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南山有竹(重修版) by 梁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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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南山有竹(重修版) by 梁樱白
强强恩怨情仇七五 ·文案·天雷慎入,要是踩了雷被戳瞎眼……作者特么丧心病狂是不会负责的|||||||||||||· ·如果展大人也遭遇了权贵相欺会怎么样·如果展大人至亲至爱之人也无辜冤死、求公道无门会怎样· ·那么,不如回江湖去罢。
 ·内容标签:七五 强强 恩怨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展昭白玉堂 ┃ 配角:沈钧沐风雪叶海山 ┃ 其它:· · · ·☆、第一章 断情剑· ·斜日夕晖,向晚风飒,吹得酒坊门前一帘酒旗猎猎。
白衣人推门而入··暮春的光景里惟见此人锦衣织带,衣如流云,分明是笼着一身落霞夕彩而归,却剑似冰雪,人·亦如冰雪··江宁女随手掩了酒坊的门,回身看向白玉堂,不觉叹了一声。
这位矍铄的老人那一贯爽利洒落·的面容上,竟隐隐有忧色,连话语中也带了些忡忡之意:“五小子可算是到了,你再不来,我都要·遣小宝儿去陷空岛寻你了·”·……小宝儿便是她心爱的那只信鸽子,养在身边许多年了,咳。
白玉堂微微拧眉,母亲这副神态令他略觉诧异,已多年未曾见,便有些担心·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娘,你如此十万火急,将我一人叫回酒坊,可是这里出了何事”·哪里来的糟心事儿竟能牵动母亲的心思……·江宁女没来由白他一眼,脸上露出点笑意,又有些罕见的凝重表情,却不提其他,只招了招手·,唤道:“五小子,你随娘来。”
白玉堂不解其意,仍是难得听话地跟着江宁女朝里间走去··绕过回廊,前头便是酒坊的小阁子,遥望那处有绿幔遮窗,翠蔓缠栏,端的是清静去处——江·宁女常借此地招呼三五旧朋老友,自是寻常人进不得此地饮酒的。
白玉堂越发诧异起来··他不由挑了眉,揉弄着肝胆上的剑繐子,亦晓得应别无险事,只是娘略有烦难罢了——多半还·是旁人的烦难——他这娘一生无他,唯热情仗义不输虬髯,次次拿友朋事只当自家事,可谓巾帼豪·英,气概磊落,便调笑道:“娘,这是哪路的客人,竟劳您连此地都腾出来招待啦”·江宁女啐了口,叉腰一瞪,杏眼圆睁:“小子诶,你莫浑笑,一会儿待见了那人,保管你比我·还紧张操劳,哼。”
白玉堂怔了怔,心中一动··莫非……·江宁女见儿子脸上颜色略变,不禁得意一笑,然而思及厅中那人处境,又暗下眼眸,微微一叹·:“我想,此刻若有人劝得醒他,必是五小子你了。”
白玉堂拨弄剑繐子的手指蓦地顿住了:“娘……”·江宁女似是颇为烦恼地挥一挥手,快步领着白玉堂朝里间走:“这境况一时半会儿娘跟你讲不·明白,随我来吧……诶,想往日你与他见了便要争斗吵闹不止,如今似他这般模样,莫说与他玩闹·,便是好好地想跟他说句话,怕也是难呀……这孩子也不知撞了哪路的邪气,弄成现今这番模样…·…”·她自顾自摇头感叹,却不知身后娇儿因她一番话,一颗心起起落落,悲了又喜,尽是为那一人·牵肠挂肚。
顾不上辩驳什么话,白玉堂此刻心中已生了躁意·青年大步流星地往前赶,明明心中急切,却·又不能越过母亲前去,只好按捺着性子,随步左右,频频示以眼色,催促母亲快些。
江宁女也不笑了,母子二人疾步向厅中走去··不过几弹指的功夫便趋至阶前,再认不得上前疾步,白玉堂猛地掀了门前玉兰色的挂帘,眼前·场景赫然在目——·夕阳光线柔和地洒落一地,并不算刺眼,却终于惊动了那个浑浑噩噩、无知无觉醉了两日的布·衣青年。
他抱着剑,缓慢地抬起了头,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母子二人·那青年似是无声无息的孤魂一缕·,身边还散落一地酒坛·那酒坛子俱是空着,仍有馀香满室,萦绕不散,在晚风中跌落衣角,醺然·沉醉。
白玉堂俊朗面容上再难掩惊怔之色·他欲上前喝问,脚下才迈出一步,握着肝胆剑的那双手却是松了又紧,竟是不自知地颤了颤··待平息了胸中那一口浊气,白玉堂方定住了心神。
“猫儿……”·他极轻地唤了一声,缓步走到布衣青年的身前,慢慢蹲下,将剑换了左手,那右手便即刻抚上·了对方的面颊,指尖触感依旧是白玉堂熟悉极了的肌肤——有着玉石般柔润清泠的宛转意味,却是·他极陌生的茫然而绝望的表情。
……眼前这个狼狈落魄的人,不再是那个笑起来仿佛清晨草叶上滚动的露水一样的蓝衫侠客,·也不再是那个春风一笑而青山犹在的红衣护卫了··正是展昭。
犹如一夜天寒地冻,白草结了霜华,南山碧竹在风中瑟瑟摆荡,竟露出几分恹恹的疲态来··白玉堂只觉心口一窒,惊痛难捱··“哐当”一声,肝胆落地。
白玉堂屈膝半跪着,以一种异常温柔的姿态缓缓抱住了那个罕见的脆弱青年,低声唤道:“猫·儿,是我来了·”·到底发生了何事·刹那间,白玉堂眼底风翻云动,涌出一股浓浓的煞气。
展昭兀自紧紧地搂着怀中一柄短剑,任由白玉堂将他拥入怀中,默然无语·良久,待白玉堂忍·不住轻轻再唤一声“猫儿”时,展昭那死寂的眼神方慢慢重又流转起来,透出浓浓凄绝之意。
他未曾抗拒白玉堂这个温暖的拥抱,却用一种令人心惊的飘忽语调,悠悠地道:“而今我又是·无家可归,只剩下这把断情剑了……”·却是一片伤心,无从说起。
展昭蓦地就此哽咽住,突然深深一口咬在了白玉堂的肩胛上··这个已经在此地醉了整整两天、一身绝意的布衣青年,终于在白玉堂的怀里,呜咽着发出了小·兽濒死般哀恸的哭声,令人闻之恻然。
肩胛上的血色渐渐透了白衫··白玉堂恍若未觉,只轻轻抚摩着展昭的发顶,似借此聊表慰藉之意,然而眼底却是一片欲雨的·阴霾··任是神鬼仙佛,但将他心头之人逼迫一至如斯境地,绝不容轻饶过。
剑眉入鬓,凤目敛光··他屈膝半跪着,背脊却挺得如同千仞之壁一般,还抱着像个孩子一样崩溃般嚎哭着的青年,唇·畔噙了一丝淡笑··而身侧肝胆剑在夕晖下闪耀出泠泠光芒。
江宁女不曾上前打扰,只默默地看着地上这对相拥的青年,一人哭,一人笑,不由流露出万般·慨叹的神态··断情剑么……·世唯情思不可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叶海山· ·春风穿堂而过,一室呜咽声不绝。
除此之外,再无人言··白玉堂心中焦躁之极,却又不知发生何事致使展昭性情大变到如此失态的地步·江宁女自是知晓儿子心中所想,便上前几步,干干脆脆以掌作刀,一气劈昏了那人。
“娘·”白玉堂拧眉,本能地搂住了青年软倒的身子,惊疑不定地望向母亲,“您这是何意猫儿他……”·江宁女白他一眼,斥道:“你这浑小子,可别不识好人心。
你家这猫儿,也不知遇到了何事,这两日里不眠不休、茶饭不思、恍恍惚惚,空饮了我许多烈酒·到今日你来,方这般哭了一次,想来也该精疲力尽了罢·你且带他去洗洗,安顿了他,娘再来与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白玉堂一双剑眉皱得更紧,点头应道:“多谢娘,我这就带他回房·”·江宁女叹一声,挥一挥手:“去罢,你们两个浑小子,真是我一双孽障。”
说罢又忍不住笑了出来,终究还是一副洒落模样··白玉堂无心玩笑,伸手捞起展昭来·他本想将这猫儿打横抱起,然而手下略一迟疑,很快又换了扶抱的姿势,匆匆将人带回房去。
江宁女看得柳眉一挑,似笑非笑··初春微凉,轩窗尽掩··屏风后,白雾腾腾,水汽氤氲··白玉堂挥退仆人,而后手指轻动,径自解了自己的外衫。
此刻房中无人,他不必顾虑什么,便将展昭抱起,带着他一同跨入浴桶中·灵巧的手指在衣带间反复,弹指的功夫,眼前人已似初生婴孩,再无半分遮掩··白玉堂略调整了姿势,将这只昏迷的猫儿轻轻拥住。
他又抚上展昭的脸颊,低声自语,犹似呢喃,凤目里幽光晦暗不明··“ ……猫儿,这旬日你究竟遭逢了何等变故,竟可以令你如此崩溃伤心何人予你断情剑又是何人……值得你悲声泪下”·然而展昭便如江宁女所言,精疲力尽,痛累交加,又是空腹大醉,被江宁女一掌击昏,此刻人半点清醒也无。
任是白玉堂一番动作,仍是长睫低笼,星眸紧阖,无知无觉的模样··白玉堂微微倾身,抵在他额上轻点一吻··这才解了展昭的发带,任由他青丝浸水,又捞起布巾,为他沐浴。
有顷,蒸腾的水雾混合了浓郁的烈酒香气,醺人欲醉··白玉堂不自觉弃了布巾,一双手掌沾着水流在展昭身上来回游走·掌中肌理温润细腻,又因热水熏染,薄带一丝晕红,犹如传世的白瓷,微微泛起釉色,光泽令人屏息,更令人痴恋不绝。
呼吸微乱··白玉堂强自镇定,重又捞起布巾,匆匆将展昭身子擦拭干净,便直接自浴桶中站起,也懒得理会自家内衫湿透、满身水珠的境况,赤着脚将人抱到了床上,替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衫。
此处是他房间,寻常备着的衣物也尽是白衫··往日里少见着猫儿着白衣,这时节见了,他清润面容衬着一袭白衣,没来由露出几分凄绝,教人好生不忍··白玉堂心中倏然消散了无数绮念,再多旖旎想象也不敌此刻心口隐痛。
他低下头,捉了他的手掌十指交缠,再度吻上展昭的面容··闭上眼,默许一诺··猫儿,不管你所遇何事,所失何物,此刻五爷既到了你身边,便绝不再给你落魄伤心的机会——你可知,五爷爱极了你的笑模样……·此生绝不再让任何人事换取你的眼泪。
哪怕是五爷自己··我发誓,绝不··窗脚下榴花烈红如火,草木摇曳,清气袭人·白衣人推门而出,迎着夕照微微眯眼,他拇指摩挲过肝胆剑柄,一笑如剑,颜如冰雪。
美得凛冽,犹带寒意··江宁女瞧着儿子一身煞气地进门,也不绕弯子,痛快道:“具体何事我不清楚,两日前,刑部有位捕快将展小子送来,留下了那柄断情剑,亦不知是何人之物。
他二人到时,展小子还是晕迷的,醒了之后,便魔怔了似的,只抱着那断情剑痛醉两日,不吃不喝,也不言语……可奇了,那孩子往日里最识礼数,进退适宜,恁地讨人喜欢,一言一行都规矩得紧,此番却如此失魂落魄,大是古怪。”
强强恩怨情仇七五·白玉堂不由皱起眉头:“刑部”·他自盗三宝事件之后,经年盘桓于开封府,助那猫儿办案,知晓开封府与刑部虽有交集,多数时候,却是各司其职,两不相干的。
但终归是有共事的时候,那猫儿与刑部的人有交情,也在情理之中··江宁女喝口茶,也不解地摇头道:“那小子生得面善,瞧着不似奸佞之辈,与展小子交情看着也还不错。
我观那人神色,似是有十分紧要的大事先得回京一趟,又为着什么因由,暂时不想展小子回京去——待看了展昭这番模样,我老人家也深觉那人顾虑得有道理·”·向来温润沉静的青年,忽然遭逢大变,失魂落魄,若这番模样回了京,可不知要急坏多少人呢……·白玉堂无意识地捏着剑繐子,半晌才道:“娘,那人可有告知他名姓”·江宁女白眼一笑:“你娘是那等老糊涂之人么我自然问过,那人名唤叶海山,自言乃是展昭师兄的同僚。
他们遇到意外,展昭大受刺激,不宜回京,他听闻陷空岛白五爷与展昭肝胆相照,素称知己,便改道将他送到我这里,希望我老人家将你寻来,劝解展小子一番·”·叶海山·展昭师兄·白玉堂一头雾水,全不知情,却已猜到这些事端与猫儿那位师兄定然是脱不了干系的。
极有可能,猫儿变成如今这样子,正是因他师兄之故··那断情剑,大约也是他师兄之物··江宁女见他半晌不吱声,耐不住脾气急道:“五小子,你想出什么端倪没暂时想不出也罢,这破烂事先搁着,当务之急是你那家猫儿。”
她是真喜欢那个沉静温和、侠义心肠的好孩子,也见过他往日的清朗模样,所以才格外担忧和不忍心··当初那个为了敏姑娘一路追到酒坊,没说上两句话,便被激得和她家五小子一通好打的蓝衣青年是何等灵动可爱,又是何等意气神采……·江宁女叹道:“ 不管是何事,我可见不得他这副落魄样子。
你须得好好劝,务必还我一个好好的展猫儿·”·白玉堂眼眉略和缓下来,淡淡一笑:“娘放心便是,有我在,他会没事·”·江宁女点头道:“娘自然信你,此事你自己处理罢,我就懒得管了。”
白玉堂应下,待目送母亲离开厅中,眸光微沉··刑部的叶海山是么·五爷倒是要看看,那是何方神圣……·哼··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长命锁· ·白玉堂原在开封府待了一阵子,直到后来陷空岛传来喜讯,大嫂闵秀秀二胎产下一女,夫妇二人大乐,传书命白玉堂回岛庆贺。
此等喜事,自是不能错过··他在汴京盘桓日久,几不归家,兄嫂皆是挂念,此番好容易将人唤回来,自是不肯轻易放人,饶他在岛上多住些日子·白玉堂本是异常挂念展昭,但思及对方生辰不日将至,也想好好筹谋一番,讨个欢喜,便顺势留下了。
哪晓得他离开那猫儿不过半月,竟出了这等变故,令人始料未及··窗台边,白玉堂吹干笔墨,绑好了信鸽腿上的信筒,将鸽子放了出去·“扑啦”一声,雪白鸽子朝汴京的方向去了。
他回身望去,床上青纱帷幔随风微卷,隐约露出展昭急速清瘦下去的脸颊··人……还没醒……·药堪堪温了,正宜入口,白玉堂收拾了笔墨,便端起瓷碗走到自己的床边。
人未醒,温补的汤药却是不能不喝··他看了看手中的药碗,又看了看床上人薄白的脸色,动作间半点迟疑都无,仰脸一口饮了小半碗药,含在口中,随即捏住展昭的下巴,慢条斯理地将口中汤药渡过去。
偶尔那昏沉的人唇边有药汁咽不下而溢出来,白玉堂也径自舔了去,口中滋味苦涩之极——大夫没放甘草啊……·白玉堂笑了笑,收了药碗··待乍见展昭消沉之态的震惊过后,他不似母亲江宁女想得那么忧虑焦躁——白玉堂虽不清楚展昭遇到了何事,却也明白,那猫儿骨子里十分倔傲,此事想必非比寻常,他一时痛极悲极,难免失态,亦是人之常情。
本不须人劝,痛过之后,他自会振作··白玉堂相信,这世上无人比他更加了解展昭之性情脾气··所以……·白玉堂指尖轻轻碰触过展昭纤长浓黛的眼睫,在他耳边低语道:“猫儿,你安心睡两日,这些破烂事,五爷自会查清楚……你不会无家可归,至少你的身边,永远会有我在。
我白玉堂一生一世都是你的归宿,只要你愿意·”·纵是什么都没有了,也还有五爷··安心睡罢··……·那在梦中也一直眉宇紧蹙的人始终双眼未睁,清瘦面庞上,眼眉之间,仍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绝之意。
白玉堂看得眉头微蹙··“五小子,出来·”房门响了两声,便听到江宁女唤了一声,想是猜到展昭正在梦魇之中,其声不扬不抑,恰到好处。
白玉堂压了压薄被,这才拿了剑起身走到房门口:“娘,何事”·江宁女朝他身后一望,也不多问,径直道:“当日叶海山约好三日内必重返此地,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白玉堂凤目流光微转:“他来了”·江宁女点头道:“展小子睡踏实了么娘知道你忧心他,现下还是随我出去瞧瞧。
他既歇了,你也无须时时刻刻在房里守着·”·“娘说的是,这就去了·”·母子二人朝前厅行去,白玉堂远远望着,厅中果然坐了一人·那男子眉清目朗,器宇轩昂,桌上搁着一柄匕首,那人右手虚握着,拇指无意识地不断摸索着剑柄,眉心都快皱成川字。
白玉堂冷冷一笑,便觉此人风采过人,也全无半分好感··江宁女哪能不知儿子心思,也不点破,带着白玉堂入厅,率先笑道:“叶大人,久等了·”·叶海山忙起身见礼,应道:“老夫人言重了。”
他乃四品官差,自幼被选入刑部六扇门教为暗探,亦不似展昭出身江湖,本不须对江宁女如此礼遇·礼数周全一则为此人本性谦恭,二则为展昭之故··白玉堂也不理人,待江宁女与叶海山寒暄过后,径自坐了,将肝胆剑随意抛在案几上,淡淡道:“叶大人果真公务繁忙。”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那两人却心知白玉堂这是怨怪叶海山来晚了··江宁女素知这儿子将展昭藏在心尖,存了旁人再料不到的旖旎柔情,凭天塌也不及一个展昭要紧,便见怪不怪,也不以为意。
叶海山却只当他二人知己情谊深浓,暗叹江湖传言果真不虚,面上却露出一点无奈之色··他岂是不忧心展昭·当日情景至今如在目前,展昭那种凄惶哀绝的神态、苦苦挣扎的不甘急切、目睹一切却无能为力的惨怛崩溃,无一不大异其往日沉稳温润之态,怎能不教人担忧……·只是身不由己。
叶海山冲二人抱拳一礼,低声叹道:“并非在下有意为之,只是刑部事急,容不得一时一刻的耽搁·展大人……”他迟疑半晌,方接着道,“那夜情景对他而言,实在太过触目惊心,不啻于剜心之痛……当时我便觉出他十分不好,不得已才用药迷昏了他,送到酒坊……他现在如何了可好些”·江宁女诧异道:“我就说他来时无伤无病,怎的昏睡不醒叶大人,我老人家托次大,性子直问得直,你莫见怪——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展小子不是没经过事的人,寻常变故不至于令他如此罢”·她虽是问着,语气却十分肯定。
白玉堂闻言也冷眼盯着叶海山,现如今展昭昏睡不醒,只有叶海山知道事情始末·若不是娘亲在此,白玉堂哪里忍耐得了这么久··叶海山长叹一声,自怀中摸出个物件,冲白家母子摊开掌心。
“他醒了么若是醒了,我要将此物亲手交给他·”·白玉堂身如疾风,从椅子上起身,谁也没见他如何动作,叶海山掌中那物便到了他手中,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叶海山心中暗惊·这锦毛鼠果然如传言中那般身手了得,不同凡响……·白玉堂母子却无心留意叶海山,只盯着那物件细瞧——锁身金玉流光,正面是极其精美繁复的吉祥纹样,雕琢得费尽功夫,但见流云雍容、松下鹤鹿俨然,江流浩浩汤汤,仿佛烟云渺渺犹自生寒,背面篆着四个小字:长生百岁。
笔势清奇,骨架方正·这物件虽则小巧,却精雕细琢,端的是贵重··“长命锁”·江宁女与白玉堂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之色。
白玉堂转头望向叶海山,目光微凝:“这是……给展昭的生辰礼”·他自是知道展昭生辰就在这月,此刻见了这长命锁,又闻叶海山所言是特意赠予展昭,便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只是……·心头总有几分挥之不去的怪异之感。
叶海山目光落在那金锁上,点头时似有不尽伤悲之意:“本就是他的……这是沈大哥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沈大哥原是为着惊喜,想亲手交给展大人,却不想命运弄人,未及相逢便落入死局中……”·白玉堂拧眉道:“沈大哥”·叶海山诧然抬起头:“莫非你们都不认识么展大人的同门大师兄——沈钧。”
六扇门第一捕快,沈钧··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死何苦· ·“长生百岁……师兄……”·展昭似是极不堪忍受一种痛楚,他闭上眼,逼退眸中泪意,掌心却是紧紧攥着那长命锁,纵然被金锁的棱角刺得发痛也不略松一松手。
当日他被叶海山带着连赶了好几天路,奔波劳苦,已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也不曾进过饭食,即使是被白玉堂强制着睡了一晚,饮下些补汤,也不过是缓一缓乏劲儿·听闻叶海山到来便起床收拾好形容,此刻疲倦苍白之色显在脸上,又满目悲怆,似哭似笑,几近于癫,一身素净白衣生生令人觉出几分清瘦凄绝之意。
二人身量相仿,白玉堂的衣裳,展昭穿着原不至于不合身至凄恻如此··白玉堂见状眉心紧蹙,默不作声地掰开了他的手——展昭死不松手,白玉堂便发了狠,盯着他未睁的眼,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猫儿,要流血了·”·白玉堂平静地道出这句话,那枚长命锁便转回到他手中··叶海山有些诧异地看着白玉堂此番举动··他与展昭交情不深,与沈钧却是至交好友。
沈大哥曾讲过,自己这位小师弟,自来清润温柔,十分和善,骨子里却甚是倔傲,性情也颇自持,纵与人深交,也还留着一线距离,极难亲密无间··这数日为了沈钧之故,他与展昭也算得相处一阵,知对方外表柔和,心性却犹钢骨,向来不示弱与人。
那夜在襄阳王府,展昭虽凄惶哀绝,却也一字未发,滴泪未下··性情可略见一斑··白玉堂这般举动,不但霸道地夺了这对展昭至关重要的长命锁,更是一种隐隐的宣告——他不容许展昭这般独自癫狂,任有何事也要一并承担。
展昭会怒的吧……·叶海山暗忖,不觉有些担忧地观察着二人脸色··室内一时无声,半晌,展昭方涩声道:“叶大人,你要说的,我都已经知道了。
这几日你也奔波坏了,请自去歇息罢·我师兄的事……”但出此言,他心口便猛地一窒,眼中似有血色,喘了一息才缓缓道:“我自有打算。”
强强恩怨情仇七五·叶海山听着这话大有深意,不由急道:“展大人,此事非同一般,你不要意气用事·倘连累了自家,也是沈大哥不愿意看到的”·他怕展昭含怨寻仇,招惹了不能招惹的人,有负沈钧临死前一番殷殷嘱托——那人不是能轻易动得了的——又不好在白玉堂母子前说明白,言语间便又急又忧。
白玉堂不知内情,极恨叶海山这般含糊其辞,暗下决心定要快快赶走此人,寻自家猫儿问个明白··何谓意气用事何谓连累·展昭眼中犹似风翻云动,一片炽烈,似恨非恨。
“叶大人无须多言,展某心中自有分寸·”他疲惫地叹一声,“莫要再拿师兄的话激我罢,他若当真顾念我这个师弟,怎会……我累了,各位请回罢。”
话至此,已不愿再与叶海山多言··江宁女瞧他面容倦极,忙拉了叶海山就走:“我看展小子也累得很,他这几日都未歇息好,咱们先走罢,莫扰了他。”
“白玉堂呢……”·叶海山也不是不识趣,待被拉到门前方纳闷道:“展大人不是要休息么白玉堂怎的还不离开”·怪哉,方才白玉堂那番举动,展昭竟也未如何。
江宁女随手关上房门,挑眉道:“他二人自是不同,叶大人就别操心了·”·这话里大有戏谑之意,叶海山略有糊涂,但观其二人相处,也确实不容人插足。
想白展二人经年相识,莫逆相交,也不是等闲人能比的,便释然了··“猫儿,他们都走了·”白玉堂将那长命锁与断情剑放在一处,手指缓缓摩挲过展昭因紧攥着金锁勒出的红痕,低叹道:“你我之间,还有何事不能明说么想来我白玉堂在你心中,亦非可共患难、解心怀之人啊……”·他这一叹颇为怅然,百转千回又情思隐隐,听得人不觉黯然销魂。
展昭这才抬头看白玉堂,也不抽回手,任由他似无心似有意地动作着,一时无言·二人默默对视,气氛不觉有些沉重··白玉堂双眼一眨不眨,桃花凤目,微微含光,流转间缱绻有情。
这目光胜过千金汤药,渐渐熨帖了展昭心头种种凄绝、悲怆、怒意、不甘、伤心、郁结、苦楚,最后只剩下茫然一片··“玉堂,你多虑了,我只是……”·是难过绝望还是委屈伤心·自己都不晓得了。
展昭涩然一笑,怔怔地看着白玉堂不断摩挲他掌心的手,只低声道,“我只是一时懵了而已,师兄他怎能如此……如此……”·他语气飘飘忽忽,双目幽深如寒潭,犹似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竟是有一丝怨怼。
却是怨从悲中来,心神不定,恍恍惚惚,也未曾察觉此刻白玉堂与他十指相扣的过分亲昵与暧昧··白玉堂这般绮念心事由来已久,故而素来日常间刻意调笑,与展昭也算得十分亲近。
但似近日如此频繁相亲,甚而是相拥相吻、十指紧扣,俱是意外惊喜··他心中欢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探问,只着意开导展昭将往事吐露,好明白这来龙去脉,才知如何助他——叶海山临走之前那句话,白玉堂到底是上心了的。
事关展昭无大小,他总放不下··“猫儿,你睡够了便与我说说你这位师兄罢,你二人似乎感情很好”·六扇门沈钧之名,白玉堂从前也耳闻过些许风声,此人年少时便投身六扇门,一柄短剑使得异常漂亮,兼之轻功了得,为人机敏颖慧,心细如发,办案如神,六扇门第一捕快之名绝非虚传。
只是沈钧甚少行走江湖,若非刑部办案,几与江湖人两不相干,白玉堂也不曾在意··怎会料到此人竟然是猫儿的师兄……·白玉堂露出些疑惑之色来:“说来你师兄人在六扇门,你在开封府,两地也算是邻居罢,怎的我认识你一年,也未听你提起过此人。
再者,你师兄弟二人同在汴京,竟从不来往么”·但观展昭此番情态,二人应是手足情深才对··奇了··展昭长叹一声,目光幽深飘渺,缓缓道:“玉堂,你有所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生何欢· ·昔年常州南去十数里,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那庙里住着一对乞丐夫妇。
这夫妇二人贫病交加,生计无着,又无一技之长,终年以乞讨为生·也不知是因为病,还是因为穷,自然也养不起孩儿··有年冬天,那男乞丐病得晕晕沉沉,女乞丐便端着一个完好的搪瓷碗,独自去街上行乞。
回来的时候,她手上牵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儿,瘦瘦弱弱,看模样只有两岁多,面目脏污,唯有一双眼眸,黑白分明,极是纯净清澈,天真无邪··男乞丐自是大为诧异,女乞丐遂放开了孩子的手,将今日讨来的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那孩子,再小心翼翼地将另一个馒头掰碎了,一口一口喂给自己的夫君,一边柔声解释道:“我在蔡河湾飞虹桥下瞧见他,也是个苦命孩子,瘦得跟猴儿似的,也不会卖可怜,胆儿还小。
睡在桥下,眼看着这个冬天要饿死冻死啦,咱们还有口吃的,有个能住的破庙,以后就让这孩子跟着咱们罢·”·那小孩儿怯生生地望着这对夫妇,小手紧紧握着自己单薄的衣襟,握着馒头却没有吃。
男乞丐叹一声,点头道:“咱们有吃的自然不饿着他,就怕咱自己都……诶……”说着他温和地望着自己的发妻,微微摇头,把剩下那半个馒头推给了她。
冬天乞讨不易,他看妻子手里的半个馒头,干瘦的面容上因为怜惜之色也显出十分的温柔来··“我已经吃饱啦·”·“今天吃的少,以前不这样。”
“病着,吃不下,别糟蹋了粮食,你快吃罢·”·女乞丐本不相信他真的饱了,听了这话才笑了一笑,露出孩童般天真满足的神色来·她转头对那小孩儿招招手,笑着说道:“别站着,冷,过来坐着,这里有草垫。”
说完“咦”了一声,又满脸关切地问,“怎么不吃呀”·那孩子这才慢慢走到乞丐夫妇二人身边,依偎着坐下,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了两半,递了一半给那男乞丐,软软糯糯地道:“叔叔吃。”
乞丐夫妇俱是一愣··男乞丐含笑摇头:“叔叔吃饱了,你自己吃罢·”·小孩儿却满脸认真地回道:“生病,要吃东西,会好。”
他年纪幼小,又过了一段孤苦的生活,哪里知道什么生病吃药的道理,只觉得食物是天底下最贵重的东西,什么病痛,有了食物,都可以消解··女乞丐十分感动,将这个孩子搂在怀中,轻轻摩挲他的头发,那张平庸之极的脸上泛起一种光辉,令她整个人都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温柔韵味。
男乞丐也笑了一笑,注视着这对亲热似母子的陌生人··破庙外风雪呼啸,这角落里三人依偎着相互取暖·虽然各个都衣衫褴褛,食不饱腹,然而总算有一堆篝火,能遮挡人世间的风霜,带来一丝暖意和光亮。
就像是江南富贵人家特意为路人预留的遮雨檐,茫茫人世中,从陌生人那里汲取一丝善意··足够了··……·“我爹娘早亡,那时我年纪幼小,家中一些田产铺子尽数被亲族谋夺。
唯一忠心的老管家也被他们害死,我无依无靠,见一群陌生人占了我家的房子,十分气恨,一时任性跑出去,竟再也回不去了,最后只好流落街头·”展昭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长命锁,即使与白玉堂说着幼年时不堪的遭遇,他也仍然面容沉静,心平气和,并无一丝怨天尤人的神色,“那日我在蔡河湾飞虹桥下行乞,饥寒交迫,险些死去……幸而婶婶心善,将我带回破庙,又分给我馒头热水,这才救我一命。”
一句“竟再也回不去了”,展昭虽没有明说,白玉堂也能懂得,这句话包含了多少隐衷··白玉堂默不作声地握着展昭的手,将他的手掌与长命锁一并锁入自己的掌心。
心头有些刺痛··展昭在江湖侠名远扬,人人都只道他命好,拜了一个好师傅——世外高人,武功卓绝,退隐山林,逍遥自在——纵是自小失怙,遭遇也算十分幸运,想来不曾尝过人间风霜。
谁能想到,他南侠展昭,也有小小年纪便在桥下乞讨求生的经历……·那是何等不堪回首的往事··展昭感受到白玉堂手上突然加重的力道,不由微微侧头,仿佛看到了对方眼底痛惜之色,却只莞尔,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来。
·“我没觉得苦,玉堂,你不必如此·”·诚如师兄沈钧所言,他性子确实倔傲,虽知道白玉堂这番痛惜之意只是一种关切与善意,展昭却不愿意白玉堂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不是弱者,不需要多余的怜惜··白玉堂听他语气,心知肚明,遂剑眉一扬,轻笑道:“你这猫儿素有九条命,哪是这么容易就败了去的·当日纵是没有你那位婶婶,也定会有其他际遇,断不会这么轻易就从三脚猫变成死猫的。”
 ·这猫儿怎么会知道,他不是同情他,而是心疼他··只是这番心意,却还要小心翼翼地掩藏··这样插科打诨的话才是他们正常相处的模式,白玉堂什么“三脚猫”、“死猫”的一通浑话,展昭听了也不生气,只接着说道:“我那时年幼体弱,性子又羞怯,爹娘才丢下我,几无活路。
若不是叔叔婶婶好心收留我,还一直照顾我,我一早便死在那个冬天了·”·那对乞丐夫妇平庸而温暖的面容不知不觉重又浮现在展昭的脑海中,令他近日来难掩悲痛的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丝笑意。
展昭记起那些年,人生里最无助的几个寒暑·家产被夺,人人欺他年幼,无人为他主持公道·唯一疼他的老管家不忿这群豺狼,辗转托人写了状子,告上官府,却不知那些小人早已打通关节,不过落得个“诬告”的名声,反被打了二十板子,不多时便病死了。
在最艰难的时候,竟是这么一对贫病交加、栖身破庙的乞丐夫妇给了他安身之处··人生如戏……·当真是世事无常,富贵犹如墙头草,不及身后风流陌上花,落个自在。
白玉堂见他眉眼温柔,知道他看得开,也就跟着释怀了:“你这叔叔婶婶,虽是三教九流的人物,倒也称得上一个侠字·”·展昭说道:“他们未必口中讲什么侠义,可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对得起天地良心。”
也许正是因为幼年时这段经历,展昭才与丐帮格外交好罢·贫贱不移志,纵然是穷苦,也穷得潇洒坦荡,磊落不羁··白玉堂朗朗一笑:“猫儿这话说得甚妙,当浮一大白。”
展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复又黯然几分:“没过两年,叔叔病得越来越重,我和婶婶讨不到更多的银两给他请大夫,就算是当了我的长命锁也不够买药钱……因此第二年的冬天,叔叔还是撒手人寰。
婶婶身子也不好,见叔叔一去,了无生趣,当夜便不吃不喝,跟着叔叔去啦·” ·他微微垂下眼睫,神色说不出是悲伤还是什么·展昭永远都记得婶婶断气前那个有些歉疚的眼神,她说“孩子对不起”。
其实她哪里有对不起他,当年如果不是她的善良,自己也不会有这段难得平静的时光··白玉堂一面觉得这夫妇二人虽是以乞讨为生,然而那份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伉俪情深,却也教人有些感佩,一面又不免担忧起小展昭日后的处境来。
强强恩怨情仇七五·他那时年纪小,没了这对叔叔婶婶的庇护,怎能活得下去·一时想得远,反而是没留心到展昭说的什么长命锁··……·白玉堂凝视着展昭,即使看到此刻这人这么温然平和地坐在自己的面前,知道再多苦痛他都能挨过来,却还是忍不住想象着:当年那个独自坐在破庙里守着养父母未寒的尸骨的小展昭,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度过了那个凄寒的冬夜·生有何欢,死何其苦。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沐风雪· ·也许真的就像是那些从不知道南侠身世的江湖人所说的那样:展昭命好··他在破庙里守着养父母冷却的尸身空坐了一夜,前途未卜的茫然和天地四野独身一个的孤单感将展昭紧紧包围住,只影茕茕,庙门外苦风寒天,听得人好不凄凉。
展昭心头隐约还有一丝哽住的委屈··又被丢下了……·又是无家可归了……·他红着眼眶,忍住不哭,费力把养父母的尸体并排安放,用那栖身的草垫子盖好,随后呆呆地坐在他们的身旁,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到第二日东方微白之际,恰好沈钧跟着师傅路过此地,见那小孩儿吃力地拖着养父母尸骨似要去安葬,便好心上前去问·当时沈钧见展昭年幼孤苦,那一副强忍着不要哭、要想办法将养父母好好安葬,却又满怀对养父母的依恋之心、不舍之意,说不出的凄绝模样,十分怜惜,动了恻隐之心,便扯着师傅的衣袖,央求师傅带着这小孩儿一起回山。
沈钧的师傅沐风雪人如其名,原也是个冷情的性子,本不是那慈悲到随手捡个小孩儿就肯带回师门的人·他见展昭年纪小,又过生得骨瘦如柴,凄寒的冬天,在江南贫苦之地,这样的孩子多了去,难道他能一个一个都捡回家去养着么·沐风雪便皱着眉道:“钧儿,别闹,师傅会给他一点银两,帮他渡过此时的难关。”
沈钧却不傻,立即问道:“师傅,您解得了他一时的急,却顾不了他以后啊·您看这个孩子,他这么小,爹娘去了,日后要怎么过活”·沐风雪听着有些好笑:“你自己不也是个孩子,还叫别人‘孩子’呢,啧啧。
钧儿,你这话讲得没道理,他与为师何干,我为何要顾及他日后”·沈钧一时愣住,讷讷地道:“师傅您最心善……”·沐风雪揉了揉徒弟的头发,大笑道:“钧儿此话差矣,为师最是心黑了,可不是那等善男信女。”
说罢他冷了脸,淡淡地说道:“天生万物,天养万物,既然是凡夫俗子,难道还偏要去学那和尚,当真以为自己是活佛,能解众生苦厄,哼·银两可以给,人我们不能带走。
他日后若真的无法过活,也是命里该得的·”·他脾气一向喜怒无常,对谁都是如此,唯独对沈钧这个孩子,因是自己故人之子,十分疼爱·今日之事,换做从前,沐风雪顶多就是慷慨解囊罢了,这会儿愿意多解释许多话,已算是给足了沈钧的面子。
偏偏沈钧这个半大的少年,看着乖巧,骨子里却十分善良倔强·知道师傅疼自己,他不服气,便直言反驳道:“师傅说得不对,为何要想着解救众生苦厄,眼前只有他一个呀”·为何要想得那么多,救得一个是一个。
沐风雪不由有些吃惊,随即忍不住兴味盎然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徒弟··沈钧这孩子虽然性情耿直,却很聪明懂事,知道师傅是父亲的至交好友,也是师傅从那场变故中救回自己一条命,平时对自己又是视如己出,故而十分孝顺,就算心里有什么觉得不太对的地方,也极少像这样当面反驳沐风雪。
不过才初次相见,钧儿怎的这么在意一个萍水相逢的孩子·沐风雪微微弯腰,挑眉捏了捏半大少年人的脸颊,笑道:“你这么喜欢这孩子想要师傅把他带回去,与你作伴,嗯”·毕竟还是个孩子,沈钧被师傅打趣,脸上一红,嗫喏着辩解道:“才不是……钧儿觉得他很可怜,就像是当时的钧儿一样,只不过钧儿比他命好,有师傅照顾,他却没有。”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说得十分诚挚,真真是秉性淳厚··之前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他师徒二人争论的展昭也忍不住望向沈钧,两个孩子视线一接,沈钧便冲他温和一笑,蔓延到眼底的笑意都充满善意和关切。
沈钧没有撒谎,他是真的觉得与展昭曾经同病相怜··当年若不是师傅及时赶到襄阳去,在爹娘被害之后,也许他之后的遭遇,会比展昭更加落魄也说不一定啊……·这样一想,沈钧更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可亲可爱,遂拉着沐风雪的衣袖,软声央求道:“师傅,您就当是钧儿任性罢,咱们把他带回家好么您再多收个徒弟不行么”·沐风雪挑眉道:“为师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收的。”
沈钧有些急了,正待想想法子再求一求师傅,却见沐风雪灿然一笑,点头道:“傻小子,师傅逗你玩儿呢·既然你这么喜欢他,那就为你破例一次,带着他罢。”
沈钧喜形于色,高高兴兴地去拉展昭的手··展昭却猛地朝沐风雪一跪··沐风雪略感诧异,饶有兴致地说道:“你这孩子倒是懂事,虽然瘦了点,年纪又小,好好打磨几年,未必不是习武的材料。”
展昭抬起头,面色虽差,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湛如溪,摇了摇头,露出倔强的表情:“你要先帮我安葬了我叔叔婶婶,我才肯做你徒弟·”他知道这位高人并不喜欢自己,只是因为疼爱那位一再为他央求的小哥哥,这才不甚心甘情愿地收留自己做徒弟。
他不是不会看这位新师傅的脸色,只是……·若不能帮他安葬叔叔婶婶,他绝不肯离开这破庙··这对乞丐夫妻一生过得凄寒,难道死了也要如此凄凄凉凉么为何好人都得不到好报为何这样情深意真的爱侣不能平安厮守到白头·展昭握紧了自己的小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力和伤痛。
但也有一种坚定,开始在他眼睛里凝聚··沐风雪俯身看去,将这个孩子的神态尽收眼底·他对徒弟的资质要求颇高,乍一看展昭如此瘦弱,还以为这孩子天生贫苦,根骨不佳,若不是看在沈钧的份上,他绝不会看上这样资质的孩子。
可现在,沐风雪却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一点点兴趣··沈钧有点担心这个小师弟惹恼了师傅,毕竟是好不容易师傅才松了口,收他做徒弟呢·可这个小师弟的请求也是人之常情呀……·沐风雪大大方方地点头:“为师今日心情甚好,就帮了你吧,就算是师傅给你的见面礼。”
展昭这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低声道:“谢谢师傅·”·……·白玉堂听得眉头直皱:“猫儿,这样说来,你这位师傅,并不是十分待见你”·展昭苦笑道:“我资质有限,家中世代书香,从未有人习过武,从前便对武学知之甚少。
入了师门后,我进境极慢,一招一式俱要人反复教授,十分劳心费力……我又是在那样的境况下拜的师……师傅他其实也不是不待见我,只是心中有些不乐意罢了——玉堂,你不知道,我这位师傅,素来是有些孩子气的,也是性情中人。”
沐风雪本就不是什么耐性功夫足的人,起初接纳展昭这个小弟子也是一时觉得有趣,后来见这个小孩儿天资不高,完全不似沈钧那样聪明有悟性,渐渐便厌烦起来,丢开手懒得管。
反倒是沈钧这个大师兄,对展昭十分疼爱,私底下每每代师授艺,悉心教导··这点小事自是逃不过沐风雪的眼皮子,只是他向来偏爱沈钧,又觉得展昭秉性纯孝,颇有可取之处——实在是自己太懒,不愿动那脑子去教,也就由得这师兄弟二人相亲相爱、兄弟情深去了。
再者,沐风雪还有一层私心··钧儿这孩子心事极重,一直对其爹娘枉死一事挂怀,总存着想要报仇的念头·他有心事,便越发内敛沉默,将自己的心思藏得深深的,不爱与人深交,性格也不活泼。
难得此时有个小师弟作伴,性情相投,灵犀默契,又需要他教导照顾——自是要以身作则,处处温和正直,不能把小师弟教得冷心冷情··只要能让沈钧开朗快乐一些,沐风雪自然乐见其成。
展昭性情温厚,虽然在师傅面前动辄得咎,却从没有想到过其他,反倒是白玉堂见惯世情人心,天生一颗七巧玲珑心,想得明白,看得透彻·猜到沐风雪是因为恼了当初沈钧为个展昭与他顶嘴,故而对展昭有些排斥之意。
但这真话是万万不能对展昭说的··白玉堂不由暗骂一声:“沐风雪那老小子真个是有眼无珠,将璞玉认作顽石,这猫儿聪明机灵,是哪里天资愚钝了”·他也只能在心底不忿一番,只因知道这猫儿善良孝顺,倘若知道师傅这些年来,对他仅有的善意和莫名的嫌意都是为了沈钧,该情何以堪·白玉堂不由凝视着展昭的面容。
所有辛酸的往事,都不会让他对命运产生一丝的怨尤,唯有提到沈钧这位师兄之时,展昭的眼底才会流露出种种情绪——尊敬、喜悦、依恋、悲痛、愤怒、怨恨……·白玉堂心中忽然一凛。
这猫儿……对他的师兄,究竟是存着怎样的感情·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前欢杳· ·展昭摩挲着掌中长命锁,表情温存,眼底却有伤痛之意:“当初为了给叔叔凑钱买药,不得已将我父母留给我的长命锁拿去当了,后来又跟随师父师兄离去,辗转多地,也难以寻回。
那是我离开家时,身上唯一与爹娘相关的物件……”·当年他孤苦无依、沦落到需要行乞为生的时候,都舍不得将那长命锁当掉··白玉堂若有所悟,便问道:“所以你师兄要送你长命锁”·展昭点头,说道:“这金锁比我当年的银锁要贵重多了……”他叹一声,才缓缓道:“从叔叔婶婶过世后,我便不再过生辰。
师兄年年为我庆祝,我却不欢喜·十三岁那年,我初学了一套剑法,有几招无论如何都领悟不透,惹恼了师父……师父气急,本要责罚我,师兄却为我说情,再三保证三日内一定教会我,这才使我免受师父更多的责罚。”
沐风雪极少亲自教展昭武功,难得一次起意去传授剑法,却被这少年的愚钝气得不行·除了沈钧,他对旁人是真的没半点耐心——何况他已经教惯了沈钧这样聪敏的徒弟。
两相对比,真的是一个越看越爱,一个越看越厌··白玉堂眼中闪过怒意:“哪里有这样当人家师傅的纵然天资有所不足,为人师者,更当好生教导,动辄责罚,简直是刻薄”·展昭微微蹙眉:“玉堂慎言。”
那毕竟是自己的师父,纵然过分严厉了些,也对自己有抚育之恩、知遇之恩、教导之恩,所谓严师出高徒,师父本意还是为了他好的……·白玉堂冷笑一声,心中不忿,却也真的乖乖地闭嘴了。
展昭见白玉堂对自己的师父没有好感,便一言带过,只接着道:“那日正是我十三岁的生辰,师父命我在竹林中罚跪一个时辰·师父走了没一会儿,师兄就过来,偷偷拉着我溜了。”
他眼里露出轻松的笑意,抿唇道:“我心中还为惹恼了师父难过自责,师兄却问我,‘小师弟,你想要什么生辰礼’·不知怎的,我当时竟有些伤心和思念,脱口而出,‘我想要我的长命锁’,师兄不明所以,便问了我长命锁是怎么回事。”
他转述此语时,语气温和,满怀宠溺,当真如沈钧少时所言,分毫不差··白玉堂忍不住撇嘴,暗道:“若是五爷小时候也认识你,也与你做了同门师兄弟,哪会任由这么个恶师父随意罚你,哼。”
强强恩怨情仇七五·他心里如此想,这次脸上的表情全不掩饰,显得十分孩子气··展昭看得分明,却是满腹心事,也没仔细去想白玉堂为何如此·“自那以后,师兄就再也没有提过生辰之事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他低头凝视着掌中长命锁,一时无言·诚如展昭所言,这长命锁比他当年失去的那个贵重得多·他虽不知道这长命锁乃是沈钧花光自入六扇门来得到的全部积蓄,请京城最好的匠人打造的,却知道这是师兄一片关心爱护的拳拳之意,多年未变。
也许,还有一丝歉意在里头罢··白玉堂却不如展昭那么有感触,淡淡地道:“这有什么,换做是旁人,也会一早就放在心上·”他见不得展昭对那长命锁爱惜的模样,只觉得碍眼,便不动声色地转移着话题:“猫儿,你还没告诉我,为何你师兄弟二人同在京城,却不来往”·这分明是手足情深,怎的闹到同地陌路的局面·展昭迟疑了一下,这些旧事毕竟涉及到师门隐秘和师兄的身世,他不想让外人探听到,然而——·白玉堂眸子明亮,满眼关切,哪里有半分好奇,俱是担忧。
玉堂本就不是外人,自己何必小人之心·展昭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不再犹豫,直言道:“当年师兄因为一段私情,曾忤逆了师父·后来他为了给爹娘报仇,又违背师父的心愿,执意投身六扇门,师父一怒之下,竟将他赶出了师门……”·这话说得欲言又止,展昭自己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无奈和不信之色。
白玉堂奇道:“这可不对啊,我听你所说,你师父对你这位师兄可谓是百般宠溺,远比待你要有情谊得多·你师兄投身六扇门虽说是有些叛逆,但终归还是为了给爹娘报仇,不算什么大逆不道。
至于为了私情,就更说不通了,什么样的私情能使他师徒二人闹到这样的地步”·他还是对沐风雪厚待沈钧、薄待展昭一事耿耿于怀……·展昭眸光微闪,轻声道:“师兄投身六扇门,自不是什么大事,他本来就甚少行走江湖,师父一生最疼爱师兄,确实决计不至于因此而责罚他,那段私情……”·他一时顿住,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白玉堂何等玲珑心肠,见展昭脸色似乎十分怅惘,便立即追问道:“是什么”他心中有些紧张,只因听展昭说了这许多有关沈钧的往事,字字句句都是依恋,唯恐是他师兄弟二人青梅竹马,暗生情愫,这才惹怒了沐风雪。
又想到这猫儿与他师兄同在汴京,却是从不见面,颇为古怪,难不成便是因为曾有这么一段私情,才被师父禁止往来么·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猛地就有些坐立难安,脸色便复杂起来,语气也十分别扭:“猫儿,该不会是你和你师兄……”·展昭闻言立时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轻轻摇头道:“玉堂你……想到哪里去了”他放下长命锁,自腰间取下断情剑,缓缓摩挲剑柄上“断情”二字,喟然长叹:“这柄剑名叫‘断情’,师父当年将师兄赶出师门,在他临走之前,将这柄剑赠予师兄,便是要他断绝私情啊……”·他永不能忘,当年师兄捧着这柄断情剑时,那失魂落魄、伤心绝望的样子……·白玉堂细察展昭的神色,脑海中陡然冒出一个极大胆的猜测来:“猫儿,该不会是……”见展昭有些为难地点了头,他不自觉睁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你那位师兄该不会是真的爱慕你师父吧”·他一确认这猫儿与沈钧只是单纯的兄弟情深,脑子立马就灵活回来了。
先前种种猜测的漏洞也乍然清晰起来:若真是他师兄弟二人有私情,以沐风雪对沈钧的疼爱,决计不可能是赶沈钧下山,要被逐出师门的那个人肯定是他家猫儿况且,沐风雪哪能那么傻,还让他们同在汴京·沈钧被逐出师门,沐风雪赠他“断情剑”,他师徒二人情分深厚,沐风雪本不该待他如此绝情,可若是沈钧爱慕的是沐风雪,就不难理解了……·展昭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师兄父母早年在襄阳为人所残害,是师父救了他,帮他收殓了母亲的遗体。
此后十数年,师兄一直跟着师父学艺,直到……师兄对师父,一直十分敬爱,后来更是……有一日清晨,师父忽然大怒,要把师兄逐出师门,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和师兄一起跪下向师父求情,可师父不听……他平日最疼师兄,那天却气得眼睛发红,直接给了师兄一巴掌……”·他那时年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听了沈钧含泪的一番剖白,才隐约晓得了师兄对师父的心思·展昭只道是那晚沈钧对沐风雪表明了心意,惹得沐风雪大怒,才有了这样的事情·他心中虽有些不解和茫然,又数度震惊,终归还是一心向着自家师兄。
但其中有些隐情,师兄弟之间再是交好,沈钧也不能告诉展昭,沐风雪就更加不会了··沈钧与沐风雪之间,早就为当年一段旧怨如何处置产生分歧——沐风雪是个江湖人,自来快意恩仇惯了,只觉得待沈钧长大艺成,自己领了他直接取那仇家狗命就是。
实则当年若不是顾及沈钧年幼,沐风雪早就一剑结果了那襄阳王赵宇的性命·沈钧却十分倔强,执意要揭露襄阳王的种种劣迹,要将他绳之以法,要光明正大令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为自己父母雪耻。
沈钧渐渐艺成之后,便动念要去六扇门做暗探,探查襄阳王的行迹,沐风雪自是不肯——他既对这种想法不以为然,更心疼沈钧,不舍得他受委屈和冒险·二人为此争执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事发的那夜,沈钧又与沐风雪争辩了一番,当然是无果··他心中郁郁不乐,虽然知道师父是为自己好,可又觉得不甘心,便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喝到一半,被沐风雪看见,后者又是好笑,又是恼怒,偏偏还心疼得紧,干脆拎着半醉的徒弟回了自己的房间,陪着他说,纵着他喝。
那酒是沐风雪自己所酿,最是辛辣凛冽,后劲极足,二人都有心事,最终一块儿酩酊大醉·当夜沈钧脑中模模糊糊,酒意上涌,眼前仿佛就是心中之人,不觉情生意动……他自幼被沐风雪娇宠,对这个师父半点畏惧之心都没有,满心满眼都痴慕。
这数日来师徒二人争执不休,沈钧真是第一次被师父冷落得如此之久……一时情难自禁,又有些孩子般的委屈,竟然抱住沐风雪动作极青涩地吻下去……·就此铸成大错……·这些内情连展昭都不知道,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心知肚明。
沐风雪之所以那么恼怒,不仅仅是因为被徒弟欺身,恐怕还有些难言的滋味……·沈钧为何能得手·沐风雪因此怒上加怒,只是这怒火未必全都是对沈钧的。
……·白玉堂奇道:“后来呢你师傅就给你师兄断情剑,把他赶走啦”·展昭点头道:“是啊,师兄拿着断情剑下山闯荡江湖,起先还有消息传来。
师父总算还是很疼师兄的,并没有将消息宣扬出去……可是没过多久,师兄就去了六扇门,师父又是一阵怒火滔天·”·白玉堂听得仔细,展昭说得这般语焉不详,他却能猜到当时这猫儿的处境——沐风雪最疼沈钧,一再被他惹怒,将人赶走,却又不在江湖中宣扬,可见还是心疼不舍。
他脾气又急,那番怒火自然是朝着展昭发泄了··“猫儿,你……”白玉堂拧眉,突然握住了他的手,问道,“当时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对不对·你师兄被逐出师门之后,那老家……你师父肯定没少埋汰你可恶”·好在他还记得展昭对着师父十分尊敬,到了嘴边的一句“老家伙”生生给咽回去了。
展昭怔怔地望着白玉堂,愣了片刻,忽然感动得无以复加··他那时真的年少,对沈钧这位师兄十分依恋敬慕,还有些少年人难言的心事来不及发酵,便得知了师兄对师父的痴恋,当真是五味杂陈,难受得很。
又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只能小心翼翼地·劝解师父·偏偏沐风雪脾气极暴烈恣肆,又满腹心事,以至于那大半年中,展昭在他面前,更是动·辄得咎·展昭一直以来不为沐风雪所喜,唯一疼他的师兄沈钧却背负着那样的孽缘下了山,生死未卜、漂泊孤独,带着对师父的痴恋和父母的血海深仇,一去不返。
他心中万分担心沈钧的状况,当真是没一天舒心日子……·展昭本性温厚老实,且极孝顺懂事,能体谅师父的心情,但毕竟还是个少年人,那份伤心委屈,纵然从未出口过,却是始终存在的。
这么多年,竟是白玉堂这么个不是亲人的知己好友让他第一次听到了“委屈”这个词……·展昭遽然动容,不自觉反握住白玉堂的手,一笑犹如春风:“没什么,玉堂,我知道那不是师父的本意。”
也许小时候还有委屈难过,长大之后,展昭却明白,沐风雪并不是真的厌烦他——师父确实只·是性格所致,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最好··白玉堂真是爱煞他的善良温柔,眉眼间一片柔情,口中却笑骂道:“蠢猫,总拿旁人当好心。”
二人相视一笑,俱觉得心头一片温馨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后会悠· ·这气氛大好,白玉堂几不忍心破坏,纵然心中还有许多疑惑,却也舍不得开口。
倒是展昭先回过神,见二人依然手掌交握,姿势暧昧,不觉有些脸热,挣了挣,又低声唤了一声“玉堂”··他生性内敛稳重,当年即使在师门中与师兄情谊深厚,也不曾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白玉堂讪讪地松了手,怕这猫儿心中有什么不自在,便立即转移话题道:“猫儿你还没说呢,·你和师兄为何又在汴京重逢为何你二人明明都在一处,却从不见面”他心中一动,忍不住仔细·盯着展昭的眼睛,试探道:“还有……你师兄与师父后来如何了你师兄对你师父的心思,还真是惊世骇俗、大逆不道啊,他二人既是师徒,又都是男子……难怪你师父当年会一怒之下将你师兄赶出师门……”·本朝礼教甚严,他一直隐瞒着这番心意,就是怕太过惊世骇俗,唐突了这猫儿吓跑了他。
此次倒是给了白玉堂个机会,借此试探这猫儿的底线·他不由认认真真地观察着展昭脸上表,不想错过任何细微的变化··展昭眼底最初那一点陌生的赧然渐渐消退,才平复下来砰然之意,便听到白玉堂最后一句问话,眉心微蹙,竟是有几分冷意:“玉堂向来潇洒不羁,也这般拘泥于世俗陈规么纵然我师兄有些……惊世骇俗,但他对师父一片赤诚,情真意切,上不伤天、下不害理,无愧于自己的心意,就算都是男子,又有何不可便是师徒名分,情之所钟,哪里在乎得了那许多……”他顿了顿,又强调道,“更何况,当日师父就把师兄逐出师门了,师徒情分已尽,他们已经不算师徒了。”
·他这话本极是豁达开阔,最后那句却不免有些强词夺理之嫌——纵然沐风雪和沈钧名分除了,但他二人十几年师徒情分怎会轻易消掉不过展昭半生稳重,唯独对自家师兄十分尊重仰慕,断不能容人诋毁,就算是白玉堂也是不成的。
展昭刚说罢这番话,便自觉有些负气任性,可确实是内心所感,他也不屑去掩饰··白玉堂听了他此言,心中大喜过望,知道夙愿得偿并不难,猛地开怀起来·待清楚地看到展昭眼底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连忙解释道:“猫儿莫要误会五爷绝没有看不起他们之意,那些话不过是想试探你的想法罢了,谁让你这猫儿一向最守礼数呢。”
他忍不住朗声笑起来,“情之所钟,真意切,就算都是男子,又有何不可”·强强恩怨情仇七五·他心中委实快乐,一句话都说得神采飞扬,加上相貌生得好,这一笑直似桃花三千,晃花人眼,真真是俊美无俦。
展昭看得心头一跳,更喜他率性不羁、想法超脱,不由也抿唇一笑:“你这白老鼠也当真是事多,何必讨我嫌……”见白玉堂真心认同,他便也十分高兴,“展某当知,锦毛鼠白玉堂果然不是那等迂腐、目光短浅之人”·白玉堂听得心中欢喜,又是有趣,暗笑这只猫儿果真狡猾,如此一说,岂不是讲那不赞同他师兄心意之人就是迂腐之人么·只是他现下心事去了一半,只觉得眼前这猫儿越看越爱,他说什么,白玉堂都不愿意反驳,况且他本身也钦佩那沈钧的勇气——在知道这猫儿对他师兄没有旁的心思之后,白五爷便觉得沈钧此人也还算是个人物。
爱慕恩师,坦言心意,这可不是一般人敢做的··白玉堂又得意笑道:“五爷何许人也猫儿快讲,后来你们师兄弟二人又是怎么回事”·展昭便道:“我本以为师父只是一时恼了师兄,等气消了之后,便还会将师兄重新列入门墙的。
哪知师父一直不提这事儿,每次看了师兄的来信,都没什么话说……大约过了半年,师父突然说我剑法已大成,也该去江湖上闯一闯了,便让我也下了山·那时候师兄已经入了六扇门,下山之后,我本想直接去京城看望他,却陆陆续续遇到一些是是非非,故而在江湖上游历了几年。”
也是在那几年,展昭闯下了“南侠”的名头··白玉堂道:“所以那几年你们一直没见面”·展昭点头道:“对,我临下山时,师父曾说不许我们师兄弟二人再来往,师兄已经被逐出师门了……可我总觉得,师父心中还是不忍责怪师兄的。”
当年下山的时候,沐风雪提到沈钧时那种复杂却还是极温柔的眼神,也始终令展昭叹息不已··师父明明十分挂念师兄……·白玉堂嗤笑道:“那老小……你师父还不如你师兄来得坦荡呢,明明心中在乎,却偏要故作不意,死鸭子嘴硬。
哼,男子汉大丈夫,敢爱敢恨,这件事上,你师父不如你师兄·”·展昭轻轻摇头道:“师父心中有许多顾虑罢……我下山三年后,那一日在金龙寺救了包大哥和公孙大哥,没过多久就认识了张龙他们四兄弟。
我和他们一起去陈州,帮着包大哥处置了庞煜,又在包大哥和公孙大哥的劝说和引荐下,来到了京城,接受了这四品官·”·白玉堂原先只当这猫儿是被包大哥劝服才来的京城做了这劳什子四品官,如今想来,只觉得颇有原委:“猫儿,你老实说,你来京城做这官,可是与你师兄有关系”·展昭点了点头,复又摇头道:“我那个时候心里也想念师兄,本来就打算来京城看望他,但接受官职这件事,却不是因为师兄。”
他顿了顿,低头摩挲着剑柄,才缓缓道:“我至今都记得,管家伯伯是如何死的……我师兄的爹娘,当年也是遭遇权贵相欺,才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玉堂,这世间许多不平事,江湖里一剑一人就可以替天行道。
可是,总还是有那么多的小事,不惊天动地,不是奇冤,对苦主而言,却是天塌地陷的变故,便如当年我家之事·”·说罢他微微低头,凝视着自己膝上的剑,低声道:“我不想做英雄侠士,我只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不要让第二个我再出现。”
白玉堂大为心疼,至此才完全明白了展昭当初的选择··展昭却深呼吸一次,摇摇头道:“说远了……我来了京城之后,只与师兄见了一面,师兄问明了师父的态度,又听说师父不许我们再来往,竟当真不要我去再找他了。
他对我避而不见……所以虽然我一直知道他在六扇门,从那以后,我们真的没来往过·”·沈钧一番痴恋,听闻师父如此冷淡,是真的有些伤心。
可伤心之外,却不改痴恋··白玉堂听到此,倒是对沈钧的做法有些不以为然,便道:“若是我,当真如此深陷,无论如何都该好生争取一番,明知对方并非无情,何必畏畏缩缩”·展昭却淡然笑道:“你旁观自然是清醒,可当初我师兄却是局中人,一颗心全在师父身上,被师父如此冷落,自然慌了手脚,哪里能看得那么透彻”·白玉堂想了想,也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猫儿说的有理,不过有一点你没提到,你师兄既然是痴恋你师父,定然是患得患失,平日再聪明,那会儿也糊涂了。”
可不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么·展昭一愣··他自是不知白玉堂能想得这么透彻,却是因为自己正经历着这样的心情··展昭平生从未与人这样坦诚地聊过感情之事,再者,这是他师门秘辛,不是什么人都能透露的——他不瞒白玉堂,也是因为相信对方。
此刻听白玉堂说得头头是道,心中竟有一种微妙的别扭,·不由道:“玉堂倒是对情之一字,知之甚深啊……”·白玉堂咧嘴一笑,颇有深意地冲他眨眼:“五爷也已深陷其中,自然清楚。”
展昭若有所悟,心中略烦乱,又将话题岔开:“前阵子,你回陷空岛之后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师兄的信笺·”·听他终于说起近日的反常之态,白玉堂也立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专心听他讲。
展昭蹙眉道:“师兄已经很长时间不愿意见我,我收到他的信笺约我去六扇门,自然很是欢喜·那一日恰好无事,我换下官服便去了六扇门寻人·哪知道见到的人竟然不是我师兄。”
·白玉堂略一思索,便道:“是叶海山”·展昭点头道:“正是,当时叶海山像是要急着出远门的样子,可分明也是在等我。
见到我去,什么也没说,先直接把断情剑交给了我·我十分惊诧,因为此剑是师父所赠,师兄不可能轻易交给别人,再加上叶海山满面焦灼,我当时便猜到师兄定是出了大事果然我还没问,叶海山就急了,马上告诉我原来是师兄一个人去了襄阳王府,要找那赵宇报仇”·“襄阳王府赵宇”白玉堂惊讶道,“你师兄如何与他有仇”他思忖片刻,猛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猫儿你方才说你师兄的爹娘当年也是遭权贵相欺,这才落得凄凉下场,莫非这权贵就是襄阳王赵宇”·展昭皱眉道:“是,我师兄一家本是襄阳人士,沈伯伯当年也是江湖中人,后来厌倦了江湖争斗,便携妻带子回了襄阳老家隐居。
沈伯母生得清丽动人,有一日他二人在街上闲逛,被那赵宇撞见,一时起了歹念,命侍卫强行带走了沈伯母·沈伯伯又气又急,几次上门说理要人,都没有结果·襄阳王何许人,此事告官也无用。
沈伯伯一怒之下,持剑夜闯襄阳王府,一去不归·”·白玉堂捶桌道:“这狗贼欺人太甚了罢”·展昭也不忿道:“可不是么,沈伯伯和沈伯母一陷襄阳王府便是小半年,我师兄只得由邻人帮忙照看。
大家虽同情沈家,却都惧怕襄阳王淫威,无人敢言·直到半年后,那襄阳王府的管家竟然将我沈伯母的尸骨扔到了乱葬岗,又派人追杀我师兄,幸而师父及时赶到,这才救了师兄一命,帮收殓了沈伯母的遗体。”
白玉堂闻言又是愤慨,又是疑惑:“那你沈伯伯呢他可还活着”·王府不是只扔出了沈夫人的尸身么·展昭也露出十分迟疑的表情来:“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听师父曾经对师兄说过,沈伯伯当日是和沈伯母一同被害的,可是赵宇却扣留了沈伯伯的尸身……师父也潜进王府探寻过一番,还是没能找到沈伯伯的尸体,却暗中听到那赵宇曾说过一句‘伉俪情深是么生死不离是么我偏要叫你二人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这话听着,有些古怪,大约是那赵宇嫉妒沈家伯伯和伯母情深,这才丧心病狂,不许他二人合葬罢。”
果真如此么·白玉堂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不对之处:若是赵宇当真是对沈夫人有意,又怎会将她的尸骨弃于乱葬岗,这分明是恨意·再者,沈氏夫妇被困于王府的那半年,究竟发生了何事·其中疑云重重。
这些往事毕竟已经过去多年,展昭也非当事苦主,其中的隐秘恐怕也随着沈氏夫妇的死亡一并带入棺材之中了·唯一一个还在世的当事人,也只有赵宇··白玉堂心知多想无用,又好奇沈钧生死之事,便问道:“那你师兄自去襄阳,便是要找那赵宇,为他父母报仇”·展昭点头道:“对,还在师门的时候,师兄曾和师父有过争执,便是为了如何对付赵宇。
师父想的是带着师兄去一剑结果了赵宇就好,师兄却不想那么简单地放过他·所以后来师兄下山后,才主动投身六扇门,便是暗查赵宇谋反一事·”·“谋反这厮好大的胆子……”白玉堂不由冷笑一声。
 ·展昭道:“此事并不确定,只是赵宇的种种异动确实惹人怀疑,刑部已暗查了数年·师兄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便是为了这个缘故,去了六扇门,成为暗探。”
六扇门暗探天生见不得光,所处之事大多涉及官家秘辛,十分危险,这也是当年沈钧不愿意在京城中与师弟往来的缘故——不管展昭现今如何稳重强悍,是否已经成为旁人的依靠,在沈钧的心中,展昭依然是当年那个需要他照顾和保护的瘦弱少年。
白玉堂迅速地联想起了这几日展昭的失态,猜测道:“那猫儿你最近如此伤心……莫不是因为你师兄在暗查赵宇谋反一事的时候出了什么变故”·展昭眼中不由露出惊痛之色,猛地握紧了那柄断情剑,低声道:“我知道师兄定是有生死之劫,叶海山才会如此着急——他与我师兄相处数年,交情甚好,也很了解我师兄的身手,寻常变故,当不至于令他如此变色。
恰好那个月包大人嫂娘生辰,官家赐了他两个月假期,回乡探亲,又派了一队御林军保护他,安全无虞·我便向大人告了两个月的假,和叶海山一起赶到襄阳,想找我师兄。”
还来不及听叶海山解释什么情况,展昭便和他快马加鞭地前往襄阳·当他二人夤夜赶路,披星戴月地赶到襄阳的那一夜时,沈钧已然入了襄阳王府··他三人皆有官职在身,赵宇也并没有被定下“谋反”之罪,这般贸然闯入王府刺杀当朝王爷,才是大罪。
三人中唯有叶海山还算清醒,与展昭换了夜行衣一道潜入王府,想助刺杀失败的沈钧脱逃·三人勉力拼杀,奈何王府危机重重,最终全都受了伤··那赵宇生性乖戾,又极是敏锐,当年之事,他竟不能忘,待一见了沈钧的面容,便知道这个青年究竟是为何而来。
“好啊沈君玉,没想到沐风雪还是养大了这个孽种……居然还敢来闯王府,不知死活,本王今日便成全你们·本王没记错的话,你叫沈钧是罢好,到黄泉下跟你那贱人娘团聚去罢,想找你爹的尸体,做梦我要你万箭穿心我要他们永生永世不能再团聚”·待至最后一句,赵宇语气猛地暴烈起来,充满难掩的戾气。
他暴喝一声,一把夺过身旁侍卫的弓箭,张弓搭箭,倏然疾射而去·与此同时,赵宇冲着围攻沈钧的重重侍卫大喝道:“还等什么,放箭”·他话音未落,万箭齐发,沈钧拼死将展昭一推,再逼迫叶海山扯住展昭的胳膊将人带离出箭雨覆盖的范围,弃剑独自承受了所有的箭矢。
他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啊……·叶海山也心中大痛,却咬咬牙,还是不忍令沈钧失望,强行带着展昭脱困·展昭自是不肯,极力挣扎,想要回转去救师兄。
箭雨中沈钧淡淡地微笑,面容平静,然而带着深深的遗憾之意··师父,徒儿不孝,终究辜负了您的教诲……·珍重··“师兄不要”展昭又恨又急,大怒之下几乎是对叶海山吼道,“放手你要看着我师兄死在这里么”·强强恩怨情仇七五·叶海山也大怒,“糊涂你是要你师兄白死在这里么”·今日之处境,明显多留一人就是白死一人·展昭回身望去,漫天箭雨中沈钧万箭穿心,短短一瞬已是全身插满箭矢,却未立时气绝。
他眉心微皱,那张坚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痛苦而又怅惘的表情来··那种眼神展昭太熟悉,这些年来每每想到沐风雪时,沈钧便是如此,牵挂思念,却又无颜相见。
叶海山见展昭神色渐渐狂乱,下了狠劲儿点了他的穴道,令他不得动弹·两人隐身在暗处,展昭眼睁睁目睹一切,满心仇恨怨愤,几乎看得目眦欲裂·苦于不能行动,急怒攻心,气血上涌,唇边已滑过血迹。
“师兄,师兄……师父师父你在何处”·成名多年的南侠此刻仿佛重又回到那个凄寒的冬天,凄楚无助,像是一个找不到家和去路的孩子。
他心中无声呐喊,一阵绝望,在沈钧缓缓倒地的瞬间,握紧了手中断情剑·强烈的愤恨使得他不顾一切,提气要强行冲开穴道,叶海山心中一急,猛然一掌劈在展昭的颈间。
展昭再也支撑不住,遽然昏迷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生死别· ·“等我醒来之后,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叶海山大约是怕我杀回襄阳,一路竟然对我用迷药——·六扇门中人当真是好手段·”展昭淡淡地叙述道,他虽然能够体会到叶海山也是好意,但是在那种情况下,被强行带离襄阳,对他而言,不可谓不残酷。
每当午夜梦回,师兄万箭穿心的场景如在目前……·他一生孤苦,后虽得遇名师,却也从未享受过被师傅疼爱怜惜的滋味……在展昭薄凉的人生里,尚可依恋之人唯有师兄当年遇到沐风雪,若不是沈钧极力哀求,师傅怎会收他入门墙,真正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其实是师兄沈钧才对,而他学艺数年所得到的呵护爱怜,也尽数来自于师兄……·对他来说,师兄就是家,就是他漂泊无依的归处,意味着人间永恒的善良与美好。
而他却亲眼目睹这美好为恶人践踏……·展昭蓦地握紧了手中的断情剑··白玉堂沉默了片刻,知他此时心情激荡,难以平静,也不多说什么,只静静地陪着。
难怪这猫儿如此失态,以他对沈钧的依恋、敬慕之情,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师兄惨死于眼前,没办法做出任何施救的举动,怎能不崩溃·“猫儿……”白玉堂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头,低声道,“逝者长已矣,长歌以当哭,莫要伤心,你师兄在天之灵,想必也不愿意看到这般亲者痛、仇者快的局面。”
当夜沈钧拼就身死,也还是让叶海山带走了展昭,可见对这个师弟疼惜之心,多年不减分毫··“亲者痛、仇者快……”展昭咬牙说道:“还真是亲者痛、仇者快呢……我当日就觉得很是奇怪,师兄他暗中调查赵宇多年,一心想用这种光明正大的方式让赵宇身败名裂,怎么会突然失去理智,单枪匹马地闯进王府刺杀他”·白玉堂也不解道:“我正想问这个呢……你师兄若是要直接报仇,何必隐忍这么些年,岂不是白费了功夫再者说,即使当真要回襄阳报仇,为何不去寻你师父有你师父在,胜算也该更大一些。”
毕竟沐风雪的身手不是沈钧和展昭能比得上的··展昭眉目低敛,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来:“本该是那样的,若是一切都在师兄的预料之中的话,可是……”他攥紧了断情剑,语气里有一种十分微妙的变化,“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赵宇他……根本就没有谋反的意思”·“什么”·……·十七年前的那天,送完儿子去学堂之后,沈君玉便带着妻子谢婉蓉上街游玩,恰逢赵宇围猎归来。
谢婉蓉确实清丽动人,惹赵宇多看了一眼·但那天真正触动赵宇的,并不是她美丽的容貌,而是夫妻俩情意绵绵的神态··那种温柔眷恋、夫妻恩爱的画面,令赵宇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愤怒。
为何你们能如此幸福·皇家富贵万千,他集世间荣华于一身,也不曾拥有过如此快乐的滋味……民间蝼蚁竟然敢比本王还要幸福·他从来不曾拥有的东西,旁人怎么配拥有·突如其来的莫名愤怒在这个年轻王爷的胸腔中涌动,这怒气使得他急促地喘息,冷笑一声,猛地一扬马鞭,欲狠狠抽在夫妻俩的脸上。
赵宇脾气虽然暴烈,武艺却甚好,那一鞭子角度极为刁钻,鞭身直击沈君玉,而鞭尾却巧妙地甩起一截冲着谢婉蓉的脸而去··幸而沈君玉本就出身江湖,自小习武,身手不弱,这才能及时搂着妻子的腰肢退了几步,又手上暗使内劲儿,一把攥住了那条马鞭。
“你干什么”站在街上的沈君玉和坐在马背上的赵宇各自扯着马鞭的一端,互相怒目而视·沈君玉心疼妻子,又不忿此人蛮横无理,当即喝道:“光天化日,如此行凶,你眼里还有王法么”·王法·赵宇一扯马鞭,居然没扯回来,不由暗自恼怒,冷冷地道:“在这襄阳,本王就是王法。
跟我提王法,你算什么东西”说罢便清喝一声:“大胆还不放手”·听他自称“本王”,沈君玉心中暗吃一惊:在这襄阳地界,能自称“本王”的人,也只有那襄阳王赵宇了。
若换了旁人,也许畏惧了王府威严,低头陪个罪、告个饶也就罢了,偏生沈君玉出身江湖,从没把权贵放在眼中,便是猜到了赵宇的身份,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相公,罢了……”二人正自僵持中,忽听谢婉蓉轻声道:“别惹他。”
被妻子扯动衣袖的沈君玉抿紧了嘴唇,心知妻子不是怕事,只是不想惹麻烦·只是平白遇上这无妄之灾,沈君玉这般傲骨,着实是气愤难平——若非自己身手够快,这会儿他和婉容不死也是重伤。
是哪里招惹了他,好个乖戾蛮横的王爷·他抬头望去,只见到那个年轻王爷生的一张俊朗无俦的面容,在阳光下十分美好耀眼,可眼底却全是戾气,剑眉紧蹙,没有一点笑模样,显见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沈君玉微微一怔,倒是没料到这王爷生得真是好皮相··一条马鞭的两端,二人各自怒视对方,却是谁也不肯松手,紧紧地握住鞭子,既像是较劲儿,·也像是在赌气。
谢婉蓉轻轻拉着沈君玉的衣袖,娥眉微颦,一双美目里都是忧虑··沈君玉侧头看了一眼妻子,终究是不忍她担心,略松了手,鞭子滑落他掌间,遂被赵宇轻而易举地收回去。
他淡淡一笑,眉梢都是柔情:“听你的罢,咱们走·”·那种怜惜、和睦、温存仿佛一把火,在赵宇心中再次腾然而起·真刺眼啊……·赵宇嘴角噙着一丝古怪的笑容,一甩手收好了马鞭,而后回头冲身边侍卫懒洋洋地道:“还愣着干什么把那女人给本王抓起来带回王府,生得这般动人,连本王都忍不住看上她了,啧啧。”
彼时赵钰才暴病而亡,他新掌权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虐杀了自己的老师季高·众侍卫皆畏惧他手段狠辣,残酷无情,各个畏他如虎,哪敢多说什么,心中虽同情沈君玉夫妇,手上却不敢稍稍迟疑,立即上前抓住了谢婉蓉。
长街上百姓不敢招惹祸端,早已纷纷避走,偌大的街市空空荡荡,竟只剩下了他们这群人··沈君玉惊怒交加,不意赵宇如此喜怒无常、乖戾难防,眼见妻子遭擒,再也无法忍耐,当场便动起手,与众侍卫打斗起来。
奈何寡不敌众,最终被一掌击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宇一行人将谢婉蓉残酷地拖走··“赵宇我绝不会放过你”·赵宇勒住马,回头笑得竟然有几分阴柔和惬意,那种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好看:“本王等着。”
说罢扬长而去··那个笑容不觉令沈君玉痛恨之极而又遍体生寒……·如此喜怒如常,翻脸如阎罗的王爷,婉容此去,安有命在沈君玉恨得一拳捶在地上,只把拳头砸出了血。
他自然是不知道,赵宇个性之所以如此乖戾,原是身世造成的··襄阳王本是太祖皇帝一脉,当年那个烛影斧声的离奇夜晚改变了无数天家子弟的命运·太宗皇帝生性多疑,又不似太祖那般有容人雅量,他继位后,对这一脉多有防范,以至于襄阳王前两位老王爷生前常被打压,处境十分艰难,说是如履薄冰也不为过。
赵宇的爷爷本性软弱,在太宗皇帝的淫威下忧惧交加,没多久便病逝了··赵宇的父王赵钰却是野心勃勃的人,他接管王府之后,难忘这些年被压制的屈辱,又极不甘心——若不是当年那桩谜案,若不是太宗皇帝背信弃义,如今坐在那位子上的,本该是自己这一脉啊·……·当年那兄弟二人分明相约,天子之位该是各自血脉轮流坐的。
谁知太宗皇帝薨后,却是传位给了自己的儿子真宗皇帝,从此太祖皇帝一脉永无出头之日··不甘心·这数十年的委屈忧惧化作疯长的野心,让赵钰无法自控,在江湖谋士季高的帮助下,开始暗中筹谋一切,意图借襄阳之势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此人不但有野心,也有与野心匹配的才智权势,然而——·偏巧命运最爱捉弄凡人,赵钰竟在鼎盛之年得了顽疾·在赵宇十七岁之时,他父王余下的寿命已然不足一年……·生死有命,人力不可强也。
赵钰大受刺激,从此性情大变·再好的富贵也抵不过死亡的恐惧,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对家人也动辄打骂,疯狂地求医问药,昔日的风发意气和野心悉数消失不见。
季高又惊又急,最后见赵钰实在是扶不上墙,竟然将富贵之念寄托到了年幼的赵宇身上——他撺掇着赵钰让赵宇拜他为师,用最残酷的方式去栽培这个年幼的小王爷,逼他断绝人情,逼他心狠手辣,逼他苦学帝王之术……·季高手段之极端,教导之复杂,对一个原本善良天真的孩子来说,是无法忍受的痛苦。
然而当他向父亲和母亲哭诉的时候,不曾得到过任何安慰和帮助··赵钰和发妻本是联姻,无甚感情,当初他身体尚好时,将此子视为传人,百般严苛,并无半点慈父之意。
后又有顽疾,对这个孩子,就算曾经重视过,也因为自己时日无多而无心理会——说到底,赵钰是自私的·至于赵宇的母亲,也因为厌恶丈夫的粗暴蛮横和冷落而心灰意冷,终年躲在佛堂礼佛,对赵宇这个独子亦是不闻不问久矣。
懦弱的爷爷,暴戾的父亲,凉薄的母亲,阴鸷的老师,没有欢笑、玩伴和乐趣的童年,繁重的课业,严苛的教导……对赵宇而言,那样的人生如同噩梦··富贵的出身,却是连寻常人家的小孩儿都不如啊……·“成天吃斋念佛,有什么用还不是害得本王恶疾缠身都是你们的错”·“妾身无能。”
“你们都滚,都给我滚”·“妾身无能·”·“都去给本王找大夫都滚去给本王找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去找御医都滚”·“妾身无……”·“王妃,请不要在激怒王爷了。”
“季先生……”·“你给我滚”·凌乱的剑光,倒塌的佛龛,染血的帐幔……在赵钰暴病而亡的最后半年,赵宇的人生近乎于绝望。
父亲神智已接近于疯癫,母亲终日一副木讷厌倦的模样,家不成家,整个襄阳王府,竟是被他季高一人拿捏在手——赵钰几乎是疯了,他将自己的性命和余生都寄托在了季高的毒术上。
强强恩怨情仇七五·然而人力终究不能胜天,赵钰的病情日益加重,在绝望和惊恐之下,最后某天赵钰神智不清,竟然提剑冲进了王妃礼佛的佛堂,一通乱砍·众侍女不敢阻拦,混乱之中,赵钰竟在佛堂一剑杀了自己的发妻。
当赵宇和季高听闻此事赶到佛堂时,襄阳王妃还尸骨未寒··“母亲……”·赵宇怔怔地跪在血泊之中,抚摸着母亲还温热的脸颊,眼泪猛然涌出眼眶。
纵然母子情分单薄,这也是他的生身母亲啊·季高见状立时大喝:“还不快把王爷扶下去都愣着干什么”众侍女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扶着尚未清醒的赵钰离开,也有跟随襄阳王妃多年的侍女,念着她生前的好,跪在一旁低低哭泣——王妃虽然冷淡凉薄,但待下婢仆却是十分仁义,鲜少责罚。
·她只是待夫君和孩子异常冷淡罢了……·“王爷他神智不明,还请小王爷多多体谅·此事不可张扬,否则整个襄阳王府恐怕都……请小王爷主持大局,先以暴毙之名将王妃厚葬罢。”
“随你·”赵宇木然地抱着母亲的尸首,拳头紧紧攥着,青筋隐约……·……·三月后,襄阳王爷赵钰也暴病而亡,紧接着就是赵宇继承王府。
再后来,赵宇的老师季高无声无息地失踪了,他失踪的那天晚上,整个王府都回荡着一种诡谲阴森的声音,似哭似笑,凄厉之极,令人闻之毛骨悚然·第二日,据传有早起的侍卫看见季高的房间里零星的血迹和碎肉末……·谢婉蓉被赵宇命侍卫强行带走之后,沈君玉自是满心忧惧,唯恐妻子遭遇什么不测。
他本想不顾一切潜入襄阳王府,若是能不动干戈、救回妻子更好,若是不能,便与对方拼个鱼死网破,夫妻同命,也不枉当年结发之盟··奈何二人膝下尚有一子,沈君玉万般不能舍。
沈君玉无奈之下,只好一边送信去请当年好友沐风雪前来保护爱子,一边悄悄买通了襄阳王府厨房中一个送菜的小丫头,求她代为转达,让谢婉蓉忍得一时之辱,切莫轻生,来日夫妻二人总有团聚之时。
那小丫头后来偷偷与他讲,沈家娘子在王府好端端住着,除却不得自由,并未受的什么折磨,这才让沈君玉放了心,只等着沐风雪前来相助··哪知沐风雪远游在外多日,始终未归,二人音讯不通,沈君玉渐渐就等不得了——虽则那小丫头说妻子并未受辱,但如此难堪的遭遇,他怎忍妻子一再受苦再加上,有一日那小丫头突然匆匆来寻沈君玉,面上一派惊惶之色。
“沈家哥哥,今日王爷去了菊园一趟,他走后沈家嫂子便不吃不喝,十分憔悴,一直在默默泪流,似乎有寻短见的念头,您看着这可怎生是好”·那小丫头说得含混不清,听着也叫人心焦。
沈君玉焦灼不已,竟然不辨真假,当夜便把儿子沈钧托付给了邻人,嘱托邻人暂时照看,等待沐风雪的到来,自己提了一把剑,暗探襄阳王府去了··这匆匆一别,沈钧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父亲,无论生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怨憎会· ·沈君玉如论如何,也猜不透赵宇的心思··事实上,这天底下本就无人可以猜透一个疯子的心思,除非他自己也是个疯子——很显然沈君玉不是,因此在后来那么多的日子里,沈君玉一败涂地。
他身手了得,那夜不知为何,襄阳王府守卫异常松懈,平日戒备森严的王府,竟轻易便让他潜了进去·沈君玉并非无脑之人,他既然决定要夜探王府,自然早将软禁谢婉蓉的菊园位置探问清楚,循着路线摸过去。
虽然初进王府时,沈君玉对其松懈的守备略感诧异,然而一则他担忧妻子,关心则乱,二则对自己身手亦是十分自信,便没有太在意··……·白玉堂听到这里,便猜道:“那你这位沈伯伯的意思,应该是希望凭自己的功夫救出沈夫人,然后带着你师兄离开襄阳”·展昭却轻轻摇头,并不认同这番猜测:“当时沈伯伯已经送信给师傅,希望师傅能将师兄接走,可见是心中没有万全的把握,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意去的。
那襄阳王府素来戒备森然,王府中侍卫也绝非等闲之辈,沈伯伯自己脱身或许可以,但若是想要带走沈伯母,恐怕是力有未逮啊·”·谢婉蓉并非江湖人士,亦不会武功,一介女流之辈,想要脱身,谈何容易。
白玉堂难得起了几分好奇之心:“如此说来,这件事还别有内情·你这沈伯伯倒也是痴心,还算是有几分血性,想来他们夫妻二人情深,生死不惧,即使是知道王府如同龙潭虎穴,也还是要闯一闯的——继续说罢,猫儿,后来如何了”·展昭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春风一笑:“痴心……大约沈伯伯自己不会如此自夸。
患难过的两个人,合该死生一处·纵然千难万险,纵然是诸多磨难,总还是要在一处才心安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结发之好,不离不弃,姻缘本该如此。”
他幼年时亲眼见到过自己的养父母是何等的情深意重,虽则是贫病交加的乞丐夫妇,然而那一份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的真心,世间人何敢轻贱·情贵乎真。
此心久长,意坚如铁,纵风雨加身,我亦愿与你白首同行,共担一切……·白玉堂若有所觉,一双眼痴怔了般,只瞧着展昭不说话,凤目中一点明亮异彩,仿佛将漫天星子都揉碎了,落在眼里。
温柔到不可思议··“猫儿……五爷一向自诩风流天下,这情之一字,原来还不比你看得通透·本以为你是块榆木疙瘩,最不解风情,没想到竟是这般……这般……”·“哪般”·“自然是……好一只深谙风月的猫儿,奇哉怪哉,哈哈。”
此“风月”非彼“风月”,乃是世俗男女最难看得破之情劫也··白玉堂眉梢眼角都带着戏谑的笑意··展昭被他如此调侃,神态却甚是坦然——他亦是凡人,此生志在侠道,私心却唯有一念,不求如何,只盼能有一人共携手。
便如养父母当年,生死携手,不离不弃··白玉堂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展昭的名,心中有千言万语,似难忍耐:“猫儿,其实我……”·展昭只淡然一笑,继续道:“承蒙玉堂夸赞——当日沈伯伯潜进了襄阳王府之后,却按照那个小丫鬟的话,寻到了菊园……”·果然是一只不解风情的猫||||||||||||·白玉堂咬牙一笑,眉眼欢喜又无奈,诸般心事只好暂且藏着心间。
……·后来发生的一切,远远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无论是沈君玉、谢婉蓉,还是赵宇自己,谁都不曾料到,彼此的命运会纠缠复杂到如此深刻的地步。
可笑人总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却不知天命最难预料……·沈君玉自是不知,那小丫头虽有一片善心,却不是个聪明绝顶的姑娘·早在她刻意从厨房讨了活儿,专门为谢婉蓉送膳食的时候,赵宇就察觉到了。
·这个喜怒无常的小王爷,对王府的一切下人,有一种几乎于偏执的控制欲·他就是喜欢看旁人在他面前既畏惧又不敢反抗的模样,这本是当年季高强迫他领会的帝王之术——善察人意,玩弄人心。
赵宇憎恨季高教授他的一切权谋之术,却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季高期望中的那种高位者——不,赵宇比他所期望的,要更可怕,更善变··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初长街那一遇,沈君玉怒容满面、忿然出手的模样,令赵宇始终无法忘怀——竟会有人如此对他,这是赵宇从未遇到过的反击。
所以他假作不知,由着那小丫鬟给沈君玉送消息,最后甚至故意让小丫鬟接近谢婉蓉,故意让小丫鬟注意到谢婉蓉的反常,便是为了激沈君玉自动送上门来··恩爱圆满是么·偏生本王此生最憎厌的便是这些……天家贵胄都得不到的东西,你们这些平凡百姓,如何配得拥有这种美好……·全部要毁掉……·长廊曲折,王府中的名花异卉散发出芬芳馥郁的香气,幽幽地萦绕在赵宇精致的衣袍上。
天阴欲雨,年轻俊美的王爷盯着菊园的方向,双眸浓黑阴郁·他缓慢地、优雅地碾碎了指尖的玉扳指,碎玉的屑末化为齑粉,在细腻缠绵的雨丝中轻轻飘散··赵宇遥望着菊园里谢婉蓉娴静而淡漠的侧脸,脸上倏然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菊园里被赵宇派来照顾谢婉蓉的侍女俱是当年老王妃身边的旧人。
侍女明玉见窗外飘起来雨,便轻柔细语地回禀道:“沈夫人,这雨眼看着就要大了,奴婢去把窗子关上好么”·碧纱悠悠,随风轻扬··谢婉蓉放下手里的佛经,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声音冷淡而柔和:“不必了,天雨静心。”
明玉低声应道:“是·”·她忍不住悄悄多看了一眼这位身份奇特的沈夫人——菊园本是老王妃生前休憩的一座小楼,楼中藏有许多佛经,老王妃生前时常在此赏月观花,诵读佛经。
这位沈夫人住进来之后,竟也耐得住性子,不似寻常女子般哭哭闹闹,径自拿了几本书,不动如山,自观禅去了··这柔和而淡漠的性子颇似老王妃当年啊……·她正自出神,忽听谢婉蓉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你看着我做什么”·明玉吓得跪地,慌忙解释道:“奴婢只是见夫人看佛经看得入神,觉得夫人好性子……这佛经晦涩难懂,难为夫人能看下去……奴婢知错,请夫人责罚。”
谢婉蓉温言柔和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你本无错,我罚什么,再者我不过是王府客人而已,哪有客人随意处置主人家婢仆的事情·佛经虽晦涩,心诚则灵,我夫君本是江湖人,日日刀光剑影,我已习惯为他敬佛,图个安心罢了。”
明玉听她说到“客人”二字,满脸冷意,便知她忿恨自己王爷无礼,又听她提及夫君时,蛾眉渐舒,眉眼温柔,露出十分的情意来,心底不由有些同情。
只是惧于赵宇,不敢表露罢了··谢婉蓉抬头望窗外一瞧,忍不住又颦眉不语··雨渐渐大了,成瓢泼之势·窗外草木被雨水倾浇,翠色欲流,而花影皆有颓败之相……谢婉蓉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佛经的纸页,想到赵宇那日的来访,心头掠过一阵阵的不安……·当夜大雨倾盆,沈君玉顺利找到了菊园,夫妻二人终于团聚。
然而相聚不过弹指,赵宇便带着一众侍卫将菊园团团围住·沈君玉本想带着妻子拼杀出去,奈何寡不敌众,几经周折,一番缠斗,却仍是以伤重被擒告终··见沈君玉衣衫染血,谢婉蓉满面泪水,泣声喝问道:“赵宇,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夫妻二人何曾得罪了你,便是那日长街之上,亦是你无礼在先,你堂堂皇室王爷,怎能如此寡廉鲜耻”·她忧心沈君玉生死,再也顾不得会否惹上大祸,此刻满心愤怒,便字字如刀。
赵宇却是微微怔住,神色几度变幻,复杂之极··那夫妻二人谁都没空理会他,互相安慰,俱不是轻易放弃之人·因此也就不曾注意到赵宇的异常之处——实则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反正在他们眼里,赵宇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赵宇心中却是充满疯狂的、扭曲的念头……·他看着谢婉蓉往日那酷似母亲的神态全部崩塌,露出焦急温柔惊惶担忧种种表情,脑海中无数破碎血色画面浮浮沉沉,内心逐渐被一片阴暗所吞噬……·为何你可以温柔对待王府中的下人,却对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终日冷淡呢·强强恩怨情仇七五·为何你看着季高那个小人将父王玩弄于股掌之上,家不成家,却不闻不问、毫不在乎呢·为何你对唯一的儿子,也可以漠不关心,听不见他的笑声,也听不见他的哭声呢·母亲,我是您唯一的、亲生的孩子……·赵宇紧握了拳头,眼眶微红,俊美面容上满是扭曲的笑意和深沉残酷的煞气:“来人,把这个刺客带下去关起来,等候本王的发落。”
话音才落,谢婉蓉抬头一望,只望得见赵宇漆黑的衣角和背影··从此人间便是地狱··……·展昭皱眉道:“当年在王府,那半年间他们三人究竟发生了何事,谁都不知道,直到半年后,师傅赶到襄阳。
他去王府想救回沈伯伯夫妇,但那夜师傅潜入王府找了半夜,始终没寻到沈伯伯的影子,只见到了沈伯母一人失魂落魄地从雪地里往菊园走,整个人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神志不清了。
师傅本想先救回她,奈何在偷听那些话时,却被赵宇发现了·”·白玉堂嘴角一撇:“你师傅人虽然挺讨厌,功夫却是不错,料想不至于跟沈君玉一样罢”·他讨厌沐风雪待展昭不如待沈钧亲厚,又觉得在沈钧感情一事上不够坦荡大方,更是没好感,不过沐风雪在江湖地位不同一般,此人能教出沈钧和展昭这样的弟子,身手自是不同凡响。
五爷人虽睚眦必报、最是护短,看人的眼光却是不差的··他不会因为自己讨厌一个,便否定此人的能力··展昭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玉堂你……诶,算了……师傅本不畏惧襄阳王府的侍卫,但是听赵宇命令侍卫去截杀师兄,心中放心不下,这才先匆匆赶回去,从邻人那里接回师兄。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师兄人没事,那邻人却是送了命·”·那户人家照顾了沈钧半年,虽非亲骨肉,亦是有感情的,还是拼死护着·仗义每多屠狗辈,三教九流,亦有侠气,谁说大侠非得出身江湖。
展昭慨然一叹··当年他问师兄为何要去六扇门的时候,沈钧答了一句“三教九流,亦有侠气,越是弱者,越需保护,人人都想做大英雄,人人都想做大功绩,殊不知英雄本就是平凡百姓,倘若连这些人都保护不了,何来英雄和大功业”,这句话亦是展昭当初应下包拯之约的一个契机。
他也不想做大英雄,他只想做好一个习武之人应该做的事情··以子手中剑,护百姓安宁··这才是侠之大者··白玉堂亦是感佩:“这邻人也是义气重于泰山之人。”
展昭点头道:“正是……师傅带着师兄躲过了王府的追杀,待安全脱身之后,才听到消息,沈伯母已经被害,赵宇甚至将她的尸骨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可是沈伯伯却是不知所踪,师傅多方打探,王府传出消息,说是沈伯伯刺杀王爷,已被处置了·”·白玉堂奇道:“既已身死,那赵宇疯子还能对沈君玉尸骨做什么不成”·此事大有古怪,连谢婉蓉的尸骨都扔出来了,赵宇何必多此一举,难道还留着沈君玉的尸骨……·展昭摇头道:“我也不知,都是陈年旧事了,恐怕只有赵宇自己知道……我现在担心的是,此事该如何告诉师傅。”
青年沉默了片刻,摩挲着手里的断情剑,忽然喉头哽住,有一种说不出的伤心··师傅若是知道了此事……·白玉堂一愣:“猫儿,此事你瞒不住的。”
当年沐风雪一怒之下,将沈钧赶出师门·若是现在得知此事,以他对沈钧的疼爱和多年的情分,恐怕是个不小的打击··更何况,二人当年还……·想到叶海山临走时说给展昭听得那句“你不要意气用事”,白玉堂心中一凛,又道:“猫儿,赵宇未曾谋逆又是怎么回事”·沈钧难道是发现了这个,才感到绝望,放弃了多年的计划,径自去闯了王府么·展昭眉头皱成川字,神色冷如冰雪:“六扇门本以为赵宇要谋逆,查了许多年,拿到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证据——种种蛛丝马迹都显示赵宇有不臣之心,谁知道……他只是个疯子,那些证据不过是他刻意漏出来的风声而已,他就是要让……不好过,让所有人都防着他、害怕他。”
当年两代襄阳王都被官家打压,赵宇这个疯子,竟然能想出这种法子去报复——他就是要赵祯寝食难安,要赵祯千防万防,最后却只落个笑话··赵宇不痛快,所有人都要陪着他日夜忧心,疑虑难安……·这真的是疯子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白玉堂简直无语,他看着展昭,刚想说什么,却见展昭另一只手攥住了长命锁,低声呢喃道:“再怎么样,再怎么报仇,我师兄他都再也回不来啦……”·温柔的师兄和暴躁却又正直的师傅,每年的生辰,偶尔的会面和欢笑,一年又一年的心愿……展昭曾经渴望有朝一日,他二人能够和好,还他一个和睦的师门,还是一家人……他幼时命运多舛,一个家几经离散,后来到了师门,虽只有师徒三人,却也算是一个完整的家。
这也是当初沈钧被逐出师门,展昭格外忧急的缘故——他潜意识里,一点都不希望这个家又一次离散··然而一夜之间,一切都不可能了··无家可归……·只剩下这把断情剑。
忍心断情,独自长命,又是何等寂寞凄凉·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爱别离· ·东方发白,曦光渐明,不知不觉,白玉堂和展昭竟说了一夜的话。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白玉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习武之人,一夜未眠亦不觉得多么疲惫,只是久坐之下,难免有些筋骨僵硬·他侧头看着静默不语的展昭,见他面容坚毅,唇角紧抿,知这猫儿心中必有打算,便问道:“猫儿,你接下来要如何”·展昭的手指在断情剑的剑脊上缓缓地划过:“先回府衙,再回师门。”
他语气平淡无波,眼底亦是一派清明沉静,看着仿佛与往日无异,唯有脸上神色,不复从前的温润轻松·那两日一夜的伤心、绝望、凄绝、痛苦俱隐藏在心中,再不肯露于人前。
白玉堂一双剑眉紧皱,舒展筋骨的动作倏然停了··他这个样子……·白玉堂不由想起重逢时那个落魄狼狈的展昭,那个会哭会怒也会将他的肩胛咬出血的展昭,那个即使在睡梦中也紧蹙眉宇的展昭……·那样真实到毫不掩藏的猫儿,是他此前从未见到过的。
而现在呢·白玉堂没来由心底一阵怒意,寒声道:“展昭,在我面前,你也要这样这副样子么明明心里头难过伤心,还要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我可知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事事都只自己承担你才最放心……有什么事情,是我白玉堂不能和你一起分担的么”·他知道在展昭平静的面容下,心中一定有更大的打算——这猫儿与沈钧多年情谊,手足情深,沈钧又死得这般惨烈,展昭怎会轻易罢休昔日的南侠,如今的御猫,不管是哪个身份,都无法抵得过当年那个青葱少年对师兄的敬慕和眷恋。
展昭分明是有报仇的念头,却只轻描淡写、一语带过,竟不与自己商量什么……·往日在府衙中,展昭亦是如此·这次好不容易等到他敞开心扉,吐露心事,谁知道不过一夜,一眨眼他又是那个春风一笑却清寂高远如月的展大人了。
你几时才可以在我面前,只做展昭,不做展大人·他不曾参与过展昭的童年,不曾与他一同成长,亦不曾了解他缘何养成了如今此种性情……他与展昭相识不过经年,若非昨夜展昭提起这一切,白玉堂甚至都不了解展昭的身世和他师门的过往……他错过了展昭一生中最纯真青涩的时代,当他遇见展昭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一个收敛了锋芒、沉静如深海的男人。
白玉堂心中一阵翻涌的焦躁难安,不由紧握了拳头……·展昭一怔,神态迷茫,似是有些不懂白玉堂为何突然发怒·他兀自坐在椅子上,抬头望向白玉堂,目光先是短暂地停留在对方冰雪般秀丽清寒的脸上,而后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白玉堂的肩上。
一刹那间,展昭眼底所有看不见的冰霜都缓缓融化,重又露出春水般温暖柔和的眸光··“玉堂,你过来·”·“什么”·白玉堂有些郁闷——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无着。
那些怒气消散后,他便觉得有些罕见的沮丧,这猫儿一向是清净无欲的人,难得窥到他内心深处,自己这是怎么了……·既能等到他敞开心扉,何惧不能两情相悦·若是展昭当真要报仇,自己跟着便是,横竖不让他有什么意外。
凭二人并肩,天底下有何处闯不得,有什么仇怨消不得·如此一瞬心念百转,白玉堂便又露出灿烂的笑容来,勾唇戏谑道:“猫儿,你想对五爷作甚”·这人……·展昭收好断情剑和长命锁,站起身时不由无奈一笑:“你这个人,还真是孩子气,说变脸就变脸,三月的天都赶不上你……过来罢,我又不会吃了你,五爷怕什么”他有意不让白玉堂担忧,也干脆将一切不好的情绪都隐藏,如同往日二人在府衙中打闹斗嘴一般,话里话外带着几分调侃的意思。
白玉堂一边乖乖地走到展昭身旁,一边暗笑不已··五爷倒是想吃了你……·这般心思自是不敢表露,白玉堂走到展昭面前,纳闷道:“猫儿,你怎么啦”·展昭往白玉堂的肩胛处伸出手去,似是想要看看他的伤口,但动作几番迟疑,最后还是改了姿势,只将手放在白玉堂的肩头,声音清朗而柔润:“玉堂,那天……抱歉,是展某失态了。
还有,多谢你·”·他说得含糊,白玉堂先是诧异,随即明白过来··白衣的青年冰雪般的面容上露出热烈的笑容,还佯作无所谓的表情,整个人便有一种说不出的纯粹和孩子气,就像是邻家普通的大男孩儿:“哎呀你这猫儿好酸,不过是被小猫儿挠了一下,很快就好啦。
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如此郑重其事地道谢,五爷都被你酸出一身鸡皮疙瘩啦·”他眨眨眼,居然当真挽起袖子,一伸手臂,满脸无辜的模样:“你瞧,你把我酸的。”
他在展昭面前,素来就这么放浪形骸、自在不羁,这等孩子气展昭自然也见怪不怪了··同样一身白衣的展昭慢悠悠地一笑,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友人白皙的手臂,以一种故作夸张的惊叹口吻调戏道:“白五爷果然天生丽质难自弃,啧啧,江湖盛传五爷貌如处子,真是传言不虚……像展某这样的糙汉,即便是满胳膊的鸡皮疙瘩,也是完全看不出模样的,皮糙肉厚嘛。”
言下之意,自然是指五爷“冰肌玉骨”了……·“死猫你敢嘲讽五爷”·“哪里,我明明就是在夸赞你,五爷莫要冤枉展某。”
“猫儿果然都是天底下最狡猾的动物”·“展某今日方知,老鼠也有生得楚楚动人的,啧啧·”·“来来来,我要跟你一决生死。”
“人生苦短,何必这么想不开呢,白兄……”糙汉展大人一脸认真地劝解着暴走的白老鼠··窗外红日渐升,草木吐露清气,酒坊外开始有熙熙攘攘的声音响起,这又是个平凡而热闹的一天。
展昭不再与白玉堂无聊地贫嘴,他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天空··强强恩怨情仇七五·清湛湛的天,白悠悠的云··仿佛是没有一丝阴霾的人间,而总有无数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
霎时展昭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白玉堂看得清晰,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不再用那种插科打诨的蠢方法去逗这只满腹心事的猫儿开心,却也说不出任何的话来,能抚慰展昭此刻的低落心情。
“猫儿,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五爷都陪你一起·”·展昭侧过头去看——身边的白衣人俊美的面容一如既往,而他那漆黑明亮的眉眼间,温柔和坚定也一如既往。
白玉堂是个好兄弟,也是个好朋友··他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他们之间本也不需要这些,便只点头道:“走罢·”·几人一块儿吃了早饭。
当听到展昭辞行要回京城时,江宁女松了一口气:“你这小子,可算是恢复正常了,那两日真真是把老人家我吓得不轻·”她笑得满面戏谑,那逗弄人的神态简直与白玉堂如出一辙——不愧是母子。
展昭面上一热,有些赧然道:“这两日叨扰婆婆了,展某惭愧·”·白玉堂也挤眉弄眼地笑道:“猫儿,你那两日可是喝光了干娘藏的许多美酒。
娘恁地偏心,那些好酒宁可给你借酒浇愁,居然也不留给五爷尝尝……”·江宁女斜眼一笑:“这展小子生得温润如玉,一派春风之态,我老人家就是心疼他多些,你这小子吃的什么干醋。
有本事你也学学人家,少惹点祸,娘也勉强心疼你些·”·白玉堂故作幽怨地看展昭:“猫儿你瞧……”·江宁女见自家儿子这般情态,分明是爱到了心尖上,却始终不愿表明心意,不由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说来也怪,倘若是这两人两情相悦,作为母亲,江宁女也许还会考虑考虑“儿子挑来挑去,天仙都瞧不上,最后竟爱上个男人”这等事,可偏偏现在是自家儿子一头热,心尖上的人还没点头,作为母亲,江宁女又有些护短,总想着要偏帮儿子一把。
她心思一转,暗忖儿子不中用,这会儿还将心事藏着掖着,恁地没胆色,便淡然地又给白玉堂补了一刀:“罢了,你这混小子肯定是学不成展小子的风度……若能把这只猫拐回来也给我做儿子,娘一高兴,保管对你俩一视同仁,谁也不偏心。”
白玉堂和展昭正喝着茶,结果两人一口茶同时被呛到了··这话实在是……·白玉堂一边偷偷看展昭的脸色,一边干笑道:“娘你这话说的……”他瞧见展昭连耳朵都红了,忍不住偷乐,暗暗在心底给母亲竖了个大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江宁女是长辈,纵然话说得有些不羁,展昭也只得任由她调侃·他心中隐约觉得这话里有玄机,却又不愿深思,只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白玉堂一脚。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与白玉堂有关……·白玉堂吃疼,脸上还若无其事:“大家继续说正事,说正事·”·江宁女奇道:“这辈子居然能从你嘴里听到‘正事’这两个字,真真是老怀大慰。”
白玉堂:“……”·一旁的叶海山见他三人相处极为融洽,不由十分惊奇·他对江宁女的调侃懵懵懂懂,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见到白玉堂和展昭默契无间,暗想自己当日将展昭送来江宁酒坊真是英明之极。
四人各怀心思,一时默默无言··半晌后,叶海山才说道:“听说包大人也快要从老家回京城了·”他从京城回来,消息自然灵通··展昭等人听闻此言也收敛了玩笑的心思,白玉堂转头看向展昭:“猫儿,你这是要回府衙去向包大人继续告假么还是另有打算”·他总觉得展昭的打算没有那么简单。
展昭沉默片刻,才道:“大人回府之后,我只怕走不开·但师兄的事情,我必须亲口告诉师傅,否则……此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掉的,我……”·他心中其实十分矛盾,师兄的事情固然重要,但包大人那边,亦不能轻易离开。
展昭不由望向白玉堂:“玉堂,能不能……”·似是知道他的心思,白玉堂立即打断他,断然道:“不能,开封府那边我们再想办法,但猫儿休想让我代替你留在府衙。
无论你要去做什么,五爷都不会放任你一个人去的·”·他语气十分坚决,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展昭再次沉默了,叶海山看看他,又看看白玉堂,表情有些迷茫——这二人……·最后还是由江宁女打破了有些僵硬的气氛,只挥手道:“莫要在我这里争,争也是无用。
你们都走罢,五小子先和展小子一起回京城,将事情禀明给包大人,由他定夺便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都走都走,莫在这里扰我清静·”·展昭和白玉堂不由对视一眼,最终都应下了。
叶海山自然没有异议,他的目光落在展昭的脸上,想到那一日展昭目睹沈钧惨死之态,心中有些迟疑:这件事,需不需要向尚书大人禀报呢……·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求不得· ·展昭半月假期将至,叶海山亦有事在身,三人便不再耽搁,一路星夜兼程,赶回了京城。
进得城门之后,叶海山便拱手告辞,自回六扇门去了··分别之际,他看着展昭,分明是欲言又止,最终却只一叹,打马而去··白玉堂和展昭对他的担忧心知肚明,却都不愿点破,只作若无其事,牵着马并肩回府衙去。
展昭本想立即去见包大人,却只见到了公孙策一人··“大人进宫谢恩去了,约莫今日会晚归·展护卫和白少侠一路风尘,不如先去洗漱歇息一番,待大人回府了,再说事情。”
“如此也好,先生陪着大人回乡,也劳累了,我二人就不打扰了·”·待走到了自家房门口,展昭便回身朝白玉堂淡淡一笑:“玉堂一路辛苦,今日无事,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去罢。”
白玉堂听着这话,不由挑了眉梢,一言不发地望着展昭··自盗三宝之事过后,白玉堂便时常盘桓开封府,这府衙后院倒是也为他备了一间客房,只是他向来更喜欢与展昭同榻共眠,甚少去睡那客房,展昭也不是不晓得他这习惯。
缘何此番又要将他赶去客房·这猫儿又是藏着什么心思,不愿与人明说·展昭被白玉堂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又忍不住解释道:“这阵子……有些累,我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玉堂你看……”·白玉堂冷哼一声,绕过展昭,径直进了房,口中只道:“你洗你的澡,做什么要赶五爷出门你房间那屏风是摆设么陪你赶了这么些天的路,五爷渴了,展大人总不至于一杯茶都没有罢”·展昭微微苦笑,却也深谙此人性情,只能叹一声,跟着进房去。
二人分坐桌子两边,倒了茶默默地喝着,一时半会儿谁也没开口·这气氛有些古怪,白玉堂不是个好静的性子,先就忍不住了·他放下茶杯,也不再掩饰什么,直接问道:“猫儿,我想知道这件事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展昭缓缓摩挲着杯壁,沉默了片刻,方道:“先告诉师傅,然后……”·白玉堂盯着他的双眼:“然后你要如何”·他看着展昭紧紧抿着唇不说话,眼底却有凌厉的煞气,攥紧茶杯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一层淡淡的白。
也许是想到了年少时那段难得安稳的无忧时光,也许是想到了那夜沈钧万箭穿心的死状,展昭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手上没控制好力道,只听“咔嚓”一声,竟这样生生地捏碎了掌中茶杯。
杯子的碎片散落在桌上,令二人一时都无言··展昭仿佛突然才回过神来,低着头去收拾桌子上的碎片,仍然不发一言·白玉堂却受不了他这番模样,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忍耐不得,一把捉住了展昭的双手,一双眼如星海沉渊,说不出的深邃。
“猫儿,你与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去找那赵宇报仇”·展昭本是轻轻挣了挣,待听清白玉堂这番问话,所有动作都停了,任由对方维持着这暧昧的动作。
半晌,他才苦笑一声:“不行么”·白玉堂有些怔住,心中微疼:“倒不是不行,只是……猫儿,你当真觉得你做得到我的意思是,你当真能不顾及自己的身份”·若换了从前,来去如风的白五爷快意恩仇,哪会在意这些束缚只是他与展昭关系不同,深知对方性情,自己一个江湖人,讲的便是“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可这猫儿……身在官场,总是有许多的无奈和不自由……·赵宇并未谋反,那么律法便没有任何理由去制裁他。
沈钧之死,若放到明面上去讲,甚至会被倒打一耙——毕竟沈钧不过一个捕快,赵宇却是皇室贵胄,刺杀王爷,本就是死罪·赵宇纵然手段残忍,也不会受到任何责罚。
·可沈钧何其无辜·当年之事,年深日久,谁都不知道真相,更不可能找到证据,将赵宇绳之以法……·白玉堂轻叹一声,拢住展昭的手掌,清清朗朗地笑了:“猫儿,五爷还是那句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五爷都会陪着你。
你若要去找那赵宇报仇,五爷也自当奉陪就是·”·我只怕你是一时冲动,日后会后悔今日莽撞··如果开封府护卫刺杀王爷,那引荐他的包拯日后在朝堂之上,该如何自处·展昭清俊的面容上终于不再掩饰那种挣扎和不甘的神色……·良久,展昭方哑着嗓子摇头道:“玉堂,不管此事要如何解决,我都不希望你插手。
我知你为人侠义,又最重朋友义气,定是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此事非同一般,若我当真要……我并不想累你到如此地步……展昭如今孑然一身,师兄一去,师傅定然不会放过那赵宇,我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我师徒三人本是一家,死生不离,再如何都是应当的……可是你,却有家有业……我不能……”·“展昭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白玉堂猛地大喝一声,手下用力,直将展昭的手攥得生疼,也不松手。
他怒气冲冲地瞪着展昭,胸膛不断起伏,显然是真的气坏了··展昭一时无言··白玉堂倾身凑近了展昭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他不放,又将展昭的双手抓紧,放到了自己心口处,一字一顿地道:“展昭,五爷告诉你,我从来没将你当做是朋友过。”
他本不想这么早就剖白心意,但展昭今日之语委实伤了他的心……且白玉堂内心深处有种隐忧,他只怕展昭一时做了什么关于生死的决定,却不肯告诉他……·这人若有什么苦厄,叫他白玉堂情何以堪·展昭心中隐约察觉到了白玉堂将要说什么,一双眼却清湛如许,不躲不闪。
也许这一刻早就会来……·白玉堂一只手缓缓抚摸着展昭的脸颊,呢喃道:“死生不离,这便是你的心愿和对家的唯一期盼是么……猫儿,若是五爷你敢许你死生不离,一生厮守,你是敢应还是不敢应”·那低柔缱绻的尾音渐渐消失于唇齿相依之间,白玉堂终于放开了展昭的手,却揽过他的脖颈,将人拉到近前,寻找到他的双唇,狠狠地碾压上去,辗转不休。
唇齿相遇,展昭微微惊愕——他纵然料到了白玉堂会有什么话想说,也料想不到这人此刻会如此胆大妄为……·强强恩怨情仇七五·白玉堂狡黠一笑,趁机撬开对方的牙关,顺利地将人诱拐入情欲的深渊。
……·“展大人,您的热水烧好了·”门外是府衙中杂役的声音··一阵敲门声来得突兀而及时··白玉堂暗暗恼火,却被展昭轻而坚定地推开了。
后者理了理衣裳,脚步从容地走到门前,神色沉静坦然,唯有眼底闪过一丝赧然之意··“提进来罢·”·“是·”那杂役笑呵呵地提着热水进了房,向屏风后去,见了白玉堂这个时候还在展昭房中,也不以为意,点头行礼道:“五爷您也在,您要洗么”·白玉堂似笑非笑地瞅了一眼展昭,摇头道:“不必了,五爷将就一次就成。”
那杂役不明所以,但也并不在意,只道二人有事要商量,自顾自忙起来了·他从厨房到展昭所住的后院厢房,来来回回几趟,便麻利地兑好了一浴桶的热水和冷水。
因有了这么个外人在此,先前二人之前或沉郁或旖旎的氛围尽皆不见,四目相对之间,只余下一片安宁··待人走了,白玉堂一抬下巴,冲着展昭笑道:“喏,水好了,你先沐浴罢,有事一会儿再说。”
说话间他还异常体贴地帮展昭关上了门,只不知为何,双眼一派晶亮,似有异彩··展昭想起方才的吻,脸上便有几分热,也觉出了三分尴尬来:“玉堂,不如你先回房歇息有事明日再说……”·便是隔着一道屏风,也太窘迫。
他往日与白玉堂虽则亲密,但因秉性端方,从不曾往私情处想过,故而举止十分大方自然,再多亲昵也只作知己情谊·反倒是在江宁酒坊那两日,与白玉堂说了许多旧事,又牵涉到师门旧情,与对方聊起过儿女情长之事。
当时白玉堂一番心意已不加掩饰,不知不觉竟令展昭开了窍,一朝了悟风月·今日又有如此轻狂举动,心神哪能不被扰乱……·情之一字,滚落唇齿便化作缠绵之意,彼此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不似以往了。
展昭既觉得陌生,也觉得略微不安……·白玉堂薄唇微动,微笑着摇头:“不回·”·这是打定主意不愿走了··展昭亦无可奈何,终归不是扭捏之人,也只能由得他去,只垂了眉眼淡淡地道:“那玉堂请自便,我先沐浴一番,有事稍后再谈。”
说罢不再多看白玉堂一眼,匆匆转到屏风后头,试了试水温正合心意,便抬手解了衣带宽衣,跨入木桶中去··热水最是解乏,一路风尘仿佛都尽皆融了开去。
展昭闭上眼,身体微微下沉,只觉得一颗心也在缓缓下沉……那些沉重的心事翻搅上来,将他与白玉堂之间方才那一点暧昧绮思都冲散了去,惟余一腔痛楚心结。
师兄……师傅……·当年孽缘尚无结果,如今却已经是阴阳两隔,师傅若知道了此事,只怕是……不会放过赵宇··当年若非师兄执意要用这样光明正大的法子报仇,师傅也不会善罢甘休。
可如今,后悔么·……·白玉堂的视线穿透屏风,剑眉紧蹙·此刻他脑海中如同展昭,并没有半点旖旎念头,反而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矛盾。
无论展昭想做什么,他都绝不会放那猫儿一人去涉险·纵然需要以武犯禁,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只是……白玉堂不怕他心头那只猫儿重展江湖意气,他只怕展昭身上背负了太多责任,反而束手束脚,徒劳挣扎和痛苦而已。
那沐风雪得知此事,以师傅之名,他又会如何要求展昭呢·白玉堂扭头望向屏风处——烛火中展昭的身影淡淡映在屏风上淡墨山水画间,不知不觉就透出一种疲倦来,令人有些担忧。
·猫儿,你可知……不管旁人怎生待你,在五爷心中,你都是独一个要紧的……·包拯这日果然晚归,直到第二日下了早朝,展昭才找到机会去他商谈沈钧之事。
“展护卫,此事你作何打算”包拯静静地听完展昭的叙述,与公孙策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担忧之色··作何打算·人人都在问他要作何打算,而他的打算,又岂是能轻易下定决定的……·展昭沉默了片刻方摇头道:“大人,属下想再告假半月,重回师门一趟。
我师徒三人相依为命多年,如今师兄出了这等事,我不能不告诉师傅真相·”·包拯温和应允:“告假无碍,正好官家也曾说过,护送本府回乡的那队御林军暂且借调在开封府中,张龙几人亦可托付重任,你尽可以放心。”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展昭一眼,·“不过……展护卫,有些事情,本府还望你三思而后行,无论如何,不曾辱没了自己的侠义心肠便好……其余的,开封府自有担当。”
公孙策闻言不由也笑了一笑,轻轻点头··他们无非是担心展昭而已,旁的倒是不甚在意·倘若赵宇于家国无碍,唯在私情上仗势欺人,未必能将他绳之以法。
展昭本是江湖人,也许自有想法……包拯和公孙策其实并不了解展昭与沈钧的过去——此事展昭也只对白玉堂说过——但凭他们的智慧和对展昭的了解,既然能让展昭如此在意失态,料想二人情谊非比寻常。
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能这般光明正大地讨回公道……·包拯和公孙策亦非天真之人,江湖人重情重义,他们都懂,虽然他们也未必真心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但他们尊重朋友的任何决定。
展昭心中深觉动容,知道大人和先生这是在劝慰他,也是在打消他的顾虑··换了从前,何须如此束手束脚,以他和师兄的情分,便是情势所迫,也断然不会就那么离开襄阳……如果说,对待赵宇一事,展昭心中还有什么迟疑的地方,也就是开封府了。
他是恨赵宇,也渴望为师兄一家人讨回公道,但代价不能是连累开封府··只是如今自己心中戾气犹存、恨意难消,只怕也不适合留在府衙中……·展昭眼眸倏然一黯,拱手道:“多谢大人和先生体谅,属下告辞。”
对于白玉堂的执意相陪,展昭劝说无果,也不再认真去劝,由得他去·二人一路并辔,赶往展昭的师门拜见沐风雪·路程原不算太短,只是展昭心中有事,虽不至于夤夜赶路,却也半点不耽搁。
偶尔星夜歇息,篝火映照他的脸,眼底难掩疲惫和忧虑··白玉堂沉默地往火堆中扔着柴火,侧头一看,便能见到展昭抽出断情剑,满面怅然的模样··他心里都知道展昭在想什么,只是从不开口打扰他。
待到了山门之前,展昭几乎有些近乡情怯之感·反倒是白玉堂坦坦荡荡地握住了他的手又松开,一片心意不言自明··二人缓步进了山··师门隐在山中,松鹤幽寂,竹屋俨然,果真是个清静去处。
展昭领着白玉堂不由加快了脚步,朝屋中走去·小竹屋内不见沐风雪其人,只白纱飘荡,桌上余一杯残茶,早已冷透··白玉堂环顾四周,不由道:“猫儿,这些年……你师傅大概从未下过山罢”·展昭略有愧疚之色:“师傅喜静,向来就不爱出门,也不喜欢外人来打扰。
这些年我与师兄皆在外头,平日事多,也甚少回来·想必师傅一人独居,终归有些冷清·”·他不用说得很细,白玉堂也能猜到·开封府确实事多,展昭职责在身,又最是尽心尽力,自然脱不开身。
那沈钧与沐风雪有过那样一段旧情,自然是情怯,莫说公事繁忙,便是偶有空闲,只怕也不敢回来见沐风雪罢……·其实这师徒二人本自情谊深厚,只是各为性情所拘,束手束脚、患得患失,反倒是没了那份敢爱敢恨的洒脱与勇气,想来也颇令人唏嘘。
展昭伸手轻轻摩挲过小屋内熟悉的竹桌,又沉默怀想了片刻,放强笑道:“师傅不在屋里,定是去了后山小瀑布边练剑·走罢,我带你去见见他·”·他说起后山小瀑布时,眼底难得有了点往日的温情与笑意,显然是此地有过许多美好回忆。
白玉堂撇撇嘴,又觉得自己这般心态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便抛开了那股子不舒服的情绪,甩一甩剑穗子,扬眉笑道:“走,待五爷看看你那师傅是何方神圣·”·展昭抿唇一笑,也不点破他的小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杀春秋· ·后山小瀑布··瀑布下激流飞溅,声势浩荡,青石松柏之侧有白衣人正在练剑,那剑势潇洒,剑意疏狂,招式看似平淡无奇,却是大巧若拙之态。
那雪练剑光裹着他颀长身形,莫名有几分清寒寂寥之感··展昭静静地守在一旁不作声,只怔忡地望着自己师傅的背影,心头没来由觉得一阵酸涩——当时年少,山静日长,他日日学武,寒暑不辍,虽然辛苦却也快活满足。
师傅待自己严厉归严厉,生活上却从不苛待,师兄待自己更是百般呵护教导,犹如亲兄··这样简单的“一家三口”,平淡温馨,自师兄去后,一生不可再得……·风息缓缓而止。
沐风雪收剑回身,见是展昭归来,眉头就是一皱,“展昭,你素来公务繁忙,少有回山探望之时,今日缘何突然回到师门”·这话里的语气太过冷淡,完全不似师傅对多时未见的徒儿所说。
白玉堂站在展昭身旁,听了这话便火大,暗道“若是今日回来的是沈钧你还会如此嫌弃么”,他恼恨沐风雪待展昭师徒情分寡淡,正要出言讽刺几句,却忽感手臂一动。
侧头望去,正是展昭扯了扯他的衣袖,目光中依稀有恳求之意··白玉堂心中长叹一声,无奈作罢··展昭缓缓跪倒在沐风雪身前,先是恭恭敬敬拜了徒儿礼,然后才从怀中捧出了那柄断情剑,双手递到了沐风雪的面前。
他几乎不忍心看师傅的神情——纵然沐风雪多年的威严也令展昭发自内心感到敬畏,然而此刻这份敬畏尽数消去,展昭只觉得不忍心··该如何向师傅坦陈师兄身亡一事……·展昭不敢抬头,白玉堂站在一旁却是将沐风雪的神色看得分明——当展昭捧出那柄断情剑时,沐风雪似是浑身一震,眼神倏忽柔和又乍然暗恼,有几分迷惑,亦有几分猜测,那神色端的复杂万分,却藏不住眼眸深处一点相思爱怜。
“你又去见你师兄了”沐风雪怔了片刻,语气中有几分恼,开始责备展昭,“我早已将他逐出师门,他便不再是你的师兄,你怎可又暗中与他来往”·白玉堂听得又是好笑又是怜悯,这个人还真是……·“前辈怎的如此糊涂”白玉堂不由朗声轻嘲道,“展昭与沈钧十数年师兄弟情分,岂能说断就断就说前辈自己,只一句早将他逐出师门,就能抹煞十几年的师徒情分么”·五爷一生最看不惯这等自欺欺人之辈·男子汉大丈夫,爱便是爱,恨便是恨,由来潇洒不羁足矣,如此畏畏缩缩,岂能称作男儿·沐风雪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之人,白玉堂这番嘲讽令他变了脸色。
然而他身为武林前辈,怎好跟个晚辈一般计较,只寒着脸望着展昭:“我几时教过你,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带回师门来你带来的又是何人”·展昭心中无奈,先看了一眼白玉堂,轻轻摇头,这才对沐风雪拜倒:“师傅莫气,此人乃徒儿的至交好友,陷空岛,白玉堂。”
沐风雪皱着眉,看也不看白玉堂一眼,只接过了断情剑,在掌中轻轻摩挲,半晌后才问淡淡道:“这剑怎么在你手中沈钧给你的”·他握紧了断情剑,心头忽然掠过一阵烦躁之意,几乎要破出胸腔的恼怒。
强强恩怨情仇七五·竟然敢将断情剑赠予展昭……·沐风雪盯着断情剑,刹那间脑海中翻腾过无数往事,或温存或旖旎……历历在目皆是那个少年乖巧依恋的面容。
一晃眼竟是几年都过去了……·那孩子……他……·沐风雪忽觉不妥,当日沈钧痴恋眼眸犹在目前……他怎会平白无故将自己赠予的断情剑转交到展昭手中,莫非是……·“展昭,你何时见的沈钧”沐风雪忽然轻喝道。
展昭缓缓抬起头注视着自己的恩师,他眼眸幽如深海,那点沉重的痛楚仿佛冰川沉沦,令人心口一窒··青年依旧没有起身,只艰难地开口道:“师傅,师兄他……”·沐风雪多年未曾见过展昭如此失态模样,记忆中这孩子伤心欲绝的表情还是那会儿葬了他养父母的时候,如今他……·何人离去才能令他如此伤心……·沐风雪用力地攥紧了断情剑,脸色大变:“说”·展昭一咬牙,低声道:“那夜师兄独闯襄阳王府,遭王府精兵围困,被襄阳王射杀。”
他一口气简洁地将那夜事情说明,却不敢对沐风雪说沈钧那夜是万箭穿身而死——师傅这番模样,他如何敢再去刺激他·“师傅……”沐风雪半晌没有说话,展昭不由抬起头来唤他,却在见到他神情的时候,忍不住暗暗心惊。
但见沐风雪脸上全无表情,只如结了霜一般,寒气森然· ·他握紧了断情剑,白皙手背上青筋隐现··展昭满面忧色地望着师傅··白玉堂知沐风雪此刻心情激荡,难以自持,恐怕一时回不过神来,顾不上展昭。
他却不喜欢看展昭这样一直跪在地上等候师傅的吩咐,不由分说便将展昭一把拉起来·“猫儿,莫跪,地上凉,你膝盖不好,不能受寒,都忘记了么”·山中春寒本就难捱,这儿又是瀑布边上,水中寒气更重。
展昭初入东京那年,恰逢春日淫雨连绵,汴河发过一次水患·当时大水坏堤,泛滥民田,一直淹到了东京附近的浚仪县·开封府临危受命,与御林军一道救灾。
众人一连在大水中熬了五日,才堪堪顿住了水势,解了危难··就是在那个时候,展昭的膝盖因久浸于春寒之水中,落下了病根··展昭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顺势站了起来。
隐隐作痛的膝盖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现在最急切的是师傅的反应——可以想象到,师兄之死带来了何等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尚且如此悲痛难抑,更何况是与师兄相伴多年的师傅·他顾不得自己的痛楚,只担忧地望着沐风雪。
白玉堂却不是展昭那等性子,实则在他心中再没有旁的事情比展昭这个人更加重要·他当初就是偶然被那猫在阴雨天疼得蹲在地上半晌不愿起身的模样吓到,匆匆忙忙去问了公孙先生,才得知了展昭过往的经历。
展昭这人在自己的事情上总有几分得过且过的糊涂,伤病尤是,自己总不太放在心上,许是年轻,又武功高强,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时间久了,病根就难以医治了··那猫自己不放在心上,白玉堂便忍不住要格外替他多留几分意。
“猫儿,你膝盖怎么样”白玉堂拧着剑眉看展昭··展昭摇摇头,侧头与白玉堂对视一眼,颇有几分与他商量的意味·白玉堂看得欣喜,虽然十分不喜欢沐风雪这个人,却也不忍见展昭如此忧心。
他知道展昭敬畏这个师傅,不敢打扰他沉思往事,但白玉堂却是不怕的··“前辈,此事晚辈俱已告知于你,前辈有何打算”白玉堂懒得斟酌言辞,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他心中也有几分隐忧——不同于展昭是担忧自己师傅的情绪,白玉堂担忧的却是沐风雪会不会因沈钧之死伤心伤神,而去令展昭做一些为难之事呢·他现在也不清楚,倘若沐风雪要展昭跟随他仗剑直接去王府报仇,此事对于展昭而言,究竟是为难之事,还是……心头所愿·想到这里,白玉堂不由收敛心神,默默地看了展昭一眼。
不管这猫儿如何抉择,自己终归是肯陪他一起的……·二人正各有隐忧中,忽听沐风雪缓缓说道:“展昭,沈钧在六扇门待了数年……他不是一直都想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去报仇么为何突然直接去了襄阳”·展昭闻言一怔,眉宇渐渐蹙起,“起初几年,师兄一直都好好再查,后来……”他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太确定地继续说道:“几个月前,师兄突然就一声不吭地去了襄阳。
听闻叶海山说,是师兄查到了赵宇并没有谋反的事实,才……”·沐风雪冷笑一声:“他查了几年都查不出什么来,怎么突然就确定赵宇不曾谋反呢是谁给了他这么肯定的答案”·如此冷静犀利,依然掩不住沐风雪眼底的凄厉神色。
展昭和白玉堂同时一愣··他二人都不曾想过,难道并非沈钧自己查出来的真相么还是有人刻意在利用他的仇恨展昭低下头沉吟片刻,忽然灵光一现——·自事出以来,他过分悲痛而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当年师兄与师傅的分歧便在于究竟该如何为当年的沈家讨回公道,师兄坚持要光明正大地将赵宇绳之以法,但师傅却认为用江湖人的手段来解决更加痛快利落……倘若师兄知道了通过官府中人无法报仇,一定要靠自己亲手取那仇人性命,他为何不来寻师傅一起·纵然私情难断,可是为沈家伯伯、伯母报仇是他们毕生的共同目标,断不会因私情而受影响——这一点,师兄和师傅心知肚明,向来默契。
所以师兄是为何不肯回来,却偏要自己去报仇……·着实令人费解··展昭讷讷地问道:“师傅,您的意思是……”·沐风雪低头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剑鞘,冷峻眉眼露出一个绮丽而凄厉的笑容来:“沈钧再不肖,也是我沐风雪一手养大的徒弟……这世间除了我,谁敢伤他谁敢害他我定要他千百倍以偿……”他说着说着,嘴角忽然流下一星殷红血迹,触目惊心。
“师傅”展昭大骇,连忙上前··“站住”沐风雪厉声喝道,他双眉如利剑一般,锋芒毕露,然而神色却是无比痛楚绝望,展白二人一时为他气质所慑,果真不敢上前,但见沐风雪眼底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凄绝笑意,口中低喃道:“我本该一生处处纵他依他,缘何这一次,竟不肯由他……钧儿……”·他捂住嘴,轻轻咳出声,紧紧攥着那柄断情剑,踉踉跄跄地走开了。
那方向……·展昭对白玉堂疑惑的视线似是视而不见,却声音极低地吐出一句话:“那里……是师兄小时候与师傅一同住过的地方·”·当年他多羡慕师兄能得师傅全部爱宠,师傅怕师兄惊梦,便夜夜将师兄护在怀中,细语抚慰。
而今,相思绝··杀春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难重头· ·“咕咕……咕咕……”不知道从何处飞来的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停在窗台上,漆黑的小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白玉堂看,呆头呆脑的感觉,小小身影笼在烟纱月光中,偏偏神态有几分天真无邪,宛如孩童。
白玉堂忍不住笑了起来··“真不像爷养出来的鸽子……这么呆,倒有几分随那只猫儿·唔,改天五爷将你送给那猫儿用如何”白玉堂一边取出鸽子腿间绑着的传信小竹筒,勾出信笺,一边懒洋洋地逗弄着那只鸽子。
白鸽“咕咕”地叫了一声,很是懵懂· ·信中不过寥寥数语,白玉堂看得却是剑眉一皱,神色间有几分狠辣·半晌,门外渐渐传来脚步声——如飞雪曳地,然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心事。
白玉堂不动声色地赶走了鸽子,又将那信笺收入袖中,这才赶步抢在来人推门之前开了门,俊颜上露出灿烂的安抚笑容··“猫儿,你回来了·”·展昭疲倦一笑,问道:“你怎么还在我房中这么晚了,还不去歇息么”春季河道危险,屡有事端灾情,也总有奸邪之辈趁机作乱,开封府渐渐忙碌起来。
白日公务缠身已是磨人,且他心中还记挂着旁的事情,自然更累··他才从沐风雪房中出来,又遇到公孙先生和包大人在赏月,不由多说了几句话··这猫神色累得紧……·白玉堂拉着展昭的手臂半抱半推地把展昭带进了房,口中难得絮叨道:“怎么就累成这样你师父又找你说了什么大人和先生劝你什么”·他一连串问题丢出来,倒是丝毫不避讳什么。
许是那日将话都说开了,二人相处多了几分亲昵依恋,凡事也多了几分一同担当的自觉——白玉堂自不消说,便是展昭竟也如此·展昭既不应,却也更不曾明言拒绝,隐隐有默许之态。
白玉堂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心中早已透亮··展昭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商议些我师兄的事情……”他声音顿了顿,反过来有些奇怪地问了白玉堂一句,“你是怎么了不休息,可是有事找我”·晚饭后这老鼠就不见了踪影,只说是有事,也没说到底有什么事,展昭自然不会问。
白玉堂难得迟疑了片刻,他既不愿隐瞒展昭任何事情,也不愿意拿自己也不太确定的消息去扰乱展昭的心思……·“猫儿……”·“你怎么了”·展昭忽然叹息一声,上前一步,竟主动将白玉堂拥入怀中。
二人交颈相偎,脸颊相贴,那一点柔软如休憩的白鹤,宁静淡泊,倦倦欲眠,肌肤间温度交融流转,亲密无间,令人感觉到一种安心的充实和熨帖··有那么一瞬间白玉堂的脑子空白了一下,只本能地伸出双手,牢牢将展昭抱紧。
往日他也常偷偷占展昭几分便宜,大多是在对方走神或不太清醒的时候·情欲熬人自是一个原因,但他白玉堂从来都不是那么轻佻薄幸的人,他知道肢体碰触能给人带来怎样的温暖和安心……他想抚慰他,想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一点休息的时间和空间……·并非轻视了这只猫,只是不忍。
总是不忍··怀里的身体清瘦如许,不过短短数月……可见这段时日心绪多么难熬……·白玉堂目中顿露怜惜之色,更待开口劝慰,却忽感怀抱一空,展昭已不动声色挣开了去。
“猫儿……”·白玉堂不解地望着展昭,俊美面容难得有迷茫天真之色·展昭虽心事沉重,仍然不免被他此刻模样逗得一笑,心底一片柔情涌动。
但他并没有回答白玉堂,只是展开手中的信笺,慢慢地把消息看完……·那内容写的是什么白玉堂岂能不知,他望着展昭,神色间略有忧色,倒也没继续追问什么。
展昭半晌没有说话,只是一双漆黑眉宇皱得越来越紧,眉眼间竟有几分厉色,仿佛将出鞘的冷剑,锋芒寒刃再不掩藏分毫··白玉堂试探道:“猫儿,你可相信”·展昭沉默良久,方淡淡地笑:“你可相信若不是确实消息,蒋四哥又怎么会把这封书信传给你……玉堂,你说我信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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