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明唐]从今以后 by 雨落瓦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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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明唐]从今以后 by 雨落瓦檐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怅然若失 ·书名:[剑三][明唐]从今以后·作者:雨落瓦檐· ·文案·人世情困不过你情我不愿,我情你不愿,两厢情愿不得始终罢了·· ·天灾人祸,生离死别终是罕有。
 ·蜉蝣之身,朝不保夕,如此往来,牵绊相缠,想来十余载言语甚少,未曾相知几分·· ·不过痴心脱缰,念念不忘,再见终归点头之交,相对无言,心思互藏。
 ·每每念及,空余悱然喟叹·· ·前尘尽弃,易如反掌,身世过往,宗门教派,经年怨仇早已划定,彼此深谙·· ·无关旁人,自将点点痴心作妄念,相守之思不及觉察,已近终焉。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怅然若失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重楼,唐千景 ┃ 配角:陆明焕,唐千浣 ┃ 其它:从今以后· · ·☆、初章· ·正是元宵时节,长安街头一如旧年,雪打花灯,楼阁通明,酒肆逢迎,宝马雕车,江湖中人,市井百姓往来络绎不绝,正值国运中兴,中原太平日久,良辰佳节庆典规格,总是依着旧时惯例,分外铺张。
唐千景不曾料到这灯火辉煌游园夜,竟是他这一生颠沛的开始,也是这红尘乱世又一页的初章··· ·☆、一· ·唐家堡远在蜀地,堡中弟子在技艺精熟之前极少有机会外出远行。
唐千景自幼在唐门长大,父母皆为唐门门下高阶位弟子,本应是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却终结于枫华谷之役·在那场大战中,唐门丐帮被明教击溃,损失惨重·唐千景的父母在这一战中双双牺牲。
那一年,唐千景四岁··那时的他,对杀伐生死已经耳濡目染,身边玩伴多捡来的孤儿·而他终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枫华谷一战之后,唐千景在某天被带离了原来的家。
他一直记得那天唐家堡的情形,一个不认识的师兄来找到他,告诉他,立即随他离开原先住的屋子,去到长老指定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来得及拿,屋子里还有父亲平时喜欢摆弄的机关□□,母亲很喜欢的胭脂,这一切都离他远去,最后的匆匆回头一眼,竟是他这一生中最后一点对家的记忆。
走过门前石板路的时候,他看到住在不远处,最近在照顾他的沈姨跌坐在门口,站在旁边的唐门弟子,将一块沾了血的玉佩递给她·沈姨原不是唐门中人,而是长安有名的美人,她和沈叔便在长安相识相恋的。
每当父母外出久久不归的时候,沈姨便来照顾他,给他讲远在中原帝都的风土人情,江湖传说,以及她和沈叔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故事·那样坚强的女人,却轻易地在外人面前哭泣,那时的唐千景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沈叔不会再回来了那么自己的父亲母亲想到这里唐千景一步都迈不出了,前面的师兄看到他不动,便拉着他走,反复叮嘱他长老的命令。
走到唐家集的时候,四周的景象让唐千景如坠冰窟,原来热闹的集市中充斥着骇人的声音,公告牌前人山人海,有人看到亲人的名字,或哭号,或悲泣,甚至昏厥·归来的尽是他们的遗物,撤离的匆忙,只能带回他们的一些随身小物件,或是一块衣襟。
唐千景大哭了起来,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过唐家集的那段路的,只记得那日夕阳的血色余晖将唐家堡浸没··『从今以后,你就是唐门千景,不复过去,不念将来。
』·那时的他不甚明白这话的意思,丧父母之痛,训练之苦,孤独让他开始的几年中,偷偷哭泣过无数次··在唐千景16岁这年,因为枫华谷一战大伤元气的唐门,破例派出了还未能出师的新一代弟子前往长安,暗中夺回之前被侵占的商会与贸易通路。
到达长安的时候正是中原北方的数九隆冬,干冷的风携卷着鸟羽般的雪花簌簌而下,天地之间一片白色,唐门一行人择了人迹罕至的小路,在这茫茫白雪中更是一片寂静,他们踏在雪地上细碎的脚步声竟似打破了这里的沉默。
越靠近长安越是得小心,唐门势力大不如前,以至于堡中有弟子与外人暗中勾结,他们一行人的存在怕早已暴露,这一路上数次发生被截杀的意外,折损了不少人马·这肃杀寂静的枯木林中,又不知暗藏几重杀机。
在这次入中原前,唐千景和同行的大多数弟子一样,从未见过这样的风雪·虽是历经各种作为刺客的考验,在这样的陌生环境中,心中还是油然生出几分畏惧··按说满地的积雪,只有他们一行人的足迹,似乎是不可能藏有埋伏。
正在集中进发之时,地面上的雪层轰然爆开数十处,每处都跃出一个明教弟子,恰将他们团团围住··『竟然在下雪之前就埋伏在了这里』·唐门一行人不禁大感意外,而已经没有时间再惊讶,随时都是生死之争。
对方毫不犹豫地将包围圈缩紧·,所有人都在攻击范围之内,领头的人讲了一句波斯语,明教弟子一拥而上,俨然要赶尽杀绝·唐门的指挥反应毫不滞后,比出了突围的手势,唐门弟子也冲上前,与对方展开了恶斗。
对方人数众多且擅长近身战斗,不久便开始不支,唐门指挥熟悉明教的文化与战斗方式,这一队人的头领是其中最骁勇善战的,也是相对在教中地位较高的·唐千景在的位置与指挥大约两尺,指挥在放倒一个明教弟子后,示意他夹击不远处的明教头领。
唐千景会意,虚放一镖,逼退了面前的明教弟子,便向头领连发数只□□·□□破空而去,距离不过数尺,面对这么近的攻击,慢一分便会被击中·对方显然也是发现了他出奇一击,迅速将面前的一名唐门弟子推到□□的方向——没有比血肉之躯更好的防御,□□瞬间击穿被当做挡箭牌的唐门弟子,唐千景大吃一惊,自己竟误伤同门。
若是一般□□,击中之后便足以止住去势,这种强弩射出的□□不会如此简单,在洞穿前面人的肩胛之后,依然飞速前进,明教头领显然也是倍感意外,以为毫无疏漏的算计失败了,他不得不倾身避开,正这在闪避的瞬间,身形露出了破绽,恰赶到的唐门指挥的匕首已经横在颈间。
“都不许动!”·看到头领被敌人挟持,明教弟子停下了攻击,唐门一方见状也得以喘息,摆出了防御的阵势·唐千景退至指挥背后护卫,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从远处竟又杀来一拨人马,皆是身着黑衣单手持剑,看不出什么来头。
唐门明教双方均感意外,看起来并不是任意一方的援军·这帮人马冲上前来,不问缘由便是招招必杀之势,唐门明教双方已火拼到筋疲力竭,无力抵抗这半路杀出又不明身份的人,节节后退,身后便是悬崖,唐门指挥肩负统领之任,却因挟持着明教头领不能分神。
唐千景自是明白,便接手挟持明教头领的职责··唐千景打量被自己挟持的人,身高比他高出半个头,戴着兜帽看不到脸,隐约看得出面部轮廓很深,是典型的西域人的面相。
此刻他虽是身中一刀,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谨防四周随时可能的攻击·指挥投入战斗后,唐门弟子的攻击明显比之前奏效,唐千景不敢懈怠,双眼余光瞥向四周,悬崖边缘或凸或凹,有一角延伸出去一块狭长的岩块,衡量利弊后他计划暂时退至那处,便将匕首逼近面前那人几分,那人似是会意,两人一步一退,站在了突出的岩块上。
此时明教和唐门两方不再相争,共同抵御刚才杀出的那群人马,对方显然提前想好了战术,将他们一个个分散开,两拨人混在了一起·开始有暗器火药在唐千景和明教头领两人脚边炸开,而此时并无还手之力,也只能自求多福。
“放开我,要么谁也别想活·”·被挟持的人首先开口,官话讲的明显带有胡地口音,听起来却有几分蛊惑感·唐千景有点犹豫,自己第一次接手任务,并没有实战的经历,听对方的意思也是对的,现在不是明教唐门的较量,便放下了手中的匕首。
正当二人准备从岩块上撤离时,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不知谁安置的爆破机关炸开了,这里的山本就是比较脆的石灰岩,经过几次爆炸后,早已有几处崩裂,待这最后一个机关爆炸后,岩块彻底断裂。
机关爆炸强烈的冲击,直接将数尺内的人震开·两人虽反应快,但在这样的爆炸中轻功完全不能施展,脚下一空,便随着碎石坠入悬崖··· ·☆、二· ·????? 唐千景没有想过还能自己还活着,醒来的时侯,他感觉周围一片深灰色,全身冻得僵硬,几乎没有知觉的右手大概还握着那支匕首。
勉强起身,他发现自己埋在了重重积雪下,大概是下落的时候?几次碰撞缓冲和悬崖下的积雪起了缓冲的作用,不至于摔死·但感觉五脏六腑受了不轻的内伤,异常疼痛,头脑昏沉,眼前一片模糊。
静坐了一刻钟,视力恢复了些,唐千景瞥到不远处的雪地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并没有手甲,想必不是唐门弟子·随着头脑清晰起来,他不禁警觉起来——和自己一起坠崖的大概只有那个明教头领,忍痛站起身来,试着用冻僵的右手摆出防御的起式。
他缓缓向那只手的方向走去·当他们的距离在一尺内的时候,手的主人破雪而出,两人的素养确是很高,在这样的爆炸与坠崖的情况下,皆是武器不脱手,明教头领另一只手倒握两把弯刀,唐千景的千机匣不知在坠落时丢在了何处,唯一只匕首在手,武器上自然已经占了下风。
最后一搏便是先下手为强,这自是以命为赌注,对方眼见他一匕刺来,迅速将双刀分之两手,一手以刀格挡不过七寸的利刃,另一手稳稳地将弯刀送至唐千景颈边·唐千景心说这次低估了对方,不免一死。
而那人却没有将刀落下··??????? “放下匕首·”·???????见对方没有下杀手,却让他放下武器,心中迟疑并不照办··???????“这里一个人走不出去。”
???????这句的语气稍有缓和··???????“想活下去现在就放手·”·????????明教头领话音刚落,竟出人意料地将架在唐千景颈边的弯刀移开,一松手刀便落在雪地里,刀柄上的链条与刀背相碰发出一点细小声响。
唐千景妥协似的放开了匕首,对方也收起了双刀··?????? ?从那样高的悬崖上坠落,没有摔死已是万幸,两人都受了重伤,方才的较量已是强弩之末·此时此刻,两人跌坐在地,?相对无言,各自调理着内息。
唐千景打量着对方,之前戴着的兜帽此时已然摘下,露出一张不超过二十岁的西域人的脸,黑发微微蜷曲,脸部的轮廓像刀刻一般,眼色不同于中原人的棕黑色,是深邃的蓝,配上高眉骨深眼窝,看起来神秘而又忧郁。
若是女子,定然会对这张脸心驰神往·同时,对方也在用余光看他——十六七岁,一副典型的中原少年的样子,脸部的线条柔和,带着几分秀气,而眉眼却是九分沉稳。
这双眼若是再经过几年的打磨,想必是十分的冰冷了吧·陆重楼这样想着,这个来自南方巴蜀之地少年,八成是初次离开门派,虽然技艺精熟,但缺乏实战和生存经验,比如他在挟持与对敌时以及刚才同他拼死一搏,看来他并不知道现在的环境有多危险——虽不是极北极寒之地,而这不知方位的深山中的气温要比城镇低不知多少,加上正是数九寒冬,寒风凛冽,积雪过膝,又没有补给。
这样的气候足以把人在饿死前活活冻死,甚至只要意志力一有松弛,睡去就不再醒来·现在不是报仇的时机,就算分出胜负,一个人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去·?大约休整了半个时辰,唐千景感觉到这里气候的极端,一点不像巴蜀之地的潮湿寒冷,极低的气温和干冷的风将身体的温度迅速带走,很快感觉肢体面部已经接近麻木。
不知道那个明教头领是怎样的想法,或许他一早清楚这里的情况··????? ??“我叫唐千景,你呢”·?????? ?他试图与对方搭话,既然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倒不妨问他一问。
?????? ?“陆重楼”·??????? 不远处的人听到他的提问,偏过头来,抬眼答道·?·??????  “这悬崖不确定在什么位置,而且气候极端,想走出去非常困难。
若是想留命出去,只有你我合作·”?·??????  “……那应该如何”·??????? 听到那人主动要求合作,自己不可能杀死对方,不合作左右都是葬身此地,想来也是唯一出路。
???? ??“现在当是过寅时,在天黑前一定要找到容身之所,否则会迷失方向冻死在外面·”?·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怅然若失·????? ?“好的,但是我想找一下我的东西,对你我都是有用的,应该是丢在这附近。”
?·????? ?“……”?·?????? 看到对方默许,唐千景便开始在四周的积雪中翻找,大约在五尺远的地方找到了千机匣·陆重楼见状,停下调息起身。
?·?????  “跟上我·”·??????? 唐千景背起匣子尽力跟上,想不到千机匣的分量对受伤的身体,竟是沉的几乎要背不动·只好把匣子里的大型的破坏力强的机关取出来,拆掉金属部分后丢弃,留下轻便且好用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暗了下来,本就是十分阴沉的雪天,此时更比常时昏暗更多·唐千景一路紧跟陆重楼,看着两边的山峰间隔越来越小,不知道雪真的小了还是因为此处狭窄。
陆重楼停了一下,抬头望了望一边——这岩壁上果然有天然的洞穴·大概是天意弄人,坠崖因为这石灰岩,幸存也因为这石灰岩,这类岩石构成的岩壁上,通常有因千万年的水流形成的洞穴,刚好为他们提供了容身之所。
陆重楼拣了一处岩石突起多的地方,爬了上去,洞穴不高,离地也就五尺多,而此刻唐千景的身体已接近极限,跟着往上爬,而胸口痛的狠了,呼吸都愈发困难,余光瞥到身下看不出距离的皑皑白雪,只觉得眼前发黑,手指再扣不住石壁,恰在这时,右手腕被握住,早已冻到无知觉的手腕,因承受了他全身重量,连同着胳膊发出剧烈的痛感,痛感刺激了唐千景恍惚的意识,他方才发觉自己差点坠下去,一只手被拉住才止住了去势,他仰起头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被那人救了。
·??????? 唐千景忘了是怎么被拖上去,差不多是他刺客生涯中的最狼狈的一次·上去后唐千景和陆重楼都累的不轻,坐在冰冷的岩壁上休息了很久。
陆重楼率先起身向更高的地方攀爬·???????????·??? ???“留在这里·”·???????唐千景没有多言,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可能帮上什么忙,便开始挑拣可能有用的东西,匣子里大部分的爆炸机关基本拆掉了,不过他保留了火药和木制部分,便点将一些木制零件堆起来,用来制作机关零件的木头质地紧密,且经过特殊处理后干燥坚硬,可以维持长时间的燃烧,用打火石点燃,也算是一丛小小的篝火,正在这时,陆重楼也回来了,带回来一些树枝,他看到已经点好的火堆,稍有吃惊,仔细看发现燃烧的是机关的木制零件。
那时唐千景正试图卸去手甲在火堆边烤手,显然不知道冻伤该怎么做,陆重楼不禁有点好笑··?????? ?“直接烤的话,手会掉下来·”·?????? ?陆重楼走到洞口抓起一把雪在手中搓着,说着偏过头去看向唐千景。
唐千景明白他是在暗示应该怎么做,也走出去,学着他的样子,抓起一把雪搓了起来,慢慢地手开始有了知觉,因为少见日光而白皙得有些不正常的皮肤冻得发紫,手背上出现了冻裂的血线。
????? ??夜幕降临,纷纷扬扬的雪花开始稀疏起来,阴沉的天色淡去,一弯勾月从重云后飘出,清冷的光辉洒在这片深山谷地,隐隐约约可以从近处的两山之间看到远处波涛般连绵不绝的山脉,唐千景坐在洞口看着这中原北方的雪景,一阵寒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冷战,方才感觉自己的右肩还有伤口,于是起身去拿伤药和绷带。
陆重楼在洞穴的里面,倚靠着石壁,闭着眼睛似乎在调理内息,唐千景没说话,自是拿了东西走到一边去·脱掉外衣,反手伸向脖颈后,唐千景不禁痛的一颤,一条刀伤从右肩斜着延伸向下,因为极冷,伤口凝结的很快,痛觉微弱,但血和贴身的单衣粘在了一起,方才一动,皮肉和衣物被撕开,伤口又流出血来,他只好忍痛将贴身的单衣硬生生扯下来,瞬间的痛感让他浑身颤抖,左手勉强将粉状的伤药洒在后背,正常情况下都很难做到给自己后背上药,更何况此时。
只有少量的药粉溶在伤口流出的血里,大部分都洒在了背后的地上,唐千景叹口气,拿起绷带,一圈一圈的绕着身体缠·好在捡回来的绷带有几卷,缠完一卷后,估摸着差不多了,又将脱下的衣服穿回去。
处理完伤口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重楼,那人还是倚着石壁,火光微弱,愈发显得他面容深刻,眉骨下的阴影让唐千景看不清他的眼·比起那个人,自己差很多,如果不是他,自己早躺在前面的雪原里死掉了,开始陆重楼说一个人走不出去,而目前为止带来麻烦的一直是唐千景自己。
这里的气候异常干燥寒冷,过去十年的训练只教会他如何更好地隐蔽自己,如何以最快的手法刺杀对方,却并不曾教过他如何生存,而在这样的时候,即使这么多年的教导告诉他,一尺远处的那个人是敌人头领,为了杀死他可以不惜性命,而求生的念头和恢复些知觉后的伤痛占了上风。
唐千景想,大概是疼痛和失血让头脑不清醒,当年如果不是明教,家人怎会早逝,自己又怎会沦落至此·这样想着,唐千景不觉困意袭来,双手环上蜷起的右腿,垂头靠在的膝盖上睡着了。
 ·☆、三· ··沉沉睡去后,唐千景做了很多梦,亲人尚在时父母的温言细语,家破人亡后在训练室中度过无数晦暗的日子,为了练忍耐力三天一粒饭都没有,一次次被打倒受伤,只有自己默默包扎伤口……痛苦的过去在他脆弱的时候失控般地出现在梦境里,那些画面在刺激他的神经后渐渐淡去,眼前一片漆黑,无声无息,仿佛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唐千景想,就这样睡去也很好,很好……·陆重楼一直清醒着,眯着的眼睛看唐千景为自己处理伤口时好笑的样子·也许可以帮他一下,但是陆重楼找不到这样做的理由,他只是一个敌人而已,留下他不过是因为这里可怕的天气不能一个人走出去罢了。
唐千景看起来十六七的样子,算来自己也就比他大一两岁,陆重楼心说蜀中唐门看来是真的没人才了,这样没有江湖经验的弟子都被派出来负责长安商道的任务·现在不知道自己的人怎么样了,在坠崖之前,战局被扳平,看那个那个唐门指挥还是有些本事,但明显他们的行踪和明教的安排都已经被人知道了,对方策划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那么现在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通知长安总坛的长老们。
正在陆重楼想着的时候,听到咚的一声——唐千景倒在了地上,脸色很难看,本来就白的皮肤,现在看起来一点血色都没有·陆重楼看了,大概是太冷和失血过多,抓着胳膊,把他从从洞穴的角落拉到了火堆边。
烧了几个时辰火明显小了,陆重楼将捡来的树枝踢进火堆,这个天气里地表的植物都覆盖上了雪甚至直接冻成了冰凌,他挖开一处积雪下的地面才找到一些勉强能燃烧的树枝。
随着树枝解冻,开始燃烧,火焰有明亮了起来,唐千景以一个近似于趴着的姿势倒在火堆边·半个时辰后,他额头出现了细小的汗珠,而后醒了过来·环顾四周,唐千景看到离自己不到一尺远的脸,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脑中一片空白,只看到那眼里有火焰跳动的影子,本来是蓝色的瞳仁中,暗红的火光忽明忽暗,让他移不开视线,片刻后眼皮又抑制不住地要合上,唐千景感觉肩被拍了一下,正是受伤的右肩,痛得他清醒过来,拍他的那只手收回去指了指身边的地,唐千景不明白什么意思。
“坐这里·”·那人说完便偏过头去,望向洞穴的外面,唐千景很局促地站起来,坐在了那人的旁边隔一掌宽距离的地方,也偏过头去脸朝洞穴里面,双手环住膝盖,侧靠在石壁上,片刻身后的人退了几寸,唐千景感觉两人的背靠在了一起,心中有些尴尬,不知道是就这样还是挪开,内心挣扎了半天,最终他选择假装已经睡着了。
那人体温比自己要高,背上渐渐感觉有了暖意,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唐千景转过头,看到身边的火堆没有了火焰,烧黑的木头还透着暗红色,几缕熹微晨光投在洞口,身后的人背对着他,倚在石壁上,还未醒来,唐千景轻轻挪开,想来想去,又拿出些木制零件投入火堆,已经没有了火焰,只好再拿出打火石重新点火,一夜过去手的感觉似乎好一些,但是皮肤红肿,痛痒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摩擦打火石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刚才在睡梦中的人蓦地醒了过来,几乎是瞬间制动握着弯刀的手·同是身为刺客,那人的直觉太过敏锐,不知道是怎样严酷的训练才能成为如今的样子,也许他有比自己还要绝望的过去。
·陆重楼被惊醒后,本能般地做出了防御的姿势,看了看周围,发现是唐千景在用打火石点火·天已明,但依旧是阴天,重云的四周环绕着光晕,似是浅灰的锦帛被割裂开而漏出了包裹的光芒。
这样还是不能判断方向,陆重楼心里计算着时间,在这雪原和山谷中待了已有一日,几乎没有食物,只有雪充做水源,在这样寒冷的环境中体力消耗很大,最多坚持不过五天,如果得不到救援或是自己走出去,就注定埋骨在这积雪之下。
昨天半下午的时间只够找到这容身之所,算到现在水米不曾沾牙,当务之急是找些食物·唐千景看到陆重楼醒来一会儿后便起身要出去,猜他是要找食物,便喊住他。
“等一下·”陆重楼转过头来有些差异地看着他,唐千景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两只狭长的盒子,一只装了一大半的红色药丸,另一盒填满了黑色的药丸·“红色的是可以当做食物的药丸,黑色的是用来刺激神经和麻痹感官的。”
唐千景简单地说清楚两种药丸的功效后,取出一颗红色,陆重楼这时明白了为什么在追踪唐门队伍的时候,他们不起篝火不起炉灶而一直赶路的原因,他依然转身要出去,表示不愿意领这份情。
正在这时,背后有东西破空而来,陆重楼本能反应是暗器,回身抬手夹在指间,一看是那种红色的药丸·“留时间走出去,不要做不必要的事·”唐千景见他转身要走,便把药丸当作暗器丢出去,迫使他接住。
“放心没毒·” ·言罢当着陆重楼的面吃下去一颗·这让陆重楼左右为难说不出话来,心想这人说话和本人一样尖刻,但又懒得和他争辩,只好学着唐千景的样子吃了下去。
唐千景倒也不是故意那么说,反倒是有种急于还人情的想法——那人帮他几次,这么做就当减少对他的亏欠吧·“再过半个时辰出发·”陆重楼走到洞口,立着靠在岩壁上,望着外面的天光大亮。
半个时辰内两人互不言语,唐千景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东西,但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只是看起来有事做,显得自己不那么无用而已,陆重楼就那样站着,或是坐下来一会儿也是闭着眼睛假寐。
唐门的东西还是不错的,陆重楼这样想,吃了唐千景给的药丸觉得饥饿感渐渐消失了·之后两人从洞穴中出来继续向前走去·陆重楼根据坠崖的位置推测了长安城的方向,他们之前埋伏的地方离长安还有上百里,想来直接走到长安是不可能了,至少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再做下一步打算,只希望这路上能碰到村落。
这山谷再往里走反而开阔了起来,两边的山低了下去,到中午的时候差不多周围就已经是雪原了·这一路刚好逆着风,虽没有下雪,但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割一般,唐千景想起当年听父亲把他叫到身边,一句句教他记诵诗句:“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想必就是这样的感觉·待进入雪原,距离两人不远处有一小片落满雪的枯木林·两人走入树林才感觉风小了些·漫长的半日已过,最多再走两个时辰便又得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二人不敢懈怠,在枯木林中除开一些积雪,又刨开表面的土,挖出一些埋在浅层的树枝,准备用做下一个落脚点的柴火·弄到足够的树枝后,唐千景和陆重楼各抱着一捆继续向前走。
穿过树林,一座山峰看似在不远处·从小生长在多山之地的唐千景明白,那看似不远的山峰,可能走几个时辰都走不到,但是附近已经没有可去之处,只好横下心走向那座山。
两个时辰早已过去,那座山看起来还有一段距离,唐千景终于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雪地里·风声很大,陆重楼又走出几十米,才发现后面的人不见了··陆重楼折回去,看到唐千景再一次昏倒,这里不比山洞里,自己一个人走到山边就很困难了,现在这人又丧失了行动能力,如果拖着他,两个人可能都会死在去往山的路上。
陆重楼犹豫了,不知道是什么,让自己觉得把他丢在这里良心不安·可算来自己作为一名刺客,怜悯惭愧等等心情完全不需要·当年明教最后一次考验中,陆重楼和九个同门一队夺取信物,在圣墓山上他们除了手中的刀外一无所有,类似的寒冷,他们相互取暖,细算每一点食物,每当有人再跟不上队伍时,交出他的一份物资,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到最后十个人只有两个活着走到了山顶,另一个人是陆重楼的挚友,当时那人已经意识模糊,陆重楼紧紧抱着那人的身躯,一遍一遍告诉他已经快要到达圣殿,但真正到圣殿前的时候,陆重楼看到怀中人的尸身已经僵硬了。
经历过将一个个奄奄一息的同伴抛下和挚友的死去,陆重楼跪在山顶圣殿门前,周围是望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仰头则是漫天鸟羽般的飞雪,仿佛浩大的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极度的绝望让他几乎心理崩溃。
现在的情形和那时实在相似,即使很多年后,陆重楼终究想不明白,那时他救唐千景是为什么,究竟只是单纯不想让他死,还是当时凌乱的思绪混淆了过去和现实·陆重楼将昏过去的唐千景的一只胳膊架在肩上,另一手搀着他的腰,几乎是边走边拖,除了背负了整个身体的重量,唐千景身体异常的冰冷也让他感觉自己的体温连带着降低。
行进的速度慢了很多,这意味着他们会承受更长时间的刺骨严寒·经络受了严重的内伤,本身是不应该运功的,但是已经没有选择了,陆重楼开始在运转阳性内功,因为经脉受损所以这很危险,有可能对自己造成严重的负面作用,甚至走火入魔。
运行了几个周天后,陆重楼感觉体温开始恢复,被架着的唐千景身体还是继续地冷下去·那一瞬陆重楼感觉回到了在圣墓山的绝望时日,怀中的人一点点丧失温度,他甚至怀疑此刻自己架着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没有勇气探唐千景的鼻息,手偏移几寸扣在了唐千景腰间的脉门上,将内力分给他,虽然循环因为分出一支慢了很多,但是唐千景的体温明显高了起来·大概又走了一个时辰,两个人终于到达了山脚下,万幸的是山脚下就有一个小洞穴。
陆重楼把唐千景拖进山洞,想到树枝已经被丢在之前的路上,只好去试着从唐千景的匣子中找可以点燃的东西,他挑出一些和之前看到相似的木质零件,点了一个火堆,把唐千景身体扳正摆放在火堆旁。
陆重楼此刻感觉刚才强行运功加重了内伤,而且体力透支,于是坐下来靠在岩壁上小憩·唐千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昏倒前的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雪原里,毕竟在那种自身难保的环境下,陆重楼丢下他不需要任何理由,但是他没有,再一次救了自己。
唐千景不愿亏欠别人什么,更何况是性命,那人一次次救了他,想到在走出这里后,他们又会重新回归敌人的身份,如果在战场或者任何地方再遇见,自己又如何下得了杀手,那么多年的教导,最终无法泯灭唐千景作为人最后的良知。
如果会再见,这条命就算还给他了,唐千景闭上眼睛,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怅然若失· ·☆、四· ·夜晚如期而至,陆重楼一直倚着石壁睡得很沉,唐千景就在火堆旁边躺着,肩背的阵痛让他的思维一时清醒,一时模糊。
唐千景觉得在这个山洞里甚至比那时在密室里只有黑暗的时光更让人感到绝望·这样的的辽阔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禁让他想到”天地无情”这个词·夜晚到来的时候,唐千景从匣子里取出两粒红色和一粒黑色药丸,自己吃了红色黑色各一颗,将另一颗放在陆重楼旁边。
他感觉肩背上的上或许应该换药和绷带了,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动——也许天气寒冷不需要那么勤快地换吧,然后又闭上了眼睛,感觉疼痛慢慢减轻,头脑清醒了一些,但还是在朦胧之中睡着了。
陆重楼是半夜醒来的,看到身旁的红色药丸,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吃了下去·他从唐千景的匣子里取零件的时候,就发现木制零件已经不多了,也就是如果再不找到有可以用来燃烧的东西,他们连取暖都做不到了。
陆重楼记得自己小时候,牧民们都说夜晚时不可以进入雪原和雪山的,一旦迷失在里面就不可能活着出来了,此时他们两人皆是重伤,只能寄希望于明天能找到一处好一些的地方。
天明的时候,唐千景醒来的时候发现陆重楼已经醒了,而火堆是冷的,想必是在昨夜木制零件已经全部烧完了·唐千景又取出两颗红色药丸,一人一颗分掉,自己背着陆重楼悄悄吃掉三颗黑色的,休息了一刻多,两人又继续出发了。
一夜过去陆重楼体力恢复了不少,看到唐千景似乎也好很多,至少看起来比较精神的样子·事实也表明唐千景今天一直跟得很紧,绕过那座山后,他们看到了大片的山峰,找到一个洞穴看起来比较容易,如果能有枯死的植物,还可以再过一个有火的夜晚。
当再次到傍晚的时候,四周还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陆重楼想,或许只能找一个尽量背风的地方过夜了··“那座山上好像有座寺庙·”·唐千景突然停下脚步,指着离他们不远处的半山腰,陆重楼抬头一看,果然如此。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攀上了那座山的半山腰,大概因为连续两天没有下雪,而且那座寺庙刚好在一块巨岩下,建筑四周的积雪比雪原上浅很多·走进寺院后,两人看到一幅断壁残垣的景象,这座寺庙大致是本朝立国不久建的,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唯一还能称的上”建筑”的,只有正中央摇摇欲坠的主殿,四周的几个小型偏殿只剩下覆满雪的断墙和腐朽的殿柱了。
陆重楼径直走到大殿前,推门进入,早已变形的殿门发出及其刺耳的声响,正对门的是一尊金身佛像,而日久天长,泥胎上的金箔早已剥落得所剩无几,旁边的两尊小一些的菩萨像形状更是破落,一尊的发髻已经掉落,另一尊伸出的手也只剩下断腕,唯有塑像前三人合抱大小的香炉和几十只烛台,无声的叙述着这里曾经的不绝香火。
唐千景不信神佛,不信前世来生,他觉得唯一靠得住的便是手中杀人一刹间的机关暗器,但此时看到这样的景象,却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宿命感·如果自己死去,十几年后,甚至用不了那么久,坟头的蒿草想必都有半人高了,或许死在什么不知名的地方,连坟墓都不会有。
除了一起出生入死的几个师兄师姐,他想不到自己与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联系··九殿内里有破烂的布帛,陈年的灯油,腐朽的木头等等,两人在室内点了一个火堆,燃料很足,加上有门窗空间可以封闭,这一晚是他们这几天以来环境最好的一晚。
随着室内的温度升高,唐千景感觉身体不那么冷,同时肩背上的伤口愈发疼痛,他找出药和绷带,独自走到主殿角落里,上一次处理得太潦草,唐千景发现伤口明显恶化了,在早上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察觉,靠黑色药丸刺激神经的功效才硬撑到晚上。
背部的绷带早已被血洇透又反复冻干·厚厚的绷带被黏合凝固成块,拆绷带的时候几次在凝结处撕断,当拆到贴近皮肤的一层时只能连着皮肉撕下来,剧烈的疼痛刺激到眼泪几乎要流出来。
绷带拆尽的瞬间,唐千景感觉温热的血从伤口处涌出,连反手将药洒在上面的动作都会加重撕裂,导致更多的血液流出来·这时唐千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流下来,勉强洒药后,顾不得大部分药都洒在地上,又迅速的用绷带缠紧伤口,慢慢地血流似乎减缓了,唐千景拾起衣服,看到衣服的背部刀痕周围凝固了一片深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便又穿了回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在火堆旁的陆重楼,那人没有看向他这边,唐千景把暗红色的绷带团了又团,再用没有沾血的白色部分裹住,尽量以正常的样子走回去,若无其事地把绷带团丢进火焰中。
唐千景靠近的时候,陆重楼嗅到很浓的血腥味,抬头看了他一眼,唐千景脸色不太正常·若是和同门一起,他们会相互帮助对方处理伤口,至少会问对方的情况,而唐千景终究是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他并没有说需要帮忙,反而自愿掩饰,自己问一句想必都是多余,瞟了一眼在烈焰中迅速变为灰烬的布帛,陆重楼最终什么也没说。
而后两人各自休憩,一夜无话· ·第二天醒来后,挑了一些轻便且燃烧时间较长的材料带在身上,唐千景和陆重楼离开残破的寺庙继续进发·唐千景怕自己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昏倒,而伤口在去到长安前恐怕是不可能有好转了,又取出三颗黑色药丸吃了下去。
一路上他们几次穿过有枯死植被的地方,或许前方会有人的聚居区··就这样,二人靠着红色药丸,枯枝,岩壁上的山洞又撑过了两个晚上·不知不觉已经是第六天了,唐千景看到红色药丸已经所剩无几,如果没有红色药丸,只有靠吃黑色的强行透支体力,维持生命。
第六天傍晚,夜幕即将降临,他们看两边连绵的山大概可寄宿的山洞不少,便想抓紧时间继续再走一段·谁也不曾料到一声狼嚎从旁边的山上传来··“是雪狼”·陆重楼说道,两人不敢停下,将武器持在手里,斜向前方的山体旁边跑去。
然而已经晚了,一群雪狼从另一侧的山上飞奔而来,显然是十分的饥饿,狼群不断地发出嚎鸣,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眼中杀意浓重·据说狼是有灵性的动物,这群狼在与他们两尺的距离停了下来,散开来,狡黠地将两人围在中央。
身为刺客的素养此时表现出来,很默契地站在了对方背后的位置,以应付狼群可能来自四周的攻击·唐千景感觉这将是一场苦战,又取出三颗黑色药丸吃下去,已经顾不得是否会透支过多的体力。
这时站在最前列的一只狼仿佛禁不住美味的诱惑,扑向了上来,周围的狼也一拥而上,经过这几天陆重楼感觉内伤有所好转,可以使用一定的功力,下手飞快,几乎是片刻就有五六只雪狼倒下,同类的血强烈地刺激了剩余的雪狼,引发了他们的嗜血兽性。
大部分的雪狼扑向了陆重楼··唐千景比想象中强很多,虽然陆重楼看他之前几次昏倒,但在与狼群的搏斗中,确是很俊的身手,只一把淬毒的匕首,出手便流露出绝杀霸气。
狼群占了下风但浓重的血腥味又吸引了更多的狼,两人招式施展开来,间距渐渐变大,正在与狼群胶着时,一只狼从唐千景斜前方攻向身后半尺远处的陆重楼,此时陆重楼的背后空门大开,面前又是毫无退意不断攻击的狼群,陆重楼听力极好,他听到背后有声响越来越近,双手半刻也抽不出,心说必死,待以内力灌注双刀震开面前的数匹狼后,却听得一声狼的喉音,蓦地回头,只见唐千景左手正竖直被一匹体型小些的狼咬住,半只手臂没入狼口,唐千景右手握着匕首飞速一划,右边一只狼的顿时连呜咽都来不及便倒在地上,陆重楼心知唐千景这只左手便是因为他咬住,否则此时被咬住的就是自己的脖子了。
大概是恰好这匹狼比起其余的小一大圈,唐千景将左臂连着咬住的狼甩在地上,正好是可以着力的位置,狼口似是卡住不能动,突然间那匹小狼的咽喉爆开,腾起了血雾,只见狼的颈部赫然洞穿出几只手指,唐千景抬手一甩,那匹狼的尸体便被丢入面前骇住的狼群,陆重楼此时看清唐千景的手臂——裹着坚实的手甲,手指尖是手甲末端锋利的钢刺,他心里暗暗吃惊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竟然会使出这样的悍然一击,生生由内而外爆开了狼的咽喉。
周围的狼群此时已经只剩少量,唐千景又以那样残酷的手法杀死了他们的一个同类,不复开始那般的奋不顾身,削减了攻势·此时陆重楼和唐千景明显占了上风,约莫一刻后,狼群尽数毙命。
那夜若是有人在那片雪原上,便可以看到三十多匹狼被开膛破肚,鲜血四溅,狼群中两个男人浴血而立,那骇人的情形让人只觉是地狱来的修罗··当所有雪狼被斩杀后,两人的身上沾染了大量的血,更有未凝固的血从刀刃上缓缓滴落。
唐千景感觉强行用药维持体力的负作用此刻尽数显现,因为药的作用加强了血液的流动,此时他气血上涌,头晕目眩,终于站立不住,跪在了面前暗红的积雪上·陆重楼看到唐千景突然的跪倒,大吃一惊,走到他身边,刚好看到唐千景吐出一口血来。
他单膝跪地将唐千景搀起来,扶着他一步一顿向附近的山洞走去·在碰到唐千景身体的时候,陆重楼发现他的身体异常的热,而不是惯常的冰冷,伸手探他的额头竟也是滚烫。
进入山洞后,陆重楼将已经神志不清的唐千景放下时,发现贴着他背部的衣袖上一片血迹,不禁心头一惊·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生疏怨仇,陆重楼褪去他的上衣,看到唐千景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的暗红色几乎遍布了整个后背,显然是伤情反复造成的。
现在他除了高烧,还在不断地流血,陆重楼尽量放轻动作把绷带一层层揭开,唐千景虽然近乎昏迷,但背部的伤痛刺激得他抽搐地蜷起身体,陆重楼看到他眼眶泛红,几乎流出泪来。
他知道对于刺客来说,是绝不会轻易流泪的,唐千景显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不论是出于对他舍手相救的感激还是同为刺客的同情,此时陆重楼心中对唐千景,不再仅仅是恰巧遇到的路人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
 ·☆、五· ·拆到最后一层绷带时,陆重楼看到一片血肉模糊,已经分不出绷带的界限,薄薄的一层布帛像是与皮肉长在了一起,一道狰狞的伤口显现在他眼前,看伤口的走势应该是刀剑造成的,但周围的皮肤翻卷起来,整个伤口像一条蜿蜒的河床,陆重楼尽量轻轻地除去最后一层绷带,估计着仅仅上药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必须先止血。
陆重楼拔出腰间佩戴的用做装饰的六寸短刀,在火焰上烧红了,稍微放凉后烙在伤口边缘,瞬间浓重的血腥味中混入了皮肉烧焦的味道,唐千景猝不及防被烧红的金属烫到,全身绷紧,啊的一声喊了出来,陆重楼怕他咬到舌头,暂时放下短刀,从唐千景的匣子里找到一卷绷带,让他咬在口中,而后继续处理伤口。
唐千景没有再作声,但额头上早已汗涔涔·经过灼烧的伤口止住了血,陆重楼不禁松了一口气,处理后的后背更加狰狞,鲜红的皮肉,暗红的血渍,焦黑的伤口边缘——估计伤好后也还是会留下一块疤痕。
而后陆重楼去唐千景的匣子里翻找了半天,最终没法确定哪种是伤药,哪种是□□,只好用了自己带着的药并且缠好绷带,这种药因为掺了大漠独有的药草,散发出一种异香,洒在伤口上,极大地掩盖了血腥味。
 ·陆重楼又探了探唐千景的额头,依旧是滚烫,他走出去取了一些冰凌敲碎,用一段绷带裹了放在唐千景额上,顺便清理了他脸上的血渍·因为高烧的缘故,唐千景双眼闭着脸颊绯红,看了更像是一张英气女子的面容,陆重楼心想这样看怎么也不会联想到之前就是这个人徒手掐碎了一匹狼的喉咙。
陆重楼不自觉地摇摇头,取了绷带和冰雪拿在手里伸向火焰,没多久融化的冰雪浸湿了布帛,他解下唐千景的手甲,用湿绷带擦掉手臂和手上的血污,陆重楼特意留心了他的左臂,虽然因为戴了手甲并没有受伤,但是手甲只覆盖半截小臂,而且因为灵活性手腕处也是活动的,若是那匹狼咬住的位置稍偏,就会咬掉这只手,唐门弟子对于手看得甚至比命重要,哪怕只缺一只手,无论是机关还是暗器都不能制作或使用,若是如此唐千景就会终身残废,因而为他截住那匹狼,唐千景几乎是以生命为赌注的。
想到这里陆重楼心中生出了复杂的心绪,多年以来除了当年在雪山上死去的一起成长,生死与共的挚友可以为他牺牲自己,唐千景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做到如此地步,他不知道该怎么偿还。
此时自己应该尽力保住唐千景的生命,或多或少是对他的报答· ·一夜间陆重楼都不曾合眼,坐在一旁看着唐千景昏睡,这里有冰雪,可以起到很好的降温效果,唐千景的高烧不至于无法控制。
算不清过了多久,药丸效果褪去,唐千景身体不再发热,陆重楼摸了一下他的脖颈和手腕,脖颈处温度还未正常,手腕已经近乎冰凉,抬头看向外面的天空,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陆重楼拿出唐千景匣子里装红色药丸的盒子,看到里面只剩下四颗,取出一颗,将剩下的收起来·此时唐千景昏睡着,完全无法自己吃下药丸,陆重楼想到把药丸溶在水里,但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根本找不到容器。
最终想到一个办法,他看了看对外界毫无知觉的唐千景,又看了看药丸,而后切一块冰和着药丸含入口中,片刻后,他扶起唐千景的上半身,右手支撑着他的背部,左手轻轻板过他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俯下身去,将含化的药液度入那人口中。
从未曾这样做过,更何况对方和他一样也是男子,心说这里不会有人看到,当事人又是昏迷不醒,更何况自己是为了救他罢了·喂完药后,陆重楼放下唐千景,感觉像做了亏心事般偏开视线不敢看他。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两天,陆重楼除了偶尔探一下唐千景的额头,便是坐在一旁,第二天晚上,又喂了一次药给他·大概是伤情不再反复,休息也足够恢复体力,当晚唐千景的烧便褪了。
陆重楼也得以休息一晚,第三天黎明时分,陆重楼看了看还在安睡的唐千景,起身走出了山洞,不远处就是两天前夜晚的残局,已经有一层雪覆盖在上面,几乎看不到一地惨状,陆重楼感觉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不太真实,从悬崖上坠落后,遇到唐千景,在雪原峡谷中求生……这些事情就好像脱离他人生轨道一般,在过去的无数个时日中,他生活在明教的严格的管制下,每天都只是固定地完成要求的任务抑或接受严厉的责罚,而这段时间与所有人失去联系,虽然数次几乎死去,但却让他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或许这就是名为自由的东西吧。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怅然若失·一夜飞雪后,黎明破晓,顺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透过山间的雪雾,陆重楼几乎可以看到那座中原最繁华的城市在破晓时分还未熄灭的满城灯火,不知不觉已经要到达。
这些回想起来都会觉得荒谬的时日已经要结束了,这一路发生的事算是走到了末尾·或许自此分别后,他和唐千景回到各自的人生,或许将会刀兵相见,或许再无重逢之日,身为刺客,在这江湖中身不由己。
已经是时候离开了,陆重楼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山洞,转身离去··从今以后,山长水阔,这大概就是永别了··· ·☆、六· ·唐千景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身旁整齐地摆着他的东西,以及一个掌心大小的银瓶,打开瓶子闻到一股异香,唐千景发现自己身上也带有这种味道,察觉到自己背部的伤口似乎好了很多,解开衣领伸手探了一下,唐千景摸到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绷带也换上了新的,回想起来在昏睡时恍惚中背部感觉到灼痛,温热的液体被度入口中,心中一动——只有那个人了。
想到他亲口将药喂给自己,唐千景不禁有种异样的感觉,他说服自己这没有什么,只是当时无法自己吃药而已·冷静下来以后,他突然想到那人的意思是他不会再回来了,唐千景勉强起身走出山洞,这天清晨下了一点雪,但是洞口的脚印还在,唐千景顺着足迹,走到了陆重楼曾经看到长安的位置——这一路已经结束了,唐千景登时明白陆重楼为何不告而别。
无论如何他们之间都不会是陌生人以上的关系,因为彼此都清楚,所以不必再见了吧返回山洞,唐千景仔细收起了所有东西,沿着陆重楼的足迹向前走,绕过前面的那座山头,长安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了。
如果在山崖上一战不曾失败的话,唐门的同门现在应当已经到达长安·唐千景尽力地抛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试图考虑去到长安之后的打算·这一路走的很是轻松,在傍晚夕日的余晖中,唐千景踏入了这座都城,那日正是正月十五,城中人山人海,街道旁挂满了花灯,无数绚丽夺目的烟花在欢呼声中炸开,当时的唐千景不曾得知,这一切都是一场红尘乱世的初章,很多事于他都是后话了。
无瑕欣赏这繁华灯会,唐千景只身去到一昏暗小巷中,放出一颗信号弹,街上的游人未曾注意这漫天烟火中的一点有什么异样,但几乎片刻,西北方向边发出了回应,唐千景会意,同门以回应的方式示意他驻地的位置,于是尽量避开人多的大道,沿着小路去向指示的方位。
唐门的驻地通常人烟稀少之地,这次也不例外,唐千景一路走去,转了数条小道,终于在一条深巷尽头的门框上看到了表示驻地的记号·刚到门口,门吱呀一声打开半扇,唐千景走了进去。
这小巷看似两侧围墙高,道路狭窄,但这尽头的院门里立着一栋小楼,周遭高大的院墙看似破败,却将里面的事物极好地掩饰起来,不仔细看就会以为这里只是原来大户人家废弃的楼阁罢了。
唐千景走进院子,门内有两位师兄引他进入小楼,抬头仰望,楼上看似空无一人,但唐千景知道按照布阵的规矩,这三层楼上面至少埋伏着十五个人和四十二处致命机关··踏入大厅,只见厅中点着昏暗的灯火,除了进来的门,四周的门窗皆是封死且由内钉上了木板隔光,故从外看不到一点光亮。
正中央坐着指挥,两侧按照份位依次对应,唐千景只有一个师妹,千字位是这一辈中份位最小的,故他是在场倒数第二低的位置·指挥看到唐千景归来,寒暄了几句,大致是他平安归来的意思。
唐千景单膝跪地,按规矩向在座的师兄师姐行礼,在平时私下相处中,大部分时候同辈是部分尊卑长幼的,但在这样的厅会上,一切都得按照规矩来·唐千景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旁边是自己唯一的小师妹唐千浣,见他回来,欣喜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千浣比自己要小两岁,还是一副孩子心性,即使现在厅会气氛看起来很紧张,但她还是不忘撒娇。
不知是谁咳了一下,本来有人暗地里交头接耳,此刻也立即停了下来,而后指挥开始说关于此次进入长安的事情,起初的话是些无关痛痒,大家已经了解的安排,但突然话锋一转,说到了几日前在长安百里外城郊被明教和不明身份的人埋伏的事情。
“我们此次北上长安,虽是堡主安排,但这一路的路线却是我一人安排,也没有走最快的路径,而是绕道陇州,这一切并不曾告诉他人·”·指挥讲到这里停了一下,周围鸦雀无声,在座的人都再清楚不过,指挥是在暗示他们被埋伏一事另有内幕。
“以明教在巴蜀一带的势力,若是在刚出发时就被跟踪是不可能的,这一路管制甚严,以至于不起炉灶篝火,以我门的训导,半路被发现也是绝无机会,所以定是有人沿途留了记号,以至于对方提前我们一步安排好了埋伏。
想必现在这人就在我们当中·”·指挥的声音一分分冷了下来,在座者无人敢言,气氛愈发的紧张,唐千景倒吸一口凉气,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唐千浣,此时她也一言不发,低头看着袖口上的花纹。
“这件事事关在座各位,甚至唐家堡的安危,谁做了内应,想必那人心中明白,但如今我等身负重任,若是仅着眼于揪出jiān细,定然惹得人心惶惶,更给予敌人可趁之机,况除却明教,那日还有坐收渔翁之利一干人。
经反复斟酌,jiān细一事我自会暗中调查,现在头等要事是联络在数年来留守长安的同门,等待堡内来信再做进一步安排·现在天色已晚,各位离开吧·”·众人虽心怀疑虑,但听指挥之言,也觉不无道理,各自离席而去。
见众人各自离开,唐千景也起身走出大厅,循着门框上的标记找自己的房间,走到三楼的时候,唐千景感觉有人一直在他后面,但以为是同一楼层的同门,也没有去注意,当找到房间时,唐千景停了下来,身后跟着的人也停了下来。
此时难免觉得有些奇怪,唐千景一回头,发现那人是唐千浣··“千浣,你怎么跟着我”· “啊…我看师兄好像受伤了。”
说完唐千浣指了指唐千景的后背,唐千景才发觉自己现在衣衫破旧,蓝黑色的衣料上隐隐透出大片深色的痕迹··“一点轻伤而已,大部分是在山崖一战时染上的。”
唐千景看自己身上不仅是自己的血,还有那晚与狼群搏杀时染上的狼血·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说关于在山崖下那几天的事··“我还是看一下吧。”
唐千景没办法,对唐千浣他一贯没有拒绝的能力,这个师妹虽然年龄尚小,但在医术上极具天赋,医书只读几遍就记得了·唐千浣本不应算是唐门弟子,她的父亲是万花谷主的得意门生,因对她的母亲一见倾心,几番周折终于俘获美人芳心,二人遂结连理。
不久,唐千浣便出生了,那时她的名字不叫唐千浣,她的父亲觉得她的名字应该由师父万花谷主来起,便只给她起了个小名,浣儿·正当江湖动荡,中原几大门派明争暗斗,更有西域明教意图扩张势力,唐千浣的父亲为了她的母亲在唐门暂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五年,而最终夫妻二人再未曾有机会去万花谷,双双在枫华谷之战中死去。
之后,所有的故事都一样了·唐千浣被唐门收养,作为千字份位的弟子,加上原有的乳名,遂名为唐千浣·唐千浣自幼喜读医书,却厌恶唐门本门的暗器机关制造之术,因此在同龄人中经常受欺负,大概是相似的身世,唐千景一向对她照顾有加,这么多年来待她就像是自己的妹妹一样。
·唐千景摇了摇头,推开房门,唐千浣紧跟着走了进来·唐千景坐在床沿,唐千浣为他解开衣领,厚厚的绷带便映入眼帘,唐千浣看到这情景,手指一抖。
“师兄怎么伤成这样了”·不顾唐千景的劝阻,唐千浣硬是要揭开了绷带替他处理伤口·厚厚的绷带拆开后,鲜红的血肉和焦黑的皮肤触目惊心,唐千浣没有作声,唐千景也不知说些什么。
半晌,唐千浣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些哽咽··“……我去取些药来……你不要动……”·言罢便跑出去了,唐千景知道她心软又不晓得他们刺客训练的残酷,因而见不得亲近的人受伤,而此时自己也没法说什么,只得坐在那等她回来。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唐千浣带着药箱回来了,又取了杯茶,将一颗药丸递给他让他服下··“师兄,这伤口得处理……但是会很痛……吃了这个吧……”·唐千景只当是普通用来麻痹感官的药丸,便吃了下去,唐千浣开始替他处理伤口,不知道是她的动作很轻,还是药丸起了作用,唐千景只感觉到很轻的疼痛。
听着瓶罐碰撞布帛撕裂等等各种声音,唐千景只觉得眼皮沉重,仿佛是这么多天的困意一起涌来,不知何时他便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动弹,被绑住了双手双腿,身旁他的师妹唐千浣握着一只匕首正指着他,唐千景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用力摇了摇头,此时,唐千浣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
“师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七· ··唐千景蓦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唐千浣··“做明教内应的是师兄你吧”·唐千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千浣你何出此言”·“师兄你不必再演戏了,百密一疏呵想必你也不知道你背上的伤口最终暴露了你的秘密吧在回来的时候,你的确受了伤,很重的血腥味,但是这血腥味里,混杂着另一种味道,那就是明教一种伤药特有的味道,因为里面加了明教圣墓山上才生长的雾月草。
因为这种药珍贵非常,不是普通的明教弟子可以享用的·如果不是背后有人,你又怎么能拿到这种药呢”·“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又如何那rì你和一个明教头领坠落悬崖,数名同门亲眼所见,若如你所言你是只身归来的话,你这后背的伤口又是何人替你处理的 而且从伤口边缘的印记看来,灼烧伤口用的是西域风格的短刀。
你不要觉得我还是个孩子,就什么都不懂如果坠崖不是障眼法的话,怎么解释这一切” ·唐千景一时语塞,若是说出这几天在雪原山谷中发生的事,唐千浣也未必会相信,若是不说,就等于坐实了通敌的罪名。
反而是唐千浣先开口,她颤抖着,最终丢下了匕首·  “师兄,收手吧不要一错再错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为明教效命,但是这本身就是错的啊你我都是一样的孤儿从小一直是你最宠我我知道唐门的技艺我一点不会,可师兄你从小在师叔师伯们的教导下长大的,即使不念旧情,师兄你可想过咱们的父母亲,他们都是当年死在枫华谷一战啊”  “不是那样的千浣你冷静一下,你现在既然一口咬定我是内应,那我说什么也推不掉的。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清楚,一些事情我以后再告诉你好不好” 突然被提到已故的双亲,唐千景心中亦是心痛,而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正在他两难之时,房间的门突然打开,唐千景和唐千浣皆是一惊,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唐门指挥唐别阙。
唐别阙背对着月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千浣,刚才你所说,半分都不要传出去·”·唐别阙毕竟是行走江湖久了,不慌不乱,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处置唐千景,而是这件事若是传开后,在整个据点的影响。
唐别阙并没有断言唐千景就是内应,他自己心中也有疑惑,因为唐千景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他深知唐千景的身世与个性,更何况唐千景在此次行动之前并不曾离开过唐家堡,唐千浣年幼,又极敬重这位师兄,发现这一事后定是又惊又惧,所以对情况欠考量。
退一步说,即使唐千景是明教内应,以他的能力和在唐门的地位不足以取得明教的信任,若是如此叛徒估计不止他一个··“唐千景,你对这一事有什么可说的”·“别阙师兄,我确实不是明教内应,千浣还小她不清楚这些纷争。
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我甚至自己都难以相信……”·唐别阙看唐千景一副慌了神的样子,心中开始考虑该怎样套出真话,或者他是真不知情,此时只听外面传来一声暗号,唐别阙一听心说糟了,这暗号的意思是有外敌入侵。
“千浣给他继续吃下刚才的药,看紧他·注意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保护好自己·” 唐别阙言罢立即开门出去,只见这一层的两个看守弟子倒在楼板上,已经没有了呼吸。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怅然若失·唐别阙大为震惊,这楼上设有数十处机关,除了唐门弟子知道位置和破解之法外,外人绝不可能毫发无伤地离开,还将守卫弟子击败,只有可能是有人将这里的布置泄露了出去。
唐别阙本不想这么快就大动干戈处理内部叛变,但对方已经挑衅至此,这次是杀人,说不定下次便要直接血洗唐门驻地·想到这唐别阙不禁握紧了手,心中思索着对策。
前来长安的这批唐门弟子中,大多是尚未出师,故堡中安排了他们几个年长有江湖经验的前辈来负责这次的任务的调度,带队的几个人均是别字份位,且常在中原行走·堡主在临走时的密谈中告诉他要千万小心,这批别字份位的弟子中有些人虽技艺精熟,江湖经验丰富,不论在唐门还是外面都有威望,但脱离了唐门的约束,这些年来不知是否有人早生异心。
唐别阙最先想到的是唐别涯,唐别宇·唐别涯在中原北方到龙门一带是极出名的杀手,而唐别宇曾接手过唐门在长安一带的商贸经营··唐门除了有独门的机关暗器技艺外,在太平盛世时也插足商业贸易,既是赚取金钱,又扩大影响力,唐别涯是传统唐门弟子的典范,精通各种机关暗器,根据能力佣金执行刺杀的任务,唐别宇则是新一派的唐门子弟,在本门技艺上资质平平,但为人世故圆滑,因而同样让同辈们高看一眼。
唐别阙决定暗中关注这两个人·他仔细检查了三楼的两具尸体,发现皆是一刀毙命,刀口尺寸却不是唐门中人惯用,现场很干净,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检查完之后,唐别阙走下楼去,已经有二十余人赶到大厅,众人一看到唐别阙立即安静下来。
恰在这时,几名弟子匆匆赶来··“报告指挥,属下无能,两名入侵者逃走了·”·“敌方知我方底细,皆是高手,早已有进退谋划,你们无过。”
唐别阙说道,几名弟子退至一边··“今夜我门驻地遇袭,不幸折损两名弟子,负责与堡中联系的弟子承担处理他们身后之事之责·这次袭击一事着实令人气愤,之前我早已提醒过在座的各位当心细作,而这人如此猖狂,现下便出手。
关于细作身份,我心中已有嫌疑人选,若是被捉住,立即门规处置”·众人听后齐声称是,而后各自散去·此时已是三更,唐别阙在众人离开后,依然坐在大厅中央,眉头紧锁,仔细地思索着每一种可能和每一个细节。
而屋外开始落雪,不消一个时辰,鸟羽般的飞雪便铺满了院落楼台· ·唐千浣依着唐别阙的话,又给唐千景吃了迷药,这一剂量要大些,足以让人昏睡一夜·唐千景看着唐千浣把药丸送至唇边,想来也不愿难为师妹,何况自己抵触也没有什么用,徒增嫌疑罢了,便乖觉地吃了下去。
第二日清晨,唐别阙安排完这几日的任务后,又说刚才得知,昨夜归来的唐千景被入侵者袭击受重伤,只能卧床休养,众人对昨夜之事心中惶惶,也都深信不疑··晨会完后,唐别阙来到唐千景房间,看到唐千景依然未醒来,唐千浣则坐在桌旁以手臂支撑着头睡着了,唐别阙进入房间的动静,瞬间惊醒了唐千浣,唐千浣一睁眼发现是唐别阙便松了一口气。
唐别阙径直走到唐千景身旁,唐千浣快步走过去,将解药点燃,唐千景很快便醒了过来·看到唐别阙已经来了,唐千景拖着绑住的双手勉强坐起身来··“千景,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直自信对你很了解,不论是个性还是身世,但是昨夜听到千浣所言,我不得不对你有所怀疑,但还是想听听你关于那件事的说法。”
“别阙师兄,我确实不曾勾结明教,更不必说祸害唐门·我与明教有着血海深仇,若是与之勾结,想必双亲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实话是我这几日是和一个明教弟子在一起的。”
唐千景缓缓说道,考虑许久,最终觉得事到如今不如坦白交代··“师兄,你……” ·唐千浣惊呼道··“那日我挟持那个明教头领到悬崖边的岩块后,一个强力的起爆机关在身旁爆炸,我和那人虽不曾反应滞后,但因为轻功不能施展,还是坠入悬崖,这些师兄你们都看到的,在坠崖之后,我昏了过去,不知多久后醒来时发现自己受了伤,但幸好不至于危及生命或是影响行动,那时,一同坠崖的明教头领也醒来了,我试图抢占先机将他杀死,但是技不如人反被击败。
然而他并没有当机杀掉我,反而说要是想保命必须同他合作·”·“你同他合作了”·“……是……之后……也确实如他所说,雪原气候恶劣,还有饥不择食的野兽,他和我几次几乎要死在那里,中途我也曾想过趁其不备下手,但因为在坠崖之前受了伤,几次昏过去,反是被他救了,更谈不上杀掉他……这背上的伤是他处理的,药也是他的。”
“……从今天起,你便是因为受伤卧床不起,不得离开这房间半步,千浣负责你的日常起居,你刚才说的话,我自会考虑·”·唐别阙听完唐千景的故事,沉默片刻后又做出了安排,他心中对唐千景的话是有几分相信的,但是与明教中人合作,无论如何也是犯了大忌,他现在必须集中精力对付这里暗藏的jiān细,唐千景嫌疑不大,况且安排了唐千浣监视他,应当没有什么问题,便离开了。
唐千景和唐千浣目送唐别阙离开后,唐千浣关上了门,回到唐千景身边低声问道··“师兄……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之前是我愚蠢,不应该说只身回来的谎,但这些句句属实……”·唐千景淡定地回答,反而唐千浣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唐别阙回到房间,读了最新发来的密函,顿时面露焦急之色 ,在房中踱来踱去,之后又将新的密函收了起来·此时,暗处的某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 ·☆、八· ··这一天相安无事,虽然唐门驻地的气氛紧张而又压抑,但也算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第三天的时候,唐别阙重新召集所有弟子,终于决定要揪出那个隐藏的细作··“今天召集大家是因为我已经找到了那个我门的叛徒,现在想当着诸位的面把他指认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现在每个人都走到前面来,在这个盆中洗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指挥究竟想做什么,但都将信将疑地照做。
唐别阙在密切注视着每个人洗完手之后的情况,最值得怀疑的唐别涯唐别宇都通过了,但当到唐别阙别字份位中的师妹唐别情时,唐别阙发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细作就是她了将她制住”·守卫弟子立即上前,制住了唐别情,此时众人一心疑惑,不知道唐别阙用了什么办法。
“唐别情,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哈,是我,我输了·”·唐别情竟一点辩驳都没有,直接承认了··“伸出手来,让大家看仔细。”
唐别情照做,伸出手来,众人看到她的手指尖上有淡淡红色的痕迹··“我门特质的显色药粉,用来检验保密物件是否被碰过,这是我门基础的功课,以在座各位的水平,想必人人皆可破解,但这次我改变了部分配方,按照原来的解药,是不能消去的。
前天我假装堡内的密函已经到达,而你则偷窥到我把密函藏起来,我料定细作会趁我不在房间的时候,偷偷潜入阅读密函上的内容,但假密函已经被处理过,只要一碰药粉就会沾在手上,这种改良过的药粉,就算戴着手套也不能避免。”
“……哈……你的手段永远更高一筹呵,既然被你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唐别情听完唐别阙的话,慢慢垂下头,低声说道。
“你知道我门对叛徒的处置·”·“自是知道,但事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你最好说清楚你在为何人卖命,他们究竟有什么计划”·“我不会说的,这事我既然一人做,就一人承担,不要妄想从我这里套出话来,严刑逼供也不必了,别阙师兄,你我都一样受过刑讯的训练,当年我也是前五呐……这一生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啊……只是……”·唐别情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的话还未说完便倒下了。
“唐别情”·唐别阙万万没有料到唐别情会如此,自己一直注视着她,就怕她自尽,若是口中藏毒,唐别阙自信自己可以会发现,但唐别情没有此类的动作,毒应该是在进入大厅之前就已经服下了。
想到这里,唐别阙心中暗自吃惊,没想到唐别情竟是抱着必死的心·众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唏嘘,唐别情在别字份位中能力不算强,平时为人和善,低阶位弟子大多很喜欢这位师姐,如今证据确凿,但让人感觉依旧难以置信。
当众人以为细作一事总算是得到解决时,唐别阙沉默片刻后,又命令道··“拿下唐别宇·”·守卫弟子上前便要动手,唐别宇试图反抗,但因为他终究武艺较差,多年来又疏于练习,很快便被制服。
“别阙你这是做什么”·“承认了吧,以为我一点都不知道么这些年来,你一直暗地里与红衣教接触,你以为就没人知晓了么唐别情也只是你的帮手吧她承认地这么痛快,甚至提前连毒药都吃下了,防的是泄露秘密。
但是她还是太着急了,着急到就像是在掩护什么一样·”·“你莫要血口喷人,这么多年来我虽离开师门,但生意情况比之当年可只是好了一点你说唐别情是在掩护谁,但又怎能说明那人就是我”·“我自是了解过的,你以为单凭一个药粉,就要将细作一网打尽么我门在长安的商贸往来看似比枫华谷一战后有了起色,但暗地里查过账目后,我发现你的账目看似毫无破绽,但反复查看还是找出其中的几处漏洞,继续深究才发现账目上有着巨大的亏空,后来我派人打听你多年来在此地的作为,才发现你早已与红衣教有所暗地合作,利用我门的技艺与声威,做下有违门规且违背律例之事,所得利益表面用来维护门派,实则大量中饱私囊。
这次堡中派我等前来长安,你怕天长日久,秘密终究会大白于天下,便想先下手为强,借红衣教之手除掉我们,但你太过自负,以为自枫华谷一战后唐门再无有用之人,便实行如此胆大妄为的计划,最终还是栽在我们手里。
现还有什么辩解么”·“……”·“押下去等候堡内处置”·自从唐别阙解决细作一事后,唐门内乱开始结束,即使找出了叛徒,但驻地的情况,行动信息已经泄露了不少,唐别阙这些时日致力于从新排布防守以及从叛徒留下的东西中寻找线索,唐别宇也已招认自己勾结红衣教,故意将他们一行人的行踪泄露给明教,实行借刀杀人之计,最后他和红衣教坐收渔翁之利。
唐别阙清早下命令搜查唐别宇和唐别情的房间,特别留意书信之类的,唐别情的书信虽然极有可能已被销毁,但他不想放弃一丝可能·接近正午,负责搜查的弟子们陆续将整理好的东西搬了过来,唐别阙逐页地检查,这时,一个弟子走进来将一个严重损毁的小卷轴和一封信递给唐别阙,这个弟子有些面露难色,不知道对唐别阙说是在唐别情房间中找到的,唐别阙让他放下就可以,那弟子如获大赦,放下东西走了。
唐别阙被这这两件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便搁下手中的书册,拿起了那个小卷轴,小卷轴大部分已经烧毁,但看得出那是一张陈旧的画纸,那画似乎是人像,唯一残留的一角上书二字——别阙,唐别阙心中一惊,又打开那封书信,里面一叠新写的信纸。
那是唐别情的留书,起初的几页大多是寒暄以及回忆二人曾经在唐家堡时一起训练的事情,唐别阙没想到唐别情把那些旧事记得如此详细,之后便是唐别情的身世,因为父母欠下红衣教的高利贷,幼年时就被被迫加入红衣教,在十一岁入唐门前,她就已是红衣教培养的卧底,信的最后是唐别情的自白,她在剩余的文字中细细诉说着她对唐别阙经年的爱慕,曾几何时的回眸一瞥,曾几何时的温柔一言,曾几何时……她将唐别阙的每一点有意无意的温柔都埋在心中,”这一生了无遗憾,只是希望你能将我的名记在心上。”
这么多年以来,他都不曾晓得她的心思,始终不曾晓得,而如今那人已经远去,不会再回来,不会再等着,再看着他··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怅然若失·半个月后。
唐门细作一事最终平息下来,之前被软禁的唐千景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始终是和明教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唐门在长安根基不稳,唐别阙最终安排唐千景以伤重之故回唐家堡休养,实际是将之遣返。
正当唐千景准备回巴蜀时,唐千浣找到他要同他一起回去··“师兄被指挥安排回去,说是养伤,实际上是表示不能信任吧这我懂得,但若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我也会和那人合作的,千景师兄的事我也有责任,如果我当时能多想一下,不做那么冲动的事,千景师兄也不会受到这样的处置。
所以,我要和师兄你回去·”·唐千景知道再劝她也没有用,长安也是是非之地,便默许了唐千浣··这年二月,唐门一队人马南行,唐千景和唐千浣便在其中。
唐千景想到来到长安的几个月间发生的事,若不是背上那道伤痕,他都会怀疑那些事是否真实发生过··长安二月暮虽已立春,但依旧是轻寒的天气,唐千景从马车的车窗看向外面,看着那座繁华帝都的轮廓越来越远,而一瞬间的错觉,他依然置身其中,不曾离开。
四年后··长安一别,转眼间上千个日夜过去··这一年,边镇守将安禄山,史思明以讨杨之名起兵反唐,这个空有华丽外表,内部早已蛀空的国家终于开始崩溃,叛军一路攻城掠地,京都长安失守,帝王出逃。
其后有诗云:·“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这一事变,后世称为“安史之乱”··此后,唐朝一蹶不振,庞大的帝国犹如落日,渐渐收敛起最后的余晖。
中原战火燎原,江湖各大门派之间微妙的平衡又一次瓦解,几大名门正派声援朝廷,被江湖人士称为邪教的明教计划在这乱世中占据一席之地,而神秘莫测亦正亦邪的巴蜀刺客世家唐门意图与中原外势力取得联系。
唐千景自从被遣返唐门后一直闲居,平时钻研机关暗器之道,堡中长老从唐别阙发回的密信中得知了细作一事,以及唐千景曾与明教弟子有过联系,后来也不曾安排任务给他,唐千景这几年来一直按照唐门弟子的进度接受训练,虽然最终出师并获得”独当一面”,但始终没有被委任。
唐千浣本不算是唐门弟子,加之不喜机关暗器之道,便拜了长居唐门的万花弟子为师,学习混元内功与治疗之术··这日,唐千景被长老传召,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将在这机关重重的堡垒中度过,而这一次却成了他命运的转折。
进入厅内,几位长老在座位上看着唐千景走进来,行礼后也不曾与他寒暄,长老们开门见山说召他来的目的··“自枫华谷一战后,我门损失惨重,以至于这十几年来始终不曾恢复当年的辉煌,而江湖各大门派各以自身声威与利益为重,我门在他们而言本不是名门正派,便被划入邪派之列,现如今国家动荡中原战火纷飞,中原已不是近期发展之地。
唐门本不是中土门派,自不拘泥于中原教派的正邪之分,况且昔日盟友如今断绝往来,于是经过长老们与堡主的商议,决定与明教合作·唐千景,这次传召你来是为了唐门与明教合作一事,在当年你返回前,我们已经收到密信,信中详细地说了关于你的事,不论你与明教是否有瓜葛,这次只是按照能力选择派遣的弟子。
虽然之前你有过错,但这几年来你专心我门技艺并有所成就,众位长老都是知道的,现在留守唐家堡的弟子中你算是翘楚,这次合作事关唐门的存亡,你当尽力·”·“弟子明白。”
首座长老听唐千景回答,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这次你的任务是作为唐门使节前往明教,在这之前,为表我门合作的诚意,你将同明教长安分支的弟子共同打通长安到龙门一线的商道。
这条商道曾是中原通往西域的通途,而如今乱世,此路出现三教九流的盗贼匪徒,杀人越货无所不做,导致本是繁荣的商贸而今凋敝,明教意图与我门合作,铲除这一路的障碍,也为扩张声威。
今将此事交付与你,只许成功·”·“弟子万死不辞·”·“从今以后,唐门疏影接任唐门特使一职·”·……·唐千景自此成为一个不曾存在过的人——唐疏影。
次日,被选中的唐门弟子集结在一处,唐千景发现其中竟然有唐千浣·回来的这些年,唐千景和唐千浣各自从师,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唐千浣还是会把握各种机会溜出来看望他,给他收拾房间,为他做些吃的,唐千景甚至觉得时间并没有流逝,无论是自己还是唐千浣都不曾有任何改变,他依旧是日复一日地钻研机关暗器,唐千浣依旧是当年那个爱粘着他的小师妹,时光如旧。
半月后··临行前,唐千景换上全新的服饰装备,带上“独当一面”,他看着铜镜中的人影,完全成为另外一个人,是自己,又不是自己··江湖秘闻,唐门派遣精英队伍赶往长安,队伍指挥名为疏影,这个名字不属于任何份位,也不曾在江湖上听说过。
· ·☆、九· ··唐门一行人沿剑南道一路北上,日夜兼程奔赴长安,一路选择的尽量是人烟稀少之地,却依然可见衰败萧条战火纷飞之景·待到长安城下时正是星夜,高耸的城墙依旧,而已不是当年的繁华帝都,仔细看去,几处城垛大概是在攻城时被轰塌,这夜月明星稀,清冷的光辉洒在这座城池,对着这番光景,唐千景只觉得恍如隔世,又似幻梦。
正在这时,一队金白色劲装的人马从偏门悄然掠出,唐门一行人即刻调动了阵型,唐千景抬头望去,正是一队明教弟子,除却领头的一人身骑黑马,其余跟随者皆是白衣白马,服装与马具上的金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绝尘而来的情形让人觉得仿佛是异族画卷中的天兵一般。
唐千景晓得这便是明教驻长安的人马,这队人马径直向唐门一行人奔来,在相距两尺处停下·唐千景比出手势,示意身后的弟子收起武器·此时看清了对方的相貌,清一色的西域面孔,高鼻深目,这队人的头领身着白衣戴着繁复华丽的金饰,轮廓深刻的脸上长着一双异色双瞳,一金一碧,像是传闻中西域特有的一种猫般,唐千景的视线被那双眼吸引,只觉得那双眼中的神情异常熟悉,冷漠又有些许忧郁,让他蓦地想到了那年在绝地雪原中相依为命的那人的湛蓝双眼,这双眼主人的面部轮廓竟也和记忆中的那张脸几分相似,而今面前的是一位天神般的西域男子,印象中的那人样貌没有这般棱角分明,唐千景看着竟微微一怔,对方见唐门首领一言不发便率先开口。
“在下明教长安驻地掌旗使陆重楼,闻贵客远道而来,来此接应·”·唐千景听到那个名字,脑中像是炸响了惊雷——竟然是他!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像是经年的记忆碎片与现实重合,可细想自己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随着门派关系变化而变化罢了,当年是敌人,现在也不过是貌合神离的盟友。
那件事已经过去多少年了,想必对方早已忘却·他现在是唐门疏影,当年的自己只当是已经死去·“不复过去,不念将来”,幼年时长老叮嘱的那句话突然浮上心头,斩断唐千景的千思万绪。
“唐门疏影,今应门主之令携众弟子,前来协助贵教收复商道·”·言罢唐千景心中有些发虚,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扶了一下覆在左半脸的“独当一面”。
陆重楼仔细打量了一下唐门首领唐疏影,蓝黑色劲装,银饰束发,左脸戴着唐门正式弟子才能获得的“独当一面”,一缕长发挡在右眼前,在这样幽暗的环境中愈发看不清那人长相,更捉摸不透他的神色。
当年陆重楼只身一人回到长安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段时光相比于其余的岁月太过突兀,他甚至会偶尔念及那些在雪原中的日夜以及那个唐门弟子的音容样貌·曾以为两拨人马俱是向长安而来,说不定自己会在某时某刻与那个名为唐千景的人再见,然而这么多年来陆重楼在长安也见过不少唐门弟子,不知为何再没有遇到过当年与他共同穿越雪原的那个人,暗中查过唐门低阶弟子名册,也没有关于唐千景去到长安之后的记录,陆重楼甚至怀疑那人已经不在人世。
他有些后悔将那人丢下,念及那件事的次数越多,他愈发感觉那个人不曾回到长安就死在荒无人烟的雪原里·时光流逝,开始的一点执念却渐渐深刻,在那之后他再不曾置身过相似的境地,也不曾遇到相似的人。
而陆重楼却不曾料到在这个清冷月夜会猝不及防地见到这样人,虽看不清面容,身量也比记忆中的那个人高许多,但周身的气质让陆重楼觉得这个远自巴蜀而来的人和记忆中的那个少年说不出相似,让人想摘掉他的假面,看看冰冷精铁后的容颜,想到这,陆重楼觉得自己实在愚蠢,抑制不住地反复念及那些经年旧事,甚至是现在这样的场合。
表明身份之后,两方僵持了片刻,最后陆重楼打破沉默做出指示,明教弟子会意,人马并作一列,唐千景也命令人马合并,双方首领并驾而驰,折返长安城··一路陆重楼和唐千景互不言语。
临近城门时,城楼上安插的明教内应示意城下士兵开门,转眼间大队人马进入城内,明教一行人带领唐门人马进入明教的驻地·驻地位于明教在长安所建的大光明寺,破立令后被废弃,如今又重新启用,其中供奉的神祗为明教明尊,除了掌管祭祀的弟子,其余人皆驻扎在寺后的营地。
大光明寺是开元年间所建,明教为之投入巨大,当时正值盛世,信徒众多,香火极盛,如今繁华不再,就连这长安城都已不见帝王,宏伟的光明寺矗立在山脚下,却尽现凋敝零落之感。
绕过大光明寺,一片营地映入眼帘,异域风格的帐篷一座连着一座,地上的篝火映红了整片营地,唐千景惊讶于在这座戒严的城中还有这样的地方,想必明教和如今入主长安的叛军有着什么联系,或许明教暗中支持着叛军也说不定,这队人马进入营地后,一队守卫弟子见着,旋即下马行礼。
“免礼·明焕你带客人到布置好的驻地·”·那个被称作“明焕”的人便是这一队守卫的首领,他站起来翻身上马,借着篝火的光,唐千景大致一看那人的相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发蓝瞳的缘故,恍然一眼间,唐千景竟觉得和当年的陆重楼有一二分相似,只不过这人眼带笑意,神情和陆重楼差了太多。
陆明焕挥退手下,一人一骑行至唐千景身侧,他偏过头,眼中笑意更浓··“贵客到访,有失远迎,现在由明焕为贵客带路·”·唐千景觉得那人一定是常年带笑的,而那笑容中不掺杂任何情绪,只是笑意。
他听陆明焕语气轻快,让人觉得很单纯,不知此人是否当真如此·唐门一行人调转马头,跟随陆明焕沿道去往营地,陆重楼等人原地目送他们离开·不觉望着唐疏影的背影至于出神,直到一行人转弯不见,方才调转马头离去。
回到帐篷后,陆重楼始终无法入睡,便翻找出关于这次任务的人物资料,只见关于唐疏影的记录只有寥寥几句,“唐门疏影,幼颖悟,拜入门下,从师十余载,年十八授独当一面,后任堡内护卫,嘉其才干,年二十一初任唐门特使。”
关于这个人,陆重楼开始就有几分怀疑,因为”疏影”一名不属于唐门弟子的任何份位,看这段文书,更觉模棱两可,既没有记叙此人的出身家世,也不曾说明此人任务经历,唐门派出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又是为何陆重楼想来想去,猜测唐疏影只是一个名号,这个名号下的人因为有什么不可透露秘密而放弃原有的身份,成为这样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看那个人的样子,年纪应当在二十岁往上,最可能是千字位的弟子,千字位弟子如今大部分已各有担当,在江湖上皆是可以打听到的·当年试图调查唐千景的下落,陆重楼暗地里看过明教在唐门的卧底获得的部分低阶弟子名册,按规矩其中应当记录所有弟子的身世,样貌,任务经历,但唐千景的记录截至在了那一年前往长安的任务。
对比已知死亡的弟子,唐千景即使死去也应当是有记载的·陆重楼想到这一层时,直觉告诉他,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早已失踪的唐千景·此刻陆重楼觉得一直平静的心中起了波澜,对于那个人可能还活着的事实,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竟难以言说。
陆重楼一直想不明白,那个人对于自己究竟是什么,两人唯一的交集不过是几日的相依为命罢了,如今只是随着门派,从敌人到盟友,随波逐流般的关系·陆重楼尽力抛开混乱的思绪,告诉自己,即将到来的任务中,有的是机会了解唐疏影这个人,不论那人是不是当年的唐千景,很多事已经是时候放下了。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怅然若失·唐千景及唐门弟子跟随陆明焕行至布置好的营地,地上大大小小的帐篷整齐排列,四周有明教夜值弟子巡逻,唐千景觉得这次明教似乎是有几分合作的诚意。
“疏影大人,这边就是布置好的营地,请在这里安歇一日,明晚入夜时分,我们即出发·”·陆明焕偏过头来对唐千景说,话音刚落,他看了一眼唐千景身后一排人中的唐千浣。
“这位姑娘看来不像是唐门中人,不知是否也一同北上” ·唐千浣修习的不是本门技艺,所装配的自不是唐门千机匣暗器囊等武器,陆明焕只一眼便发现。
“这位是我的师妹,负责随队治疗之责·”·“在下冒犯·不知姑娘芳名”·“唐千浣·”·唐千浣主动回答了他的问题,陆明焕对她一笑,唐千浣看这人一直是含笑的,而刚才一笑却是弯起眼睛的弧度,有种特别的吸引力,让人觉得仿佛这夜空的明星坠入他眼中一样。
“夜已深,各位尽早休息,若有什么需求,对守卫说便是,在下先告辞了·”·“多谢·”·唐千景接过话头,寒暄两句,陆明焕便离开了。
 ·安顿好人马之后,唐千景回到自己的帐篷,虽是轻寒,但炭火很足,不知为何唐千景觉得难以入眠,起身坐在桌前,看着烛影摇红,不觉出神· ·· ·☆、十· ·长夜将尽,唐千景觉得困意来袭,方才起身睡下。
约摸一个半时辰后,驻地便起了各种声音,因为职业使然,唐千景一般睡得很浅,听闻动静便醒过来,走出帐篷后发现外面已是清晨·这天晚上才出发,而来之前已是现成的行装,算来一个白天没什么事情。
此时,唐千浣也走出来··“疏影师兄好·”·“可准备好了今夜便出发·”·唐千浣顿了一下,接着答道。
“所有都已经经备齐,但听师兄安排·”·“那便好·”·唐千景本不希望唐千浣一起的,这个师妹几乎算是他的唯一亲人,他不想她过着和自己一样刀头舔血的生活,希望她能和所有普通的女子一样,找到属于她的良人,那人可以平凡到不能再平凡,只要二人相惜相爱,携手一生便好。
唐千景亦是明白,自己尚于这乱世漩涡中挣扎,又如何能安排他人的未来,自己于千浣所能做的只有尽力护她平安罢了··正在这时,陆明焕也过来了,将几个卷轴递给唐千景。
“疏影大人,这是从长安到圣教的路线地图,以及现在已知的在此商道上作祟的势力·请您过目·”·唐千景收下后道谢,陆明焕也不多言便离开了。
回到帐篷后,细细读起了那份卷轴·一天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傍晚,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唐千景收起了卷册,双手支着额头,此刻觉得几分怅然,这一去试问自己又有多少把握能回来,万里沙漠,此别经年,一切皆指看天意罢。
·月上树梢时,唐千景带着唐二十余人与明教人马汇合,明教人数大约是他们的两倍,两路人总和不过七十··“正逢战乱,各处要紧关口盘查甚严,人不宜过多,还望包涵。”
陆重楼身旁的陆明焕解释道·这次明教人马皆是简装,换掉了华丽的马具,衣衫外罩上黑色外袍,此外每个人都携带有不少的装备··此后双方再无多言,一队人绝尘而去。
此番是日夜兼程,离开中原已是一个月后·在进入大漠头一个驿站,马匹全数换成了骆驼,塞外前行只能在早晚,故而比在中原要慢上许多··看着驿站外一望无垠的沙海,陆重楼心生感慨,已经多少年不曾再见过故乡,这辽阔沙漠中某个绿洲便是他的家。
幼年的他和所有普通的孩子一样,同父母居住在部落里,在夜深人静时听不远处传来天籁般的歌声,牧民们的欢呼或是商队的驼铃声·不知何年,他所在的部落一夜之间被洗劫,人们死的死逃的逃,母亲将幼小的他藏在破旧的箱笼中,之后又被路过的明教弟子救起才幸免于难。
自那以后,他进入明教,接受各种残酷的训练,终于成为一名刺客,他的生命在那一夜之后全然改变,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觉得自己早已死在那片混乱中,当下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不仅是童年的阴影,更有对大漠的敬畏,此时此刻即使有了一身绝学,陆重楼觉得自己依旧是当年那个孱弱的孩子,对于这茫茫沙海,即使是立斩神魔的绝世高手也可能因为迷失方向而丧命,他们这队人马不过蝼蚁。
这一路可能出现的马贼匪徒换做普通商队极为危险,但他们皆是训练有素的刺客,想必情况会好不少·而前路艰辛,谁也无法预知之后将有什么发生,只有做好充足的准备,防范于未然。
准备好足够的食物和清水后,唐门和明教一行人踏入了这片死亡之海··沙漠中白天极端的温度下,是不可能行进的,故而无论是商队亦或是军队皆是早晚动身,明教和唐门一行人也不例外。
六十余人在大漠中走了将近十天,一路上四周荒无人烟,甚至让人怀疑这里到底是否有传闻中的马贼匪徒,在第十天清晨,他们第一次在沙漠中看到了生命的迹象,只是一个小片白刺,但这暗示着不远处会出现水源。
“这附近可能会有水源,如果没猜错的话,同时会有大漠马贼的营寨·”·陆重楼说道,他是曾经生活在这里十几年的人,这种事再熟悉不过··“人数多少与水源有关,不如先刺探下水源大小,何况我们人数极多,不像一般商队,一并杀过去,对方定是早察觉到,这里地形他们必然熟悉,若是他们逃窜引我们入埋伏,麻烦就大了。”
陆明焕对陆重楼说··“依你所言,派出五人徒步去前方探查·”·半个时辰后,探查的人回来了,带回了消息,约摸再走三里路站在西北方向的沙丘便可以俯视一片营寨,营寨旁有片不大的水域,寨中匪徒估计有三四十个,看起来只是一般的草寇。
陆重楼想了想说··“我带二十人前往,你们留守这里·”·唐千景自点了十人跟随其后,陆重楼也没有说什么,两拨人一前一后走向西北方向的沙丘,唐千景带人绕道而行,并没有随明教单刀直入。
明教一队人越过沙丘后,马匪营寨的探子便通风报信,寨中杀出了大批的匪徒,在进入大漠前,所有的马都已经换成骆驼,此番明教只身作战,而马匪几乎是一人一骑,虽明教武艺高出一截,但还是有些麻烦,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马匪终是落了下风,剩余人打马反向奔去,寨中留守的人见状也四散奔逃,陆重楼见此,轻功紧追几步,踏在最近的一个马匪的坐骑上,反手一刀,那人脖颈处喷出鲜血,一头栽下马,陆重楼顺势落坐在马鞍上,以刀柄为鞭,打马疾驰,冲向下一个目标。
明教弟子紧追不舍,但马贼狡猾,逃窜方向不一,正在这时,数十支突如其来的弩箭将逃窜在前的马匪射杀,后面的马匪一惊,抬头望向营寨后的沙丘,只见十一人身着蓝黑色劲装,手持千机匣正立于其上。
“是蜀中唐门啊啊啊啊”·不知哪个人大喊一句,顷刻间马匪方寸大乱,在两方夹击中,不出一刻便被杀尽·只见黄沙上尽是一具具尸体,大多死状可怖,有的被割断咽喉,腔子中流出的血在烈日的灼烤下已经干涸成大片大片的暗红,有的被一箭穿心而过,钉在沙地上。
此时寨中几个妇孺听闻打斗声停止,战战兢兢地出来,看到这番情景,惊恐得瘫坐在地·唐门一队人走下山头,进入营寨中查看,见已没有马匪,便收起武器站在一旁等待明教一队人,陆重楼令手下传令手下告知没有攻击力的妇孺,这些人大多是被马匪抢来的民女,便让她们拿着寨子中的东西自谋生路,一听如此众人千恩万谢,陆重楼之后也带人返回队伍。
处理完这一切已经接近中午,大漠中的温度急剧升高,唐门和明教人马不得不先安顿下来,待到傍晚继续前进··· ·☆、十一· ··在沙漠中前行给人极大的压迫感,四周空旷无人,所有的食物和水都是有限的,如果不是结队的话,一个人在物资耗尽前可能已经要疯掉了。
这半个月来,唐千景注意到唐门弟子对这样的环境明显不适应,虽然不曾表示过什么,但是精神和警戒性比平时要涣散不少,其中最让他担忧的是唐千浣,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刺客,现尤如此,更何况唐千浣这个从未接手过任务,手不染血的女子,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下,她虽不曾有半句怨言,但已经连着几日见到她神色不自然了。
这天他们拔除马匪营寨归来,唐千浣赶上前来,一一确认唐千浣一队人没有受伤后,便去帮助明教弟子,明教是近攻且是这一战的主力,情况就不像唐门这般乐观,三四个人受了不轻的伤,陆明焕见唐千浣主动来救治本门弟子,走上前来对她表示感谢。
“多谢明焕姑娘相助·”·“不必言谢·医者分内之事·”·唐千浣回答时专心于正在治疗的明教弟子,随口答道·陆明焕站在一旁,看着唐千浣认真的样子,只觉得这个女孩子有些不同,不像他往常所见的大漠女子或是中原女子,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看她在唐门弟子中,虽是相似的劲装打扮,却没有唐门刺客常见的冷酷杀意,再注意到她并没有带唐门特有的千机匣,反而是万花的装备,便按捺不住好奇问了她的来历和姓名。
这一路上,陆明焕也有时留意一下这个女孩子,进入大漠后,他几次看到她精神不好,便晓得是第一次来这样的环境··“姑娘需要什么东西吗我去拿来。”
唐千浣一抬头,正与陆明焕对视,只见他一脸笑容看着自己··“嗯……可以的话,一些清水吧·”·“好的,我现在就去准备。”
这一路来,身边皆是成天神情严肃的刺客杀手,几乎将人蒸发的烈日,以及无穷无尽的沙漠,唐千浣在这压抑的环境中待久了,此时看到陆明焕的笑莫名觉得十分难得,情绪像是被感染般,连带着有些好转。
此时唐千景坐在指挥帐中,高温让他感觉头脑都有些昏沉·此时陆重楼走进来,与他隔着一人宽的间隙坐下··“这只是开始·”·陆重楼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也唐门弟子对这里的不适应。
“对啊,因为才开始·”·唐千景话中带刺,不论陆重楼是否有轻视之意,这样回答总不至于有损唐门尊严·陆重楼也明白他的回击,没有接下去,反而偏开了话题。
“现在离回驿站大约十天路程,往前还有至少三个多月,已经三个人行动不便,我想安排他们回去·”·“没错,行动不便的话再往前只会影响队伍,现在回程合适,还可以节约一些物资。”
“三个人的话,至少有三个人陪同才可以返程,所以我希望你能派出一个人,我们派出两个人负责伤员·”·“可以,我看过地图和周边的势力,前路不会允许现在这样多的人马,这支队伍在到路程走到三分之二前就只能保留最多十人。”
“没错,你决定你手下的去留,傍晚前至少挑出一个人,我安排他们返回·”·言罢陆重楼起身离去·唐千景觉得这也不错,至少把人员伤亡降到最低,他心中已经盘算好了,最后唐门尽量只留下他一个人,即使自己不能全身而退,也算是把损失降到了最低。
这样的大队人马对付马贼匪徒有利,但再往前有军队驻扎处,便有极□□烦,现如今各路势力自立为王,但凡手中佣兵之人,特别是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曾经的守将比那匪徒更是危险,这些人手中掌握不过数百兵马,但明教唐门队伍人数再多也不过百,不可能像处理数十匪徒一般容易,只能以暗杀或是控制的方法解决这些人的首领,才有可能瓦解这些势力。
这边陆明焕取了清水,送至唐千浣处··“谢谢·”·陆明焕看唐千浣处理好了受伤明教弟子的伤口,施用治疗心法,伤员的情况很快好了不少。
而唐千浣面带倦态,陆明焕便道··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怅然若失·“既然处理完了,千浣姑娘何不休息一下”·“好的·”·陆明焕领唐千浣到旁边的帐篷中坐下,为她倒了一杯水。
“千浣姑娘是第一次了大漠吧”·“是啊·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一路我看姑娘精神都不太好。”
唐千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除了师兄,很少有人关心她,虽然是陌生人,但此时心中多少有几分欣喜·大漠人一贯直爽,陆明焕亦是如此,见她低头不语,他也发觉刚才的话有些过于亲昵了,不晓得唐千浣是否不悦,心中有些慌了,连忙赔不是。
“陆明焕无心冒犯姑娘,平日说话直来直去惯了,诶不对总之啊”·陆明焕来中原的时间不短,但他不喜学官话,跟人学的多是寒暄之语,翻来覆去说的久了听起来也就不违和,而此时才发现自己词穷到表达不清楚意思。
还未等他说完,唐千浣忍不住笑了·陆明焕见她脸上绽出笑容,心中的尴尬也减了几分··“看来你来中原的时间也不长·”·“有三年了。”
“那怎的讲不好官话”·“中原官话难懂,意思复杂,所以只会些简单的·”·“可写的出名字”·话题有意无意被偏开,气氛不再尴尬,唐千浣终是孩子心性,觉得陆明焕平日不温不火,只因得一句话便张皇失措,因而有意逗他。
“这”·陆明焕犹豫了一下,戴着手套的手将腰间佩戴装饰用的短刀拔出,在矮几旁的沙地上画了起来·陆明焕不曾写过汉字,只隐约记得之前文卷上自己名字的样子,心说当做画画便好,可刚写两笔便再写不下去了。
唐千浣料定如此,便点了杯中水,在桌子上写了个“陸”,笑言道··“这便是‘陆’字了,不晓得你的名怎样写呢” ·“听重楼师兄说是光明的明,焕是火光的意思。”
“我晓得了·”·言罢唐千浣接着‘陆’后面写了‘明煥’二字,陆明焕看着自己的名字笑了··“啊,在文卷上就是这样写的,看了很多遍可都记不得。”
“汉字也是有文法的,晓得文法便识得了,若是当作画画一般可不行·”·唐千浣抬头对上了陆明焕的视线,眼中笑意盈盈,陆明焕恍然觉得唐千浣这一笑说不出的美丽,那不是妩媚的笑,不是清冷的笑,那张脸也称不上是绝美,但那一刹那陆明焕惊觉心中起了波澜。
很久以后回忆至此时,方觉是那一瞬便动心了··“……姑娘名字中亦有‘焕’音……怎样写呢”·陆明焕片刻不言,直到唐千浣脸上的笑容淡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唐千焕听他言语磕绊,只当是不熟悉官话,又点水在‘陸明煥’三个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唐千浣’··“是两个同音不同形的字。”
陆明焕微微偏过头看去,不自觉地试图将这些像画一样的符号记在心里,心中生出小小的欢喜,仿佛大漠中耀眼的日光不及眼中人的明艳··· ·☆、十二· ··荒漠连天,偶见绿洲。
相似的路走了一个月,几次拔除马贼匪盗营寨,越深入沙漠,匪盗愈发少了,一路陆重楼和唐千景陆续遣返弟子,待初近叛军驻地时,留下的只得十余人,余下路途中遇到的敌对势力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兵马,这些人大部分原是唐军,安史二人起兵后,本怀异心的边关的兵马纷纷叛变,麾下只得数百的将领也敢于自立,只因得地处偏远,自是作威作福。
这路上多是这类小势力,虽不成大气候,但对此道也是不小的威胁,明教意图东归中原,少不了先震慑这些附近的势力·在这次的任务中,对于叛军不求全灭,至少要得其将领首级,以压制其气焰。
这类任务最好是少量顶尖刺客接手,此处物资匮乏,故而剩下的人数堪堪足够即可··一路上唐千景几次想将唐千浣遣返,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私心,然而整个队伍中只有唐千浣一个人精通治疗,为了所有人的保障,他最终还是留下了唐千浣,除此之外,这一路来,陆明焕与她走得很近,唐千景眼见端倪,二人谈笑,或言及塞外中原风物,或是汉字文法,他几分晓得陆明焕的心思,这也让他略略放心眼下唐千浣的安危,若是有意外,唐千浣不至于无人照拂。
这天行至一处有胡杨生长的地方,十余人停驻此处,查对了地图,估计再往前便是一处叛军营地,营地不远处有一座小城,这处营地据记录大概有一百人以上,这番是要解决他们的头领。
在此地暗杀只能静待夜晚到来·是夜,陆重楼和唐千景各带一人,趁着暗夜潜入敌营,这处的叛军多是杂兵,原先大致也是地痞之流,依仗着刀枪在手,常常进犯临近的那座小城,经年累月,都成了酒囊饭袋,这一趟下来,除却头领还顺手解决了二十余人。
返回营地后,明教唐门一行人立即离去,绕开叛军营地和那座小城,此处城小,若是入城,极易被发现,只有趁早避开··类似的情况延续了百里,一路刺杀小队叛军头领,而后到达一处城市,这城中的将领曾受朝廷封赏,骁勇善战,掌握上千军马,志不在落草为寇,故而这处兵强马壮,戒备森严,俨然随时待战。
到城外不远处,亲眼见到此处的情形,一行人发觉情况棘手,城门口的卫兵来回巡逻,见到有人要入城一定确认其身份,搜查行囊方才放行·中原人样貌身量自与西域人不同,混进去很是困难,唯一的可能便是易容。
十余人驻扎在隐蔽处后,清点了物资,虽有易容准备,但是一路上为了减轻负重扔掉了不少,又因为身量限制,唐门弟子只能易容成女子才不至于被怀疑,衣饰算来只有一人份,那便自然是唐千景,习得易容术后,唐千景扮过白发老翁,翩翩公子,街头商贩走卒,但独独不曾扮过女子。
心中虽觉尴尬,但对于任务来说,性命都可舍弃,外貌自是不值一提··唐千浣为唐千景穿好衣服头巾,在□□中挑拣一番,没有适合的··“面具没有合适的,不如不用。”
“无妨·”·唐千景摘下银质面具,唐千浣为他描画妆容·须臾,众人见唐千浣从帐篷走出,身后跟着一个西域装扮的美人,借着月光看清那美人,众人心下吃惊,那张脸像是聚合了中原与西域女子的风情,美得不似凡人,想到这人是唐门首领唐疏影,旁边陆明焕带笑的脸笑得更明显,本来凝重的气氛混入了一丝欢活,正在换装的陆重楼听闻外面动静,将最后的腰刀佩上出来看,见人群中央立着一位美丽女子,他曾觉得官话中夸赞女子美丽的词语多是夸张,而见那美人的瞬间陆重楼突然觉得明艳不可方物,倾国倾城之类的言语不为虚妄,定了定神陆重楼想到这人便是唐疏影易容后的样子,猜测这张脸多半是面具,那人平日里都挡着大半张脸,现下又怎会将真容示人。
此行十分凶险,人数少,城中情况记载在卷册上的并不清楚,但目前看起来这里远比想象中复杂·眼下陆重楼与唐千景扮作夫妻入城是最好的办法·唐千浣走上前来对唐千景说。
“师兄千万不可随意开口讲话·”·“嗯·”·在这临近出发的时刻,众人也无心对唐千景的扮相过多观察·唐千浣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师兄要平安回来”·话音中带着不舍,唐千景明白她放心不下,心中升起莫名的伤感,千言万语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这一去不知道是否能回来·大漠的夕阳将两人的背影不断拉长,最后终于不见。
不能带着平时的武器,只有腰间佩着的装饰弯刀,唐千景在刀上淬了毒,见血封喉,想来明教不用毒,离开前便拿了两把,临近城门时,停下来将其中一把递给陆重楼··“这把喂过毒。”
“”·陆重楼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换掉原有的,而后抬头看着唐千景,唐千景觉得十分别扭,而且现在又是一身女装,更觉如芒在背,便偏过头去,冷不防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肩。
刺客的敏感让他猛然转过头去,见唐千景视线扫来,陆重楼将目光聚在别处,揽着唐千景的手臂收拢些,二人间的距离消失,唐千景此刻像女子般靠在陆重楼身侧,瞬间感觉像是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又立即明白是他们现在应该是一对“夫妇”。
二人沉默片刻··“走吧·”·“面上要露喜色·”·唐千景自是受过训练,而易容之术经年不用,多是暗中刺杀,算来这些年悲多喜少,不觉那副冷漠神色刻在脸上,只勉强挤出一点笑意,陆重楼看了一眼,觉他脸上的表情实在怪异,本来风华绝代的面容一副冰冷神色已经是奇怪,这下又像是隐忍着眼泪的样子,陆重楼想了想,大概是面具的问题。
“面具有些不对,修整一下·”·这句话的语气不愠不火,唐千景听来却是哭笑不得,半晌才答道··“没有面具·”·陆重楼一时语塞,而想来这是他真容,心中也觉惊艳。
唐千景犹豫了一下,最终扯了头巾蒙在脸上,看了一眼陆重楼说··“可以走了·”·见得陆重楼取下左手一枚戒指递将来·明教配饰惯是金,而这银指环指环泛着清冷光辉,蓝宝石戒面幽如深海,谲然如瞳。
“西域女子少不得佩戒指·”·不自觉想到深蓝劲装上森森银光,便给了那嵌蓝宝的银指环,与他是极相配的·白皙修长双手,十指蔻丹艳红间一点幽蓝,端的是魍魉夺魄。
一番盘问,男子对答并无破绽,环在臂弯的女子深色带了几分悲切,颔首不语,倒也看不出什么,只当是小夫妻不和,守军放行··刺客出身,虽几经周折,到底是大致摸清了此地守备,定在子时行动。
是夜,督军府,二人潜入守将寝室,见床上人形 ,寒光一现,锦帛俱裂,却未见血,心说不好,而撤退已太晚,机簧触发暗器箭矢破空而至,陆重楼上前一步,挥短刀为盾格挡,唐千景被堪堪护住,晓得那人明白自己不惯用刀,也不得闲,环顾四周,寻机关破解之法。
片刻,唐千景取下簪珥,反手射出,件件女子爱物在他手中成了夺命利器·几点金光没入黑暗,听得几声响动,暗器箭矢不再射出·这时房门轰然倒下,身披甲胄的士兵涌入,方才触动机关便明白已经暴露,更何况一阵暗器如雨,叮当作响,二人心知此番生还渺茫,唯有拼死一战。
无数次想过在任务中战死,却不曾料到同伴是同门以外的人··陆重楼将之前取下未曾淬毒的短刀拔出,握在手中,不语孑然而立,唐千景用余光扫视四周,方才触发机关射出的暗器箭矢钉在各件家具,尤其是身旁的床沿上,反手飞速拔下密密麻麻一片暗器,扣在左手中,右手握紧淬毒的短刀。
闯进的士兵率先发难,意图缩小包围击杀二人,唐千景左手一挥,暗器将前排的几个士兵猝不及防地击中,见有人倒下,门外立刻有人补进来,陆重楼和唐千景边战边前进,陆重楼趁空夺了士兵的长刀,攻击更强些,唐千景以短刀多作格挡之用,另一手不断取四周家具上的暗器反手射出。
双方胶着,包围圈缓缓移出房间·得见月光,而不远处的情景却让人倒吸一口凉气,至少二百余人横列成阵,隔断到院门的去路,为首的便是这里的将领·见二人将包围硬生生从房间内拖出来,首领拔剑指向二人,列阵的士兵上前,将二人团团围住。
一番血战,二人体力消耗渐渐不支,唐千景本不擅近战,离了房间,存下的暗器打空,格挡不住,几次刀刃剑锋擦颈而过,大小伤口血流不止,而到这时,头脑反而更清醒些,且念及身后之人依然拼死而战,求生的意志终是占了上风,趁空按动腰带的机关,一把敛起上面的珠宝,藏于其后的暗器显现,此时便是连装饰也得勉强充作暗器打了出去,敌方将领见二人回光返照般的困兽之斗,指挥剩下的人围上去,包围愈发小了,陆重楼擅近战,却也觉吃力,唐千景几乎连发暗器的距离都不能维持,身形一滞的空档,一剑刺来,勉强侧身躲过,而冷不防旁边的人砍中,薄薄的布料毫无困难被划开。
陆重楼听得裂帛之声,回头一瞥,见一道长长的伤口烙在身后人肩背,破碎的衣衫遮不住,露出一条陈旧伤疤,自右肩斜向下延伸·一霎间几乎忘却置身重重包围之中——天意么确认的瞬间心如雷击。
成群雪狼的幽绿双眼,满眼的鲜红,锋利的手甲,咽喉爆开喷出的血液,那人颓然跪倒.....经年旧忆如此风沙而至,顿无心于他物··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怅然若失·明尊之意,此番究竟是慈悲,还是惩罚呵·· ·☆、十三· ··眼看身后人身负重伤,已是强弩之末,而此刻才知晓那便是当年的少年,又当如何当年那人为他性命几乎毫不犹豫以手饲狼,如今却要自己亲眼看着他力竭战死么·——至少护他周全。
到这时陆重楼觉得从未有过的笃定,比任何时刻都更确定要保护一个人,无论牺牲什么,放弃什么·将内力催到极限,只有在这片刻突围,几招除了面前的十余个士兵,而唐千景晓得死只是时间问题,索性触发了腰间最后的机关,扣带上的暗器齐发,因为用了特殊的机簧,威力极大,暗器瞬间洞穿面前几人,剧毒立即发作,中毒之人顷刻倒下,伤口流出黑红血液,暗器击中后面人的身躯才止住去势,这样诡异的手法将士兵们一时间震慑,犹豫不敢冒然进攻,陆重楼见状,倾力一击逼退面前一干人,反身到唐千景身前,杀出一个缺口。
“跟我走”·唐千景一愣,没想到陆重楼会有如此动作,随即跟上,到围墙边一路上陆重楼挡下了所有进攻,虽身负重伤,但一时轻松不少,聚了最后的气力发动轻功越过了围墙,片刻不敢耽搁,二人继续飞奔,追上的敌人渐渐减少,待翻跃出督军府时只剩十余人,若是原路返回必然暴露藏身之处,所有人都有危险,只得反向逃离,身上伤口滴血在地,便扯了前襟勉强包扎,约莫跑了半个时辰,终于没有人再追上来,只觉得眼前景象恍惚,唐千景蓦然倒下,陆重楼见状也停下来。
清冷月光下,那人以手支撑,肩背上的布帛洇透,伤口旁的伤疤显露在外,格外刺眼,心中翻覆纠结,陆重楼走上前去单膝跪下,一手扶住唐千景的肩,另一手撕裂衣襟将伤口重新包扎。
恍若时光倒流,当年雪原之事重现··眼前景象暗了下去,只觉得肩背上伤口被包扎,再无力苦苦支撑,陆重楼未曾料到唐千景已倒在肩上,尚未昏厥,但听呼吸紊乱,估计内伤亦是不轻,片刻见衣领处一片鲜红,伸手扶起那人下颌,见那冷漠双眼不肯合上,口角流出血液,额角抵着自己肩头,双手依然在试图支撑起身。
莫名心中点点灼痛,将那人揽在怀中,起身向营地方向走去·夜晚沙漠寒冷,风夹杂着沙打在脸上,伤口上倍感疼痛,不知何时得救,此刻昏厥便不会再醒来,怀中人神志恍惚,陆重楼怕他昏睡,想与他说话,让他保持清醒。
千头万绪,不知何处说起,沉默半晌,只得一句··“不要睡着·”·见毫无回应陆重楼又反复几遍,唐千景觉得周遭混沌,靠在那人身上,几丝暖意像饵般勾起过去的种种,不觉深陷其中,愈发恍惚,昏昏欲睡。
陆重楼低头见怀中人眼已阖上,恐惧袭上心头,慌乱中竟喊了他的名··唐千景··发觉失言,以为那人不曾听得,陆重楼略略心安,事已至此不过一死,交与明尊罢了,魔尘罪业,红莲圣火,有这人一并也不错·感官如风中残烛,眼前或是沙海无垠,苍天空寂,或是怀中人夜色般的发。
忽的两个人影不知从何处出现,只听得女子声声呼唤··“师兄师兄”·唐千浣么·念头闪现,眼前一黑。
醒来时,周围三人,唐千景坐在一旁,垂头不语,唐千浣正在为他疗伤,另一人是明教弟子,不见其余人·细说一番,晓得陆明焕见他二人许久不归,便带人沿途寻找,晓得督军府实力的二人自是明白其厉害,陆明焕一行人必是凶多吉少。
顾不得有伤在身,刚恢复些的二人,便带着剩余三人返回··城外半里,血染黄沙,尸首遍地··明教弟子以一当十,最终不敌对方人数众多··最先崩溃的是唐千浣,发疯般在尸体中寻找——这就是永别了么苍白面容,一道剑伤洞穿前胸,血流满襟,紧抱着已无知觉身体的女子蓦的低沉哀泣,几乎窒息。
唐千景不曾见过她如此悲怮··“明焕明焕啊啊啊啊……”·似是上苍垂怜,听到心上人呼唤之人,回光返照般微微睁开双眼,温和的脸失了笑意,艰难抬手,抚上泪痕遍布的面颊,扯动嘴角。
“不能陪你去看上元节的灯会了……要食言了啊……不曾说过……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了……我……爱你啊……”·言罢,双眼阖上。
夜月下,她说这星空再美,终不如长安上元节花灯烟火绚烂,他淡然微笑说愿与她同赏那人间盛景··唐千浣几乎是动用了毕生所学,不顾内力耗尽的危险使用了所有治疗功法。
剑擦心而过,终是将那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见恋人醒来,唐千浣喜极而泣··休整几日,再往前进入龙门荒漠,此处离明教总坛已不远,千里风尘,不觉末途··· ·☆、十四· ··雪暗凋旗,悬崖绝壁,琉璃金顶,圣火弥天。
平生初次进到明教总坛,虽不信鬼神,唐千景亦是为这绝境中神殿般的情景目眩神迷··作为唐门派出的使节,唐千景受到上宾的礼遇,由执灯侍者引领,一路接受两边盛装明教弟子行礼,更有数十容姿绝艳的女子踏歌而舞,举手投足间扬散花瓣,夜风猎猎,如沐花雨。
红毯尽头王座阶下,金白衣饰,明王镇狱,异色双瞳,那人微微颔首示意··不过是阐述成就,督军府一战败北区区枝节末梢,这一路的艰难险阻亦无需再提,明教意在与唐门合作,五人代全队受了教主赏赐后,便是盛宴流席,不比中原苛于礼数,席间鸾歌凤舞,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西域酒性烈,一饮动辄满杯,唐千景几杯下肚觉肺腑辛辣,不过两巡便已微醺,以不适为由推辞,意欲离席,旁人见他情态便知他不惯饮酒,虽为贵客,终是异族,不过台面上挽留几句,便放他走了。
出得重重楼宇,寒风吹得几分清醒,想来不知去往何处,信步而行,不觉到得一株巨树下,约有数十人合抱之粗,树冠如伞,枝桠间抬首仰望,明月清辉,夜空点点光芒,定睛一看却是一盏盏灯火,依稀记得曾听闻明教有一株巨木,名作三生树,四周景色绝美,又有传说在此树下结姻缘便可白头到老,故而每至月圆之夜常见有情人,携手至此许下地老天荒,这夜下弦月高挂,加之众人沉浸在盛宴之中,此处倒是冷清。
绕过树干,忽见一人独坐树下,清辉似水,白衣霜雪,金饰流光··落花时节又逢君··唐千景不曾信过缘分,而后岁月,每每念及,未尝不喟叹缘分造化于此。
树下那人回头,金瞳如月,碧眸似海·伸手递来酒坛,唐千景默然接下,倚着树干坐下来,方才已有些醉了,却不自觉开了坛口,辛辣酒液穿喉而过,无论思维抑或感官都已渐渐麻木,平日为了保持警觉,极少沾酒,至多数杯,此刻仿佛摆脱了所有桎梏,仿佛这一生之事都已了结,任由迷雾登心上眼。
那人不曾看他,不曾望月,不过安坐静饮,倦了便倚在树干,阖眼小憩·朦胧间困意来袭,醒来时已是夜色将尽,目中恰是那人轮廓,不觉凑近,似要看清眼睫露水,忽见那人转醒,忙闭上双眼,慌乱间倒在二人间的地面,索性装作睡着,良久觉指尖穿过发间,轻似幻觉,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过去如何……今后如何…..”·醉意难醒,不知不觉间又陷入沉睡,眼前白光摇曳,睁眼一看,已近午时,四下无人,昨夜那人连同残酒都已消失,如此似不曾存在过。
一夜宿醉,头痛欲裂,摇晃回去,见众人只推说前一晚多饮了几杯,不识归路,未曾晓得行至何处便不敌困意·往后半月,事务缠身,多是协商条件,为彼此利益寸寸暗争。
待一切妥当,明教为其送行,依旧是来时几人同归,而带回的除却物资财宝,更有妄图吞并江湖的谋划与条约·一路唐千景与陆重楼一如往常不多言语,那夜宿醉更像是不曾发生,无人再提,唐千浣与陆明焕早已互明心迹,唐千景听之任之,不置一词,他晓得她动了真情,作为师兄,能护她一分便是一分。
入剑南道,唐千景与唐千浣折往唐家堡复命,陆重楼同陆明焕返回长安,陆明焕与唐千浣临别不舍定下重逢之约,众人就此分别··归来后,唐千景将谈妥的条件与前后经过回禀长老,他于唐门不过是个棋子罢了,表面是作为特使,一时风光,门主身残,唐老太太年事已高,实质权力大多都掌握在长老们手中,此番更名出使一是抹去他的过去,二是防止他借平日的私交沾染事务。
说来说去还是对他不放心,唐千景无亲无故人尽皆知,这也是选他的原因之一,但混迹江湖数十载的长老们连一点可能都不愿放过·明教勾结叛军意图东归一事,唐门长老们晓得几分,故而愿意合作,至少是表面上的冰释前嫌。
此番出使明教谈得的条件对唐门颇为有利,长老们见此,对唐千景生了几分信任,想来倒也是趁手的棋子·唐千景心中明了,自己没有后台支撑,无人相助,在这权欲漩涡中终会被弃子,不愿卷入上层之事,却不知长老们已有所安排。
安史叛乱后,帝王逃往蜀中,唐门同明教和谈同时,暗中与下野朝廷接洽,予以支援,可谓两边不落·此番关系唐门生死存亡,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内部势力倒也空前协力,在双方周旋上做得滴水不漏。
蜀地多阴雨··似是惯了大漠烈日,回到唐家堡后竟有几分不适,说不清是哪里不对,白日里昏昏沉沉,又常常整夜难眠,困极了亦是浅睡,夜半多梦,尽是前尘过往,如此久了,难辨虚幻现实。
那人身影不时现于梦中,乃至夜半醒时,恍惚可见,定睛环顾空荡房间,惟有自身罢了··过去如何,今后如何··那夜一语,言犹在耳,玲珑心思怎看不透,想来相交时长不过数月,所言尽是寒暄公务,暧昧情思真真假假,恐怕那人自己都难辨驳,抑或自作多情,宿醉之言不知说与谁听,怕是另有所爱,把他错看也说不定,如今自己心心念念,更牵动旧日过往,只道是痴。
似有不甘,大漠绝境,朦胧中听得那人唤他名唐千景,究竟是自己幻觉还是真实,是否他亦曾惦念雪原之事,想到如此,摩挲指间银戒,辗转反侧··闲居近一载,忽召令至,命他为驻长安统领。
短短几句反复看了数遍,竟不知悲喜,本以为与那人若即若离的纠葛就到这了,不料会如此,当真天意弄人··这段时间来,虽不得去往长安,唐千浣平日里亦是与情人飞鸽传书,互诉衷肠。
小师妹的情思唐千景看在眼里,便将被派遣一事说与她听,饱受相思之苦,已消瘦许多的女子眼中又有了光··“同我一道去长安罢·”·唐千景最后留下一句,轻轻拍了一下师妹的肩便离开了。
望着师兄离去的背影,唐千浣心中亦是几分感慨,儿时少年的模样坚毅又果敢,每当她被欺负的时候,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赶走,受伤了不会轻易流泪,也不会主动告诉她,常常是她看出来揭穿他时还在尽力掩盖,她伤心时,他便做许多奇巧的小玩意,或是讲故事与她,想尽办法哄她开心。
这些年,眼见他言语渐少,有时出神,不知心念何人何物,眼中不复当年神采,偶然间可见悲切颓然之色·年岁渐长,他虽始终珍视爱护她,她亦尊他为兄长,他看得她透彻,而她却不能懂他,有些话终究问不出口。
·· ·☆、十五· ··乾元元年··十里长街··当初的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早已不再,捻指间,岁月如流,漏断人静,长安城中一片寂然。
虽是暂时的宁静,而战火痕迹依旧随处可见·重走当年路,唐门驻地依旧在那座隐蔽的小楼,不同的是,来人换了身份,当年只是个末位弟子的唐千景,如今成了统领。
不曾想过自己会如此念旧,当年离别日的心头一念竟成了真,多少载终归此处··夕阳余晖投射进来,将院中植物的影子拉得极长,光线的末端恰在大厅尽头的首座,阳光的枝节末梢分明带着些许暖意,蓝黑的衣料显现出深褐色,空气中的尘埃像是浸染余晖的金色河流,空气中夹杂着属于北方的干燥气息,座下众弟子齐齐行礼。
从他人口中听闻不久前上一任统领唐别阙在与红衣教的战斗中身亡,其实对那位师兄印象深刻,之前也受了他许多照顾,或许至少应该到他的坟茔前拜别,现如今只能以唐疏影——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对此表示遗憾。
记得当年别阙师兄与别情师姐的事,可惜那位师姐出身红衣教,身不由己做了内应,那时是千浣告诉他卧底身份与事情前后,现在仔细回想幼年在唐家堡的时日,别阙师兄大概对别情师姐并非无情,至于行至末路,惟有天意弄人可解罢。
二人同至归墟,如今再无桎梏,大约终于可以倾心相对··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怅然若失·西京初复,朝廷尚且未顾及江湖武林,虽有开元二十六年破立令在,明教势力依旧蛰伏于长安。
天下局势未明,唐门上层延续圆滑态度,与明教协定依旧,同时维持与朝廷暗中接触·长安正是暗流涌动之地,唐千景做了唐门驻长安统领,少不得左右逢源,端得起朝廷,稳得住明教,好在不过江湖是非,暗地里尔虞我诈,明教又因当年吃了风头过盛的亏,虽暗里扶持叛军,但在唐廷之下尚没有大动作,故长安相对安宁不至再起战乱。
动荡时代终将结束,不过迟早,而这天下归属,无人可知··望向远处,唐千景不禁出神,身后有人轻唤··“师兄在想什么”·“没什么。”
“今日寒气重,千浣熬了清粥,师兄趁热喝些吧·”·“好·”·唐千浣盛上一碗,递与唐千景,余光稍倾,见他表情淡然,眼中却无神采,她觉得此时应当说些什么与他,至少不让他们之间的隔阂再扩张下去。
“千浣的事,师兄了如指掌,可是师兄心中事千浣一无所知·有什么不顺心,师兄不妨说出来,千浣不是外人,也许能为师兄分忧解难·”·“不过是门中事务罢了。”
“千浣知道现在师兄身负重任,但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这些年师兄比以前话少多了·近一年,有时见你一个人沉默静坐,不像从前般醉心机关奇巧·当真没有事情么”·唐千景一时无语,未曾想到她这样注意。
“也没什么,年岁大了,杂念自然多些·如今也算不错,除却平日里的事务,倒不需要出生入死,时刻自危·倒是千浣你,咱们从小相依为命,你又是我唯一的师妹,师兄没什么别的想法,不过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
听得此言,唐千浣明白他有意回避··“师兄若是不愿讲,千浣也不会再问·万事有竟时,即使是这乱世,也终有结束之日,应当为自己寻得一个归宿。
千浣自会保重,也请师兄留心·”·唐千景默不作声,他知道唐千浣关心自己,可也知该说些什么,或是自己多心,“归宿”——模糊又尖锐,“过去如何,今后如何”,他已不想再想。
白驹过隙,成年累月不过弹指,叛军势力眼见不能成事,战事屡屡吃紧··几年间,唐门迅速发展,以至涉足中原武林,西京长安乃必争之地,暗中唐门势力亦是作大,悬赏夺命,行走护镖,黑白两道生意无不染指,因其上下关节通透,旁人也没奈何,长安之况能有今日,其首领唐疏影当记首功,言传他长袖善舞,武艺过人,又生得一副好面孔。
陪君笑醉三万场,不诉离殇··这些年来,唐千景周旋在各势力以及朝廷之间,少不了与明教接触,有时见得陆重楼,二人亦是逢场作戏,面上话说尽终归无言·漫长时光中他知道自己当初炽热的心终归于冷却,不会再心心念念,揣测不安。
从最初相见不敢直视那人眼,到如今可以像精于算计的谋士与他谈笑风生,暗中争夺每一分利益·漫长燃烧的尽头是余温尚存的灰烬烙下的痕迹··唐千浣说的不差,不过几年,叛乱眼见就要被平定,李氏依旧是坐稳这天下的势态,而上到朝廷下到江湖势力,在这暗流涌动下相互倾碾不断洗牌。
明教在最初就站在叛军一方,又早被唐廷忌惮,如今形势急转直下·唐千景看得明白,总会有个了结,他已不再顾念今后,渺小如此,再挣扎,于这红尘万丈不过是徒然。
现如今让他挂念的是唐千浣,她与陆明焕依旧,作为师兄,他希望她能与所爱之人共度余生,而剥离这个身份,看到的是一段她与明教弟子不被赞同的恋情,上层的意思越来越直白,最终会断绝与明教的关系,他不说,冰雪聪明如她又怎会看不透但他亦不曾想到,了断来得这样快。
上元二年冬,唐千景一生都记得那个雪夜,照常送达的密信中的话,字字句句让一切勉强维持的现状都化为齑粉··半月后,唐门发出喜帖,长安城中流传唐门统领唐疏影大婚的消息,新娘正是其同门师妹唐千浣,外人只当是青梅竹马,一双璧人,不失为佳话,而知情人暗传新娘唐千浣与一明教弟子相恋多年,这桩婚事不过是唐门上层的意思罢了。
虽是众说纷纭,但各势力或是讨好或是畏惧,台面上维持着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 ·在成亲前的订婚礼已是大肆铺张,地点定在了长安最豪华的酒楼·新人双亲过世,新郎又是权倾一时的新贵,说是订婚,实是当众宣布这门亲事。
唐门一向低调行事,此番长安分部统领大婚如此行事,足以见其气焰之盛··定亲礼这天,长安城中各大势力首领皆到场,明教亦应邀而至,行至大厅门口,已可见早已布置好的厅内金碧辉煌,灯火阑珊,宾客往来络绎不绝,陆重楼代表明教送上贺礼。
“明教掌旗使陆重楼,白银一百两,龙凤金锭十对,楹联一副——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步入厅内,正前座上那人笑迎八方来客,见他亦是颔首致意,别无二致。
与往常蓝黑劲装不同,今日那人束发金冠,卸去面具,着了暗红衬里,罩一袭华丽外氅,缀以孔雀尾羽,端的是光彩夺目·这些年来,眼见得那人斫方为圆,当年那个寡言少年再不得见。
他晓得自己的心已脱缰,却不知为何那未曾相交几许之人让他惦念如此,不过是几次共生死与数月同行,至多不过点头之交,那人身影却再挥之不去,那夜宿醉竟不由自主伸手抚了他的发。
如今那人已是八面玲珑的长安新贵,美人在怀,过去种种怕是早已尽弃·想到这,别过头去,只觉那人一身华服刺目,不愿多眼··· ·☆、十六· ··之后的酒宴歌舞,觥筹交错,喧嚣尘上都再入不得耳,有意无意间,余光中那人身影远远近近,多少岁月过去,算来那人近年也当有三十了,中原人口中的而立之年。
今日没有面具的遮挡,眼光瞟过那人面上,见那无瑕容颜依旧,而情态已是不同,从前他总是眉眼低垂,少言寡语,却又不甘下风,当时对自己说的寥寥几句至今感觉言犹在耳,眼前这人进退逢迎,心计算尽,游走权利场,进退自如,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尽是圆滑老练,把盏寒暄间眉眼自然弯起,绵里藏针时面上愠色骤现,若是说人生如戏,想必那人对任何角色都可称得上游刃有余。
过去往来影影绰绰,思绪游走不定间,暗红身影走近,只当是擦肩,耳畔却听得一声··“别来无恙·”·陆重楼一怔,抬头并未对上那人视线,心说又是场面话,明教失势,寒暄也少到只得四个字。
“恭喜·” ·若是此时抬眼,便能晓得面前人眼中的片刻失落·杯盏相交间,空着的手一凉,视线稍移,见那人覆着手甲的左手暗中递来一小纸卷,默然接下,彼此对饮一杯便再无多言。
「正月廿七子时前 东城驿站只身前来务必赴此约」·未曾猜到如此,吃惊间蓦地回头,擦身而过的人亦是回头,四目相交,见那人眼中沉重恳切之色,内心挣扎一番终是妥协。
——无论他变得如何,这颗心总是自然迁就··忽然众人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陆重楼见陆明焕走进来·明眼人看出来人身份,会场中方才欢活的气氛渐渐褪去,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早已叮嘱过他不要来,陆重楼见此情形一发不可收拾,不只是牵连陆明焕个人,在这种场合闹出事端,以后明教怕是也要抬不起头了·正想着如何收场,陆明焕已经走到会厅中央,一路无人阻拦,别有用心之人更是隔岸观火,唐千景见陆明焕突然到来,面露杀意,虽一言不发,但明白怎么回事,大概恋人嫁与旁人,终于让他这样从容的人不惜一切。
陆重楼见唐千景像刚才迎客般走上前去,面露几分喜色,伸手招呼侍者送上酒器,侍者斟上四杯,唐千景取了一杯··“怎来得这样晚,当罚三杯·”·众目睽睽之下,方才几乎要出手的男子竟也取了杯盏,当真喝了三杯。
“贵教掌旗使在旁边席位·”·伸手指向陆重楼方向,侍者对陆明焕行礼,示意带路··方才剑拔弩张的形势竟这样瓦解,众人暗叹这唐门统领果真有手段,却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陆明焕的席位在陆重楼旁边,见他看向主人席位,定亲礼少不得未来新娘,不远处,几重纱幔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女子剪影,旁边立着两位侍女,坐在中间的大概就是唐千浣了。
陆明焕几次看向那边,见他倒也没有别的动作,陆重楼才稍稍放心··酒宴结束已是深夜,宵禁街头空无一人,因是江湖势力,官府几分忌惮,尚不敢约束,巡逻士兵只做不曾看见,放任他们离去。
冬夜寒风凌烈,吹在面上有些生疼,微微的醉意顿时散去,思绪清醒间想到前日送到的喜帖,大红暗纹洒金薛涛笺,新人姓名再熟悉不过,中间惯常吉语记不起来,末了的大婚之日——正月廿七。
回到住所,几分疑惑又拿出那张红笺,一笔一划分毫不差··正月廿七呵··……·“今晚为什么去”·“几天前千浣来信,说今后再不联络。
打听才知道是她要另嫁他人,我怎么能放任不管”·“他做了什么让你收手”·陆明焕张开右手,一只女子佩戴的青金耳环。
青金石是罕见的物件,琢成耳环大小的一块已是名贵非常·看着手中青蓝色中带点点金辉的耳环,陆明焕眼中生出恨意··“这是我送给她的,呈上来的酒杯一共五只,四只都添了酒,耳环放在第五只杯子里。
呵,竟然这样卑鄙,逼我就范么”·陆重楼虽然同样觉得这是不入流的手段,但当时的情形非此不能将这事不留痕迹地平息,大概一早想到陆明焕会突然闯入,便留下这一手。
想来想去也叹服于那人手段··“这般形势,你一早就该明白,迄今为止没有正面冲突已是万幸,还指望唐门把唐千浣嫁给你么”·“我知道但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就以为形势,政局,把我们好好拆散么又怎能甘心自己所爱被夺去”·陆明焕一番话说到最后歇斯底里,至于红了一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重楼。
陆重楼从未见过这个总是从容地微笑的师弟兼属下有过这样的样子,像是被他的目光钉住般··“爱人最终与别人成亲,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你懂么”·陆明焕继续逼问,陆重楼听到,怔了一下,片刻后反而恢复常态,避开陆明焕咄咄逼人的视线,望向半开的窗外,良久,低声一句。
“我懂·”·声音轻微几不可闻,不知陆明焕听到没有,又像是对自己的自言自语··“怎么会不懂……”·窗外飘起了稀疏的雪花,这年的初雪格外晚,已经过了除夕,不知不觉在中原已有十四个年头。
当年来时就是这样的天气,十四年间无数类似的雪天·他不懂中原人赏雪观花吟咏诗句,此刻对着漫天夜雪,那一年在雪原山谷中度过的日日夜夜不可抑制地浮现,仿佛那些时光尚未走远,恍如昨日。
当初少年的自己和那人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消亡·如今彼此已经站在了对立的位置,明教在中原已是日薄西山,想必过不了多久,与中原势力一战不可避免,或许这一战就是最后了,等着自己的大概就是死亡。
身为明教中人,死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不过是脱胎换骨,回归明尊身边罢了·若是死,难以割舍的,遗憾的大概是永远无法触及的那个人吧··不知何时,房间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伫立窗旁,无数过往来来去去于脑海眼前,不觉已是深夜,窗外已是鸟羽般纷飞的大雪,茫茫一片,将这座城的昨日无声淹没。
正月廿七··正月未了,年味尚余,长安新贵唐疏影成亲一事,办的招摇,为本就热闹的气氛更添了几分,迎亲这天,不少平民都涌上街头看热闹,见为首的唐门统领唐疏影,面上春风得意,便是不着礼服也带喜气。
新郎后是新娘的车马,隔着帷幕看不到容貌,隐约看得轮廓端庄秀丽,应当是个美人,路旁围观的少女们见得,窃窃私语,嫁得夫婿如此,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又是才貌双全,叫人羡煞。
长安各路势力皆来祝贺,甚至有朝中官员,好不热络··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怅然若失·喜宴结束已是夜半,客人离去,侍者引着新郎进入新房·众人离去后,站在门口的新郎唐千景走到端坐的新娘面前。
“你我未曾饮合卺酒,亦不曾结发,也未揭你盖头,故而算不得夫妻·”·新娘不作声,新郎径自离去··城东驿站·正月里少行人,驿站冷清。
西域人相貌最是好认,当陆重楼到达时,立即有人迎上来,引他至驿馆内,只说有人已经定下了客房和酒席·来之前长安城中唐千景成亲之事已是沸沸扬扬,子时早过,想必那人不会来了,正是洞房花烛夜,如玉佳人相对,何必来这荒郊野外却又是心甘情愿赴他邀约,怨不得谁,见简陋客房桌上早已布好酒,只当是喝那人的喜酒罢了。
前几日的积雪尚在,夜半又起了大雪,房内一灯如豆,衬得外面反而亮些,隔了窗纸,见片片阴影簌簌而落,房中装饰只有一幅字,看不真切,隐约见得几行,上书··「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恍惚间悲从中来,不自觉酒喝了不少,眼前影影幢幢·忽觉得门开了,夹杂飞雪的夜风中一个深蓝身影,直觉是那人来了。
深蓝身影渐渐走近,停在他面前·所谓醉酒,不过是做出平日理智上不能做的事,说些不敢说的话罢了,心里却是清明的很,就比如他现在伸手抓着那人领口··“唐千景,你知道么”·言语几分含糊,悲切之感却是表露无疑,抓着领口的手握紧,似要拉近那人,对方毫不吃惊般,一只手拿起桌上酒杯,饮了一杯,顺势俯下身来。
眼前朦胧,只觉得口中被渡入酒液,带着一丝温热·像是十四年前他为那人做的一样,时过境迁,换了角色·耳畔一声低语,声音沙哑,却是十分清晰··“我晓得了……”·冰冷手甲覆上手腕,一分分移去他紧握领口的手。
最后看到的影像是深蓝身影转身离去,而后似是灯火熄灭,尘世永寂··· ·☆、十七· ··五更··冬夜漫漫·往昔早是破晓时分,此刻却依旧夜色凝沉。
半梦半醒间似听闻晨钟暮鼓,蓦然惊觉·残酒仍在,而房内空余他一人,窗外依旧是昏暗,回想沉醉时模糊身影,他抓住对方领襟,寒凉酒液,裹挟一丝那人口中余温......·意识渐渐清晰,却发觉身体不能动,惊觉中了迷药。
若是迷药早下在酒中,他不可能察觉不到·那人俯身亲口渡来酒液的暧昧残象一刹间浮上心头,若非如此,纵然沉醉,亦不会中招·方才心中一番悱恻登时溃散——早闻唐门疏影心计过人,手段狠绝,而自己还沉溺春秋大梦不愿醒来。
如今那人将他困在这,目的已是再明确不过·挣扎抬眼,恰对上墙壁上那幅字——·「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字字句句刺目锥心,往日种种尽数泯灭。
催动内功强行化解药效,虽消耗不少内力,但几刻钟后便解了·机关算尽,那人最终还是低估了他··恢复后,陆重楼立即赶往明教驻地,果然不曾料错,本该是寂静黎明,而此时不远处便可见火光连天。
刀兵相接,血肉撕裂之声,不绝于耳,暗尘弥散隐去身形,进到战场中心,刀光剑影,暗器如雨中一人恍如杀神,脸上面具在月色下泛着寒光,深蓝衣衫浸透鲜血,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周围数个明教弟子反复进攻,却近不得半寸。
一夜间,所有感情都已燃尽,心如死灰,此刻反而无比冷静·不过片刻那人便解决了面前的几个明教弟子,陆重楼算准时机飞身上前,手起刀落,刹那光影,胜负已决,方才杀神般的男子败落,一刀划过肩头手臂,覆在左臂上的钢甲被击碎都没能阻挡刀锋去势,余劲在手臂上留下一道伤痕深可见骨,拿着千机匣的手再端不住,而武器尚未落地,冰冷刀刃已送至咽喉。
身后人向前一步,唐千景觉得后背几乎可以感受到那人的体温,而瞬间左肩被狠狠扳住,剧烈痛感甚至足以掩盖手臂上的伤痛,弯刀横将来,颈间划过一道血线··“停手,否则杀了他” ·混乱的战场中,这一声却无比清晰,唐门弟子虽些上风,但见如此亦是停手。
一切太过相似,已经再分不清·当年是自己挟持那人,一步步走上悬崖,如今那人的弯刀横在自己脖颈·刀锋的冰凉触感当年那人是否一样感同身受·统领被挟持,领队暂时稳住局面,和明教谈起条件,明教要求非常简单,不过是让唐门所有人立即撤离。
这次夜袭是统领暗中严密策划,本计划趁其不备拔除明教驻地,而开战后发觉明教似是已有准备,唐门虽略占上风,却远不如计划中顺利,此时明教掌旗使突然出现,更无法计算之后是否还有埋伏,若是中招,且不说统领性命,想必所有人都要折在这里。
权衡片刻,唐门领队最终应承下来·明教答应在唐门撤离后放人,并且可以留三个人带走他们的统领·唐门已不能顾及对方是否守信,安排撤退··目送同门离去,几分释然,颈间寒凉,而贴着那人的后背却是温暖,这样近的距离在不久几个时辰前方才有过,那时暧昧光景转眼成现下的刀锋冰冷。
日前的密信不只是让他迎娶唐千浣,断绝她和陆明焕的关系这么简单,成亲不过是计划的一步罢了,在明教毫无防备时给予致命一击才是这场阴谋的最终目的·若是计划成功,明教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私情也好,报恩也罢,邀那人至驿馆,不过想让他避开混战·而人算不如天算,这次策划再缜密,终究还是泄漏了,泄密之人是谁,唐千景已有八成把握,现如今同门安全离去,无论作为什么身份,他都是尽了心,回想昨夜,那人抓住他衣领时颓然的样子,异色瞳孔中的悲怆与哀切。
曾几何时月明星稀之夜,那人在三生树下轻抚他的额发——过去如何,今后如何,无数次疑惑他恋慕之人,以至于心心念念,夜不能寐,而这一次再清楚不过,他唤「唐千景,你知道么」·「我晓得了……」·他晓得了。
僵持了许久,身后之人一点放开他的意向都没有·两尺远处的同门有些慌神,此刻唐千景背对着那人,看不到他眼中的冰冷,觉得左耳畔一缕气息,声音低沉入耳。
“这一刀是还你的·”·横在颈间的刀刃放下,抵上后心,明王镇狱锋利平直的尖端一刹穿胸而过,低头看到明晃晃的刀尖尚在滴血,剧痛几乎吞噬理智,肺腑反涌,口中吐出血来。
只觉被推了一下,刀身脱离躯体,左肩亦被放开,无力支撑跪倒在地,眼前渐渐模糊,听觉也急速衰弱,不远处同门惊惧的面孔,呼喊他名字的声音无限地扭曲··刀锋擦心而过,施救及时,失血虽多,终于还是救了过来。
大约是恨透了自己罢··那人无论是以为自己利用了他的感情,或是明白自己的用心,现如今都不是那么重要了,只要那人活着便好·即使相交不过逢场作戏,相见终归沉默无言。
大概像他们这样的人 ,这样的状态已经是奢侈了·唐千景不信神魔,不信来世,置身这世间,可左右的只有当下罢了,能把握在手中的便不犹豫地握紧·将万千眷恋织进绮丽誓言,心心念念寄托来生后世,于他而言不过是苍白无力妥协之举。
世间情爱纷纷扰扰,凡是有几分真心尚在,无不企盼与爱人双宿双栖白头偕老,生生世世相逢相恋,而再真切,也终归只是凡俗情爱罢了,指望以此感天动地,修得百年之后再续前缘,若真如此,世间何来许多痴人苦等抱憾终生他要的不过是现下,每次相遇都只作是最后诀别,将对方的模样仔细描摹入心,若是以后无缘相见,也还算有些念想。
夜半醒来,四周寂静无人,借着清冷月光环顾四周,房间布置再熟悉不过,大概是回来了,而有些终究再回不去··夜袭明教第二日,长安城中关于此事的各种言论已是沸沸扬扬,这一战摆明了是唐门与明教的决裂,手段也是足够阴险,以统领婚事为引,换得的不仅是明教毫无知觉,长安各大势力也都信以为真,而这计划缜密,也在关键时刻出了纰漏,否则明教驻地怕是早已被端掉,关于泄密一事,街头巷尾的关注比夜袭事件本身更甚,定亲前就被知情人吐露的消息此时又被翻拣出来,说来说去得出的结论便是新娘唐千浣,早传言她与一明教弟子相恋多年,此番被指婚怕是让她最终叛变。
所谓人言可畏,大约就是如此,风言风语却也不是平地而起·早已有了觉悟,而被机关锁住手脚的女子被押上来时,唐千景还是觉得心中颤抖,那时的喜服还未换下,红衣上已是道道血迹。
他不曾对她吐露过关于夜袭的半个字,而她怕是自枝节末梢间便明了,太过聪明总是为之所累·跪在厅中却缄默不语,甚至不曾抬头看他,唐千景明白她是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能活下去,看她这副模样,已是了无牵挂,成功破灭了夜袭明教的计划,心上人也应当是没有性命之忧。
掌狱弟子的陈述打破了厅内的死寂,大致是在与明教作战时,在其驻地西北角击溃一队敌人,这队的头领受了伤,忽见一个女子从隐蔽处现身,不顾一切地冲上来保护那头领,终是不敌,但随后被迫停战,那明教弟子被同门救走,而女子被俘获,取下面巾,发现竟是唐千浣,便押解回来。
——那晚本应当从外锁上的房间,自己刻意留了窗,是给她机会保住情人性命,而却不曾料到这结局··叛变通敌之罪的惩罚在门规中记载再清楚不过,如此重罪,不仅难逃一死,之前还要受许多刑罚,唐门以暗器机关闻名天下,拷问亦是令人闻风丧胆,无数意志如铁的死士在唐门的刑具下从实招来。
身为唐门弟子唐千景清楚唐千浣将要受到怎样的折磨,而又能如何··掌狱弟子陈述完经过后,便问唐千浣是否认罪,堂下仿佛丢了魂的女子此时竟不做声地点头,见唐千浣如此,掌狱弟子回禀唐千景。
“犯人唐千浣已认罪,还请统领裁决·”·望着堂上面容冷峻的统领,下面的众人心里各有猜测,唐千浣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若是因为他们的师兄妹关系就从轻处罚,定不能服众,统领的位置甚至都不能再坐下去。
片刻后,堂上之人开了口··“堂下之人所犯叛变通敌之罪是其一,嫁作人妇留恋旧情,身为唐门弟子,不识时务与明教勾结,更是罪加一等,仅仅门规记载的刑罚如何足矣洗刷罪孽依我看当加倍责罚。”
一语惊四座,众人以为统领不为她开脱便罢,反而如此,原本的刑罚已经很重,加倍更是前所未有,虽不甚合理,但着实不容置喙·望着面无表情的统领,堂下的弟子便是无过,也徒然生出几分畏惧,夜袭失败后,统领身受重伤,将近两个月才勉强可以处理门中事务,自那以后,这位本身就难琢磨的统领更是阴晴不定,现下更无人能揣摩他的心思。
“这样重的刑罚.......怕是还未过半,人就先断了气.......”·掌狱弟子答道,显然也是被方才一言震慑··“这有何难有的是时间,伤重就治,待好了继续。”
这件事便算是暂时结束,而之后关于唐千浣的处分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据说刑罚确实分毫不减,几次甚至统领亲自监督,施刑人见唐千浣身为一弱女子又是同门,心生怜悯,杖责时下手轻几分,或是虚报数目,被统领发觉,都要一一补回来。
便有了之后的流言,说唐疏影怕是恨极了这个师妹,毁了歼灭明教的计划,也有人说他大概曾对唐千浣有几分情意,妄图将成亲之事假戏真做,却反被将了一军,恼羞成怒从而因爱生恨。
平日里唐千浣待人随和,颇得众心,虽是必死之罪,但反反复复折磨也有些过分了,见与明教一战败北过去也有大半年了,或许统领的气也该消减些,议事时偶尔有个别人提出对唐千浣的刑罚已经足够,是时候了结了。
每当有人提出时,统领或是冷笑,或是讥讽,甚至处罚那人,渐渐关于唐千浣的事无人敢言,之后的局势更是紧张,外界平乱捷报不断,但凡识时务之人皆是抓住机会站稳唐廷阵营,长安的形势更是一日千变,叛军败落,而在乱世中兴起的江湖势力该如何处置之事,越来越多次被提上朝堂,唐门作为早已倒向唐廷的江湖势力之一,但早年与明教有些牵扯,又曾染指黑道,故而尚不能高枕无忧,此时更是顾虑唐廷态度,这一次虽是站对了阵营,但究竟是有利可图还是与虎谋皮尚未明了。
天子脚下的长安分部尤其得做足功夫·除此之外,明教见不能成事,前前后后更吃了不少亏,加之朝廷还表明对其态度,准备与对头决一死战,大约是想拼得鱼死网破。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怅然若失·半年来时间来,唐门上下片刻不闲,已投入所有人手在处理外交事务与备战上,尚觉不能顾及全局··不知翻阅过多少文书,抬眼望向窗外,蓦然觉夜已深,案头烛火摇曳,双眼困倦,近在咫尺的火光看着都有些恍惚,听得叩门声,轻咳示意,来人送来一封信,不须拆封,只一眼便知又是堡内的命令,惯常的指令后加了一行,唐千景盯着那句许久,而后轻叹一声——终归有这样一天。
以处罚的名义,确实已经拖延了太久,上面几次催促他处死唐千浣,都被他以刑罚尚未结束的借口推迟·不过好在他一早唱够了一折,这封信,不早不晚,刚好··伸出左手取砚台上的笔,而刚拿起,手指轻颤,笔落案上,辗转右手拾起,在方才的信纸小心添上两字,反复看了几遍,披衣起身,走出房间,拿着那封文书去往牢狱。
进来唐门上下忙于各种事宜,牢狱这类枝节末梢的内务便懈怠不少,已经困乏的值夜弟子显然是对统领突然只身前来十分惊讶·唐千景将文书递给他们,几人草草看了连忙去准备,一人领着唐千景进到关押唐千浣的牢房,片刻有人送来一个小瓷瓶,弟子们见统领一言不发地站着,识趣地离开。
昏暗的房间只有顶上的一处铁窗通风,这处牢狱关进来的犯人以本门弟子为主,大多都已是垂死且上了重重枷锁,加之房顶约是寻常房屋的两倍高,也无需担心犯人逃脱。
此时已是深秋,牢房内不曾生火,寒意透骨·被机关锁住的女子听有动静,稍稍抬眼,见是唐千景,神色复杂·唐千景走上前,伸手解开了机关,被折磨得骨瘦如柴的女子没了机关的固定,站立不住,唐千景忙伸手扶住她。
“……他应该快来了,立即走不要再回来·”·唐千景开口,虽然不是故意,但眼前女子的痛苦还是让他心中无比难过·或许他们马上就要永别,至少应该把歉意说清。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折磨……”·“我知道……这不怪你,你不过是想拖延时间,否则我早就没命了,不是么”·女子声音干哑,听了她的话,一时语塞,如鲠在喉。
“……你能和所爱之人白头偕老……我这样期望,一直都没有变·”·“那晚,见窗没有被锁上……知道你晓得我猜到有事,给我机会,但那么多年了,不想再躲躲藏藏,本来应该把他支开,保住他性命便好,最终还是贪心不足,妄图离开唐门厮守终生,把我猜到的告诉了他……对不起的是我啊……”·“罢了,都过去了,如今的机会千万不要再错过,今晚过后你于唐门就是死了,随他远走高飞吧。
既然是你爱的人,便是最好的归宿·”·听到这席话,受尽刑罚都不曾流一点泪的女子哭出了声,唐千景见她如此,亦是几分酸楚,觉得心口旧伤反复,咳嗽将出来。
半晌,唐千浣渐渐止住哭泣··“师兄……你今后有什么打算长安不是久留之地,千浣知道这些年来你为唐门尽心尽力,而可曾为自己考虑过”·“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唐门与明教一战在即,唐千景在与陆明焕的书信中已说清,陆明焕表示若是唐千浣能回到他身边,他愿意放弃一切好好待她,不管什么身份教派,唐千景不想为唐千浣徒增烦恼,一句话敷衍而过。
“这些年......可有人入你心”·“……不曾·”·唐千浣忽然抓住唐千景的左手,解开他的手甲,应当是能轻易避开,而他左手却迟钝了些,冰冷的铁甲下男子的指间一枚指环泛着海洋般的深蓝,银环表面光洁圆润,应当是戴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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