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之玉璜 by 阳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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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之玉璜 by 阳阿(2)
·然而走到门前的时候,竟还不慎被门槛绊得一个踉跄,人没了半点平素该有的样子,看起来狼狈极了··渐入初秋,天气一扫炎热,殿外没有叫了经夏的虫鸣声,周遭安静得有些过头。
颜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心绪却久久难平,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庭院外,被一阵笑骂声惊醒这才回过神来·只见院子里有几个女子正围着一人拉扯··“哟,今日打扮得这么妖媚给谁看呢想勾陛下的魂,也要看陛下见不见你吧”·那些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楚女身段最是美妙,听说她还是个公主……”有一女子刻意拉长尾音,旋即在人腰上一拧,当即痛得那名被欺负的女子脸色发白。
·饶是如此,她依旧没有丝毫的退让,目光坚毅地看着那些嘲讽他的人··“摆架子给谁看呢,这是咸阳宫,可不是你那短命的楚国·姐妹们,咱们就来瞧瞧这公室①所出的楚女是如何的特别。”
说着那群女子便要撕扯她的衣服··“住手·”纵然眼下自己也身不由己,但颜路最看不得这样的事情,终究还是心软了··话一出口,猛然间就想起自己儿时救下赵政时的情景来。
颜路惊觉:有些东西发生过了,便再也抹不掉·就像心里再怎么埋怨那个人,也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二人相处的事情,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软··那群女子见他品貌不凡,虽穿的是白衣,但衣料却是一等一的好,又思及自己的身份,不敢惹事,忙低着头匆匆散去。
“多谢·”颜路见目的达到了,向那女子微微颔首,转身欲走,不料被她叫住·“能陪我说说话么,住在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说过话了。”
颜路也是,打从被带进宫,宫人们碍于赵政平素的积威不敢和他说话·好不容易来了个故人,昨天却……不过好在他的性子一贯清淡,到哪里都能安之若素。
可是毕竟面前的女子不是他,看她满眼期待的神情,颜路也不忍心拂了她的意,便点了头··“这是……缰绳”颜路看女子手中之物,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嗯·”女子喃喃地应了,自顾陷入沉思中娓娓道来:“从前我喜欢的人送的·不是什么大夫世族,更非诸侯公子,他只是一个马夫,但他敢犯险从失控的马蹄下救我,就喜欢上他啦。
那时我尚且年幼,在父王面前扬言一定要嫁给他……谁知……”说到这里,女子有些哽咽··自古公室女子的婚嫁如何能随自己心意,不用她说,二人的结局如何颜路已然知晓。
“今天是他的祭日,他希望我好好的,所以才打扮起来给他看的·”坚强大方是这个女子留给颜路的感觉··不过比起这个,眼下他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心中一片茫然,不由自主就脱口问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未料到他会问这个,不过他肯主动交谈,女子倒是有些开心:“是先生对谁的感觉很特别拿不定主意么”·见颜路下意识摇头,目光不似适才那样清湛,那名女子抿嘴一笑,又问:“那就是有人喜欢先生,先生心中或有所感”颜路略有些迟疑,片刻才喃喃道:“算是罢。”
“楚语有云:‘蓄怨兮积思,心烦憺兮忘食事’·其实好话说尽,喜欢一个人不过也就是如此·”·从前颜路将《九辩》中的这句读了十遍百遍,却不及今日眼前女子念的这一遍来的让人动容:心烦憺兮忘食事么原来他是这样的心情……·颜路得了答案又耐着性子听女子聊了一会儿她自己的事情,皆是一些琐碎,待察觉时候不早了方才告辞离开。
走到寝殿门口,偏巧赵政也刚回来·今日他一反常态坐着步辇回来的,白着脸走下来立马挥退了众人··见他没走几步便满头大汗,颜路心里顿时升起浓浓的愧疚感,当下忍不住轻叹一声走过去扶住他。
原该高兴的赵政面上却没有任何欣喜的样子,反而满脸不悦地质问道:“听说适才你去见了个楚女”·颜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算是默认了。
“来人,将那楚女杀了……”这回颜路终于有了反应,偏头看向他道:“等等,我有话要说·若是听了完你还想杀她,也由得你去·”·“你喜欢上那楚女了为了求情终于肯同我说话了”赵政苍白着脸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声音一次比一次高。
颜路不答他的话,反自顾说道:“其实你的心意我如今多少能明白一些,小圣贤庄的事我无法当作没有发生……”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痛色。
赵政见他如此,心中同样一阵刺痛,甚至有些害怕,怕他不给自己机会·可是有些事情既然做了就绝不会后悔·重来一遭,他同样会选择除掉儒家··见赵政神色黯然,颜路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可昨日发生过的,我也同样无法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颜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心中挣扎不已,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啊,一个人愿意放弃男子的尊严,甘愿雌伏在另一个男子身下,何况这个人还是个骄傲的帝王,能做到这点已经算是毫无保留了··他颜路也非顽石,小圣贤庄的事情虽然至今无法释怀,但赵政对他的种种好同样也不可能视若无睹。
赵政看他神情有异,知道他心中的挣扎,当下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道:“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可以等·”那语气是十足坚定··话说到这个份上,颜路的态度也冷硬不起来了,抬手做了个三的手势道:“三年,我愿意留在这里三年,届时期限一满你必须放我离开。”
赵政不想自己的倾心相待,还是换来这样的结局,有些难以接受,嗓音有些沙哑,既苦涩又艰难地问道:“你还是要走”·摇摇头,颜路正色道:“我是男人,你却以对待女子的方式将我留在这里,这就是你口中的爱我敬我”·这件事上赵政自觉理亏,一时竟无言以对。
颜路认真地看着他,过了半晌又缓缓道:“这三年我们可以从头来过,虽然我不能保证对你一定……一定如你希望的那样产生感情,但至少三年一过,我能保证离了宫也会时常来看你,如何”·得到这要的回答,赵政始料未及,心中何止是高兴。
他也知道:凡事欲速则不达,颜路能有这样的送松动已经让人惊喜万分了,能答应常来看自己也好过如今日日的离心相对··“那就这么说定了·”说着这句话,赵政英朗的眉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那位女公子②……”颜路有意拉长了尾音问道·此刻赵政心中欢喜得紧,同样也想通了不少,以颜路不温不火的性子哪里那么容易看上一个人。
他这才做无所谓壮摆摆手,爽快道:“罢了,今日朕高兴就不计较了·”只是这么一动牵扯到了某处的伤口,当即痛得呲牙咧嘴··颜路有些无奈,只好让他靠着自己,扶他去休息。
赵政故意将所有重量压了过去,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手假装若无其事地放在他的腰上,趁机捏了捏占点便宜··“陛下,若是不肯安分,我不介意现在就放开你。”
赵政闻言悻悻住手,只是仍旧没有半点要收回手的意思··赵政生得虎背熊腰,比颜路还高出那么些许,这样扶着他有些吃力,颜路自顾不暇,拿他没有法子,只好由得他去。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①公室:春秋战国时诸侯的家族·也可用以指诸侯王国或政权。
因为这个女子是公主,所以这里说她是公室所出··②当时对诸侯王的儿子称“公子”,对他们的女儿也可以称“女公子”·那时候的“公子”还不能乱称,只能是诸侯王的儿女才有的称呼。
 ·☆、第 16 章· ·翌年·岁首将至,接连而来的宴会让赵政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偏偏这时候要他处理的政务还比寻常又多了近一倍··日日伏在高案上,人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进出传递消息的人来来往往,有时甚至深夜也没个消停·每日都有侍医为他做好药膳,他却连吃也顾不上,常常放凉了又热,热了再放凉··“听说你近日靠服食丹药提神”听颜路这么一问,赵政欲下笔的手一顿,将笔放到一旁,抬起头,轻咳一声,有些心虚地看着他,暗自叫苦不迭。
颜路说丹药对身体不好,赵政是信的·可是近来政务缠身又逢岁首,每天要做的事情那么多,他恨不得一天再多生出几个时辰来,有时候累得狠了又怕睡着,没有办法这才服食了丹药。
“你也知道,近来匈奴频频异动,虐杀我百姓,夺我财物·驰道、长城……这些样样要我上心,如何敢怠慢·精神不济的时候唯有……”·说起匈奴,赵政身上不自觉地就现出了杀气,颜路虽从不问政务,但并不代表什么也不知道。
看着他有些凹陷的眼眶,颜路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过去靠着,你念我写·”·满眼倦意的赵政得了颜路的话,眼中立马现出了光泽,当下喜滋滋地给颜路腾了地方。
只是……·“你做什么”颜路看了看不远处的软榻,示意他过去,不要坐在这里··谁知有的人生来面皮就比常人厚,脸不红心不跳一脸理所当然地找着借口:“近些说话省力。”
颜路语塞,索性不再理他,只在笔上蘸饱了墨汁,等他··赵政见状也正色起来,一面思考一面念出声来,颜路则根据他所说的内容落笔··看着竹简上的字,赵政奇怪地“咦”了一声。
只因上面的字遒劲有力,霸气浑然天成,和自己的像了个□□分··颜路一面埋头写,一面淡淡道:“只是些模仿人字体的小伎俩罢了·”·二人一个说一个动笔,效率比往日高了不少,不一会儿颜路写完的竹简就堆成了一个小山。
赵政说的时候还不忘借着明晃晃的灯火抽空偷看颜路·只见他神情既柔和又认真,伴随着一旁跳动的灯火,他眸子里也泛出朗星般好看的光泽··赵政自顾看得痴了,不觉就凑了过去,将颜路的腰环住,靠在他的肩上。
原本凝神写字的颜路被他这么打扰,不觉手腕一动,几个墨点便落在了竹简上,污了不少地方··这份奏疏是奉常王昌写来报告岁首宗庙祭祀过程的··看着上面极不雅观的脏污,颜路欲拿陶削将那点墨迹刮去,只是刀刃有些顿了,刮的效果不好,随手将砥石和陶削①塞进罪魁祸首手里,安排道:“你来磨。”
眼下二人独处,赵政既不愿找外面随侍的文吏来做,也懒得自己动手,见不影响认字,索性将手中的东西扔到一旁无所谓地说道:“别管了,下一份·”·翌日奉常王昌拿到这份返回来的简牍时傻眼了。
自家陛下处理文书时一向一丝不苟,像这样在简牍上留下好几块脏污是从未有过的事··老奉常思忖着:是不是近来陛下处理政务太过辛苦,看文书的时候睡着了·自己是不是应该上疏劝他多加休息,莫要累垮了身体……·也就是这样,赵政终于赶在岁首前一天将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
“听说明日咸阳城里会很热闹,你陪我出去看看·”·背着赵政躺在榻上的颜路,闻言转过身错愕地看着他,连着好些日子赵政都睡不足三个时辰,并且要求所有宫宴、祭祀全都赶在岁首前完成。
“怎地……”颜路有些奇怪地沉吟道·“我强留你在宫中却看你镇日只能读书练剑,心中难安·”·看着他煞白的脸,颜路突然觉得眼眶一热,连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所以……你这些日子忙里忙外……”就是为了挤出时间·赵政不愿让他担心,佯作轻松道:“也不全是为你,最近事情确实多,我不过是想偷个闲。
好了好了,快睡吧,明日我们可要早起·”说到最后,赵政的语气显得越发不耐烦了··不过面对他的人是颜路,从小就熟悉他这别扭的性子:有时候分明是为别人着想,却不好意思承认,板着脸很容易让人误会。
颜路沉默地背过身去,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嗯·”·清早一踏出寝殿,赵政、颜路一黑一白的袖袍便被爽朗的秋风带起·看着院外不少草木染上了秋色,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唏嘘感慨。
出门前,碍着赵政的身份,颜路给二人改头换面了一番,二人坐着马车一路出了禁宫···当他们顶着两张蜡黄无光的树皮脸出现在咸阳城内的时候,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
以往到了岁首②,宫中不过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宴会,人虽多,在赵政看来也不过是必要的应酬罢了,并没有什么切身的感受··像这样走到咸阳城里与民同乐是从未有过的事情,看着街上民众的百态,倒还觉得别有些趣味。
街上高车骏马往来穿梭,熙熙攘攘的人挤满了宽阔的街道,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稚童追逐嬉闹,妙龄女子欢笑相言,君子们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不过,看着这些,赵政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
颜路见他双眼没了光泽,又听他喃喃道:“记得也是这天,我被人囚困不得出宫,你分明满心憧憬想要上街,却装作若无其事地留在那里陪我·那时看你一脸向往地给我讲述以往岁首街上是如何的热闹,我就暗下决心等我恢复了自由,以后这一天一定同你来看看。”
为了这短暂的一日,本就勤政的人,岁首前更不知加倍忙了多少个日夜·颜路看着陷入回忆的赵政,心中起了不小的波澜··其实如今大了他哪里还有儿时对岁首的那般渴望,但是今日不知怎么的,他也开始隐隐期待了起来。
想罢,颜路忍下心中的酸楚偏头看向赵政强笑道:“走罢·”·“如今天下大统不过数载,当此之时自然是休养生息更为重要,依在下看来,皇帝陛下下诏修整长城就是不想和匈奴大动干戈。”
二人路过一个酒肆时,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讨论声,不禁驻足·这时,一灰袍士子冷哼一声道:“温暾之论·”这话一出,立马惹恼了对方:“口气不小,那么敢问足下有何高见。”
那灰袍士子向他肃然一揖道:“百废待兴固需休整,然匈奴一再犯境,若不趁他气焰不足时给他一记当头棒喝,匈奴定当我大秦软弱无能,他日挥师南下,只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筑长城固然意图防守,但我相信,以皇帝陛下的眼光,要做的决计不止于此·”·“好”话一出口,一旁不少好战的秦人便喝了彩。
“呵,这人倒还有些意思·”赵政会心笑道··颜路见他心中若有所思,怕他再操劳,指了指前面道:“如此良辰,再听国事反倒煞风景,前面热闹的,去瞧瞧。”
适才的言谈让赵政更加坚定了征讨匈奴的决心,不觉忘了今日是岁首,此刻被颜路劝阻,才回过神来·自觉得有些对不起他,赵政忙将心中所思暂时放下,跟着他走进了顾怀楼。
颜路原是为转移赵政的注意力随意指了一处,不想却是整个咸阳最大的一个消遣所在·到这里来的人,做的全是些听琴下棋品酒的雅事··二人刚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好”一旁有人感叹:“这四人已经连胜数十战了,你看,现在整个顾怀楼的客人都不敢再轻言挑战。”
一旁有人同样刚来不久,不明所以,问道:“不就是对雁么,怎值得这么多人争抢”·适才感叹的人连连摇头:“俗这对秋雁虽算不得什么贵重的彩头,但客人们来顾怀楼图的不就是个雅趣么。”
“还有人应战吗没有我师兄弟四人可就却之不恭了·”那话说得是嚣张无比,只是底下适才输棋的人实在不少,一个个全都讪讪不敢开口。
就在顾怀楼的人要将那对秋雁双手献上的时候,人群后面传来底气十足的阻止声:“慢,我来应战·”·颜路不知赵政何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但眼瞧着众人已经为他们二人让出了一条路,他只好跟着赵政走上前去。
赵政也不废话,惜字如金,只问:“你们谁来”那四人见他二人模样平平无甚出奇,衣着也朴素得紧,却还敢如此嚣张,生了轻敌之意,便推最小的师弟上前。
赵政看了等在台下的颜路一眼,对方虽然只以微微颔首作为回应,但也足以令他心中一暖··座子既定,执白先行③,执黑的赵政落子果断,锋芒外露,子子饱含杀机,直压制得对手喘不过气来。
相比四人先前的强势,现下的赵政则更为霸道凌厉·叫好声不绝于耳,尤其是败在四人手下之人,心中端地是解气··随着最后一子落下,赵政面无表情地说道:“赢了”,便下了高台。
另外三人自知不敌,却又不甘心服输,站出来:“等等·”·赵政走到颜路面前,闻言转过头去冷笑道:“你待如何”迫于他的威势,对方心中惴惴,脸色一白,半晌才指了指一旁的颜路:“我要和他下。”
赵政听他要挑战颜路,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更是吓得他说话也不周正了:“你……你们是一起来的,我们师兄弟四人也是一起来的,自然可以……可以……”·底下的凑热闹的人早已沸腾。
先前一直保持着微笑沉默不言的颜路突然看向赵政问道:“你真想要那雁”·赵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心道:自然是想要的……·“那好。”
说完颜路也不忸怩,转身不紧不慢地上了高台,又慢条斯理对着那人拱手一揖道:“开始罢·”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①陶削:是用来刮除竹简上写错字的地方;砥石:是用来磨陶削的。
秦始皇陵周边有出土几个文吏陶俑,腰间右侧就挂了这种东西··②秦延用颛顼历,是以十月为岁首的,所以这里明明是写过年却描述的是秋景并不是bug··③座子:开局前先在四个角星位置交错放置黑白各两子,有证可考最早在东汉盛行,但起源肯定比较早。
座子制是执白先行·· ·☆、第 17 章· ·同样是惜字如金,但是在底下凑热闹的人看来,现在上台的人却和先前的人不同··有道是庶人着白袍,他一身不起眼的白衣,蜡黄的面色,再加之身上平和的气息,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十足地温良无害。
果子当然要捡软的捏,正因如此,适才那人才选择了毫无锋芒的颜路··二人相互一揖,周全了礼数便跪坐下来·颜路问是否猜先,对方断然拒绝:“不用,你先。”
对此他不置可否,悠悠地拿了白棋径直先行·对方见他每一子下去都绵软得很,和适才他的同伴完全不在一个层次,更生出了轻敌之意··像这样一局无甚特别的棋局自然不太能激起周遭围观者的热情,因此人们看棋之余也攀谈起了别的事情,所以颜路下棋的时候整个顾怀楼闹哄哄的。
任周遭如何,他自己倒是全然不在意,面上一派悠然自得的神色,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棋子,右手落子不见半分停顿··黑子一落,白子旋即贴上,每一子看起来都像是随性而为。
不少人摇摇头,只道他输定了··面对这样的情况赵政却不替他着急,与他相处这么久自然了解他的性子·别看他平素温和谦逊待人有礼,遇事总是镇定悠然,然而这样一个人,稍有眼力些便绝不会觉得他软弱可欺,只因这样的人他的从容绝不是平白生出来的。
然而最终的结果……竟是平局,且白棋平得十分勉强,稍有不慎便会输掉··对方如何肯服,心想:若不是自己一个不留神,怎么让这么个棋力不如自己的人钻空子平了这局。
自觉与这样普通的人下成平局有些丢人,他愤愤甩袖起身,底下的人同样为黑棋扼腕叹息,赵政看在眼中只是冷笑··“我来·”那人身后的紫衣师兄见状,只想为自己的师弟挽回这一遗憾,所以站出来挑战颜路。
因赵政要那秋雁,颜路对此也就没什么特别的表示,自然而然地点点头应承了下来··“猜先”颜路再次问道·紫衣男子想了想便也答应了,但结果还是颜路执白先行。
这第二个人棋力相比第一个好了不少,但颜路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微笑面不改色·下到最后仍然成了一个平局,但这回双方却是实实在在的旗鼓相当··紫衣男子怎么也想不通其间的关节,心中不免闷闷,旋即看向自家大师兄问道:“师兄你看……”·他的师兄身着墨绿色衣袍,相比其余三人,明显稳重不少。
只见他蹙着眉,神情严肃,半晌才向颜路一揖,客气道:“请指教·”·颜路回了一礼,又做了一个手势,温言道:“先请·”对方见状心中一凛,不觉打量着他,盯着他深潭一般的眸子许久,终是点了头,神情凝重地捻起白棋先行落子。
这回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异样,不敢再轻视颜路,先前漫不经心看棋的人收了心思,凝神屏息看着棋盘,不想放过棋盘之上任何一次的变化··然而,或许棋局外不少人还没有看出端倪,但是身着墨绿衣袍的男子却有种时时被颜路引导着走向某处的感觉,攻伐全不由心。
这时因为紧张,他额头上渗出了不少汗珠,然而他已无暇顾及这些,只将所有注意力放在棋局之上··相比之下,颜路却风轻云淡得有如落絮沾衣般不着痕迹··整个顾怀楼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中。
幽幽凉风从大门灌进来,激得不少人一个战栗··除去“噼啪”的落子声,众人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了·唯有赵政,看着此刻大放异彩的颜路,竟比自己赢棋还骄傲。
男子身上的衣服早被汗湿,面如土色,心中更是芜杂不堪,心想:此人的路数哪里是绵软,这分明是柔中带韧只可惜察觉到这点已经太晚了··其实相比他的同伴,适才那种霸道凌厉的走法至少让人输了个痛快,而眼前男子这样让人无从着力的路数,却是十成十的磨人心志。
终于……得到的结果还是平局·棋局结束,墨绿衣袍的男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若说一局两局是和棋倒也罢了,一连三局皆是如此,且形势一局好过一局,这便不能不让人心惊了。
三局三连平,在场所有人从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少人甚至惊讶得连喝彩也忘了··适才输棋的紫衣男子觉得他们师兄弟受颜路的羞辱,想要质问,但在看到颜路清湛澄明的眸子,和察觉到赵政看着自己迫人的目光后,张了张口又将话咽了回去。
颜路抬手指了指赵政道:“眼下平了三局,又被他嬴了一回,胜负既定·那秋雁我们可以拿走了么”·众人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素淡平和的男子,在意的竟然只是一对无足轻重的秋雁,心中五味杂陈。
“若无人再挑战,自然是可以的·”一旁的赤脚美婢向他细心解释道··直到颜路不紧不慢地下了高台,都无人再来挑战,赵政喜滋滋地从美婢手中接了秋雁,不顾众人的唏嘘感慨,拉着颜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路上,赵政提着秋雁滑稽的模样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也亏得颜路就那么由他拉着,全然不受那些异样目光的影响··直到将颜路拉到一处无人的巷子,赵政才肯停下来,顾不上喘一口气,手一伸直接将那对雁递到颜路的面前,说话的话音带着一丝不确信,嗓音沙哑地问道:“收下”·赵政灼灼的目光,令颜路呼吸一滞,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一贯清明的头脑也停止了思考,来来回回只余赵政说的那两个字:收下……·颜路垂手伫立,目光呆滞;赵政手捧秋雁,神情专注·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里,二人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长身而立。
静默了不知多久,颜路终是长叹一声,颤抖着抬起了双手,缓慢而同样郑重地接下了赵政手中的秋雁··《昏义》有云:纳采者,谓采择之礼,故昏礼下达,纳采用雁也。
赵政的意思颜路自然是明白的,他选择接下,那就表明默认了成婚六礼第一项——纳采①··赵政原是没有报太大的希望,且不说二人同为男子,硬要颜路破除陈规答应什么有多自私,单是儒家那件事,颜路的心结就难以解除。
·纵然心中忐忑,他还是不想放弃这一次的机会·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颜路居然就这么轻易答应了··仍旧有些不敢相信的赵政,颤抖声音再次确认到:“……真的”·见他这副骤喜骤悲的形貌,颜路心中隐隐作痛,强自镇定下来,一扫从前的清冷,对他微微一笑,柔声道:“真的。”
其实连颜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明从未有过这样的准备,但那一刻他突然就很想答应··不知道自己心中何时有了动摇,颜路也没有再多想,只依着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就接下了秋雁。
·赵政心中激动,下意识想碰碰颜路的手,却生怕这么一动颜路又改变了心意,生生忍着冲动将手臂缩了回去··将那对雁放回赵政手上让他自己拿着,颜路留下一句“时辰不早了,回去罢”,转身便走。
看着他似修竹一般的背影,赵政愣了半晌才颠颠地跟上··晚上,赵政屏退左右,借岁首庆贺之名同颜路月下对酌·无视百般殷勤劝酒的赵政,颜路摆摆手淡淡道:“其实白天接下时我并未多想。”
赵政闻言神色一黯:果然还是……颜路看在眼里,给他一个你别急我还有话说的眼神,又继续说道:“不过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许多·”·回宫的路上,颜路趁着坐车的空档将二人相处的过往一点点揉碎了展开,不放过任何一个的细节,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心意。
沧海之所以能够变成桑田,正是因为有无数个潜移默化作为前提·同样这么久下来面对始终待他如一的赵政,不知不觉间,他对赵政的感情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他看书的时候,其实习惯了赵政在他身旁批阅奏疏。
也常有忍不住放下书,想看看这个沉稳的君王处理政务时神情专注的样子·甚至有时看得久了,还会毫无防备地失神··再如睡着后,他总是同儿时一样,会不自觉抓住赵政的手腕,这个习惯现下任他如何改也改不掉了。
这些或许只是很不起眼的小事,但是无数个这样不起眼的小事堆积起来,如今在颜路心中竟也成了巍然不可撼动的山岳··“那时我能接受其实正是遵循了本心。”
的确,假使颜路真的不愿意,谁也不能动摇他分毫··“所以,现下你若想趁我喝醉再随你心意如何,大可不必,我既然答应要接受你,自然不会翻悔。”
颜路从来不是一个黏腻的人,这番话出口自然是心中所思,赵政听在耳中不觉喜出望外,英气的眉间满是藏不住的喜色,还是忍不住最后确认了一下:“和我……真的可以”·颜路看他患得患失的样子眸光柔了下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①纳采:那时候成婚的流程是遵循“六礼” 的。
六礼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项·《礼记》里有记载完整的流程,感兴趣亲可以自己去看看,貌似在《士昏礼》那一篇·因为纳采用雁来下聘,所以先前政哥非要这对秋雁的意图就明确了,他是打算来求婚的。
 ·☆、第 18 章· ·这番注神倾意却又朴实无华的言语足以令赵政感慕缠怀··颜路平素虽对人温和有礼不假,却往往给人留下疏离之感,有种神似清水不可亵渎的味道。
其实了解的人都知道,他内里包裹的是细腻的温玉·正因为这样,赵政自从发现自己对他的别样情愫,纵然被心里对他生出的负罪感折磨,也还是要不顾一切地靠近。
对颜路,赵政珍而重之,敬而爱之,在他面前甘愿卸去帝王的所有骄傲·这也是为什么赵政身为帝王,坐拥后宫三千,有时候却连想碰一碰他也怕惹他厌恶,讪讪罢手。
颜路看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旋即失笑:“你若觉得……奇怪,大可喝些酒·”同为男子,原没有那些个女子的忸怩··“奇怪”二字落在赵政耳中,怎么听也觉得像是在揶揄自己不敢,以他的性子哪里服气,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问道:“如今坐拥天下,有什么是朕不敢的”·颜路眼含笑意,悠悠致歉:“是我失言,陛下恕罪。”
赵政看他这幅道歉的样子毫无诚意,直恨得牙痒痒,一面抓住他的手腕往寝殿拖,一面又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别看颜路外表温良无害,其实小时候的嘴比谁都毒,那扈辄就曾被他气得七窍生烟,还偏偏还碍着他是个“无辜”的孩子发作不得。
就算如今大了,人变得内敛沉稳,但那日的三局连平若不是他存心,也大可不必用一局好过一局的情势磨人心志··想着这些事情,赵政先前的那点犹豫果真去了干净,吩咐所有人退开一丈不许打扰,便带上了门。
昏暗的光线下四目相对,对方的脸上的每一个神情却都异常清晰·此刻的颜路凝神注视着赵政,眉宇间全然是一片宁和··赵政的吻落在他的唇瓣上,他也配合着缓缓合上了双眼。
唇齿交缠之际,二人的衣衫一件件萎地··饶是先前颜路再怎么平和,眼下二人间再无一丝一毫的阻隔,滚烫的身子紧紧贴在一起,他还是变得局促起来,清湛的眸子因此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色。
端方中好似又藏着些不易察觉的诱惑,这样的颜路平白让赵政看失了魂··其实颜路看着赵政又何尝没有心动能这样看他的情况少之又少,便只是这么一次两次反倒能给人一种惊艳的感觉。
赵政长得虽算不得多俊朗,却有一身苍松劲柏的好气质·英气的眉,精神的眸,眼下没了周身外溢的霸气,这些好倒是愈发明显了起来··颜路刚一抬手,就被赵政察觉了意图,主动将自己的脸凑过去,任由他抚摸。
颜路有感于二人间的默契,灿然一笑·那笑容直晃得赵政一阵眼花,周身燥热··“你别笑·”赵政的声音已然沙哑,颜路含笑敷衍:“是”,嗓音同样有些低沉。
鉴于颜路如此“恶劣”的行为,赵政哪里还能容他再有机会这般悠然,遂将人紧紧拥在怀里··从拥抱,到亲吻,到接下来赵政所有的动作,颜路都以最坦然的心一一接受。
不能思、不能念、不能做,未敢期待的,因为颜路,一朝有了机缘;不敢思、不敢念、不敢做,从未预料的,因为赵政,一夕有了着落··是夜,朦胧的月光透过竹间的缝隙照进来,给寝殿镀上了一层旖旎的颜色。
或有晚风拂过,落在地上的竹影也会随之暧昧款摆,直羞煞了枝上的飞鸟……·几个月后··这天散了朝会,赵政匆匆赶了回来·“今日有个姬妾冲撞了你”颜路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温言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听说那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矛头句句指向颜路媚主惑君……·其实颜路留在宫中这件事不少人都听到了风声,只是碍于赵政施压不敢言语··赵政上前,有些歉疚地拉住他的手:“抱歉,强留下你是我自私了。”
颜路反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自责,笑问道:“莫不是你觉得我连这些也承受不住”·要说起来,颜路的心性有时候连赵政也自叹弗如,这也是赵政最为他引以为傲的,所以断然否认,表明立场:“当然不是。”
“也罢,反倒是我多虑了·左右今日没什么大事,听说阿房宫地基夯土筑成,去看看”·说到阿房宫,赵政心中有些忐忑。
颜路虽时常替他批阅奏疏,却从不介入任何政事,如此反常态劝阻他不要劳民伤财建阿房宫还是第一回,前些日子二人因为此事还闹过争执··见他摇头,赵政有些失望。
然而未及说话颜路却主动说道:“比起这个,我倒是有另一个去处,你同我去瞧瞧·”·看颜路这么认真,又好奇他要带自己看什么,先前的担忧被赵政抛在脑后,一口应了下来。
赵政不久前给颜路自由出宫入宫的特许,若颜路在宫里觉得无趣了,便可以趁着赵政朝会的时候出去看看··所以赵政猜他定是在宫外瞧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这才邀自己一同前往。
正值寒冬,咸阳城不少地方都积了雪,好在二人穿了厚实的深衣,又外罩了狐裘,所以并不觉得怎么冷··只是寒风刮在脸上有些难受,呼出的热气也瞬间凝成了白雾,二人看着着实有些狼狈。
怀着满心的期待赵政被颜路带着越走越偏,不禁有些疑惑··终于走到一处偏僻的巷子时,巷口处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正往这边不住地张望着,看到他们的出现,冻得通红的小脸旋即现出了惊喜的神色。
“先生来啦”少女穿一身单薄的褐衣,脸有皴裂的迹象,身子被冻得缩成一团,但这些也盖不了那对灵动的大眼睛看人时乌溜溜的样子,很是招人喜欢。
颜路见到她也不禁露出宠溺的神色,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这边少女看到颜路同样便心生亲近之意,正想挽住他的手臂,却被人一个箭步冲上去阻断了··少女一举一动爽利大方,身上的褐衣虽然破旧,却干净整洁。
她被赵政阻隔不生气也不撒娇,大大方方地抬起头和赵政对视,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实在让颜路有些无奈··颜路朝赵政摇摇头,又隔着赵政安慰道:“阿琳,这是……赵先生。”
那名叫阿琳的少女闻言嘿嘿一笑,朝赵政唤了声“先生”再朝他做了个鬼脸,趁他不注意一溜烟躲在了颜路身后··别人对颜路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赵政哪里看得,心头好似打翻了个大醯①壶,别提有多酸,不顾颜路的眼神阻止,将人从颜路身后拎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威胁”道:“你就站这边。”
“粗”阿琳也不怕她,不满抗议道·赵政立马阴测测地威胁道:“再说一遍”·听到身后一系列的对话,颜路叹了口气,丢下这一大一小自顾往前走去,由得他们闹腾。
不知不觉间,三人来到一个低矮的土房前·后面两人也收起了玩乐的心思··阿琳挣脱了赵政的束缚,又冲他做了一个鬼脸,率先跑进了屋,没跑两步察觉到什么,又忙从门内探出小脑袋,招呼道:“先生请。”
赵政跟在颜路身后,进了这个低矮的土房,又听少女对着屋内一片漆黑的地方唤道:“大父,大父,颜先生来了·”·少女无比小心地点燃屋里仅有的一个小陶灯,赵政眼疾,发现里面的油已经快要见底。
屋内缓缓亮了起来,他方才看清里面一个旧木板上躺了个年迈的老人,身上穿的盖的倒都还厚实,赵政有意瞥了眼一旁冷得有些束手束脚的小阿琳,面色缓和了不少··老人见到颜路也十分高兴:“先生快请坐。”
向老人行了礼,颜路依言走过去··少女见他身上衣服纤尘不染,忙赶在他前拦住他,欲拿袖子将木板前的那块地方擦拭干净··颜路摸了摸她的头微微一笑,柔声道:“不必”,又以眼神示意让她在一旁等着,自己径自在木板前跪坐下来,熟稔地拉起老人的手把脉:“老丈近日来可能吃东西了”·“全赖仰仗先生援手,老汉已经能吃些东西了。”
见没什么大碍,颜路又将老人的手放回了被子里··偏头看向一旁的小阿琳,他嘱咐道:“没什么大碍,只是等天暖和了你就要多扶老丈出去走动走动。”
阿琳认真地记下颜路的话,忙不迭点了头··这时候先前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的赵政动了动,老人才发现他:“这是……”颜路似乎这才想起自己还忘了个人:“忘了介绍,这是晚辈的朋友。”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挤在逼仄的土屋里聊天,颜路和老人说的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出于礼数,赵政也没有端着架子,屋内颇有些其乐融融的气象···赵政心生感慨,又想起了什么,不由问道:“怎不见家里青壮男丁”颜路听他这么一问,唇角微不可查地一扬。
“先生不知,她爹替皇帝陛下盖房子去了·”·小阿琳不甘插话:“大父,那不叫房子,叫阿房宫·”·老人认输:“好好好,老汉也不懂,反正啊,打从陛下下令修那什么宫,我儿便被征去啦,这都快大半年没见着人了,前些日子一病不起,家里也没个顶梁柱,要不是遇着颜先生,这把老骨头怕是……”·闻言赵政一脸狐疑地看向颜路,后者仿佛没有会意,还“优雅”地朝他笑了笑。
这时,门被人叩响,小阿琳尖着嗓子问道:“谁呀”门外响起了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声音:“阿琳,是我·”·适才毫不怯生的阿琳闻言脸上突然浮起了两片红晕,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是阿远哥,我……我去看看……”说着也不敢再看众人反应低头便跑··这回赵政看她的眼神总算变成了完全的满意··二人又陪老人聊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了。
路上,赵政忍不住问道:“所以,你今日带我来,还是为了劝我”·颜路敛了惯常微笑,正色道:“你也知道,我素来不喜过问这些,长城、直道、灵渠……我何曾置喙过什么。
但是眼下咸阳已建成不少宫室,再修阿房——并不全是为了别的什么,我是怕你今后受人指摘·”·我是怕你今后受人指摘……先前赵政以为颜路为劝阻他不修阿房宫,不惜与他闹僵只是出于儒家的仁政角度,如今听他坦诚相告,方知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心里百感交集,喃喃道:“容我想想。”
·接着便拉过颜路的一只手握在掌心里,怎么也不愿再松开了·好在二人衣袖宽大,别人看来他们只是并肩而行·颜路不仅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了过去。
三天后,皇帝陛下颁布诏书:“止修阿房”,此诏一出,天下赞服②··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这段我写了高H版没有想看的亲可以留邮箱,咳咳·】·注释:·①醯(xī):醋。
②经考古发现,阿房宫是没有建成的,只有夯土台·不过不是因为谁劝政哥才不修的,而是时间来不及,开修不过三年政哥就挂了,然后修建阿房宫的人基本上弄到骊山墓那边赶工,再后来好像二世想继续修,但是你们懂的……· ·☆、第 19 章· ·颜路顺着武关河,一路向南,沿岸地势开阔,良田众多,远远望去一片翠绿。
加上桃花临水,柳絮点衣,当真是美不胜收··然而这些怜人的□□,看了不免让人心生感慨:思旧都,怀君子·不过才离那人半月,看着每日都不一样的风景,他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些悯悯恻恻的滋味来。
看着身后正拉着她的阿远哥四处张望的小阿琳,颜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了阿翁和大父的小阿琳是离开咸阳前赵政安排在他身边的,而谢远则是为了长长见识,主动提出要跟随他们。
颜路本不需要被人照顾,但看着孤苦无依的孩子,到底还是不忍心拒绝··谢远是个干练的小伙子,从小就羡慕读书人,只是父母双亡的早,若不是靠着小阿琳家接济,人怕早没了,更别提有机会读书。
所以自从知道颜路是个读书人,谢远每日都要来磨颜路教他习字·另一面,颜路见他肯学,横竖自己也闲着,便也拉了小阿琳一起从最简单的字教起打发时间··对小阿琳,他要求不高,而谢远,虽然他起步晚,但因为身上那股子踏实肯学的劲儿,颜路觉得是个可塑之才,所以教他的时候颇为上心。
再说离开咸阳,原本三年之期已至,颜路是打算岁首一过就离开,谁知赵政一留再留,他也始终狠不下那个心,这一磨就直磨到了开春才动身··三人路上走走看看,行得极慢,直到入秋方才进入昔日齐国的地界。
齐国是出了名的富庶之国,尤其是昔日的齐都临淄,就算如今故国亡去也依旧风采不减·街上云集的客商,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直叫小阿琳和谢远看花了眼··三人在“齐凤楼”作了短暂的休息,颜路一反常态让众人加快行程。
翌日清晨,三人风尘仆仆地站在小圣贤庄门破败的大门前,颜路的样子让小阿琳和谢远都吃了一惊··他面上虽然是一派端肃平静,但不知怎么的,小阿琳就是觉得他一定难过极了。
推开满是积灰的大门往里走,颜路的神情越发凝重起来··昔日的亭台水榭,屋宇楼阁仍在,却没有丝毫人气·就连九曲回廊下的清可见底的莲池,如今也飘满了杂乱的浮草,仅剩的几株残荷倦倚秋风,说不出的萧索。
颜路让小阿琳和谢远留在前厅休息,自己则一处一处地走遍,不放过任何一个房间,任何一个细节,若有什么回忆,便在那里停一停,看一看··所以一遍走下来已过晌午,回到前厅时,却听到了不小的闹嚷声。
“我们只是跟着先生进来看看,不是你们口中的奸细·”小阿琳面无惧色,落落大方地解释道··然而对方似乎并不买账,轻哼一声催促道:“先生,哪个先生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快走快走。”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颜路适时出声阻止了:“子思,是我·”·子思和子聪齐齐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颜路看到他们,心中颇为感慨,也有些肿怔。
一时间,前厅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小阿琳和谢远左看看,右瞧瞧,心中虽然有疑惑,却不敢出声··直到子思和子聪“扑通”一声向颜路跪下来,恭敬地行礼,叫了声“二师公”方才打破平静。
“你们怎地在这里”好不容易敛尽情绪,颜路又恢复了昔日从容不迫的样子问道··子思和子聪见了他,长久以来忐忑不安悬着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子思低头叠手恭敬地答道:“当年我们这十几个弟子是师尊拼了性命回护下来的……”说到这里,子思有些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相较而言,子聪更文沉稳,见状忍着辛酸接道:“师尊临终前托人带来消息,说您还可能活着,让我们一定要等您回来·从前这里有秦兵把守,众弟子也不敢靠近。
只每日远远地守在要道上等·也就在去年,不知怎么的,守卫的人突然撤走,但弟子们也不敢太过张扬,只每日轮流派人进来瞧瞧·今日真是万幸……”·看着这两个满面沧桑的弟子,颜路心中升起了浓浓的愧疚,却又无法解释什么,抬起双手,搭在他们的肩上,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到头来只能说出“抱歉”两个字。
接下来,子聪和子思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见时辰不早了,才急着要带颜路去看别的弟子·众人也就没有在小圣贤庄里继续耽误··路上子聪和子思又同颜路说了不少这几年的情况,听到三人的对话,小阿琳和谢远方才知道,他们平素叫惯了的“颜先生”竟是昔日大名鼎鼎的儒家二当家颜路。
也就是这样,谢远更加坚定了追随颜路的想法··一年后··“半年不见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说话”赵政看着颜路面无表情的脸,闷闷抱怨道。
“你近来又服食丹药了·”不是询问,而是十足肯定的语气·被颜路轻易地看穿,赵政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半晌才道:“也就是累的时候才吃……”还没说完颜路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好好好,你说不吃,我以后不吃就是了·”赵政忙顺着他的意思表明自己的态度··然而颜路仿佛不曾听见一般,只拿无波无澜的目光紧紧将他锁住,那种仿佛能轻易将人看个通透的眼神,直瞧得赵政一阵心虚。
近来六国旧贵族频频异动,此次赵政东巡就是为了对他们起到震慑的作用·同时东巡就能见到颜路,也是他十分乐于见到的··哪里想到二人刚一见面,就因为些小事闹僵了。
瞧了他半晌颜路才叹了口气,蹙眉道:“身子是你自己的,你不听劝我也没有法子·”·谁知赵政闻言突然暧昧地勾起了唇角,痞痞地笑了起来,有意曲解他的意思:“也是你的……”·暂时按捺下心中的担忧,颜路也不相让,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幽幽附和道:“是,也是我的。”
承认得如此大方坦然,倒让有心逗他的赵政哑口无言,不得不重新思考起“究竟是谁捉趣了谁”这个“严重”的问题··“所以你要好好的。”
颜路神情一敛,话锋骤转,收了玩乐的心思,定定地瞧着赵政··原本正想着怎么挽回一局的赵政听完眼眶一热,早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抛在脑后,沉默着俯身上前将他圈在怀里,低头在他肩头一下接着一下地蹭着,久久不愿松开。
颜路也抬手环住他,良久无言··三年后··也不知怎么的,颜路近来不知不觉也染上了赵政的毛病,默起书来不是忘了吃饭就是忘了睡觉,全然没了从前那种悠闲随意的状态。
亏得小阿琳镇日追着他,他一顿不吃,小阿琳也跟着不吃,他一晚上待在书房不睡觉,小阿琳也守在书房不睡··今日刚默完《孟子》,颜路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正要起身,小阿琳端着昼食进来了··颜路似笑非笑地向她招招手:“阿琳,过来·”·小阿琳闻言十分警觉地看着他·鉴于他三番四次不着痕迹哄自己吃掉原本是给他准备好的食物,还有莫名其妙就让自己昏睡再让阿远哥带回去的“卑劣”手段,这回小阿琳可打死也不上当了。
颜路见她的样子不由失笑:“这回是真的,你瞧,写完了·”说着一脸“无辜”地拿那张写满字的竹简在她面前晃晃··小阿琳半信半疑地蹭过去,果然见自家先生端起碗吃起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要出去的时候,颜路却叫住她:“阿琳,把这个拿给子聪他们校一校,若没什么错处,便放在老地方,辛苦你了·”·说完趁小阿琳拿竹简的空档想了想又道:“我出趟远门,你们不用跟着,过些时日就回来。”
小阿琳点点头·其实适才与小阿琳说笑不过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牵挂和忧虑··前些日子见着赵政,颜路偷偷替他把过脉,发现他表面看起来虽然精神,其实内里极虚。
本来打算在他身旁多停留一段时间,却又挂着这边默书的事,这才回来紧赶慢赶将事情办妥,打算重新追过去··颜路说要出远门,又不让小阿琳和谢远跟着,小阿琳仔细一想,那人如今西还,已经走出很远了,先生或许是要赶去见他。
说起来,上次那个人东巡的时候真把小阿琳吓了一跳,坐在六驾安车上一身华服的皇帝陛下,竟然是自称先生朋友的“赵先生”··开始她也想不通,甚至有些埋怨先生,怎么会和那个下令灭小圣贤庄满门的皇帝做了朋友。
后来她无意瞥见先生身上的玉璜,想起幼时听伙伴们讲过“秦皇凭玉璜寻挚友”的故事,又见自家先生瞧他的眼神和他瞧自家先生的眼神,那时已经及笄的她,方才有些明白。
所以从那以后,每次那人东巡,先生丢下这里的事情要去见他,她既不会询问,也不会戳破··颜路心中牵挂着赵政的病,也不愿意再耽误,骑了匹快马便匆匆上路。
几天的不休不眠让颜路的一举一动看起来有些迟缓,可是满心的担忧让他不得不强撑着不断加快速度·然而路上听到的传闻更是让他心中焦虑起来··听说前些日子赵政本要径直西归,可是某一天突然下令在沙丘行宫休整。
皇帝仪仗开往沙丘行宫去的时候,仿佛很着急·一个不安的念头压在心里,颜路不敢再往下想去···人说心有牵挂的时候,百步之行九十方为半,当真不假,眼下里沙丘越来越近,颜路却越来越觉得时间漫长难熬……                        ·作者有话要说:【大结局前奏】· ·☆、第 20 章· ·七月的天异常闷热,沙丘行宫上空笼罩着厚重浓黑的云,一连几日都没有散去,且大有越压越低的架势。
在这样的环境下,连平日里吵个不停的知了也没了声响·与此同时,赵政的寝殿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药味,所有宫人进出都要屏住呼吸方才受得··颜路进去的时候赵政正气若游丝地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不停地喘着粗气,眼中已然没了昔日鹰隼般的神采,灰败无神。
任侍医们如何摆弄,他脸上也没有丝毫的生机·原是强弩之末,可偏偏提着一口气等待着什么··突然,侍医们瞧见赵政眼中又有了些光彩,不知是不是错觉,人仿佛也精神了起来,还能摆摆手让他们下去。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众人也不敢违背他的命令·然而众人转身的那一刻,一个面容憔悴身形却依然挺拔的男子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不少人从前皆是见过他的,忙低下头快步退了出去。
经过几天不休不眠的赶路,颜路的双眼有些赤红,现下隐隐泛着水光的样子,也足把赵政吓了一跳··赵政见到他的一瞬间,不知怎么地就恢复了些力气,想要半撑起来。
颜路见他行动如此艰难,忙过去将他扶起来··“怎地……这副样子”赵政眼下连说话喘着粗气十分费力,吐字更是艰难,一字一顿的。
颜路张了张口,嗫嚅了半天,竟是比赵政还艰难,话哽在喉间如何也答不出来·半晌颜路才将人拥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脸··这样的场景似曾相似,赵政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从前你受伤,我也是这么照顾你的。”
颜路没有说话,只拿脸在他头顶蹭了蹭,又将他拥得更紧·这是平生头一遭,颜路觉得如此害怕··赵政察觉到他的情绪,没有动,任他抱着,想等他平静下来。
二人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良久无言,好在颜路渐渐恢复了平静·正当赵政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头顶上沉闷沙哑的声音又让他清醒了过来··颜路低头看向赵政,赵政却艰难地抬起手,拿冰凉的掌心覆在他的眼睛上说:“这样子不好看,你闭上眼睛,我看你就好。”
颜路眼眶一热,为了掩饰自己现下的脆弱,依言点点头,将眼睛阖上,但怕他费力,又小心翼翼地拿下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哽咽道:·“抱歉……”·“嗯。”
“抱歉……”·“你知道就好·”·“抱歉……”·“万幸……赶上了……”·……·二人重复着这样的问答,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质朴的言语,却更显荡气回肠·每一遍都在对方心中掀起巨浪··赵政不欲他再自责,话锋一转道:“我……想听……你抚琴。”
闻言,颜路有些错愕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你……抚琴时的样子……最好看·”·颜路见他眸中满是期待的神色,不忍拒绝,深吸一口气,喉结微动,勉强发出了一个单音:“好。”
他走到不远处取琴,然而在碰到琴前的一瞬察觉到什么,却不想让赵政久等,毫不犹豫地抱了琴,立马折回赵政身边,偏头问道:“想听什么”·赵政念及自己这么自私一去,留他一人在世上,不免孤苦,心念一动,从喉间缓缓吐出了两个字:“《鸿鹄》①。”
听到是这两个字,颜路心中也是说不出的哀恸··“基年不双”这四个字便是他们从今往后的真实写照了,也注定是他们的此生难对外人言道的遗憾。
既然这是赵政最后所愿,颜路自然依言答应了下来:“好·”说着颜路抬起双手扣上琴弦,试了好了音准,略一停顿琴低沉浑厚的声音便开始回响在屋内。
悲夫鸿鹄之早寡兮,·基年不双··宛颈独宿兮不与众同··夜半悲鸣兮想其故雄··……·颜路的琴技素来卓绝,可是今日,赵政怔怔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此刻的他过弦的动作看起来慎之又慎,哪里还有往日抚琴时的从容自然·而且短短几个乐句,指咽声停的便不止一处,仿佛低声诉说至伤情处泣不成声··此情此境,任何人听了这样的琴曲都断不会认为有失水准。
而于赵政来说,这看似不完美的一曲只怕更是会成为终此一生最是让他肝肠寸断的绝响了··天命早寡兮独宿何伤,·寡鹄念此兮泣下数行··赵政从侧面环住颜路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肩上,温热的液体直将颜路的衣衫浸透。
只听赵政遗憾地说道:“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②”颜路欲过弦的手指微顿,僵了片刻才“嗯”了一声,复继续抚道:·呜呼哀哉兮死者不可忘。
飞鸟尚然兮况于贤良,·虽有雄鸿兮终不重行··如此反复再三,一曲下来,颜路同样泣不成声·赵政用尽全身力气,拉过他的手,展开他的五指,将玉璜塞到他的手中,又小心合上,凭最后仅剩的一点意识对他说道:“一定……要留着,若……”·若什么……再没有了动静……颜路瞳孔微缩,慌忙转过身去,却见他已经阖上了眼睛。
紧接着他自己也失去意识,缓缓倒了下去……·等颜路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扔在地上·昏暗的光线和独特的建筑,让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正身处骊山墓的地宫。
恍惚间,他记起那日的情景来·那日的琴其实是被人做了手脚的,当时他已察觉到上面涂了东西,只是不忍心拂了赵政的意,所以坚持将曲子抚完··之后,他迷迷糊糊醒过一次,无意中听见李斯和赵高的对话,才知道他们矫诏易储,已掌控全局。
而自己,若不是赵高、李斯念着昔日赵政之情,要让自己生殉,一直用药让自己昏迷着好带过来,怕是也活不到现在··眼下见他提前清醒过来,送他进来的士兵立马警觉了起来。
十来人挤在逼仄的甬道里,气氛有些诡异··他往自己身上摸了摸,发现两枚玉佩和收在袖中的含光都在身上,不曾被人搜去··想来是算定他一定不会醒来,却不知他学习医术多年,尝遍百药,体质异于常人。
众人只听一声金属的嘶鸣,含光已稳稳握在他的手中·眼下他心中还念着赵政,神色有些阴郁,所以每往前一步,周遭气氛便凝重一分,一分一分直压得身边的人喘不过起来。
不少人看着这样的他,心中一阵毛骨悚然,不自觉地便往后退去··而为首的那个士兵见状忙启动了一旁的机关,大石门落下,众人被困在一处·颜路不欲多作纠缠,迅速解决了无关紧要的人,只留先前启动机关的士兵,谁知那人料到他要逼问自己,却先他一步服毒自尽。
身处满是血腥味的甬道,颜路却似浑然不觉,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久久不知道该做什么··恍然间他想起赵政临终前的话来:一定……要留着,若……颜路有些疑惑,若什么呢他取出那枚玉璜,拿在手中左右翻看也没看出什么特别。
就在准备放弃的时候,却发现玉璜上有细小的缝隙,不是裂痕,而是有意为之·他从那里入手,果然玉璜分成两块,里面赫然躺着一张材质轻薄的地图……·多年后。
“父亲,师尊为何这些年……”会选择兢兢业业,以光复儒家为己任,力挽狂澜,将儒家从没落的深渊中拉出来,使儒家成了如今这般气候……·谢令虽言有未尽,但谢远闻言已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那么阿令,易地而处,当初换做是你,儒家惨遭浩劫,你如何选择”·“当然也会……可师尊那样的人和我们毕竟不同啊。”
谢令有些不解··“怎么不同”谢远又问·想起师尊,谢令满心敬仰:“与世无争,淡然超脱,那样的人不该为俗事烦忧。”
谢远看着自己的儿子摇摇头,正色道:“你要知道,与世无争不是一味避世遁世·前者是睿智,后者却是怯懦·只要心中始终留有清明,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可这些只是责任,未必为他所喜·”谢令还是有些不甘心··谢远却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师父他一个人承受的,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多。”
谢令怔怔地看着地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要记住今日之言·”谢远目光炯炯地看着儿子,方让谢令回过神来,匆忙答道:“唯。
③”·眼下儒家发展的势头方兴未艾,年逾古稀的颜路虽然头发全白,却仍有一双睿智的眼睛,操持起儒家的大小事务来,依旧不逊当年··不少儒家弟子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要选择离开。
只有谢远知道,他希望在有生之年去一个地方··谢远和谢令坚持要将颜路送往咸阳,考虑到自己的身体,颜路也没有拒绝·安排好一切后,三人便上路了。
一个月后,当颜路站在骊山墓前的那一刻,谢令明显感觉到——他突然间苍老了很多·见他身形有些摇晃,父子俩忙合力将他扶住··颜路周身绵软无力,任人扶着一动不动,谢远、谢令焦急地换了几声“师尊”、“师父”,他却只死死盯住眼前骊山墓残破的地上建筑和高耸的封土堆,自顾陷入回忆当中不可自拔。
半晌颜路才木然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谢氏父子俩,从喉间艰难地溢出似平静又似痛苦的喑哑声:“嗯”·虽然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事,但谢令知道,这对师尊来说,一定是顶重要的事情。
时隔多年再回来,也莫怪他会如此悲恸··又过了半晌,颜路才渐渐恢复平静,向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自行回去··而他自己则头也不回坚定地往皇陵方向走去。
谢远突然想起,从前师父时常会拿着一张陵墓内部的结构图发呆,有时还会念叨“死则同穴”一类的话,此番前来,必是抱着……·年轻的谢令还想说什么,却被父亲谢远发现,以眼神阻止。
“阿令,随我跪下,为你师尊送行·”·谢令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想要拉回渐行渐远的师尊,但在看到他颤颤巍巍却坚定无比的步伐时,他沉默了下来,接着也缓缓跪了下去。
大礼行毕,颜路龙钟的身形已然消失在父子的眼前··谢远长叹一声才道:·“走罢……”·(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①其实名字叫《鹄歌》是先秦的一首民歌,但听着太怪了,我给改成《鸿鹄》了。
然后,后面的歌词我也是改动了几个字的,因为颜路是男的嘛,用形容女子的字不太好,有兴趣的亲可以看看原词··②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出自《西北有高楼》,我比较喜欢的四句是“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是东汉的作品,这句话其实穿越了,但是想来想去,两个男人,除了把他们比作振翅高飞的鸿鹄,换成别的好像都娘气了·所以……轻拍。
·③这里谢令答话答的不是“诺”而是“唯”,是为了表示很慎重·因为《礼记·玉藻》有言:“父命乎,唯而不诺”·因为“唯”回答得比“诺”更快更恭敬。
 ·☆、后记· ··说实话,这篇文只是几个很不成熟的脑洞串起来的东西·开始我只想着随便写个两三万字就完结,但是后来越写废话越多,就成了这篇漏洞百出的文。
我算了一下,除去注释,正文大概有65800个字的样子··然后说说我写这文的目的吧·其实我一开始就是抱着为两位主人公正名的心态来写的·政哥是除张良外我最喜欢的历史人物,颜路则是最让我心动的动漫人物。
喜欢颜路这么五年多快六年的时间里,我看到不少对他属性的定位就是“□□”、“温柔”、“淡然无争”·我不是歧视一个男人娘化,有些人是天生的,那种人他的意愿我们应该尊重。
但我觉得颜路作为一个堂堂儒家二当家,一个男人,在温柔,□□之余,他是不是也应该有点男子汉该有的气概呢·所以心里的那点不甘,让我在整篇文中一直努力为他塑造一个儒雅却坚韧,心中淡然超脱却依旧能在关键时候毅然扛起责任,这样一个形象。
只是笔力有限,我也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能感受到··又说政哥,不少人提到他,好像只有“残暴不仁”四个字·其实并不是的,历史上的他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勤政,目光长远,并建立了一个旷古烁今的帝国。
“千古一帝”绝非徒有虚名··所以文中的政哥在霸气威严之余,我塑造的方向是偏柔情的一面,尤其是对儿时的玩伴颜路,对最敬爱的母亲,他的感情都是毫无保留的。
这篇文我功夫花得最多的其实就是他们两人形象的塑造·相比之下剧情和别的人物形象就相对薄弱很多,也算是个遗憾,希望大家原谅··最后再次感谢大家能看我废话这么久,也支持我这么久。
有什么想说的意见建议请一并告诉我,我知道不足也可以改正,就算没有意见建议,能讨论讨论剧情也是好的啊·最后,感觉看文的人不是很多,哭瞎,打滚卖萌一下,或许……有木有潜水看文的亲,文都完结了,冒一个泡呗。
啾啾哒··· ·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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