉得两者情形略有相似。”
“所以你怀疑……有人利用矩木枝吸食了你们族人的灵力”乐无异微微瞪大了双眼··十二点点头,“不过龙兵屿周围不曾投掷矩木,若真如此,那些矩木枝应是从他处得来。”
乐无异扫了一眼龙兵屿附近,确如十二所说··见他不语,十二又深深行了一礼,恳求道,“我族下界后亦属李朝子民,大祭司十分盼望能与岛外各地互通有无。
只是时至今日,中原修仙门派对我族仍心存忌惮,除却我等使者,此番迁徙前,还不曾有人离开过龙兵屿·”·“……这个我明白,你们确实也很辛苦。”
乐无异叹了口气··“此事若贸然道出,我族必将遭致猜疑,而迁离龙兵屿已迫在眉睫,大祭司不愿再生事端,故今日朝堂之上我亦不敢明言·然而此事过于蹊跷,今夜拜访贵府以实相告,便是希望乐公子与圣上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我明白了,谢谢你专程来告诉我·”乐无异沉吟片刻,正色道,“你放心,我定会转告圣上,暗中调查此事·”· ·翌日,乐无异携着地图进宫觐见。
夏夷则登基后也曾令人清除各地残留的矩木枝,与乐无异带来的地图比照之下,发现仍有几处不曾清理·当夜,乐无异带着密旨与地图拓本离开长安,暗中传令各地府衙尽快搜索。
转眼已近年关·宣和帝即位后奉行轻徭薄赋的国策,因此平日里攒了些闲钱的百姓们,此时便能添置些新衣新帽,只待正月里同家人一起风风光光地走亲访友,然而乐无异此时尚在传令途中,于是打算给馋鸡弄点好吃的,自己随意过过就成。
 ·除夕之夜,朗德寨里张灯结彩,一个人影悄悄溜进寨子大门,避开人群向一处不起眼的院落走去,忽然被人搭住了肩··“喂,这位扎马尾的小兄弟,你打哪儿来的”·男子身子一僵,缓缓回过头。
“……是你”村民一愣,立刻惊喜地吆喝起来,“大伙们快来啊我们的恩公来了就是前些年帮忙砍去断魂草的那位恩公”·心怀感激的村民们蜂拥而至,簇拥着乐无异来到寨长家中。
寨长高高兴兴地拿出最醇厚的大曲酒,邀请远道而来的客人与大家一同吃年夜饭··其实这日乐无异途经朗德,本只打算暗中去瞧瞧巴叶娘的近况,事已至此也不忍拂了众人好意,于是答应下来,又借了杯酒朝着长安敬了一敬。
不久,巴叶娘也闻讯赶来,向他打听儿子的消息·乐无异想起巴叶死前的惨状,声音不由黯下几分,却瞧见巴叶娘满含期待的目光,便又打起精神,绘声绘色地向她讲述修仙之人的神通。
他接连饮下巴叶娘的敬酒,又拍着胸口大声保证,待巴叶得道之日,母子必能再次相见·· ·夜色已深,略有醉意的乐无异拗不过村长的再三挽留,宿在了二楼客房。
窗外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他闻声推开窗,夹杂着硝石烟味的寒意扑面而来·乐无异浑噩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于是循声向下瞧去,根根爆竹被整齐码在一处空地上,孩童们单手捂住耳朵,嬉笑着将它们逐一点燃。
他记得几年之前,空地中央长过一株矩木枝化作的大树,也正是在那里,长大后的他再次见到了谢衣··想起那时激动得手足无措的自己,乐无异微微勾起嘴角,视线中的景物却变得模糊起来。
“嗯,大概是烟味太大了·”嘟囔着合上窗,将喧闹的气氛隔在窗外后,他背靠着窗站了一会,又从行囊中取出了桃源仙居图……· ·仙居中亦是新月,黯淡无光的天幕下飘着几片零星的雪花。
乐无异摸黑走进屋,本想从床头取件物品就走,不料被子中鼓出一块·他掀开被子探手一摸,原来是只柔软的小毛团··“唧唧唧”·“馋鸡你怎么睡在这”·“唧……”·馋鸡委屈地唤了声,不轻不重地啄了啄主人的手指。
乐无异抓抓头发,忙去灶房切了些腌好的火腿,满满当当装了一碟拿回房中·点上蜡烛坐回床边,他将馋鸡轻轻放在膝上,又揉了揉它头上那撮翘起的羽毛··“对不起,本来答应你做好吃的,却只准备了这个……现在有点晚了,明天再做好不好”·乐无异轻声问着,拈起肉片喂馋鸡一口口吃下,直到它打了个饱嗝,在掌心亲昵地蹭了蹭。
哄馋鸡睡着后,乐无异拿起放在床头的小布袋,又去灶房取出一小坛酒,两只青瓷酒盏··路旁稀疏竹林被风拂过,在静谧的夜色中寂寞地低吟浅唱,乐无异走到谢衣屋前,轻轻推开门。
屋里门窗紧闭,久无人住的气息如屋外一般泛着微凉,乐无异在黑暗中轻车熟路地点上蜡烛,从方才的小布袋里取出一只木制面具放在桌子一边,又在另一边坐下··昏黄的烛光照亮了一丝不乱的居室,在地上映出桌椅影子,影子不时轻微摇晃,无言地陪伴着那个独坐的人影。
桌上放着那两只青瓷酒盏,斟满酒后,一只酒盏被缓缓推到那只面具前,另一只被乐无异执起,凑上前碰了碰··叮·传来一声瓷器相撞的清脆声响··乐无异朝着空荡荡的座位举起酒盏,恭敬地低下头,“师父在上,弟子先干为敬。”
随即仰脖一饮而尽··盏中的酒名叫桃花酿,酿酒的方子是乐无异自己琢磨出的·这些年来,为了调制出记忆中的那分桃花香气,他曾试验过好多次。
那年,他与夏夷则、闻人羽三人正在四处寻找谢衣的路上,来到人去楼空的纪山别居时,曾将藏在那的最后一坛酒偷偷打开,就着月光把酒谈心·彼时第一次离家的自己意气风发,总觉得日子可以无穷无尽,却不曾料到即将面临的失去与别离。
一次次的挫折和失败,逼得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弱小,终是明白了如何去走自己想要走的路,如何去回护自己想要回护之人··只是,教会自己这些的人,却已是看不到了。
“师父,你尝尝这酒怎么样弟子当年偷喝了你的酒,还说过要还十坛给你……酒早就酿好了,一直给你留着·”·“你还记得朗德寨吗,我今天去看了巴叶的娘,还编了好多巴叶的事。”
“龙兵屿附近出现了海眼,你的族人想找地方避一避,夷则已经允了·他们的使者名叫十二,师父以前见过他吗”·“后来他又找了我一次,说是矩……呃,这事我已经和夷则商量好了,师父不用担心……”·乐无异说上一句,便喝上一口,不知不觉酒坛就见了底。
他打了个酒嗝,微眯起眼睛,只觉眼前的烛光散成了许多团,又慢慢地融合成谢衣的身影·他想起这些天来一直盘桓于心底的疑问,此时借着酒意,终是脱口而出——·“师父,神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它说的那人真是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是不是……已经不记得弟子了……”·说到最后,乐无异控制不住手的颤抖,不慎将小半盏桃花酿洒在了桌上,他仰头饮尽盏中的残酒,将酒盏重重搁在桌上,伸手抹去脸上斑驳的泪痕。
“对不起……弟子好像醉了……不能陪师父再喝了,先去休息……”·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内室,一沾上床,立时就睡了过去。
 ·咯咯咯··夜色已深,半敞开的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齿轮转动时的摩擦声··那声响慢慢靠近屋中熟睡之人,忽然又发出哐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片刻后,咯咯声再次响起,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屋外·· ·【四】· ·熹微的晨光朦胧地勾勒出床上侧卧的身影·那人被冷硬的床板硌得翻了个身,揉着眼睛转过头,视线忽然凝固在了床脚。
一截断刃静静地置于那处——·忘川··乐无异扶着床板,有些踉跄地起身拾起断刃,手指不由自主地拂去刀身上的薄灰,又愣愣地坐回床边,紧握住刀柄的指节隐隐发白。
这柄断刃,五年前就被师父送的那只偃甲鸟带走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难道……是被那偃甲鸟送来的·他隐隐觉得此事与神树之言有些关联,然而昏迷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况且又想起谢衣说过,生死何其玄妙,非人力所能企及。
所求之道既已明了,便应收敛心神探寻偃术极致,而不该分心旁顾于无谓之事上·乐无异深吸口气定了定神,将断刃放在床头后匆忙离了仙居,因此不曾留意到谢衣屋旁的树上,正站着那只白头偃甲鸟。
它默默地注视他离开,又扑棱着翅膀飞回桃林深处··· ·十日后,乐无异与夏夷则派来的特使会合,收到了夏夷则的传信和一只狭长的盒子·他拆开盒上的火漆印,里面竟然盛着一截矩木枝。
据信中说,闻人羽与她师兄秦炀前去太华观商量秦岭之事,回程时偶然捉到只妖物,在它体内发现了这株矩木·此外,据此前接到搜索传令的各地回报,虽按地图找寻,却无任何发现。
又提及烈山部中尚有人留在龙兵屿,然而罹患衰弱之症的人数却没有增加··乐无异枕着脑袋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深深皱起了眉头··先不论衰弱之症究竟与海眼有没有关系,单说那些矩木枝,怎么全都凭空消失了,有没有办法找到它们的下落·唉,同样是找东西,师父当年为了寻找昭明,还造出了——·通天之器他顿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只要设法将灵力补充进通天之器,恢复其读取草木磁场的功能,说不定就能从唯一被找到的那株矩木枝中读出些线索··当年通天之器灵力耗尽后,乐无异向它灌入自己灵力,却无法使灵力留存于灵力盒,如今既然决心将其恢复,他白日里继续传令,晚间便熬夜查找典籍,寻找解决灵力留存的方法。
幸好这几年中,他已将谢衣的所有藏书都移入仙居书房,往常得空时就会去那看上几册,不过近来几日,乐无异却是取了书后拿到谢衣屋里翻看,晚上也顺便睡在了那··翻完一摞,再去书房换,虽然有些麻烦,可他固执地坚持着,却又说不清原因。
他只知道自收到断刃那日起,每天早晨醒来时,都会忍不住朝床脚看上一眼··屋里到处都是卷轴图纸,书案不复整洁,偃甲蛋被放在书架上,只有床头柜上纤尘不染,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面具和断刃,有时还会恭恭敬敬地供上一小盏桃花酿。
多日之后,乐无异依然毫无头绪,书册上的字变成了一只只肆意爬动的蚂蚁,扰得他恨不得把书摔开·每到那时,他就走去床头看看那两件物品,直到心情平静之后重整旗鼓,在如山的典籍中继续搜寻。
 ·二月过后,乐无异抵达江陵附近·某天晚上,他偶然从一处记载得知,若能配合导灵木材,也能将灵力引入偃甲·他顿时眼前一亮,顺手取过一旁的矩木枝,将另一头接在从偃甲蛋里拆下的灵力盒上。
一小股灵力被小心地灌入矩木枝中,只听嗡的一声,灵力盒微微一震·乐无异忙拿起检视,发现刚才的那股灵力居然真的留在了盒中··难道……应该通过这株矩木枝来给通天之器补充灵力·他想起另外一只偃甲蛋中,内里确实置有一圈圈紧密折叠的木轴,忙取来那偃甲蛋,又刮开一片矩木树皮两相对比,发现那木轴的纹理果真与矩木一模一样。
当偃甲蛋被组成通天之器时,这些木轴会自行首尾相接成为导灵轴,使灵力在各部件间流转不息,而以通天之器的耗灵推算,矩木材质的导灵轴可以在瞬间承受住极强的灵力,并且引导灵力回流的损耗也极小。
乐无异有些感叹,同样是矩木,在谢衣手中就变成了极佳的偃甲材料··时间已近子夜,乐无异揉揉眉心,继续画着用矩木枝导入灵力的草图··“通天之器需要很多灵力才能恢复,我的灵力大概不够……不过没关系,灵力可以用聚灵阵来补充。”
他撑着脑袋,在接二连三的哈欠中坚持画完草图,这才满意地放下笔,临睡前却仍在喃喃自语,“去江陵传完令就可以回长安了,要是海市开着,就去四海同尘书店看看,说不定那有聚灵阵的图纸……”· ·翌日,乐无异来到江陵,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之外的人。
“哈哈哈,我的弟弟,你我兄弟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安尼瓦尔用力拍着乐无异的肩,笑得无比灿烂··“啥狼王你怎么来了……嘶,轻点轻点。”
来不及细想安尼瓦尔话中有哪里不妥,乐无异先敏捷地向后退了一大步,龇牙咧嘴地揉着差点被拍脱臼的肩··“唉,弟弟为何还是不肯叫我……算了,先不说这个。
哥哥前几日做生意时得了个宝贝玩意,给弟弟瞧个新鲜·”安尼瓦尔神神秘秘地从衣袋中取出一枚小物件··“哈,这个我见过,不就是海市通行印嘛。”
乐无异不以为然地瞅着他··“不错,我的弟弟果然见多识广·”安尼瓦尔丝毫不觉失落,甚为自豪地点点头,“哥哥都打听好了,今夜就有海市,到时一同去逛逛如何。
要是看上什么,哥哥给你买·”·乐无异本想拒绝,见着安尼瓦尔兴高采烈的神情,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那日他白日去了县衙,晚间邀请了安尼瓦尔和他的随从们在城内最好的酒楼里喝酒。
安尼瓦尔盼了几年,终于与兄弟久别重逢,高兴地酒兴大发不可收拾,最后竟醉了过去··子夜已至,见安尼瓦尔尚未醒转,乐无异无奈地留了条,自行前去海市·他到了那才知道,此次海市属年后首回开市,按惯例将会连开三夜。
买到阵图,乐无异瞥见有卷《仙植全录》放在一旁,随手拈了几页,居然看到一个眼熟的地名··“……百草谷有木,名曰冠月……木质紧密,可蕴万物灵气。”
咦,这木材不错,不知道能不能拿来做偃甲·“百年一生实,可入药,有固灵守气之效,亦可……”·后面都是些果实的药效描述,他对此并无兴趣,直接略过几页,又被一行字吸引住目光——·“果实诸般效用相较其木,更为显著……又名黄桷果。”
黄桷果他想起几个时辰前与安尼瓦尔喝酒时,也听过这个名字——·“哥哥啊,可是看着你,嗝,长大的·你刚出生时身体弱得很,还生过一场大病,父亲很担心……”安尼瓦尔勾着他的肩,喝一口酒,就念上一句。
“听说中原有种树的果子能治好你,只是有价无市十分难得,也不知他用什么法子去求了来……你吃下后,果然就慢慢好了……”·乐无异默默吃菜,耐心听他继续叨念。
“后来,城中落下那么多断魂草,整座城的人都死光了,你那时还在襁褓中,却独独能活下来,可能也与吃过这个果子有关……”·“那你知不知道,我吃的果子叫啥”·“嗝,好像是叫……黄桷果吧。”
安尼瓦尔满意地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看了乐无异一眼,再也撑不住醉意,一头趴在了桌子上·· ·【五】· ·乐无异在海市买了法阵所需的灵石等物,又瞧见好几种久寻不至的稀缺材料,本想顺路买下,摸了摸钱袋却又摇头叹气。
购买灵石后,他身边的银两已所剩无几,而银票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寄到,他只能眼巴巴地盯着那些材料好一会,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海市··踏着露水未干的石板路向客栈走去,他边惦记那些偃甲材料,边琢磨方才书中读到的记载——本以为自己灵气不足是先天灵脉薄弱所致,如今看来,似是与幼时服用的黄桷果有关。
想到聚灵阵,他的脚步又轻快起来,若能藉由聚灵阵汇聚天地灵气为己所用,不仅能恢复通天之器,今后还能得到足够的灵力来控制大型偃甲·· ·安尼瓦尔与随从已经离开,乐无异回到仙居,先画了一个简易聚灵阵进行尝试。
法阵成功地将天地灵气汇聚至阵中的乐无异体内,又经由他给一只小偃甲注入了灵力·只是当法阵运转之时,乐无异的心口曾掠过些许烦闷之感,他暗忖应是逛了一夜海市不曾休息的缘故,便打算略做补眠,养精蓄锐。
待他神清气爽地醒来,时辰已近黄昏·天边的云彩被落日熔成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入仙居,镀上了余晖的雪花更像是漫天飞舞的金色羽毛,松松软软地覆盖在草木之上。
乐无异沿着白色的小径向仙居南面走去,以防聚灵时无意中抽取露草四周的灵力··当最后一抹落日离开天幕前,一个中型聚灵阵已经绘在雪地上了·乐无异走入阵中,抖开衣摆盘腿坐下,收敛心神拈指起阵。
不知从何处起了风,轻盈的雪花围绕着法阵盘旋飞舞,金光在朱砂绘制的法阵图纹上流转不歇,周遭的天地灵气沿着阵法走势朝阵中聚集而去,在乐无异的指尖汇成一线,徐徐注入偃甲蛋的灵力盒中。
他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法阵,因此没有发现,自踏入法阵后不久,一个白色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身后··此次法阵需运转三个时辰,途中不可骤然中断,否则不稳的灵力极易损毁偃甲内部的精密部件,然而随着法阵里的金光逐渐明亮,乐无异却渐渐感到有块大石压住了心口,体内的灵力流动变得艰涩万分。
之前虽也有过类似不适,那时他只以为是疲劳所致,却不曾想到在如此关键之时,压迫感竟会卷土重来··通天之器是唯一能找到矩木枝的线索,况且还是师父的遗物……乐无异咬紧牙关,打算再坚持一会,就将法阵缓缓停下。
·“大石”略略震动,像是被经由体内的天地灵气撑裂一条缝隙,顷刻间另一股力量从缝隙中喷薄而出,沿着心脉迅疾地冲向四肢百骸,激起刀削火炙般的疼痛,瞬息后又消失无踪。
乐无异身形微颤,脸色煞白,他甩开汗湿的额发,看到那丝连接着自己与通天之器的灵力线仍是安然无恙,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料更为激烈的痛楚再次向他袭来··电光石火间,一只小小黑点如同离弦之箭从远处冲入聚灵阵,砰地撞开阵中的灵石后被反弹出阵外,无声地跌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双手覆上乐无异的手背,将那条灵力线稳稳地接了过去··阵中的金光倏然消失了,雪花安静地落在黯淡的朱砂图纹上,又轻盈地打着旋,落在阵中的二人身旁。
“仙灵之力归还……盼其恢复如初……”·乐无异想要回头,身子却僵硬得不受自己控制,只能愣愣地盯着那只无比熟悉的手·与乐无异不同,那只手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荧绿的灵力正从指尖被引入通天之器中。
通天之器应是安然无恙·乐无异心头一松,在又一次剧痛中失去了意识··睁开眼睛时,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床头放着通天之器,壁上的饰纹背着烛光显得黯淡不清,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烛芯偶然绽出的细微声响。
刚才那人,究竟是……·乐无异头晕的厉害,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四下张望,屋里却空无一人,他不死心,跳下床跑去外间,看见书案上置着一物——一只翅膀折断的白头偃甲鸟。
他上前捧起它,颤抖的指尖抚过方才撞击时留下的伤痕··“对不起,我会修好你的……”他闭上双眼,轻声说道··心口泛起的疼痛令他几乎喘不过气,疼痛又牵起无数错杂情绪,一瞬间纷纷向他涌来。
他再也撑不住,脚一软跪在了地上,却还记得把偃甲鸟牢牢护在手中··泪水涌出眼眶,他咬着牙根,把另一句话狠狠压回心底,似乎这只是一场不期而至的幻梦,只要一开口,便会立刻醒来——·师父……这次,你真的回来了吗·吱呀。
乐无异猛地抬起头·他凝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扇缓缓推开的门扉··清冷的月光从门外渐渐攀上他光裸的双足,捧在手中的偃甲残片,还有那张布满泪水的脸,将所有的阴影,从他微颤的身躯上一寸一寸驱散开去。
 ·【六】· ·神女墓底··初七靠坐在那扇再无法开启的石门旁,默然注视着乱石砸下,终是缓缓闭目,放弃了最后一丝抗拒,任由那坚守百年的信仰与这墓室穹顶一般,逐渐分崩离析,坍塌殆尽。
“呵……谢衣,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哪……”·待意识恢复,他发现自己正悬浮于黑暗之中,伸出手也只触到一片虚无,没有花草的气息,没有冷热的感知,没有声嘶力竭的呼唤,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一簇光向他渐渐靠近,一丝一缕地渗进他混沌的神智,他听见有个声音打破了沉寂,却不知是来自那光芒,还是他自己的声音··“……终于,等到你了。”
·魂魄融合的瞬间,另一段全然不同的记忆与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再次淹没·· ·忘川河水在脚边蜿蜒,终点隐没在未知的昏暝,谢衣回眸看向来时的方向,迷蒙的雾气中渐渐现出四个人影——沈曦,华月,瞳,还有……沈夜。
于是执伞走去,这最后一程,他仍是想为他们遮挡一些冰冷的雨点··五人同行时,华月向他讲述后来之事,直到说起乐无异时,一路沉默的沈夜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隐约的光亮缓缓道,“为师……已把你的卷轴给他了……”·谢衣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向他躬身行礼,“……多谢师尊。”
路长而歧,终能殊途同归,能一同走完这最后一程,他已再无遗憾··他与四人一一道别,目送着他们依次进入轮回台,此世恩怨已了,前尘往事尽为云烟,只是当他亦要随他们而去时,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脚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心魔之事举世皆知,即便迁往龙兵屿,以族人沾染魔气之躯,又如何为世人所容··不过,即便忧心又能如何谢衣微微苦笑,又想起了乐无异,在捐毒与神女墓的绝境中,他都奋力向自己伸出手,却接连两次被自己推开……·“再见了,傻徒儿……”他低叹一声,举步向轮回台走去,突然察觉有股奇异的力量正向他迅速靠近……· ·再次苏醒时,纵使是数次徘徊于生死之间的谢衣,亦难免心潮起伏——竟是,桃源仙居。
他不知轮回台前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能推测大抵是那股奇异之力将自己送到了这里··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谢衣检视全身,发现自己犹如无形无态的幽魂,而仙居中的天地灵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凝成他的形体。
不远的树顶上有只白头偃甲鸟,不知是否因为损坏的缘故,一动不动地卧在那处·枝桠间隐约有一柄断刃,凝神细看之下,却是忘川·他不知忘川断刃为何在此,却清楚那白头偃甲鸟是乐无异的心头宝贝,打算恢复形体后,替他尽快修好送还回去。
只是如今依然无法触到实物,也不能施展法术,每日唯有在仙居内四下走动来消磨时间,有时绕到后山观察辈辈猴种菜,或是踏着莲叶坐于湖心亭欣赏落日,倒也清闲得自得其乐。
他还去看过自己的屋子,多年无人居住却依旧阶柳庭花,一如自己离开前井然有序的模样,不禁心下喟叹,当真收了个孝顺徒弟·· ·他的徒弟终是来了··那日谢衣正要上山,在山间小道偶遇了正要下山的乐无异,便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他。
乐无异如今的衣着制式与自己曾经惯穿的偃师服十分相似,宽袍大袖衣带当风,面容却犹带几分稚气,琥珀色的眼眸里似乎盛着冬日暖阳,与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谢衣虽不具形体,待乐无异走近时仍是退到一边,默默注视着那片蓝白色的衣袂与自己擦身而过,后脑活泼的马尾随着步伐一摇一摆,最后消失在转角处的桃林中。
后来,他又见到与乐无异同至的夏夷则,神情沧桑而贵气更甚,对乐无异的态度却是和煦如初·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夏夷则已登大宝,终于略略放心——若得此二人周旋,烈山之脉应可延续。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随着相遇次数的增加,谢衣渐渐摸索出乐无异每次前来时的作息规律——清晨洒扫庭除,午后研习偃术,晚间阅读典籍,不由失笑,自家徒弟分明正值韶华,怎的也过起了自己那般离尘隐居似的生活。
·斗转星移,岁月静好,谢衣不知冷暖,却从乐无异逐渐增厚的衣着推测,仙居外应是入了隆冬——自从醒来,原来已是第五年了··一日,他本以为损坏的偃甲鸟像是忽然苏醒了一般,灵活地绕着他盘旋飞翔。
虽然自身灵力尚且微弱,偃甲鸟倒也有所感应,亦能按他心意行事·· ·又一个新月之夜,仙居里飘着零星的雪花··谢衣闲逛到自己屋前,发现半开的门缝里透出烛光,忍不住停下脚步绕到窗台旁,注视着映在窗纸上的剪影。
他听见从屋里传出一记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接着又有人恭敬地说道,弟子先干为敬··这孩子,一别经年,不想令他挂念至斯……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人事悲欢,此刻却不忍心就此离去,等回过神,发现已从半开的门扉走进屋中。
放在乐无异对面的,是自己戴过的面具·面具被仔细修补过,上面还留有一些细微的裂痕,表面被细心地上过蜡,在烛光下散发着木质的温润光泽··许是那时在神女墓掉落的,难为他捡了回来。
目光从面具移向双颊醺然的乐无异,此时的面容像极了那年在捐毒大漠被迫着叫师父的模样,又多了几分憨然的醉态··他跟着步履蹒跚的乐无异走到床边,看着他倒头睡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想拉开柜子取出被褥为他盖上,手伸出却又缩回。
他苦笑着摇摇头,站在床头守了一会,直到乐无异呼吸渐稳才转身离开··次日,谢衣担心乐无异宿醉不适,一早便前去查看,却不料床上已是空荡荡的,只有忘川断刃静静地置在床头。
他想起昨夜离去不久,偶然瞥见那只白头偃甲鸟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飞去,难道是它……·那偃甲鸟是自己居于偃甲体内时所制,亦能按自己命令行事,应是将自己与偃甲之躯认作同一人。
昨夜自己离开后,心中仍有牵挂,偃甲鸟感应心意,应把断刃当作了自己,将它送到了乐无异身边··幸好乐无异似乎并未为此事烦恼,只是一段时日后前来仙居的次数骤然增多,又在自己的屋里堆满了书册卷轴。
此后他不仅连夜念书,还将尘封已久的通天之器翻找了出来·· ·徒弟勤奋好学,想要修复通天之器,做师父的自然甚为欣慰··谢衣当年在静水湖时,虽有心点拨乐无异,却也只把书房钥匙给了他,万事交由他自己定夺,一如当年沈夜收他为徒时,也不曾对他的异想天开阻扰过半分。
他与沈夜,虽然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渐行渐远,不过教徒弟的风格却是十分相似··作为偃师,谢衣自是懂得自行探索的重要性·毕竟每个偃师驭使偃甲的方法均有不同,只按前人经验行事之人,至多只能成为一名匠人,而不能达到偃术上的大成。
当年通天之器制成后,他担心它落入有心之人手中用作他途,因此不曾留下任何关于制造方法的记载,又在灵力盒上布下限制,令他人难以再次向其补充灵力,因此乐无异若要另辟蹊径,想必十分辛苦。
他暗中令偃甲鸟把乐无异找岔的书册扔到角落,再将有用的书从小山似的书堆底下刨出,掷于他便于翻阅之处··只是当乐无异白日离开时,他还是会去书案瞧上一眼,有次居然看到了那卷卷轴——自己年轻时,在流月城整理的偃术手札。
他想起沈夜进入轮回前向他提起过此事,不由多看了几眼,发现自己书写的烈山文旁,多出了密密麻麻的汉字翻译·一目十行地瞧下来,也不知乐无异从何处学了些烈山文,对照着图谱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卷轴只译制了一半,谢衣打算日后替他将那卷轴翻完,也算补上了先前应承的那份拜师礼··起初几日,他并不知乐无异为何要恢复通天之器,直到一日,桌上的一小截矩木枝和一卷打开的地图使他凝住了目光——此图是投往下界矩木枝的记载,原图是瞳所绘制,又新添了许多圈划的标记,却是乐无异的字迹。
谢衣暗忖,乐无异欲用聚灵阵修复通天之器的原因,应是与矩木枝有关,只是仍有地方琢磨不透,只盼自己快些恢复后亲自问他·当他终于等到灵气凝聚成体的那日,乐无异也刚从海市归来,准备尝试聚灵阵。
 ·【七】· ·乐无异跪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快起来,地上凉·”谢衣迅速关上门,将呼啸的风雪隔在门外,快步来到乐无异身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方才我出门找药草,若非中途折转回来,你是打算跪到天亮不成怎的连鞋也不穿”·“我、我这就去穿鞋……”感到丝丝寒气顺着脚底钻进体内,乐无异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来不及多想便转身进屋,手臂忽被谢衣拉住,眼前一花,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乐无异瞬间涨红了脸,他微微推拒着谢衣的胸口,被带着冷意的眸光一扫,便不敢再动,乖乖被抱进屋··谢衣将他放到床上后拉过被子裹好,刚起身时袖子却被拉住。
他转过头,瞥见乐无异带着几分哀求的神情,只得又坐回床边,握住那只手塞回被里,低头对上他的视线··乐无异尚未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脸上仍留有几分羞意,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愣愣地不住道歉,“对不起,师……谢伯伯,是我太没用,总是一次次连累你......”·谢衣摸了摸他的头,温言道,“无异……为师无妨,先去熬药,你且宽心安睡。”
又帮他仔细掖好被子,这才离开去了外间··谢衣走后,乐无异渐渐平静下来,回味着谢衣方才的话,突然间如梦初醒,猛然睁大双眼··“他刚才说,他说,为师……原来,真的是师父……”·忍了许久的泪水顺着脸颊倏然流下,而那声在心头百转千回的师父,终于无声唤出了口。
待谢衣回屋,发现乐无异又昏睡了过去,于是拿起蜡烛走到床边细细端详,见他神情平静,又听得气息绵长,显然已安然入睡·他略略放下心,转眼却瞧见枕头上一大片泪水洇湿的痕迹,不由低叹一声。
……傻徒儿·· ·天色大亮,乐无异悠悠转醒,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呆了一呆,想起昨夜谢衣说要为他熬药,顿觉头大如斗,急忙跳下床奔去灶房,只见谢衣果真站在了灶台边,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他尴尬地在门口杵了一会,瞟着那罐小火慢炖的药罐渐渐冒出了白色雾气,终于艰涩开口,“呃,那个,我已经好了,不劳师父……费心·”·谢衣揭起盖子看了看,略略点头,又端起了药罐。
乐无异眼睁睁地看着他小心地滤去那堆黑色残渣,把一碗散发着奇异味道的汤汁推到眼前··“……为师亦曾收过几本中医典籍,药膳是按方制成,应无差错。”
“师父,我能不能不……”乐无异瞪着碗,像是要挑战世间最难解的机关锁··“都这么大了,怎的还怕喝药·”·在谢衣半是责怪半是鼓励的目光下,乐无异只得硬着头皮拿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又神色复杂地抬起头,“……咳,师父……你都放了些啥”·“嗯,为师循着药方,入了人参、黄芪、当归,怕你觉得苦,又添了些红枣和甘草。
又曾听闻,猪肝亦有补血功效……”·乐无异觉得有股腥气在胃里翻腾··“师父,其他的都没错,但是猪肝……唉,还是把方子给我,我自己来做吧......对了,师父刚刚恢复,也该好好休息才是。”
谢衣了然地看了他一眼,乐无异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呃,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么多食材混在一起,能烧成这个味道也很,那个不容易。
不过,师父以前说过,徒弟就是用来干活的·弟子愿服其劳……”·“呵……无异的心意,为师明白·”·不过当日的午饭仍是乐无异做的,只是早上的猪肝腥味令他胃口全无,便将自己的那份荤菜全给了馋鸡,又指着刘海下的光洁额头向谢衣解释,最近生了好几颗痤疮,清粥小菜,正好养颜。
 ·仙居的午后,晴暖和煦··乐无异想着谢衣回来后,也不能继续赖他屋里,打算把谢衣的屋子收拾干净后搬回去住·用完午饭,他抱着自己的被子走出房门,只见院子里洒满了冬日的阳光,心念一动,转身把被子放回屋,拿起扫帚抹布打扫干净庭院的桌椅,又跑去灶间烧水。
当谢衣托着一套茶具走出屋时,乐无异已准备好热水,站在桌边等着了··“师父慢用,小心烫·”乐无异把茶壶递给谢衣,正要回屋继续收拾,忽被谢衣唤住。
“无异且慢·”谢衣微微一笑,“你我师徒久别重逢,冬日难得晴好,可否赏光与为师一同饮茶”··乐无异有些拘谨地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之人沏茶,总感觉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这几年中,他曾梦见过谢衣许多次,第二天醒来时总是双眼红肿,只能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拿了冰块敷·此番重逢之后,他心中虽是欣喜若狂,却不知是年龄渐长还是相隔多年的缘故,面对谢衣时,总不敢如少年时的那般热烈坦荡。
谢衣噙着些许笑意,从容地温壶洗茶、揭盖取碗,小巧的细白瓷杯拈于修长的指尖,一抹清雅的茶香幽幽地弥漫开来··这是一双指骨分明的手,带着玉石般的温润。
乐无异盯着谢衣的手,想象着那些薄如蝉翼的木片、巧夺天工的机关锁在那指尖诞生的过程,忽被谢衣奉来一杯茶,立时回过神,有些惶恐地双手接过··“谢谢师父。”
握住茶杯细细嗅着,只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钻入肺腑,不禁暗赞一声··“无异先请·”·“啥”·“前些时日,你敬过为师一盏酒。
虽是对着那面具,按礼数,为师亦该回敬于你·”·乐无异惊得险些打翻手中的茶杯,“师、师父,你怎么会知道的”·他知道谢衣指的是在朗德时的除夕之夜。
每逢佳节倍思亲,那夜心中难过,不小心喝多了酒,也记得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却丝毫想不起说过些什么··完了,难得醉酒就被抓个正着,师父肯定要误会我是个酒鬼了,万一说了啥不该说的……乐无异尴尬地抓着头发,“那、那个,弟子酒后失态,满嘴胡言乱语,师父千万不要当真。”
“哦,既然如此,那时无异亦说过十分挂念为师,这也当不得真了”·“没……不是……哎,这茶真香。”
乐无异的脸腾地红了,忙端起茶杯低头啜饮··茶的暖意从指尖传入,在乐无异的心底徐徐蔓延开来,他深深吸了口气,那丝淡淡的尴尬和生疏,也渐渐融化在了袅袅茶香里。
他将自己与三位好友的种种说与他听,又听谢衣解释了先前之事·二人均以偃术问己之道,也曾先后游历四方、济世苍生,志之所向本是一脉相承,之后又谈及琴棋书画、诗词赋典,谢衣好风雅之物,乐无异亦妙语横生,说到欢处,更会以茶代酒,推杯对饮。
时光仿佛回到了静水湖长谈的那夜,不知不觉间,二人的影子在落日余晖中斜斜拉长··茶水已凉,谢衣将残茶倒入茶洗,又去洗乐无异的那杯,却被先一步抢了过去。
他抬起头,见乐无异有些得意地笑了笑,道是师父沏茶辛苦,此等杂事还是让弟子代劳云云,随即正了脸色,又说等下有事要请教··他心中有数,把茶具交给乐无异后起身回屋,将白天没收拾完的物品移到一边。
乐无异回去下榻的客栈交代了一番,发现大堂之中食客云集,想起自己不曾准备饭食,等了热腾腾的糕点出锅才匆匆离开··月光莹白朦胧,乐无异沿着蜿蜒的小径急急向前,风拂过他的耳畔,吹得道旁竹叶沙沙作响。
幽暗的竹林间隙渐渐透出温暖的烛光,他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一眼看见谢衣的侧影映在窗纸上··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推门而入,而是在窗前静立了片刻,又捋了捋并不凌乱的衣角。
他深深吸了口气,想让莫名加快的心跳稍稍平复··门扉被轻轻扣响··“进来罢·”传出谢衣温和的声音·· ·【八】· ·乐无异进屋时,书案已被清理干净,中间只置着通天之器、矩木枝、一卷摊开的地图。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要问通天之器的事”·见谢衣但笑不语,乐无异抓抓头发走到书案边,又嫌坐对面太远,干脆搬了凳子与谢衣坐在一处,将通天之器拆解后取出一枚偃甲蛋打开。
“当初师父为什么要用矩木做导灵轴,不怕通天之器也沾染了魔气吗”·谢衣接过偃甲蛋,指着导灵轴向他解释,“矩木善导灵,灵力流经时损耗极小。
当年神农择其散发神血神力亦是此缘故,至于魔气……”他略微沉吟后继续道,“……为师年轻时,曾被择为大祭司继任·择选当日,你太师父便赐我祭司令牌,要我知晓今后所负之职。
此令牌是第一代城主亲手所制,为代代大祭司相传之物,取木制牌在前,心魔侵入在后,因此并无魔气沾染·得令牌不久,为师便离开流月城,此物也被一同带下,兴许是作个念想……”·“我明白,师父是重情之人。”
乐无异点点头··“……制通天之器时,为师心知与你太师父间再无回转可能,而导灵轴正缺合适材料,便将它拆解用了·”谢衣垂下眼睫,轻轻摩挲着偃甲外侧的木纹。
“师父,你那时虽然拆了令牌,却用它造出了通天之器·没有通天之器,我们就没法找到昭明,也就不能斩杀心魔·如果那样,即便你的族人能找到龙兵屿,心魔还是会跟下来,不仅会继续残害百姓,还可能连累你的族人。”
“无异所言甚是·”谢衣抬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所以,师父你就别难过了·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去许多地方,还可以去龙兵屿,看看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乐无异看见谢衣露出怀念的神情,温润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昳丽,不由略略失神··“......无异”·乐无异被唤回神,尴尬地咳了一声,忙拿起另一枚偃甲蛋。
“那个,还有个问题·这枚偃甲蛋里的灵力盒我也拆下看过,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无异可听说过黄桷木此木蕴万物灵气,是储存灵力的上佳之材,其脾性亦可与矩木互相制约,约束导灵轴内流经灵力的大小,保护核心部件。”
“我在一本书上见过,说它是百草谷圣物·是百草谷的墨者送你的吗”·“并非如此·为师初至下界时,曾通过叶海与一妖结为友人。
不久后听闻博卖行兴起,而那友人颇有经商之才,便成为博卖行二当家·他曾替我寄售过若干偃甲,为我换得下界金银,黄桷木亦是由他所赠·”·“原来是这样。
我小时候吃过它的果实,既然它能够储存灵力,为什么我的灵力却不够用先前聚灵阵时灵力不小心用得太多,心口还痛得很·”·谢衣蹙眉思索片刻,抬头注视他,“可否让为师一探”·二人相对而坐。
谢衣用手掌贴住乐无异心口,凝起一丝灵力探入心脉中··“原来如此·”·“师父发现了什么吗”·谢衣似乎有些迟疑,“为师原以为,无异灵力薄弱属先天之象,如今才知是服用黄桷之故。
黄桷果较其木效果尤甚,反致心脉间灵力流转艰涩·今后若想以法术驭使大型偃甲……恐是不易·”·乐无异低下头,垂下的刘海遮住了眸中的神采。
“无异,”谢衣按住他的肩,“若欲增强体内灵力,抽出部分黄桷之力即可·只是……此物已与心脉互为融合,若取之不慎,恐有性命之虞……此事不可冒进,待为师慢慢细想。”
乐无异抬头,忽而展颜一笑··“就算无法使出大量灵力,我还可以控制小型偃甲·我没事,师父别担心·”他熟练地将通天之器组合回去,又郑重问道,“如果想要寻找其他矩木枝,用通天之器可以读出来吗”·谢衣点头,“矩木枝本是同源之木,同气连枝。
原本毗邻而生的树枝之间关联尤为紧密,理应可由其中一枝探得其余树枝所在·”·二人一同查看通天之器读出的矩木记忆··“矩木……染魔气……下界……海市矩木枝怎么会在那对了,几年前我确实在博卖行里见过断魂草。”
乐无异起身踱了几步,习惯地用拳头敲着掌心,一会后走回谢衣面前,眼中微微发亮,“这几天是海市大市,今晚最后一天开市,说不定能在那儿发现矩木枝的线索。
我想去看看,不过师父身体刚好,我还是一个人去……”·“为师无妨,一同去罢·”·乐无异愣了愣,忽然上前拉住谢衣的袖子,神情有些激动,“师父,其实……你还没回来的这几年中,我一直在想……那年去捐毒之前,如果我与师父先回一次长安,组回了通天之器,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
即使再去捐毒,也能有所准备……待所有的事解决后,我们得了空,还能一起去海市逛逛,一起看看偃甲材料·”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要是师父看上什么,我就买回来。”
他忽然想起安尼瓦尔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有些摸不准谢衣会作何感想,立刻窘迫地放开谢衣的袖子,挠着头将话题扯开,“呃,我第一天去的时候,看到块上好的玄晶,真是晶莹剔透,可惜没有买下……”·谢衣任他絮絮叨叨,此刻听他一说,不由疑惑道,“良材美质之物,可遇而不可得。
无异并非吝啬钱财之人,为何不买”·“是因为……糟了,我差点忘了……银子快花完了·”·“世有不如意者,难得财大气粗的乐公子也有捉襟见肘之时。”
谢衣端着几分促狭笑意,将眼前之人的微妙神色收入眼底,这才拍了拍他的头,“无异莫急,若有相中之物,尽可告之为师·”·仙居内存着些谢衣早年的作品,后来都被乐无异一一封箱保存。
谢衣挑了几件打算拿去海市出售,换些银两给乐无异买材料··乐无异有些愧疚地推拒了几次,道,师父的偃甲珍贵无比,怎可为了弟子而被随意售卖谢衣却答,偃甲珍贵之处便是物尽其用,与其空置于此,不如给予所需之人,换得所需之物,倒是一举两得。
见他仍是依依不舍,谢衣又安慰道,若是喜欢,以后重新做了还他便是··夜静更阑,两个身影悄悄离开客栈大门,隐没在江陵的小巷之中·· ·乐无异找到土行贞打探,得知今日正值博卖行小市,遂与谢衣商量,干脆直接前往博卖行拍卖小偃甲,不仅得价更高,还能探得更多消息。
只是进入博卖行却并非易事·博卖行一共有六位宝官,每月从中指派一位任当月掌柜,守在博卖行门前查验身份·若是熟客自可进入,若是遇到生客,则需客人身携至宝才能放行。
乐无异远远瞅着门口宝官,心中暗道不好——喵了个咪,怎么运道这么差,这月宝官偏是那鼠妖金砖·我还说过要剃它的毛,这仇肯定是被记上了··虽然有些遗憾,但他不愿谢衣跟着为难,于是拉着他走进一处偏僻角落,附耳悄声说了当年原委,又道,“我先去别处逛逛,等会我们在这里汇合吧。”
谢衣垂目思索片刻,从自己的行囊中找出一只木质面具递给他,“为师以前行走市井时隐匿身份惯了,这便顺手带了出来·你可要试试”·“嘿嘿,还是师父想得周到。”
乐无异欣喜地接过··面具遮住了俊朗的眉眼,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师父,你看如何”·“无异稍等。”
谢衣靠近,伸手解开乐无异的马尾发带,令微卷的棕色长发散落下来··他的徒弟安静地站在身前,宽大的衣袂随风微微而动,似有出尘之姿,而眉眼俱被面具覆盖,更令人想要好奇地一探究竟。
谢衣上下打量着,微微蹙起眉··此番模样,与几年前那个脱跳的少年已是大相径庭,宝官那关应是无碍·但此地人妖混杂并不安妥,如此打扮,也甚是引人瞩目……·等不到谢衣的回答,乐无异有些紧张地上下移动着面具位置。
面具无法完全贴住脸庞,虽经多番调整,他也只能透过眼部的狭窄缝隙看见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呃,师父,我的眼睛好像对不准那条缝,还是算了……”他正要去摘面具,手忽然被轻轻握住,暖意透过相合的掌心,传到他泛着凉意的指尖。
“师父”一惊之下想要抽回手,却没能挣开··“且稍作忍耐·此处鱼龙混杂,你视物不便,莫要走散了·”··乐无异点点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耳朵尖却泛起微微的红色。
他不再挣扎,任由谢衣牵着他,一同向博卖行慢慢走去·· ·【九】· ·出人意料的是,金砖连瞧乐无异一眼都欠奉,光顾着招呼谢衣,将他们殷勤地迎了进去。
“嘿嘿,谢大师可是好久不曾来过·真是不巧,今日主人出门未归,临走时嘱咐小的,说是很快回来·谢大师若想与主人叙旧,不如过些时辰再来问问。
小的还常常听他说起您呢·”·“多谢金掌柜,不知贵行的主人是……”·“谢大师有所不知,咱的老主人已有四五年不曾出现,行内大部分事务便由二当家打理着,最近几个掌柜一合计,就把二当家推为新主人了。”
“原来如此,多谢金掌柜·谢某正巧有几件小物亦需售出,待贵行主人回转后,有劳金掌柜代为通报·”谢衣微微躬身,牵着乐无异坐进拍卖场一处隐蔽角落。
“师父,说不定你的朋友也知道些矩木枝的线索……不过,他既然是师父的朋友,为什么还放任属下使用断魂草的魔气”·“为师百年前曾将断魂草之事告知于他,只是此处来客并非善与之辈,商贾之人亦需左右逢源,况且你第一次来时,他尚且不是博卖行主人,想必亦有难处。”
乐无异虽然看不见台上情形,但有谢衣不时附耳轻声讲解,倒也安心落意,偶尔听谢衣提起与那位博卖行主人间的来往,心中暗想,师父当年虽然与他交好,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也不知那主人现在是善是恶。
视线受阻,听觉就变得愈发灵敏,乐无异支着耳朵偷听其他客商们的交谈,尽管声音已被压低,他仍是听见有人提到了矩木枝··谢衣发现袖子被轻轻扯动,转过头看见乐无异点了点自己耳朵,又悄悄朝着一处客人比划了一下,立刻心领神会,带着他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
“……前些日子,我听说来了个出高价求购断魂草的,你们谁见过吗”·“我上回在海市的一处偏僻地儿见过,那人裹得严实,根本看不出底细。”
“老子本也想去人界走一遭挖上几棵,嘿嘿,保准能发一笔横财·”·“我说,你们最好别动那个脑筋·这玩意可邪门了,博卖行这些年都很少接它的生意。”
“原来如此,如今那人隐蔽行踪,原是为了瞒过博卖行耳目·”·“那就说不准了,有钱谁不想赚,说不定博卖行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听说,那个收断魂草的人,是从明珠海来的·”·“这可是奇了·你们知不知道,明珠海那儿出事了这次海眼闹得厉害,南海红龙王已让人关了所有通往那儿的路。
“我也听闻,除博卖行船只之外,闲杂人等都不得靠近·”·“那博卖行的船为什么能去”·“这你就不懂咯。
龙王和海巫都是什么人物,到哪都有一大群人伺候着,吃的用的得有人采买运送·博卖行的船最快最稳,咱们再眼红,也只能看着他们赚……”·二人默默听着,待拍卖一结束,便取了银两买了先前看中的偃甲材料,又立刻折转回来,金砖将二人安排在里间等候,亲自去请主人。
 ·待金砖一走,乐无异就摘下面具,好奇地打量起屋内布置·博卖行最近确是十分繁忙,地上还放着只硕大的箱子,似乎是预备运送的货品·箱上贴着张纸条,乐无异凑上前,只见上面潦草地写有“速送至明珠海”等字样。
“师父,你快来看”·谢衣端详了会后点点头,“确是为师那友人的笔迹·”·“师父,我说了你别生气……那明珠海海眼,说不定就是博卖行主人搞的鬼。
老爹说过,有些奸商为了卖出自己的货,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会做……这箱子里面都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谢衣似乎想要解释,却瞥见乐无异正盯着箱子锁眼一脸跃跃欲试,遂无奈地摇摇头,“若是想看,别让人发现便是。”
得了谢衣准许,乐无异立刻蹲下身,捋起袖子动手解起锁来,不久箱盖就打开了··乐无异瞪着箱子里的物品愣了好一会,抬头瞄了一眼谢衣,神色里现出几分尴尬。
箱内只有几件随意堆放的日常用品,还有若干衣物鞋袜,却尚有大半空余,像是整理到一半时就被匆忙锁起来似的·乐无异伸手摸了摸那些衣物,触感细腻柔软,做工质地均是上成,又取出件衣服按在身上比划,发现按此式样尺寸,这些衣物俱是为一位少年人准备的。
突然,屋外远远传来了金砖的高声叱骂··“你们这群蠢才,主人去了明珠海,为何现在才告诉我我刚让主人的客人等在屋里,不是要被看了笑话”·有个唯唯诺诺的声音像要解释,说到一半又被金砖怒气冲冲地打断,“行了行了。
我且问你,刚才我见着屋里还有只箱子没被搬走,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声音又长长地解释了一番,金砖似乎降了些火气,“好了好了,今日就将它与其它货物一起送去。
现在就去找人搬……唉,主人和小主人不在,你们就如此懈怠,快去快去·”·屋里二人对视一眼,顷刻间便作下决定,乐无异抽出仙居图,目送谢衣启动法阵进入图中,便将卷轴揣在怀里爬进箱中,蜷起身子拉下箱盖。
四周变得漆黑一片,只有锁眼透出一丝亮光,他睁大眼凑近,瞧见金砖回到了屋中··箱子不能从里面上锁,万一金砖心血来潮想要查看箱子……他用手使劲按住心口,想要掩住那愈发急促的心跳声。
金砖见屋中无人,咕哝了几句便准备离开,刚要掩上房门,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竟是慢慢向箱子走近··乐无异的呼吸都要凝住了,紧握着仙居图的掌心微微冒汗。
万一……哼,我就揍晕他,再带着师父逃出去··金砖在箱子前停住脚步,弯腰看向锁眼旁的纸条,喃喃道,“看来真如他们所说,主人不耐烦等行里的船,封了箱子就先动身了。
唉,只要是小主人的消息,他就……这都找了五六年了,也不知这次是不是真能找到·”·门外传来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金砖语气一变,又厉声喝道,“这箱东西是给小主人的,你们仔细着点,听见没有”·箱子被晃悠悠地抬起,乐无异松了口气,在箱角钻了几个小孔侧耳细听。
不多久,箱子被运进船上的货仓,脚步声渐渐远去··待箱外动静全无,他耐心等了会,这才翻身出箱,打开卷轴进入仙居中··谢衣正等在仙居内的传送阵旁,见到乐无异后,只道他已一夜未睡,命他先去歇息几个时辰。
此后,二人便如此这般轮流打探,在之后的几日中悄无声息地瞒过了所有伙计·· ·船驶近明珠海的那日,乐无异听闻海眼业已平复,通向明珠海的道路已然打开,领队打算直接将货物送至海底。
于是,他伺机敲晕了两个伙计藏于隐蔽之处,剥下它们的衣服带回仙居,准备与谢衣混进运货的队伍中··乐无异蹲在地上打点行装,抬头瞥见谢衣靠在门边,正饶有兴趣地瞧着自己手中的钻天鼠,便抬手递了只给他,“师父,这是我很多年前做的,后来又做了改进,现在不仅能在地上跑,还能在水里游。”
谢衣轻轻拨开鼠腹上的机括查看内里构造,又指着一枚小木块问道,“此物作何用途,为何熏染了檀香”·乐无异微微翘起嘴角,起身从屋里找出枚暗紫色的珠子拿给谢衣看,“这枚珠子叫魔影香。
那年我在找你的路上,认识了一个十魔正音的妖怪,他借我魔影香去引出个恶道士,却忘了将它取回去·听那妖怪说,那恶道士之前被他追杀时,慌忙中曾将这魔影香落下,还说它味道很香,妖怪们都喜欢,所以我就想……”他接过谢衣手里的钻天鼠,取出小木块凑到谢衣鼻子底下,“师父你闻闻……除了魔影香,还有檀香和其他几味香料。
我之前试过了,装了木块的钻天鼠肯定能将妖怪引开·”·谢衣就着乐无异的手嗅了几下,又拿过魔影香端详片刻,面上掠过一丝疑惑·当他抬起头,却见那对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几丝得意,不禁莞尔一笑。
“确实小巧灵便,无异送为师一只可好”谢衣将魔影香还给他,又从他手中取回了钻天鼠··“师、师父若是看得上……多、多少只都行。”
刚才还眉飞色舞的青年突然犯了结巴,忙低下头掩住脸上泛起的热意,他继续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腰间的偃甲盒,却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地塞了进去··等乐无异抬起头,发现谢衣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屋外,不由松了口气,迅速打点完毕踏出屋门,忽然又见屋内闪过一瞬绿光,随即折回屋中。
桌上的矩木枝与通天之器幽幽地泛着碧色光芒,他心念一动,用通天之器再次读了回矩木枝·相较之前,这次的矩木记忆已有所改变——·矩木树心……明珠海海底。
 ·【十】· ·博卖行的伙计们搬着货物下了船,师徒二人用布蒙着脸,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最后·乐无异将通天之器方才读出的矩木记忆告诉谢衣,谢衣低声解释道,树心为矩木核心,与所有树枝均脉脉相通,而通天之器内的导灵轴亦是矩木所制,因此会有所感应。
原来如此,乐无异边走边想,也许是流月城崩毁时,矩木树心落入了附近河川,又一路随波逐流沉入了明珠海附近……不知这次误打误撞到了明珠海,能否顺路找到它。
“唧唧唧……”一只金黄色的毛团从乐无异的帽子里钻了出来··“嘘,馋鸡别出声·”乐无异赶紧把毛团塞了回去,余光扫视四周,发现几年前竟是来过。
那回他与夏夷则、阿阮乘着招财进宝号抵达此地后,那二人去了夏夷则母亲的故居,自己不便同行,于是在海底东游西逛,将美轮美奂的鲛人宫殿和形貌各异的水妖好好欣赏了个遍。
如今,空荡荡的宫殿华美依旧,却不复那时的生机盎然,因为海眼的缘故,那些色彩斑斓的海妖们几乎都已迁走了··众人将货物运至海巫宫殿,却从宫殿守卫处得知,海巫因封印海眼耗费修为过甚,已经闭关了。
领队又问起自家主人所在,得知守卫几日前曾见过一面,之后便不知其踪·货船不便多日滞留,领队只得将那只小主人的箱子也留在了那,带着伙计们返回货船··趁领队不注意,两个身影悄悄从队尾离开,藏进了一棵中空的珊瑚礁中。
礁壁上长满了大小不一的突起和粗糙的钝刺,乐无异先钻了进去,背轻轻抵在礁壁上,面朝着谢衣··“师父,我总觉得这矩木树心透着古怪……”他留意着谢衣的神情,见他目含鼓励,便继续道,“若是矩木树心落在了明珠海附近,会不会是它导致了你族人的衰弱之症,又引起了海眼……”·“矩木乃萃取天地灵气而生的灵物,按其脾性,本不应将周遭生灵灵力夺为己用……不过,若是经由陆上树枝,令大量天地灵气汇聚于海底,确亦可能引发海眼。”
乐无异耳中听着谢衣解释,眼睛不时朝珊瑚礁外瞟去——他们藏身的珊瑚礁并不大,谢衣的半个肩膀仍露在外面,随时可能被发现··“听说那个从明珠海来的客人在海市求购过矩木枝,还鬼鬼祟祟地不让人看到脸,不过博卖行主人也许会知道那客人底细。
要是这次见不着他,我们就先去找矩木树心吧·海巫封了树心后,大概会把它藏在一个空旷的地方,这样才能使封印阵中的灵力顺利流转·”·谢衣赞赏地点点头,“为师亦如此想,且法阵需时常看护,离海巫宫殿不会太过遥远。
无异上次来时,可曾留意过附近”·乐无异托着下巴仔细回想起来——应该就是那处·他刚要开口,突然望见有只巡逻的鲛人守卫正向他们飞快游近。
谢衣见他脸色微变,朝身后略略一瞥,立时明白了二人处境,回过头时,却见乐无异的背紧紧抵在钝刺上,竟还在努力向后缩,似乎想为自己腾出更大的地方·谢衣皱起眉,握住乐无异单薄的肩膀想与他换个位置,却不防腰被用力搂住,顿时重重撞在他身上。
··“师父,没事,我不痛·”乐无异见谢衣脸上闪过一抹愠色,忙松开手,又冲他眨眨眼··谢衣一手撑在乐无异头顶上方,稍稍向外退了退,另一只手拉过飘荡在近旁的巨大海草,堪堪掩住二人身形。
乐无异的下巴扣在谢衣肩上,睁大了眼睛想要观察外面的情形,视线却被碧色的海草笼住·他不知那鲛人是否发现了他们,不由紧紧抠住身后的钝刺,忽觉从二人胸口相贴之处,传来了谢衣平稳有力的脉搏。
慌乱的心跳与谢衣的渐渐统合,一鼓一鼓,终是缓了下来··“在这个胸腔里,早已没有了心跳的声音·”神女墓中,初七用忘川指着他,语气冰冷,目光隐有悲凉。
鼻子发酸,似乎有泪水涌出了眼眶,又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幽蓝的海水中——我,竟能如此……受到上天眷顾··他悄悄抬起双手,虚虚环住身上之人。
像是一个尚不圆满的拥抱·· ·待海妖走远,他们离开珊瑚礁,前往乐无异所说之处·二人躲在海草丛中眺望着不远处的黝黑洞口,发现洞口附近有几个守卫徘徊不去,却不是明珠海的鲛人。
“应该就是这里·”乐无异拿了布蒙住脸,从偃甲盒摸出几只钻天鼠掂在手上,“上回来时一个守卫都没有,我还进去逛了圈·师父,等会我用钻天鼠将守卫引开后先进去,要是洞里没事,你再进来。”
谢衣似有些犹豫,只是对着那双顾盼神飞的眸子,最后仍是点了点头·他拉住正要起身的乐无异,取下他脸上的布,又重新在他脑后打了两次结头,才拍了拍他的肩,“去罢。
务必多加小心·”·等所有守卫被引开后,乐无异游进洞,发现洞里并无人把守·不多久,谢衣也闪身进来,他牵住乐无异,沿着前方狭窄小路,向洞穴深处慢慢走去。
四周的岩壁上闪烁着点点淡蓝的荧光,乐无异记得上回寻到此地时,刚开始觉得煞是好看,只是之后的景色再无新意,便只匆匆而过·此时他与谢衣故地重游,却犹如置身于漫天星光之下,暗暗盼着前方的谢衣能走得再慢一些。
小路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前忽然现出法阵,阻止他们继续前进·谢衣双指并拢,指尖的绿色灵力被缓缓融入法阵,直到灵力首尾相接的瞬间,只听一声低喝——破。
法阵应声消失··谢衣推开门,回头发现乐无异正半跪在地,一根绳索牢牢系着珊瑚礁,另一端则绕在了他腰间的偃甲盒上··系牢绳索后,乐无异上前拉住谢衣的手,“里面是个很大的洞,而且非常暗。
上次我只往里游了几丈就差点找不回这里了,所以这次栓了绳子……等会师父一定要拉紧我·”·二人站在石门边朝下看去,果真如乐无异所言,石门后又是一个巨大的洞穴,穴壁之上同样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荧光。
谢衣拉着乐无异向下游去,朝悬在中央的一枚球状结界逐渐靠近··球状结界约有数丈宽,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无数奇异的咒文符字在结界表面上下穿梭·结界中央,有几束细细的银丝缚住了一株通体碧绿的树苗,树苗下端露出几缕细嫩的根须,乐无异猜测,这应当就是树心所化的矩木幼态。
然而,球状结界外还有几团烟状的黑影,飘忽不定地围着结界打着转,当黑影掠过二人身前,一股浓重的邪祟妖气便会扑面而来·每隔数息,凝聚成形的黑影就会撞得结界不住晃动,而树苗的碧色亦会随之黯淡几分。
为止住海眼而设的结界切断了树心与树枝的联系,却也隔开了邪祟妖气对树心的侵蚀,乐无异甚至觉得,那并不是什么上古神树的树心,反倒更像一个瑟瑟发抖的婴孩·他推测,施法令黑影撞击结界的应当不是海巫,那究竟是谁将这些黑影加诸于此,又为何要这样做·乐无异感到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转头见谢衣注视着树心,淡淡的神情看不出悲喜,他忽然意识到,自看到树心,谢衣不再开口说过一字。
矩木对谢衣而言,犹如捐毒对他一样,都意味着那个——再也无法回去的故乡·捐毒已是漫天黄沙,神树矩木先前因心魔侵染变得面目全非,如今又被封印在此,无时不刻地受到妖气威胁,乐无异自忖尚不是烈山人都觉得不忍,更何况……·他用力回握住谢衣的手,轻声道,“师父,你是不是很难过……那就和我说说话吧。
憋在心里不说,只会更难过的·”·谢衣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为师无妨,只是方才在想,若是树心落下时,有幸被族人拾取而植于龙兵屿上,如今许是另一番光景。”
又低低一叹,“无异……你是个好孩子·”·“师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听着乐无异认真的分辩,谢衣微微勾起嘴角,拉着他朝球状结界游近。
靠近之后,乐无异发现在黑影的持续撞击下,结界上的法力分布已然不均,有几处甚至呈现出灰败之色··“师父之前说过,树心不会吸取人的灵力,但是……当这些黑影撞破结界而威胁到树心的时候,它也许就会……通过树枝吸取天地灵气来保护自己。
到了那时,会不会将生灵的灵力也一起吸走了”·“……确有可能·此外,若按烈山衰弱之症推测,应是海巫设下结界前,即有人施法肆虐树心,使其经由树枝吸取烈山等众生灵力,从而确定树心树枝间的感应相通之力。”
谢衣顿了顿,看了乐无异一眼,“只是此地妖气甚重,以你我二人之力,即便与其小心周旋,胜算亦是不大·若争斗之际不慎撞破结界,又易再度引发海眼,届时不仅你我,方圆数百里内的生灵都恐难逃生天。”
“嗯,师父说得对,是我莽撞了·”乐无异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将悄悄抽出的昭明剑放回背后,一手拉住谢衣,摸着腰间的绳索打算返回上方的洞口。
就在此时,情势突变·· ·【十一】· ·原本绕着光球旋转的一团黑影突然改变方向,朝乐无异急速逼近··谢衣将还没反应过来的乐无异拽到身后,手腕扬起祭出舜华之胄抵挡,黑影与舜华之胄相触的瞬间,便如化开的烟雾消弭无踪。
他收起结界,余光中瞥见身后有碧色剑光一展,接住了另一团袭来的黑影··昭明剑出鞘·昭明可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只是此时他们距离封印树心的球状结界仅有数丈,方才一击之下,球状结界已现出一瞬不稳。
乐无异不敢再用昭明,敛了剑气退回谢衣身旁,与他背抵着背··越来越多的黑影离开了球状结界,逐渐凝聚成数十团妖气,似乎在蓄积下一次冲击的力量··“无异,收起昭明,为师会展开舜华之胄抵挡。
结界内外不可有间隙,且将绳索断开·”·“可是,万一找不到出口……”·“为师已记下大致方向,不必担心·”·见他切断绳索,谢衣再次抬掌向外,从手中蕴化出的莹绿光团瞬时化为无数光束,犹如藤蔓般延展交织,顷刻间结成一个球状结界,将二人严丝合缝地护于其中。
乐无异背对着谢衣,看着几团扑将而来的黑影被悉数挡住,却是暗自着急·舜华之胄每被撞击一次,光罩上的莹绿之色便会如同海巫结界一般黯淡几分,虽然片刻后即被谢衣施以灵力修复,但人的灵力总有耗尽之时,黑影的攻势却丝毫不见消减。
他发现,几番攻击未果,已有更多的妖气离开了封印树心的球状结界,犹如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逐渐凝聚成形··舜华之胄被谢衣驭使着向上方的洞口缓缓移去,却屡次由于撞击的冲力而偏离方向,乐无异感到四周的震动愈发频繁,无意中回过头,发现谢衣维持结界的手已有些颤抖。
“师父你怎么……”话音未落,忽然被谢衣打断··“无异,为师授以你驭使舜华之胄的口诀,且用心记住。”
谢衣沉声道··“……是·”乐无异心知若非事出紧急,谢衣并非不耐之人,他不再多言,维持着以背相抵的姿势,将谢衣传述的口诀默念数遍,逐句记在心里。
突然,一记瓷器破碎般的声响从他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猛烈晃动令他站立不稳,不由伸手去拉身后,不料却拉了个空··乐无异打了个趔趄,回头发现谢衣正紧紧倚靠在舜华之胄上。
“方才撞击之下……罢了,口诀可都记住了”谢衣神色如常,乐无异却瞧见舜华之胄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从谢衣身后徐徐蔓延开来,顿时心中一惊——裂痕已然弥合不住,谢衣只能用后背覆于其上,抵挡妖气进入其中。
“师父快让开,换我来·”乐无异疾步上前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的目光止住了动作··接踵而来的撞击使裂痕不断加深扩大,谢衣见裂痕已扩散到手边,翻转手掌将其掩住,从掌心催吐出更多的灵力注入舜华之胄中。
乐无异眼见着一丝黑气攀上谢衣的指尖,又沿着手指逐渐向上侵蚀··“师父,还是让我来……”乐无异焦急地盯着他的手,恳求的声音几乎带着泣声。
“……眼下暂是无碍·待口诀传授完毕,舜华之胄便交由你驭使·”谢衣语气温和,目中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弟子明白了。”
乐无异咬咬牙,狠下心不再去看那只逐渐变黑的手,收敛心神在谢衣身前盘腿坐下·口诀的音节穿过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传入他的耳中,仍是字字清晰,分毫不乱。
等听完最后一句,乐无异默念着口诀站起身,稳稳地将手按于舜华之胄上,从他掌心中蕴出的金色光团分作数股金线,逐渐笼住舜华之胄的整个表面··成了他略舒口气,朝谢衣已然全黑的手掌看了一眼,随即念动口诀,驱使舜华之胄向上挪去。
 ·忽然,一枚紫色的珠子从腰间偃甲盒飞出,乐无异不由一愣,居然是魔影香·他眼疾手快地捉住它后正要塞回盒里,却发现它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上方的洞口挣扎而去。
万一捏不住,被它冲破舜华之胄就糟了··乐无异蹲下身子,一边继续控制着舜华之胄,一边将不断挣扎的魔影香禁锢在蜷起的胸腹间,他察觉到舜华之胄加快了移动速度,也许是那股力量牵拉魔影香的同时,无意中将舜华之胄也一同带了上去。
若能如此……心下一松,立刻去察看谢衣的情形··谢衣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紧贴在先前的裂痕上,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发黑的指尖融入舜华之胄中,乐无异的目光凝在他苍白的脸上,又下移到交叠的衣襟……那里隐隐现出了一丝黑气。
他抬眼向洞口望去,心中愈发不安——不论那股神秘力量来自何方神圣,以他们目前的移动速度,恐怕等抵达洞口时,谢衣的全身都将被妖气侵蚀··他不敢想后果会如何。
乐无异低下头,发现谢衣正微扬起头看着自己,颊旁攀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可声音依旧沉稳,几乎听不出任何异样·“无异,若舜华之胄中只剩一人,便会自行缩小,先前裂隙亦可弥合大半。”
他静静注视了乐无异片刻,忽而微微勾起嘴角,“好在无异聪慧过人,只一遍便将口诀悉数记下,你可以此驭使舜华之胄速离此处,再将黑影之事告知海巫,以及太华清和真人。”
清亮的眸子中隐隐含着一丝眷恋,乐无异想起那年捐毒大漠上的舜华之胄里,谢衣转身望向他的最后一眼··心念电转间,他忽然明白过来··“不,求你不要”乐无异猛扑了过去,死死抱住了他。
一个大胆的设想在心中一闪而过——那股牵引之力如此强悍,即使在舜华之胄的阻隔下,也能将魔影香连同他们一起向上拖去,若是能将它们间的阻隔消除……不如赌上一把。
乐无异抬手将魔影香含入口中,腾出手揽住谢衣,同时从身后抽出昭明剑,反手挥向笼罩着他们的舜华之胄·光罩应声而碎,无数黑影朝二人疯狂涌来,乐无异感到口中的牵引之力瞬间增大了数倍,只能死死咬住珠子,手持昭明奋力挥退挡在前方的黑影。
一时间,凝聚成团的巨大黑影被一道道凌厉的碧色剑光劈开,从中飞出的两个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向着上方的洞口疾速掠去··· ·【十二】· ·待二人升至洞口,一个立于那处的人影伸手将他们拉了出去,随即合上石门,又向其射出数枚咒符。
咒符之上红光乍现,将猛烈冲撞着石门的黑影尽数封于门后·魔影香趁着乐无异牙关微松,立刻乳燕投林般地飞到那人手中,那人定定地端详了一会,闭上双眼,掩去目中的悲戚之色。
此时的乐无异早已无心顾及周遭情形,他跪在平躺于地的谢衣身边,拨开他四散在脸上的凌乱发丝,静默片刻后,压抑地抽泣了一声··谢衣的面颊上布满了黑色妖气,人已经失去了意识,乐无异颤抖的手指轻轻触了触他紧闭的双眼,转而抚上那微蹙的眉间,然而无论如何努力,眉头依旧无法舒展。
方才挡在舜华之胄裂痕上的是谢衣的血肉之躯,他不敢去想象他经受过的痛楚,只能咬牙抑住颤抖,伸手探向颈侧——直到一丝微弱的脉搏跳动从指尖传来··收回手后,眼角瞥见有人正朝他走来,这才想起此处还有一人。
他抽出昭明起身挡在谢衣身前,却瞧见那剑刃上缭绕着粘稠的黑色妖气,恐怕暂时不能再用,只得将剑收回··待那人走近,却是一位眉目清俊的男子。
乐无异丝毫不敢大意,往年种种经历早使他明白,即便皮相姣好,也可能并非善类,他心道,若那男子发难,就算玉石俱焚也要护得谢衣周全,不过依那人先前所为,似乎只是打算取回魔影香。
男子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他几眼,面上露出几分疑惑,转眼又看向他身后的谢衣,温言道,“这位小公子,虽不知你为何要扮成我博卖行之人来到此地,不过你身后那位,似是在下多年不见的友人……他可是谢衣”·“你认识他你就是那……博卖行主人”·“正是。
恕在下直言,他伤势甚重,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乐无异将谢衣背起,急急道,“他是我师父,我要尽快带他出去疗伤·”又想起先前被钻天鼠引开的那些守卫,此时都应该回到了洞口旁,于是紧紧拉住那名男子恳求道,“洞外还有守卫……你既然是师父的朋友,能不能帮帮我”·男子却显出几分犹豫,“若在下直接出手,一旦被守卫识破身份,博卖行上下恐怕亦会受到牵连……先前你是如何引开那些守卫的”·乐无异将偃甲盒中剩下的钻天鼠递给他,却见他立刻拿起一只凑近了鼻尖,“这个味道……果然如此,里面可有物件熏染过魔影香”·“嗯,魔影香是几年前别人给我的……那原本是你的东西吗”·“并非如此,它其实是……罢了,在下亦有一事相询,待出去后细说。”
男子出洞后不久,示意乐无异带着谢衣离开,又与二人一同朝海面游去··唧唧唧唧一直藏在帽中的馋鸡忽然焦急地叫唤起来,乐无异脚下不停,回头瞧见身后涌出了几团遮天蔽日的黑影,一路撞开无数珊瑚礁,向他们势不可挡地冲来。
游在前方的男子转过头,瞧见黑影时脸色一变,急切地向身后的乐无异伸出手,却被一股迅猛的水流远远冲开·乐无异亦被冲出几丈外,他牢牢护住身后的谢衣,另一只手紧紧攥住附近的一株珊瑚礁。
方才的水流是馋鸡化作鲲鱼时激起的·见馋鸡游近,乐无异揽住谢衣跳了上去,又将那男子接应上来,扬声道,“好馋鸡,我们走”·此时,袭至近前的黑影凝成了一张狰狞的脸,露出獠牙就要将他们吞噬入口,鲲鱼猛地甩动鱼尾,直直朝海面疾速游去。
可怕的咆哮声回荡在整个海底,乐无异伏在鲲鱼背上,抬头迎着激烈的水流睁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海面··三丈、二丈、一丈……·鲲鱼跃出海面的瞬间化为巨大的蓝色鹏鸟,无数晶莹的水珠从它流光溢彩的羽毛上接连滑落,犹如磅礴的瀑布倾落回被夕阳染成血色的海面,它仰天发出一声高亢的长鸣,鼓动双翅向北面的高空飞去。
 ·为防止黑影追击,乐无异决定朝带有结界保护的静水湖行去·一路上,那男子将诸事一一告知,原来自从大妖煌羽被封入太华秘境后,煌羽旧部便频繁往来于三界,意图打探破印之法。
据男子所知,在海市求购矩木枝的来客、海底洞口的守卫之中,均混有煌羽旧部··乐无异点头道,若是煌羽旧部将妖气施于海巫结界上,应该亦是为了寻找破印之法。
男子问及他得到魔影香的经过,又向他解释了它的来历·原来多年之前,他曾收养过一名孩童,待其年岁见长后悉心培养,令其与自己一同打理博卖行,几年前那孩子无故失踪,他四方寻找无果,却恰在明珠海闻到了钻天鼠上魔影香的味道,疑惑之下,便一路跟随二人进洞。
“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只要坚持找下去,与他终有相见之时……直到今日亲眼见到魔影香,我才相信他已遭恶徒毒手,恐怕此生再难得见……这,原本是他的内丹。”
男子喃喃道,摸了摸怀中的魔影香,抬头看向前方··“对不起,我以前拿它熏香时,不知道这竟是令郎的……不过我曾见过失去内丹的鱼妇,虽然没了法力,但还依然活着。
要不……等到了静水湖后,我用通天之器读一下魔影香的记忆,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那便多谢了·”男子露出一丝笑意,冲他点了点头。
“不用谢·你救了我们,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乐无异将手搓热后紧握住谢衣的手,温热那冰冷五指间的每一寸缝隙··“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师父了,但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让我好好努力,等他回来……后来他真的回来了,像先前那样又一次救了我,还记得我这个没用的徒弟。
之后的每一天,我简直像在做梦一样,开心极了·”·乐无异俯下身,与谢衣额头相抵··默默注视着他们的男子露出几分伤感,忽然道,“我曾被煌羽旧部中的一妖所伤,观你师父如今情状,与我那时的伤情亦有八九分相似。
吾儿……曾千方百计为我寻得一味珍贵药材,服下不久便得痊愈·我记得药材尚有剩余,这便传信令人送来·”·几日后,当馋鸡载着他们抵达静水湖时,已有人带着药材,候在静水湖结界外了。
乐无异收起昭明,打算待其妖气褪尽后再行使用,又用通天之器探得了博卖行少主下落,便送了那男子离去·他在给夏夷则的传信中告知煌羽之事,又问及,若欲尽早褪去妖气,是否还有他法。
 ·乐无异走进屋内,将清水和干净衣物搁在床边,俯身端详床上之人··谢衣不曾醒来·乐无异垂眼看着他眉心间的黑色妖气,只觉心中酸楚,他用细棉布沾了水,轻轻拭去那脸庞脖颈处的污迹。
擦到交叠的领口时,握住棉布的手顿了顿·乐无异把棉布放回水盆,将谢衣身上的衣物一层层解开,直至褪下中衣·他几乎察觉不到谢衣呼吸的起伏,不由心中慌乱,颤着手将掌心贴在他的胸口上。
掌下的皮肤又冰又冷,全无生气,又一下一下,倔强而微弱地跳动着,他又想起珊瑚礁中与谢衣心口相贴时的情形··手背忽的一凉··乐无异回过神,随即抹去眼泪,将棉布搓净后继续擦拭。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乐无异想起博卖行主人临走时曾谆谆叮嘱,令他喂药时务必小心,以免药汤呛入,于是找了几个枕头高高地垫在床头,再扶着谢衣靠坐在上面。
他取过药碗,先舀了一小勺啜着试了冷热,再将小勺送入谢衣口中·虽然已喂得极慢,然而从未照料过昏迷之人的乐无异仍是难以掌握分寸,刚喂进小半勺就令谢衣呛了一下,紧接着又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急忙搁下药碗,手忙脚乱地拍打他的背,幸好不久后咳嗽停止,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乐无异将他的嘴角擦拭干净,拿起了勺子正要继续,却又犹豫地放回碗中。
要是再呛到……他左右为难地皱起眉,忽然急中生智,想起了《逸尘记》中的一副插画,立时有了个主意·那画面描绘的是逸尘子照料昏迷女伴的情形,神态动作均甚为生动,乐无异回想着那旖旎的场景,边抬眼去瞄谢衣,脸慢慢就热了起来。
直到手中的药汤变得温凉,乐无异这才横下心,他低低告罪一声,低头含了药汤后托住谢衣的脸颊,将药汤缓缓哺入他的口中·· ·【十三】· ·静水湖别居中的谢衣卧室十分宽敞,乐无异在他床边搭了张小床,晚上便宿在了那处,只是他心有牵挂,隔三差五就会在半夜里自行醒来,辗转反侧后竟再难成眠。
几回之后,他干脆每日早早起床,先为谢衣揉捏关节疏通经脉,再去灶房熬药,顺便煮一些易于哺喂的食物··几日后,谢衣身上的黑气终于开始消退·只是药材数量有限,虽然乐无异每回投入熬煮的份量已是精打细算,可当药材耗尽之时,谢衣的掌心中仍残留着些许黑气。
偶然几次,乐无异发现谢衣睫毛微颤,以为他即将醒来,唤过几次却依旧没有回应,只得继续悉心照料·· ·这一日,偃甲鸟叩响了静水湖的结界,带来了夏夷则的回信。
信中说,太华观将于下月举行封印加固仪式,清和真人已按乐无异所言,着人筛查山门附近是否有矩木枝·乐无异心下略安,打算待谢衣醒转痊愈后,若能赶上仪式之日,就与他一同前去太华。
偃甲鸟还带来了一只包裹,内里是一只只装有药材的小布袋·包裹中内附的信笺上写道,将装有药材的布袋投入温汤,每日浸泡两个时辰,可流秽祛毒,后面还附上了十几种清热解毒的药膳食谱,落款是清和。
温汤原来这布袋里装的是药浴用的药材……这倒不难,那方仙居里的温泉,听夷则说是什么自然经方,天地元医之水……总之,比烧出来的水要好,就去那里吧。
夷则还炫耀过他师父做得一手好素斋,看来也是真的··谢衣似乎也对厨艺颇有兴趣,乐无异想起那回自己在聚灵阵中昏迷后,他还特意熬过一锅黑糊糊的药膳,此刻想起那番奇异滋味,竟是有些怀念。
师父不会做饭有什么关系,反正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他,他想吃什么,我来做便是·· ·半日之后,乐无异背着谢衣踏入仙居中的温泉,让他靠坐在一块光洁的大石旁,又将布袋投入水中。
药浴需时良久,乐无异打点妥当后回到岸上,撑着下巴翻看书册来消磨时间·只是谢衣人事不知,因此无法自行保持平衡,每隔不久身体就会朝水中慢慢倾斜,乐无异只得脱下外衣,进入温泉坐到谢衣身后,不时伸手将他扶回石旁靠稳。
四下里静谧无声,除了清泉流过石头的汩汩声响,只有林鸟偶尔发出的宛转啾鸣·泉水包裹着乐无异的全身,热意钻入他的每个毛孔,抚平了那缕隐于心底的忧思,却又勾起几分缱绻的困意。
他连打了几个哈欠,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传来一记物体落水的声响,乐无异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发现原本坐于身前的谢衣近乎滑进了水里·他忙上前扶起他,心知不可再睡,于是打算给自己醒醒神。
见谢衣发上沾了些灰尘,乐无异心念一动,伸手拉过池边的竹篮,在里面摸到了皂角··箍起的发辫被轻轻打散,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指间·他挑起一束打上皂角,轻柔地洗净后再换另一束继续,也不管这般慢条斯理的洗法要多久才能洗完,只觉心中十分愉悦。
少顷后,又忍不住弯起嘴角,哼唱了几句从小翠那学来的小曲··“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他忽然住了口,再没有勇气唱下去,手指不由离开谢衣发间,却止不住脸上泛起的热意。
药浴时辰已至,乐无异绕到谢衣身前握住他的手臂,想将他托回岸上··长时间的热气熏蒸令谢衣原本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血色,乌黑的发丝沾了水后柔顺地紧贴在双颊旁,清淡俊秀的眉眼氤氲在缭绕的雾气之中,隐隐显出几分脆弱。
乐无异心头一跳,慌忙移开目光,却瞧见谢衣身后的不远处有一株桃花柔柔初绽,粉色的花影落于清波之中,伴着散落于水中的蔓蔓青丝和白色衣角,泛起深深浅浅的涟漪,轻轻荡漾在他的心头。
他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思不禁恍惚起来··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他深吸了几下,闭上双眼循着香气追寻而去,却发现那并非是花香,而是来自身前之人的气息,温柔而熟悉地令他想要靠得更近。
·直至二人近得呼吸相闻,那丝幽然气息却愈发难以捉摸,就像那时在明珠海底时,隐于谢衣眼底的那抹淡淡眷恋,转眼之间便会轻易地随风而逝··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了……·似乎是受了香气的蛊惑,乐无异仿照先前哺药时的动作,用舌尖试探地轻触,诱使那紧抿的薄唇微微开启,继而温柔地宛转相覆,气息交融。
心醉神驰之时……居然,尝到了几分苦涩的味道··他混沌的神智中闪过一丝不解,不由微微睁开眼,一惊之下,失力的手顿时从谢衣的脸颊旁滑落,激起了一大片水花,那水声犹如一记晴天霹雳,令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那天夜里,乐无异依旧如往常一般半夜醒转,却只是睁着眼躺在床上,直到晨光熹微,直接起身去了灶房·· ·三日后,谢衣体内妖气消尽,终于悠然醒转过来,二人商定即刻启程前往太华观。
只是乐无异一直不知道,那日温泉缱绻之时尝到的那丝苦涩,原是他自己眼泪的滋味·· ·【十四】· ·二人乘着馋鸡,离开静水湖向太华观行去··熏风拂晓了华夏各地,一晃眼的功夫已到了初夏时节。
若是换作平日,按他俩的性子定会暂时按下脚程,将各地风物一一并肩赏玩,如今却只能在空中走马观花地略作欣赏,随即日夜兼程地继续赶路,即使如此,待抵达太华山时,距离封印加固仪式也仅剩十日光景。
太华山峰峦秀挺,堆琼积玉,冰雪隔断了万丈红尘,唯余下卓然于世的傲骨风姿·二人沿着山道行至太华观山门,向守门的弟子递上帖子,不一会儿,一个脚踏飞剑的身影从无数精巧楼阁间穿梭而过,英姿飒爽地飞了过来。
乐无异眯起眼睛,隐约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趴在头顶的馋鸡忽然唤了几声,随即扑腾着翅膀急急跳下,被一把接住后,竟一头钻进了主人的衣襟里,还向深处一拱一拱,想把尾巴尖上的黄毛也藏进去。
·“馋鸡你干啥”乐无异怕衣服里不透气,手伸进衣襟将怀里的馋鸡转了个方向,却见馋鸡从领口探出脑袋,眨巴了几下蓝色的小豆子眼,又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
他抬起头,瞧见刚才那人已施施然收了飞剑,正探过身笑嘻嘻地看向他衣里的隆起·看着她的笑容,他终于想起眼前之人是谁,顿时面露喜色,将馋鸡的异样忘到了九霄云外。
“听说逸尘子师弟的好友无~射~少~侠~远道而来,师姐我可是专程来迎接你的呦~”逸清轻快地向乐无异打了个招呼,转眼见到一旁的谢衣,眼睛眨了眨,立刻恭敬地拱手行礼,“太华逸清见过谢前辈。”
“逸清姐姐,你又没见过我师父,怎么知道是他”·“这个嘛,哈哈……唉,说来话长·”她收起促狭之色,惋惜地叹了口气,将乐无异拉到一旁悄声道,“去年开春的时候,我可正写到你与逸尘师弟互表心迹,联袂闯荡江湖的地方……逸尘师弟却不许我再写了。”
“啥,什么叫互表心迹等等……呃,原来是那篇”乐无异大惊之下,一时忘了压低声音,见逸清急得冲他直摆手,这才意识到方才的动静太大。
他尴尬地挠挠头,悄悄朝身后不远处的谢衣瞟去,却被他饶有兴味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嘘,你也轻点,别让我师父听见·”他迅速转回头,心中想起去年夏夷则写给他的那张纸条,不由心中大叹——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那件事的原委却要追溯到好几年前·自从乐无异发现《逸尘记》的执笔逸清把自己也编进了传记后,每出新刊便会买回家中细细阅读·逸清似乎相当偏爱“无射少侠”这个角色,屡屡让他大展神威,数次救好友逸尘少侠于水火之中。
他看得欢欣鼓舞又扬眉吐气,每次找夏夷则下棋时,总憋不住眉飞色舞地向他炫耀··去年年初,他曾赶往黄河沿途的几个城镇,监督水利防汛偃甲的工事进展,数月后回到长安,本想找夏夷则杀杀棋瘾,却破天荒地被侍从们恭敬地打发了回去。
他本以为夏夷则事务繁忙,耐心等了几日后再次求见,不料那回不仅没见着,还收到一张圣上御笔亲书的纸条·精细暗纹的白麻纸上,五个大字肆意潦草,一反平日里的持重,不耐之意简直呼之欲出——朕心烦,不见。
此时的乐无异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龙心不悦的缘由竟是如此·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崇拜已久的逸清,不由暗想,要换了自己是夏夷则,估计一时半会也不愿见他·他生平第一次对那个被迫当了多年“淫贼”的好友产生了些许同情,又十分好奇他是如何说服逸清停笔的。
逸尘转了转眼珠,继续道,“逸尘师弟亲口说的,若是之后的故事中只写你一个,他就允了·对了,作为补偿,他顺便把你的事、你家馋鸡的事、你家师父的事,统统都告诉我啦。”
“啥他他……居然出卖我太不讲义气了”乐无异哀嚎一声,痛心疾首地跺着脚。
“原来这位小友便是《逸尘记》的执笔,红袖添香姑娘”谢衣不知何时走到了乐无异身后,温和地询问逸清··“师、师父,你怎么也知道这书”乐无异忽然记起有几册《逸尘记》曾被自己胡乱塞进了仙居的书房中,顿时脸色一黑——师父他老人家看到的,可千万别是逸清说的那篇。
“哈哈,谢前辈也读过我的书是哪一篇,觉得如何呀”逸清睁大了眼睛,目光闪闪地看着谢衣··谢衣颔首,“小友文采斐然,妙趣横生……特别是‘无射’少侠登场之后,与逸尘的患难之情甚是感人,谢某很是喜欢。”
“师父,我……”乐无异急着正要解释,偏巧一阵狂风夹杂着积雪冰碴向他扑来,冷不丁被灌了一嘴的风雪·他哆嗦了一下,又接连打了一串喷嚏。
谢衣在他身上施了层防风结界,又碰了碰他的手,只觉一丝热度也无··“你天生灵力流转不济,耐不得寒,是为师疏忽了·”他握起乐无异冰凉的指尖,将他的手包裹在掌心中,又朝逸清微微点头,“那就劳烦小友为我二人带路罢。”
逸清带着二人向专供来客下榻的空翠亭走去·一路上,太华观的弟子路遇陌生人来访,纷纷礼貌地向他们点头招呼,又好奇地朝二人交握的双手频频看去。
乐无异微笑点头一一回礼,却不敢与他们目光相接,只觉一股热气从自己的指尖直直涌到了脸上·他想起先前在博卖行时也曾与谢衣携手而行,如今相较那时竟是尴尬了百倍,不由用力挣了挣。
谢衣看了眼乐无异隐隐泛红的耳尖,轻轻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又顺手添了一层防风结界··前方带路的逸清不时偷偷回过头,与乐无异目光一触,居然讨好地冲他清软一笑,随即一言不发地继续带路。
乐无异双手揣在袖子里,默默回味着她方才的神情,疑是自己眼花了··啧啧,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肯定又在盘算什么故事了·唉,写就写吧,只要别在师父面前提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他想起方才没说完的话,于是停住脚步,注视着谢衣认真道,“咳,师父,书里写的那些都是她自个儿编的,我可没和谁……”·忽见谢衣的眉眼略略弯起——“自家徒儿的心思,做师父的,自然明白。”
 ·【十五】· ·是夜,清和造访二人下榻的空翠亭··三人坐定后,清和摇着拂尘,目中隐有忧色,他已派人筛查秘境封印附近地域,后又将搜寻范围扩大至整个门派,却仍是一无所获。
“听闻逸尘曾寻得一株矩木枝,可否借山人一观·”·清和取过乐无异递来的矩木枝仔细察看,亦是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将矩木枝还与乐无异,又问道,“若果真是煌羽旧部施法威胁矩木树心,迫使其经由矩木枝抽取生灵灵力,为何又将陆上的矩木枝尽数取走”·乐无异与谢衣对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向清和将原委一一道来。
“这几天我也正与师父商量这事·如果煌羽的人毁掉了绝大多数的矩木枝,却只留一株藏到太华秘境的封印附近,那么,当黑色妖气冲破海巫结界时,能为矩木树心提供灵力的,就只剩太华秘境旁的那一株了。
到了那时……”·清和点头,接口道,“届时,那株矩木枝将在无人知晓之地,竭尽全力抽取太华秘境封印的灵力·”·三人一时无话,乐无异的目光在谢衣与清和之间转了转,起身为他们重新换过茶水。
清和端起茶杯微抿一口,紧蹙的眉头略微松开,微笑赞道,“乐公子好手艺·”·“师父才是茶艺精湛,我才刚学了点·”乐无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回谢衣身边。
清和放下茶盏,轻轻摇动拂尘,“山人仍有一处不明·我派开山老祖赤霞真人之师,曾以魂魄为引结成秘境封印,故而法阵中蕴含的灵力极为庞大·据山人所知,草木所承灵力应是有限,却不知以矩木之质,又是如何”·乐无异解释道,谢衣曾用矩木做过偃甲导灵轴,其能承受的灵力要远超一般草木。
清和略略颔首,见天色已晩,遂与二人约定了明日再议,摇着拂尘告辞而去··乐无异见谢衣又坐回原处,神色凝重地望着桌上的矩木枝,便放轻手脚收拾起茶具·残茶被泼入茶洗,晃动的水面在烛光的映照下打起小小的漩涡,乐无异停住动作,回想起去年前往各地,督查防汛偃甲工事时见到的一幕——那日他乘着馋鸡从空中俯瞰偃甲泄洪,只见宽阔的江面上泛起阵阵漩涡,气势磅礴的水流犹如千军万马,从数个闸口直直倾入下游的河川。
按他的设计,防汛偃甲平日里只需开启一扇闸门,用以平衡上下游的水位·当上游水位骤涨而需开闸泄洪时,为减少单扇闸门经受的水压,平时紧闭的备用闸门便会依次打开。
他与谢衣先前推测,当妖气撞破结界,陆上的矩木枝就会感应到树心所受的威胁,继而会抽取周遭的灵气与灵力来回护树心·不过,若是依照开闸泄洪的原理,通过手中的矩木枝将灵气直接给予到树心,那么太华封印法阵被抽取的灵力,也许就能少上一些。
想到此处,乐无异放下茶具,拖着凳子凑到谢衣跟前,将方才的设想娓娓道来··“师父,你看如何”他连比带画地一口气说完,弯起的眸子里洋溢着碎金般的光泽。
谢衣沉吟片刻,点头道,“若能于太华观之外另择一方灵气浓郁之地,经由聚灵阵将天地灵气灌注矩木之中,此法或为可行·”又顺手捋了捋乐无异头顶上一撮翘起的毛发,笑叹道,“真是后生可畏,假以时日,为师便要以乐无异之师自居了。”
见谢衣起身时面色不复凝重,乐无异松了口气,回味着他唇边的淡淡笑意,也不由憨憨一笑,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谢衣俯身将地图在书案摊开,忽然转头道,“无异,你最近可是有心事”·“啊没,没有……”二人目光微触,乐无异只觉一阵心悸,结结巴巴地随口应道,心下暗忖,方才凑在谢衣跟前连珠炮似的说话倒并不觉尴尬,为何此时却……·谢衣看了看他,目光转回地图上。
乐无异趁机偷瞧了几眼,只觉烛光之下的那眉那眼温润如玉,眼前忽而又浮现出他双眼紧闭、湿发披散地坐于温泉中的模样,不由呼吸一窒,心跳也莫名急促起来·他心虚地转过身,忍不住用指尖轻触着嘴唇,却发现找不回当时的触感,于是试着闭上双眼,指尖微微向里探入……·“无异”不知何时,谢衣站到了他的身前。
乐无异猛然一惊,立刻把手藏到了身后,一脸无辜地抬起头,身子却不由瑟缩了一下··“……无异,这段时日多亏有你照顾,你……”谢衣话语一顿,倾身按住他的肩,手掌顺着手臂滑下,忽然握住了那只藏于身后的手腕,将它轻轻拉回身前。
“不用谢我·你是我师父·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乐无异低下头,平日里的连珠妙语都成了榆木疙瘩,一块一块地被舌尖笨重地推了出来。
他看见谢衣戴着牛皮指套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腕上,二人的手一同落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深色指套与浅色肌肤的界限愈发暧昧不清·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想要抽回手,却因为被牢牢握着而动弹不得。
·谢衣低叹一声,另一只手抚上乐无异的发顶揉了揉,见他神情略微放松,倏尔向下穿过微卷的发梢,又来回摩挲着那片柔软的耳廓·薄薄的耳尖瞬时变得通红,手指便慢条斯理地沿着颌骨线条向下滑去,忽然将那只闪躲不及的下巴捉在指尖,微微施力抬起。
乐无异被他迫着抬起脸,二人目光相触的瞬间,谢衣沉静如水的眸中泛起一丝波澜,映出一张面红耳赤的脸··突然,乐无异猛地推开谢衣,用手掩住口鼻……·“阿嚏阿嚏……”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眼泪鼻涕齐齐涌了出来,慌乱中一把抓过递到眼前的手巾,胡乱抹干净脸后,才发现那原是谢衣的。
他愣了半晌,摸索着从怀里找到自己那块递了出去,头几乎低到了胸前··“那个……师父对不起,这是我的,你先拿去用……等下山后,我再买块新的,还给你。”
“无妨,旧物亦好·”谢衣取过手巾收入怀中,回到桌前继续看地图,一会儿后发现乐无异仍是面色尴尬地杵在原地,温言嘱咐道,“你体感风寒,早些回去休息罢。”
回到屋中,乐无异独自在床上坐了许久,等到脸上的热意稍稍平复,才吹熄烛火爬上床··师父他……大概还没睡吧··黑暗中,他悄悄抬起手轻触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分,谢衣指尖的温度。
 ·【十六】· ·天色大亮,乐无异一夜好眠,悠然转醒之时,原本因为风寒堵住的鼻子也通了大半··被子里真暖和……咦·他自知睡相一向糟糕,可今早醒来时,被子居然还安安稳稳地盖在身上。
被中的暖意与外边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他伸了个懒腰,不舍地爬出被窝,扭头瞧见桌上放着几样简单早食,碗下还压着张纸条··拿起纸条扫了一眼,他立刻拔腿冲出房门。
砰·谢衣的房门被急急推开,屋内却空无一人……·乐无异耷拉着脑袋回到自己屋里,攥着纸条从头到尾又读了几遍·纸条是谢衣所留,原是今早与清和商议后,他决意协助太华子弟分头寻找太华山脉周遭灵气浓郁之地,择定后即于那处设置聚灵阵,又道四五日后归来。
要四五日啊……他怅然地把纸条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寥寥数字——·桌上早食为太华膳房所制,并非为师……也罢,且宽心食用。
乐无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叹了口气·唉,其实只要睡上一觉,这点风寒马上就好了,为什么师父偏要一个人去,临走前都不叫醒我··正在此时,一只白头偃甲鸟扑棱扑棱从门外飞来,亲昵地停在他的膝头。
“诶,你怎么来了”乐无异认出了它·自上回撞击聚灵阵后没多久,偃甲鸟就被谢衣修好了··偃甲鸟咕咕唤了几声,鸟喙张开,伴着少许滋滋的杂音,谢衣的声音从中传出 ——·“为师不告而别,甚为歉疚。
只是清早出发之际,见无异睡姿颇具杀伐之气,似是梦中战意正酣·为师犹豫良久,终是不忍惊扰·”·语中的调笑之意令乐无异老脸微红,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原来被子是……完了完了,不仅那四仰八叉的睡相被看了去,还劳烦师父他老人家亲自帮我盖被子。
“为师随身携有凝音石,你我每日可凭借偃甲鸟传音·山寒水冻,切记添置衣物,勿要再度着凉·”·“师父放心,我已经好多了·”他抚摸着精细的木制鸟羽,轻轻说道,“师父路上小心,弟子等你回来。”
自谢衣离开太华后,乐无异每天晚上都早早窝进被中,枕着脑袋听谢衣语笑晏晏地讲述旅途风物·直到第四日晚间,谢衣如往常般提了几件趣事后,忽而话锋一转,向他说起这几日中寻找灵地的进展。
他本与清和预想,沿太华山脉走势,数日之内定可寻得一处灵脉,不料自流月一役后,为避免日后妖魔两界进犯之时,由于人界不曾准备而措手不及,修仙势力便在各派的支持下迅速崛起,随之而来的却是日益激烈的灵脉争夺。
如今太华观附近门派林立,然大多各自为政,各派掌门虽亦知晓煌羽一旦破印而出,必将祸及苍生,可若要出借己方灵脉,事关立派根基,即便清和于亲笔信中提出各种补偿之法,迄今为止仍是无人愿意应承。
“无异,万一仍是无处可寻,为师以为……”谢衣语气微凝,“仙居中亦是灵气充沛,可作为备选之地·屋内暗柜里有为师绘制的阵图,你去取来。”
乐无异依言将阵图取出,较之先前见过的聚灵阵,眼前的阵图不仅满满地画了数页,繁复之处还用蝇头小楷写了若干注解··“可是……仙女妹妹还在仙居里,如果那儿设了聚灵阵,那她怎么办夷则他、他可是皇帝啊……也没有办法吗”·谢衣没有如往常那般立即回答。
“师父”·“……此事尚未定论,为师已与夏公子传信商议·只是朝廷不可插手方外之事,你暂且先于仙居内依图绘制,待为师再寻几日,兴许另有转机。”
“……是,弟子明白了·”·次日清晨,乐无异问逸清要了些绘制法阵的物品,又去膳房讨了几日充饥的干粮,便一头钻入了仙居中。
法阵占地甚为庞大,乐无异画完法阵的外圈,快步沿着绕上一圈就花了半盏茶的功夫,之后他虽然心无旁骛地画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时,也只堪堪完成了一角··五日后就是加固封印的日子了,若是按眼下的速度,恐怕会来不及。
那天夜里,银白的月光透过雕花刻叶的窗棱,在床前的地上绘制出纹理分明的图案,落在乐无异的眼中,却是化作了聚灵阵中错综复杂的线条纹路·他翻了几次身仍是睡不着,干脆出了门回到山脚下,在水精清冷的光芒中调匀朱砂,一笔一划继续绘阵。
 ·谢衣虽是嘱咐了乐无异,心中却亦知晓此事并非他所擅长,况且法阵繁复,即便自己亲自动手也需耗费数日,因此仍是提早几日赶了回去·他在月落星沉之时回到下榻的空翠亭,推开乐无异的房门,却见屋里冷清得像是已多日无人居住,只有桃源仙居图静静地躺在桌上,不禁摇头苦笑,倒是差点忘了自家徒儿的倔强性子,想必他这几日都是宿在了仙居之中。
进入仙居,谢衣沿着芳草萋萋的小径,绕过树影婆娑的丘陇,徐徐登上北面的高地,坐到那棵被藤条覆盖住的露草旁·他想起年少时还哄过阿阮唤“谢衣哥哥”,不想二人重逢之时,竟已暌违百年。
阿阮不愿改口,他虽觉不妥,亦只能由她去……如今,却是想听也听不到了··直坐到天色微明,谢衣才起身走到崖边,举目眺望晨曦中的仙居··初升的旭日将漫山的桃花渐渐染成金色,缭绕的白色雾气却不愿就此褪散,留下淡淡的几缕,依依徘徊在青瓦飞檐之间。
其实多年以前,谢衣大多居于纪山与静水湖的别居中,仙居图被他长年封存于静水湖书房内,由于多年不曾进入,六子连环锁上都蒙了一层灰·然而自忘川归来后的那五年里,他看着乐无异把漂亮的琉璃瓦铺上湖心亭,将自己屋前的青苔黄叶打扫清理,又寻了雅致之处添了飞桥假山……后来,阿阮化作的露草也被迁入仙居。
这几日,谢衣往来于各门派间,每晚与乐无异传音时也只择了趣事说与他听,其他辗转坎坷不曾提过一字,然而夜静更阑之时,他仍会想念仙居中灼灼绽放的桃花,还有花下那抹蓝白的清浅身影,最后仍是狠下心,即便耗尽仙居的灵脉,亦须平息矩木之事。
只是仙居经此一劫,美景恐将不复,连阿阮也……·谢衣闭上双眼,任山顶微凉的晨风吹起他蒙上薄灰的白袍,待再次睁开眼,目中已恢复了平静·他举步向山道的另一端走去,打算去看一看乐无异画的聚灵阵,刚朝山脚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止住了脚步。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熠熠生辉的朝阳将法阵中纵横交错的赤色线条衬得光彩夺目·短短几日之内,乐无异所画的聚灵阵已近趋完整,气象万千地横亘在山脚的宽阔之地上。
 ·【十七】· ·唧唧,唧唧·有个毛绒绒的东西猛扑到自己脸上,半梦半醒间,乐无异仍能分辨出那是馋鸡·他被蹭得想打喷嚏,忙侧头避开,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那人走近后轻声安抚了几句,毛团的触感和唧唧的叫唤就消失了,换作了衣料摩擦的声响·忽而身上一暖,似乎被披了件衣物··哎,是师父回来了,我得去看看粥熬好了没有……·他使劲想睁开双眼,将那延绵不绝的睡意摆脱开去,然而身上披着的衣物传来令人怀念的气息,温柔地将他包裹在其中。
心中只余一片安宁·片刻后,他终于放弃了挣扎,又沉沉睡了过去·· ·“……无异,无异·起来,吃了饭再睡·”肩膀被人轻轻摇晃着。
红枣甜腻的香气夹杂着莲子的清香扑鼻而来,肚子里顿时传出咕噜噜的声响,沉睡之人鼻翼轻翕,终于清醒过来··这里是……灶房·乐无异心道,以前做偃甲时,几天不睡都是常有的事,这次也就熬了三日,熬粥时稍稍等了会,居然趴在灶房一口气睡到了天黑。
坐起身打了个哈欠,顺带着吸进几口食物的香气,啃了几日干粮的腹中轰鸣得更厉害了·他迷迷糊糊地看见面前摆着一小碗红枣莲子粥,忍不住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红枣香甜,莲子软糯,除了有丝煮过头的糊味,味道并无异常。
他松了口气,抬头见谢衣也端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师父,这粥……”·“呵,这是你先前就做好的,方才只是稍稍加热·味道可有差错”·见乐无异摇头,谢衣也尝了口,神色颇为满意,又问,“这粥里放的,可是新鲜的莲子”·“对,听说莲子养心安神,我早上去采了些,师父一路劳顿,多吃点。”
“无异有心了·只是观你神色恹然,这三日中可是不曾歇息”·“哎,刚开始画那聚灵阵时,我手生,动作很慢,怕是赶不及,这才……”·谢衣瞥了眼桌上的干粮,摇了摇头,“起居有常,不妄劳作。
以后不可如此·”·乐无异应下,低下头默默喝粥··专心画阵的那几日里,他与谢衣暂时断了音讯,如今分明攒了许多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记起去明珠海的路上,二人用饭时,谢衣总由着自己天南地北地唠嗑,还不忘在他停口的间隙点评一二。
只有当说得忘乎所以时,他才会用筷子轻敲自己的碗,道一句“趁热用饭”··二人如今的相处似乎并无不同,但乐无异却清楚,那只是自己装得若无其事罢了。
温泉中的那幕犹如魔障一般,时刻萦绕在他的心头··自幼时初遇,他一直将谢衣敬若神明,因此那唯一一次僭越只令他深觉大逆不道·相较细究其原因,他更是担心若再次克制不住,也许会被谢衣察觉而招致厌恶,于是只能尽量回避二人间的亲昵,而那些隐隐的渴望,从此被深深压在了心底。
喝完一碗粥,乐无异便立刻起身,却发现身上还披着谢衣的衣物·他边托着碗,边将它脱下后转身递了过去··“谢谢师父……呃”·“怎么了”谢衣抬头看他。
“脖子好像扭了……”·乐无异试着左右转动头颈,颈背部传来针刺般的疼痛,谢衣起身按住他的肩,指尖在颈椎四周轻轻按压··“好痛……”乐无异的脸皱成一团,急急向旁跳开。
“唉,先前便应叫醒你回屋去睡,却是令你落枕了……倒有一法,只是那物许久不用,需得找寻一番·”谢衣接过乐无异手中的碗,“你先回屋,为师稍后便至。”
乐无异在屋里踱来踱去,想象着等下将与谢衣独处一室,又不知他究竟想到了什么法子,心绪便如那桌上跳动的烛光般忐忑起伏·少顷,谢衣也进了屋·僵着脖颈的乐无异左右转动身体,看着谢衣走近桌旁,将携来之物置于桌上——一只长约三寸的狭长木盒,还有一小坛酒。
他走了过去,好奇地推开木盒盖,发现里面装有若干长长短短的银色毫针···“师父,你怎么连这都有”·“为师早年游走四方,对岐黄亦略有涉猎。
针灸之术,循行经脉合以阴阳,那偃甲之躯亦是仿其医理,塑以经脉肌理……因此在下界的百年中,为师不曾察觉与常人躯体有何不同·”·谢衣平静地解释着,边洗净双手,挑亮烛光,又示意乐无异坐到桌边的凳上,伸手在他肩胛处比划了一下,“把衣领解开,褪至此处。”
乐无异犹豫片刻,仍是顺从地解开领口,只是当露出小半个背后,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脱了··谢衣无奈,只得另换了几处靠近颈部的穴道,又取出毫针在烛火上炙烤消毒。
他将少许酒液倒于手巾上,细细擦拭乐无异的背··微卷的马尾发梢被轻轻撩至身前,露出一截细腻的脖颈··乐无异低着头,感到谢衣温暖的指尖沿着颈椎上下轻轻按压,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被牢牢按住肩,又听他沉声道,“为师要行针了,勿要再动。”
毫针刺入肌肤的瞬间并无痛楚,只是当针尖行至深处时,一股酸胀之感即以穴位为中心,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一针落下后,针尖徐徐向里推进,直到乐无异熬不过痛楚呻吟出声,谢衣便停下动作,缓缓捻转毫针,数息之后再落下一针。
 ·“还需留一炷香的功夫·”谢衣坐到乐无异身前,从怀里取出先前乐无异换给他的手巾,替他拭去行针时痛出的汗水··“师父,我有件事想问你。”
乐无异一手攥着衣襟,面上犹带着几分羞色,却仍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无异请说·”·“夷则昨日传信给我,到了太华封印那日,会亲自来这里接走仙女妹妹。”
“确实如此,他与为师亦是如此说过·”·“但是,我记得他以前向我抱怨说,近几年里朝中局势不太稳定,每天的奏折堆得像山一样·如果他来太华,就会有好几日没法上朝。
他明明可以等我们将仙女妹妹送去长安,为什么非要亲自来太华跑一趟”·“……”·“师父,你和夷则提起仙女妹妹时,就都不肯多说什么了。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仍是被你察觉了·” 谢衣低叹一声,抬眼对上乐无异的视线,“露草依凭剑心之力,已然将根系融入仙居灵脉,汲取灵气。
若是……根系与灵气的交接骤然断开,便会前功尽弃·”·“那仙女妹妹……她还能变回来吗”·“有剑心之力护持,根系虽有损伤,应无大碍。
只是……恐怕还需待得数十年,方能得见露草化出人形·”·琥珀色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无异,为师之前认为,若是实言相告,只是令你徒增烦恼,于此事却无丝毫益处,想必夏公子亦是如此考量。”
“我知道,师父是怕我难过……”乐无异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可是,最难过的人,明明就是夷则自己啊,本来只要再等上几年,仙女妹妹就能回来了……”·谢衣伸手将乐无异的拳头翻转过来,指尖轻触他指掌间的空隙,待攥紧的力道稍稍松懈,便趁机探入他的掌心,将那五指逐一掰开,继而轻轻握住。
·“无异……夏公子即便难过,亦是深知担负之责·上位者无私情,却需心系天下苍生·”·乐无异想起有一回,阿阮曾偷偷问他,“小叶子,当皇帝好像一点儿也不开心,夷则为什么还是那么想当”·当时自己想了半晌,却是那样回答了她——·“当了皇帝后,他就能保护你了,还可以把全天下最好的宝贝都送给你。”
阿阮却摇摇头,“我会照顾自己,不用他保护,我也有很多宝贝了,不用他再送给我·小叶子,其实,只要他一直开开心心的,那我也就开心啦·”·仙女妹妹,对不起……·乐无异低下头,视线有些模糊。
谢衣将他眼角的湿润拭去,摸了摸他的头,又轻轻按在自己肩上··“无异,你是个好孩子……只是这人世间,诸事难料,聚散无常,他们……也曾心意相通,相知相伴,即使明知无法相守终身,想必亦不曾有半分后悔。”
他等了良久,直到埋在颈窝里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点头··谢衣被蹭得发痒,于是轻轻拍了拍乐无异的脑袋,顺手抽开他马尾的发绳,手指插入蓬松的发丝间,轻轻揉按着他头皮上的穴位。
从乐无异的身上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清香,应该是方才用桃花酿擦背时沾上的味道,他闭上眼轻嗅了一会,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凑近乐无异耳边,“无异……”·燃烧的烛芯发出噼啪的声响,谢衣睁开眼,发现乐无异背上原本勒紧的衣物早已滑到了腰间。
耳畔听得他气息深沉,原来……已是睡着了··——今次便罢了,来日方长··谢衣哑然失笑,小心揽住怀中之人,仔细取出他背后的毫针,再将那散落的衣襟合拢,摸索着替他系好了衣带。
 ·被抱上床时,乐无异清醒了片刻,隐约感到有人在身边躺下,轻手轻脚地替自己盖上了被子··“师父……”他模模糊糊地唤了一声。
“睡罢,为师在·”·“……嗯·”· ·【十八】· ·那日,与谢衣传音后的夏夷则将诸事安排妥当,即刻暗中离开长安,披星戴月地向北御剑飞去。
他于封印加固仪式的当日抵达太华观,发现清和已在白雪皑皑的山门前候他多时了··清和朝他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仙居图,目送他进入图中后返回观中·不久,诀微长老传令开启护山结界,至封印加固结束,任何人不得再行进出。
当夏夷则在北山山脚旁找到谢衣和乐无异时,发现二人正在摆弄一只置于聚灵阵中心的偃甲——底盘托着矩木枝,上方悬有计时用的琉璃沙漏··乐无异朝他挥挥手,和谢衣说了几句,放下偃甲向他跑了过来。
“夷则,这是凝音石,你师父也有一枚,要是有事,你们还可以传音·”·“多谢乐兄·”夏夷则收起凝音石,与乐无异一起走近阵旁,他看着阵中的偃甲,疑惑道,“为何要将此物置于阵中”·“师父说了,等聚灵阵开启后,方圆数百里内的灵气都会被聚集到这里,到处都飞沙走石,启动法阵的人也会被困在阵中,一时半会出不来。”
又指着沙漏解释道,当上方沙池的沙子全部落下,偃甲中的灵力将会自行注入阵中,启动法阵··此时谢衣亦走出法阵,朝夏夷则略略躬身,“谢某见过宣和帝。”
“谢前辈不必多礼,你与乐兄均为旧识,私下里,在下仍是夏夷则·”·谢衣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诸事已毕,还请诸位及早上山罢·”·三人沿着山径向山顶行去,一路俱是沉默无言。
乐无异望着夏夷则挺直的脊梁,只觉那肩上似乎压着千斤的重担,而萧瑟的背影却犹如一片深秋的落叶·他几次想出言安慰,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心中只盼着这条路能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只是,无关行路之人的心绪悲喜,再长的路也终将走到尽头,那丛枝繁叶茂的藤蔓,仍是渐次出现在三人视野中·柔软的春风卷着几瓣桃花掠过他们身边,从藤蔓叶片间灵巧地穿梭而过,调皮地将它们挠出沙沙的笑声。
乐无异看见夏夷则身侧攥紧的双拳,于是上前与他并肩站着·良久,他深吸了口气,刚跨出一步就被夏夷则拦住··“夷则,还是由我来……”·“多谢,还是由……在下动手。”
乐无异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丛藤蔓·防护撤下的瞬间有绿光闪过,藤蔓随即化为齑粉随风四散,露出被遮掩于中心的露草·短短数月,露草与种下时的形态已大为不同——原本几枚单薄的草叶已然长成手指粗细的叶茎,交织着撑托起一盏巴掌大的绿萼,一个拳头大小的人影跪坐在中央。
乐无异听见一声压抑的哽咽··他定睛注视着那个人影,姿容昳丽,五官精巧,正是当年阿阮的模样··又一阵微风拂过,乐无异见夏夷则伸出手,似是想去触碰她随风扬起的碧色发丝,不由侧头转开视线,忽觉肩膀被人揽住。
“师父,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乐无异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这仅是幻影,取出露草之后便会消失·”谢衣闭目摇头,手臂微微用力,带着他转身离开。
 ·乐无异坐在法阵旁,盯着沙漏中的沙子细细汇成一线,从上方的沙池中持续落下·他沉默地回忆着这几日间的诸般准备——谢衣曾嘱咐他带小红与阿狸远远离开北山,如今看来,许是不想令它们亲眼目睹而伤心难过。
他望着不远处谢衣的背影,又想起昨日问过他,若是仙居失去大量灵气之后会如何,谢衣只道无妨,亦不再多言··沙池中的沙子越来越少,当剩下薄薄一层时,夏夷则回到了山脚,手中的露草只余几枚小小的草叶。
“二位久等了,抱歉·师尊方才传音,仪式一炷香后开始·”夏夷则的眼角微微发红,声音中带着些微喑哑··乐无异不想他尴尬,避开视线应了声,起身走到谢衣身边,发现他正注视着身前一株桃花。
花苞一簇一簇凝在枝头,白中透着粉嫩,仿佛正娇怯怯地等待着绽放的时刻·他陪着谢衣站了会,轻唤了声师父,却发觉他恍若未闻,迟疑片刻后,只能略略提高声音——·“师父,时间快到了。”
“若是……能待得她花开之时便好了·”谢衣低低叹道,随着他离开··乐无异踏入传送阵时,远处传来凄厉的风声,一愣之下,即被迎面的寒风吹散了额发。
他拨开凌乱的刘海转头望去,风过之处粉色花瓣纷纷散落,又被寒风旋至碧色高空,数条翻卷着花瓣的灵气流徐徐向北延伸,最终在北山山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片天空,直到传送阵的金光闪现,一点一点地覆盖住视野中的最后一抹粉色。
 ·走出传送阵的乐无异正立于半山腰的雪地上,他俯视山脚,只见巨石前人头攒动,整个太华观弟子几乎都聚到了那处·他眯着眼睛朝众人围绕的阵中瞧去,一个巨大的两仪阵带动着悬于上方的四把巨剑徐徐旋转,而在那两仪阵之下,隐约可见一方小小的八卦封印,那应是秘境的入口了。
太华众弟子按乾坤坎离之序分列八方,依次将自身灵力传至领队的长老处,再由他们注入八卦印中··他回过头,谢衣正招呼自己过去,身边站着夏夷则与逸清,却不见清和。
逸清将仙居图交给他,“仪式开始没多久,清和师叔忽然说秘境底下似有些不妥,若是拖延怕造成大碍,就亲自下去察看,仙居图是他走之前交由我保管的·”她的语气不复往日轻快,含着一丝隐隐的担忧。
夏夷则蹙眉,“封印薄弱之际,锁住妖物灵识的禁制亦会松动,若是秘境生变,仅凭师尊一人之力恐是难以抵挡,是否有他人陪同师尊前往”·逸清摇了摇头,“清和师叔去之前曾吩咐过,务必守住封印,若他迟迟不回,亦不可分出人手去寻他,但他都已经下去这么久了,我担心……”·忽然,夏夷则身上携着的那枚凝音石中爆出一声巨吼——·“小怪物,你还在磨蹭什么,还不快下来把你师父带走”· ·【十九】· ·“是温留前辈……师尊他怎么了”夏夷则脸色一变。
“哼,老子发现他时都快没气了·嘿嘿,死了最好,正好把那血契解开·”·“……烦请温留前辈暂为照看,在下即刻前来接走师尊。”
夏夷则召出飞剑,回头道,“乐兄,你与谢前辈先暂留此处……”··“喂,等等,我和你一起去·”乐无异喊住夏夷则,见谢衣点头,又道,“师父也去。”
他想起太华秘境内的法术禁制会封锁妖物神智,便将馋鸡留给逸清暂为照顾··“多谢,秘境道路错综复杂,届时请紧随在下·”夏夷则不再多言,带二人向山脚行去。
三人进入秘境··秘境入口虽不甚起眼,内里却是广阔无垠,三人由一块宽大的浮石载着,向黝黑深处缓缓飘去·乐无异初来乍到,虽忧心清和安危,却仍是按捺不住好奇四下环顾,黑暗中有无数巨大的影子隐隐绰绰地悬于空中,靠近后才发现,那原是一块块封印着妖物的巨石。
光泽流转的封印咒符被深烙于石上,如同一双双在黑暗中睁开的赤色眼瞳,沉默地注视着陌生的来客··偶有夹杂着些微腥气的风从下方吹来·乐无异不由循着风来时的方向看去,目力所及处,只见浮石下方的黑暗中延绵着无数银色光带,夏夷则解释道,那些光带是秘境中往来的道路。
“夷则,你师父在哪里”·“师尊定在温留前辈处,方才亦是其传音示警·”夏夷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施法催促浮石向前移动。
“可是,刚才听它的口气,好像跟你师父……关系不太好”·夏夷则微微摇头,“……它与师尊相识多年,其间恩怨纠葛师尊不愿细说,只道它素来言语不敬,实则恩怨分明,并非恶类。”
 ·浮石停靠在一处石台旁,夏夷则带着他们沿着光带朝远处的另一座石台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了脚步·乐无异举目远眺,那石台上赫然卧着一只身形庞大的妖兽,金色的九尾间隐隐露出一抹蓝色衣角,他眼前一花,却见夏夷则已跃上飞剑,迅疾向前飞了去。
待他与谢衣赶至,夏夷则正探着清和的鼻息,面上的凝重减去了几分·他收回手,低下头向那妖兽抱拳致谢,“多谢温留前辈,师尊幸得甘木之力,眼下暂无性命之忧。”
“老子见他昏迷不醒,也不知死了没有,干脆把剩下的甘木全给了他……哼,从今以后便与他两清了·”温留碧色的六目同时微微眯起,掩住一抹得意之色。
“……温留前辈是否知晓,师尊为何前来此处”·“仪式开启时,秘境深处忽然出现了一股吸力,不断吸着入口封印的灵力。
刚开始那力道太弱,于封印暂且无碍,老子亦懒得去管,不想后来那吸力愈发强大,那时清和就下来了……”·温留抬起爪子碰了碰清和苍白的脸颊,摇晃着九尾继续道,“老子等了许久都不见他来。
哼,难得下来一回,还要劳老子大驾亲自去找他·”·夏夷则略略沉吟,“师尊重伤,原是自身灵力耗尽,护身结界破损导致妖气侵体所致·只是师尊如何会……”·温留懒懒地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底下有棵树,吸力就是源于此。
老子看那树着实诡异,以清和的深厚修为,居然也奈何它不得·”·“师父,那树会不会是……”乐无异悄声道,谢衣与他对视一眼,目中亦有几分了然。
“老子记得近年来确有几只妖兽被封在了那处,后来不知何时居然冒了棵树出来·瞧那树根旁还留有些断骨残肉,大约是有妖以自身血肉为饲将其养成的·”·方才的那股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乐无异想起另一株正置于仙居内的矩木——那株矩木,正是闻人羽与她师兄,在太华附近的妖物体内寻得的。
“那些妖兽趁着被封入秘境的时候,将藏于体内的矩木枝一同带进了这里……难怪在外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乐无异恍然大悟··温留举起爪子擦了擦口水,“闻着那血肉气味,可真是相当美味,应是一只修为甚高的大妖……啧啧,可惜都喂了那树。
小怪物你听着,老子也要吃肉,等你师父好了,你让他下次若来此处,定要带点肉犒劳犒劳老子·”·夏夷则刚要作答,忽然从来时的方向传来数声石块崩裂的声响。
“不好,上方封印有变,恐怕禁制将随之松动,二位……”夏夷则话音未落,忽被乐无异打断,“你先带你师父上去,我和师父去那处看看。”
·“乐兄,你与谢前辈并非我门中子弟,此事本应由太华师门一力承担,还请二位替在下将师尊带离此处·”·“夏公子,太华封印若破,则为苍生之祸,而圣上万金之体亦不可有任何闪失,此事请交由谢某与无异。”
咔嚓·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忽而裂开,突如其来的大风卷起石台边缘的石屑,朝着黝黑的深渊坠去··“夷则,你再耽搁下去,连你师父也要出不去了。”
乐无异跺着脚,恨不得替他把飞剑召出来··“……好,待将师尊送回,在下立即前来与二位汇合,请务必小心·”·夏夷则不再犹豫,带着清和御剑离去,温留告知二人通往矩木的道路后,也甩着尾巴飞离了石台,去秘境各处查看禁制崩落的数量。
 · ·【二十】· ·乐无异目送着夏夷则与温留离去,默默思索着如何压制矩木吸灵,身为偃师,他首先想到的居然仍是矩木适于制成导灵轴的特性··导灵轴、通天之器、压制矩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攥紧胸前的衣襟,片刻后又松开手,抬眼朝谢衣望去,才发现谢衣也正注视着他。
他举步走近,谢衣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其实,这世间还有一物可以封住矩木,师父也想到了……对不对”尾音带着俏皮的上扬,一如平日里请教谢衣时的语气。
“……”谢衣不语,头微微动了动,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弟子记得师父说过,黄桷木作为偃甲材料,可以与矩木互相制约,而黄桷果效力尤甚。”
“难为你还记得……”谢衣低低叹了声··“我有个办法,”乐无异抓住谢衣的手,却觉他掌心微凉,之后的话语顿时艰涩起来。
“如果……将我体内的黄桷之力取出,辅以师父的封灵法术……”·“不可·”谢衣断然拒绝,甩开他的手,又缓了缓语气,“即便此法可行,若将你体内的黄桷之力全部抽出,自身长年被禁锢的灵力即会瞬间暴涨,届时不仅痛楚至极,心脉亦极易损毁。”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此事不许再提,为师另有计较·”·乐无异向谢衣身后望去,周遭石块上的赤色咒符明明灭灭,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
随着远处传来的温留怒吼,二人身边又一块巨石轰然裂开,强大的妖气掠过他们向封印入口方向飞去,撞得石台不住摇晃·乐无异脚下不稳,被谢衣扶住后趁机抓紧他的手,拖着他向温留指明的方向奔去。
“无异”·乐无异目不斜视,拉着谢衣急急离开银色光带,又踏上来时乘坐的浮石·他指引浮石向秘境深处降去,目视着前进的方向,待喘息略略平复,开口道,“师父你也知道,即便仙居中的聚灵阵可以分去一些吸灵之力,可是这里的封印仍在被一点一点地破开。
夷则他师父为了封住矩木,不仅耗尽了灵力,还受了那么重的伤……”·手指微微收紧,似是怕被谢衣再次甩开,“我知道,师父想要保护我,可我……就算死了,也不想师父再因为保护我而受伤。”
谢衣注视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道,“为师亦不愿你有一丝一毫的损伤,你可明白”·话语中的沉痛令乐无异不由转过身,忽然被紧紧拥住。
谢衣身上的草木清香包围着他,无言地将那弥漫在黑暗中的浓重腥味隔绝开来,却又隐含着一丝悲伤的意味·乐无异心中酸楚,忍不住更用力地回抱住他,低下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师父你放心,”乐无异察觉到拥住自己的双臂微微打颤,咬着牙忍住涌上眼眶的热意,“离开这儿后,我还要去各地维护民用偃甲,还要准备小妹的生辰礼物,还要去试试新得的素斋食谱,还要喂馋鸡……”·他在谢衣耳畔平静地细数那些寻常之事,只是那句最重要的话,此时此地,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还想,一直陪着师父,怎么会轻言放弃。
“……为师明白·”谢衣松开手,拨开他微卷的额发,在额间印上一吻,“无异尚有十坛桃花酿未还,为师亦欠一份拜师礼,可莫要……令为师食言。”
 ·他们终是看到了那棵矩木··正如温留先前所说,不知自何时起,藏于秘境深处的矩木枝已然长成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乐无异仰头望向笼盖着秘境入口的封印,却只能瞧见一片稀薄的影子遥遥悬在上空,有风自上方从面颊旁掠过,向着那棵树汇集而去。
二人走下明亮的光带,眼前立时一片漆黑,乐无异取出水精照亮前方,现出的景象令二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裸露的树根旁散落着数块巨大的妖兽骸骨,仍有少许皮毛残留在惨白的骸骨上,散发着浓重而诡异的腥气。
骸骨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似乎妖兽死前曾痛苦地挣扎过,却仍然紧紧盘绕着矩木,将一身血肉尽数献出··愈是向树靠近,周遭的风刮得愈是猛烈,仿佛有无数双手将他们狠狠推向中央的矩木。
谢衣结出结界罩住二人,结界中的灵力却被矩木吸去而瞬间破开,他只能用身体护住乐无异,带着他小心翼翼地自骸骨的间隙穿过,来到那棵矩木之下··树身上尚残留着些微法术痕迹,谢衣在一旁盘腿坐下,用指尖轻触树干,微微点头,“是乾坤封灵诀,虽未及完成,亦是十分有效。”
乐无异在谢衣的指引下与他相对而坐,心中忽然有些害怕·在恢复通天之器的聚灵阵里他便已知晓,当失去压制的灵力冲击经脉时,在四肢百骸中激起的痛楚如同刀刮火烩,然而,眼下他害怕的并不是这些。
他曾在捐毒地宫见过谢衣施展过乾坤封灵诀,封灵诀虽然威力强大,但是吟诵时间十分冗长,若是途中施法之人心境不稳,不仅前功尽弃,甚至可能遭到术法反噬·他害怕自己在谢衣吟诵法诀时因为熬不过痛苦,神情扭曲或呻吟出声,也许就会打断法术施展,也许就会……伤害到谢衣。
“师父,等下我要做些什么吗”·“与为师……掌心相接即可·”·“那……我想换个姿势。”
乐无异轻快地说着,在谢衣不解的目光中挪到他身边躺下,头枕到他的膝盖上·他再次抬眼遥遥望去,秘境入口有几丝朦朦胧胧的光线透过封印阵,隐约勾勒出矩木枝叶与妖兽骸骨的影子。
他将视线转回谢衣脸上,弯起眉眼,满足地笑了笑··“其实……如果有机会,我想与师父去一次龙兵屿,去看看师父一直惦念的家人,然后……”他的脸微微发热,“我们找一个开满花的院子,就像这样安静地坐着,一起喝喝茶,一起晒晒太阳……”·乐无异侧过身,将脸转向谢衣怀中,声音有些暗哑,“这样就行了。”
谢衣摸了摸他的头,拉起他的手,与他十指交错,掌心紧贴着掌心·他低下头,在乐无异的耳畔轻声道,“为师答应你·”静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嘱咐道,“……若是太痛,不要忍着。”
他听见乐无异模模糊糊地应了声,脑袋在怀里蹭了蹭,似乎在催促他尽快开始·· ·随着法诀被源源不断地吟诵而出,相合的掌心间迸射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与谢衣另一只手中蕴化出的碧色光芒缠绕交织,终是并拢合为一条光带。
光带犹如柔韧的藤蔓贴上树干,沿着方才清和留下的法术痕迹,缓缓盘旋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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