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夫教子+番外 by 东陵帝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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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夫教子+番外 by 东陵帝青(2)
·张起灵听到这个消息时没什么激烈反应,解雨臣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就算家族不承认,解子扬毕竟是解家子孙,还是吴邪最好的朋友·解雨臣身为解家当家,吴解两家又是世交,却出了这种事;而且由于张起灵的关系,吴邪也算是张家人,这样一来,解家一下子得罪了两大家族。
据说老痒的生父解家二少已经被老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甚至要亲自上门赔罪,被解雨臣先一步挡回了北京··到了医院门口,张起灵先下车,解雨臣还要去停车场停车。
沉默了一路的男人打开车门,却没急着走,敛着眉目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淡淡道:“你救了吴邪·多谢·”·解雨臣怔了一怔··张起灵却不再多说,下车走向住院部大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安静而明亮,甚至给人一种安宁的错觉··吴邪住单人病房,张起灵走过转角处时,与刚走出洗手间满脸疲惫的吴三省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来了”吴三省看见他下意识地皱眉,随后很快猜到缘由:“雨臣告诉你的”·他们之间虽有矛盾,但吴三省毕竟是恩师的儿子吴邪的三叔,张起灵停住脚步,点了点头:“是。”
吴三省望着他同样不掩风尘疲惫的脸,一时竟也找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吴邪出事带给他的打击远比外在看到的沉重,让他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换做是张起灵,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样难以收拾的局面。
从西沙回到H市,从张起灵手中把他带走,分离了七年的亲人重新团聚,他想当好他的三叔,给他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家庭,而不仅仅只有一个称呼··当他亲眼看到吴邪对张起灵的依赖,难以接受不只是因为他是个外人,大概还有一些自己都分辨不出的羡慕吧。
他看向眼前这个笔直挺拔的男人,他们对吴邪的疼爱其实并无不同,与姓氏血缘亲疏远近没有任何关系··只要他能好起来……·吴三省侧身让开通道:“你进去吧。”
手指拧动门把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竟然还觉得温热,悬在半空的手腕微微用力,锁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响,门被无声地推开半扇··房间里的地面还维持着昨天的狼藉面目,吴邪抱膝蜷缩着倚在床头,眼睛闭着,似乎是睡着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吴邪立刻醒了··他睁开眼睛的刹那张起灵的心里仿佛下了一场冰雹,疼和冷交织着只剩麻木,在他走之前还答应过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穿着病号服坐在他面前,伤痕累累,目光空洞,仿佛不认识一样望着他。
吴邪眼里没有警惕和惊恐,只有茫然,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张起灵的唇角绷得很紧,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一切汹涌的情绪·他朝病床走去,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仿佛和着心跳的节奏,平稳而坚定,走过所有人都被排斥在外的安全距离,走到吴邪的病床前。
回来的飞机上他想过所有最坏的可能,窗外一片漆黑,无星无月,只有发动机单调枯燥的巨大轰鸣·他想起那支坏掉的钢笔,想起临走的那天夜晚,想起遥远模糊的过去,一切念头都在放大失去吴邪的恐慌,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不管吴邪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在吴邪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必须成为吴邪最后的退路和底线··“吴邪·”·张起灵开口时和平日的声调几乎别无二致,一样的稳如泰山,仿佛那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呼唤。
乌黑的眼睛望着他,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仰着头,眼眸里带了点稚气··“爸,你嗓子怎么哑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张起灵喉头一哽,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直接上前把他搂进怀里。
“没事·”他把手递给吴邪:“没事了·我们回家·”·带着伤痕的细白手指像小猫爪子一样,迟疑了一会,怯怯地搭上他掌心。
张起灵合拢手掌··小心而珍重地,仿佛握住了他一生中所有的星光·· ·☆、chapter20· ·Chapter 20·吴邪的安全是第一位的,眼下全世界就只有张起灵一个人能治得了他。
吴三省的态度本就有所松动,见有张起灵陪着,吴邪对其他人的靠近不再那么抗拒,赶紧趁热打铁,让张起灵带他去做个全身检查··抽血等常规化验做的还算容易,真正困难的是外伤诊断。
现在除了张起灵谁也没法碰吴邪,连医生也不行,但他刚刚经历过一场车祸性质的追逐,还被困在会所近三天·他不说,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就算知道不是最坏的结果,但吴邪被刺激成那个样子,他们依然无法排除其他伤害的可能。
负责检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将他们引进一个拉着帘子的内间,说:“脱衣服·”·吴邪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张起灵··医生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向门口示意:“家长可以出去等。”
张起灵摇了摇头,淡淡道:“我是他爸·没什么可避讳的·”·医生一愣,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仔细想想又确实没什么,只好尴尬地唔了一声,去旁边柜子里取消毒器材。
吴邪解纽扣的手都在哆嗦,换成吴三省在这里怕是能给他急出心脏病来·云顶天宫会所的地下生意无比肮脏,吴邪越是什么都不说他们越担心·张起灵何尝不是提心吊胆,行止却稳如泰山。
他微微躬身,接手了吴邪解钮扣的动作,修长十指温热有力,蜻蜓点水般蹭过□□的肌肤··吴邪上半身白皙瘦削,胸前有一点不明显的伤痕,背后则是一大块骇人的淤青。
医生看着那块几乎有碗口那么大的瘀伤,皱眉啧了一声:“哟,这是撞到哪儿了,青这么大一片”·“疼吗”张起灵轻声问。
吴邪摇摇头,又点点头,随即感觉到张起灵安抚般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吴邪进诊室之前张起灵已经跟医生说明过情况,所以男医生也只是看了看伤口,没有触摸。
幸好只是普通的淤血,用云南白药或者药油揉揉就散了··“裤子也脱了·”·吴邪顿时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僵住了,红晕从脖子一直爬到眼角,医生见状笑道:“只是例行检查,不要害羞。”
他爸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沉静表情,对医生的话并未表示异议,吴邪只好脱了裤子躺在床上,脸别到一侧,几乎要埋进床里,只露出一点通红的耳朵尖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张起灵也略微不自然地别过视线。
(医生内心OS:好尴尬啊这难道不是个纯洁的例行检查么我并不懂你们城里人在想什么……)·“没什么问题,翻一下身,背对我·”·吴邪依言支起上身,刚刚侧了下身子,腰间突然传来陌生的触感,似乎是有人扶了他一把,隔着橡胶手套——那并不是张起灵的手。
那天晚上在会所里目睹的一切:血淋淋的软木塞,浑身青紫的少年,咬牙忍耐的痛呼……噩梦般的过往全部涌入脑海,绝望恐惧炸开脆弱的理性,连黑暗里冷笑般的风声都一丝不差地刻在他的记忆里,那个魔窟永远圈禁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
吴邪大叫一声,疯了一样从床上跳起来,跌跌撞撞地推开医生朝外跑,还带翻了装器材的托盘,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好在张起灵反应奇快,一把扯过床边的衣服遮住他下身,拦腰把人拖回身边牢牢按在怀里:“吴邪冷静,冷静……乖一点,没事的。”
他的力气非常霸道,吴邪在他手臂中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张起灵搂着他,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仿佛一个温柔的咒语·吴邪紧绷着的那股力劲很快松懈下来,精疲力竭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止不住地哽咽,满脸都是泪水。
张起灵在他身边单膝跪下,手臂的力道稍微松了些,低声道:“地上凉,起来·”·眼泪落在他手臂上,很快濡湿一片,带着温度,却比不上怀抱里真真切切的体温心跳。
只要他人还好端端地在这里,其他都算不了什么··“爸爸在这里呢,”他轻声在他耳边哄着:“没事了,都过去了·”·吴邪慢慢地顺着气,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胸口和脖颈,哑声道:“爸,爸爸……你别走了。”
张起灵被他说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得心中一酸··“好·”·这一个字在耳膜上敲下最后一个鼓点,吴邪抓着他胸口的衣服止不住地痛哭,哭得声嘶力竭。
张起灵不敢动,就一直保持半蹲的姿势陪他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不知过了多久,诊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吴邪疲惫至极,双眼一合,不知何时竟直接枕着他的肩头睡了过去。
这些天里经历了太多事,昨天又一晚没睡,积攒的所有沉重情绪都趁着这一闹发泄出来·他的确是太累了,自身至心,连医生借机给他做完检查、张起灵把他抱回病房种种折腾都没把他惊醒。
他陷入深眠前的最后一件事是要到了张起灵的承诺,像被他牢牢攥进手心里的一颗种子··他从六岁就知道,张起灵答应他的事,一定会做到··吴邪再度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由内而外生出的疲惫酸软,肌肉过度放松产生了无力的错觉。
房间里拉着窗帘,昏暗而舒适,头顶上笼着一捧温暖的浅黄光芒,被子蓬松绵软,有洗衣液的香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偏了偏头,不出所料地看见了张起灵倚着床头看书的侧影。
挺秀的鼻梁,长而浓密的睫毛,削薄的唇,侧脸轮廓有如刀刻一般分明清晰··像是感应到他的视线,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移过来,唇边出现一缕淡得不能再淡的笑意:“醒了。”
微凉的手搭上额头试了试温度,还没等撤下就被被窝里伸出的一只手迅速抓住··吴邪翻了个身正对着他,眨着眼睛,却不说话··张起灵看着他幼稚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被他按住的那只手曲起指节,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我睡了多久”·吴邪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吓人,大概是受惊过度,张起灵示意他床头柜上有水,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张起灵的卧室里,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连脸上的伤口都被妥当地处理好了。
“一整天·”张起灵瞟了一眼时钟:“快到10点了,饿了吗”·吴邪摇摇头,放下水杯又裹进被子里·张起灵看得出他对自己的依赖,医生曾叮嘱过这是心理创伤的症状之一,更何况他本来也不会拒绝。
·他维持着一手拿书的姿势,另一只胳膊圈住吴邪的肩膀,把他捞到自己身边··“三叔他们呢”吴邪舒舒服服地枕在他臂弯里,问道。
“先回去了·”他们谁都没有提及已经发生的事,对话平淡自然如同日常·自从吴三省把吴邪带回去,能够像当下这样面对面闲聊的机会,已经很少很少了。
两人一时相对无语,空气静默,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机械声,和着心跳与呼吸··吴邪又有点困了,打了个呵欠:“爸,你今天晚上陪我睡吧·”·张起灵低头注视着他埋在阴影里犹带稚气的侧脸,恍惚又回到他们刚刚一起生活的那年,蜷在他怀里的小小的身影与眼前少年重合在一起。
刹那间七年光影仿佛在他眼前变幻流淌,每一帧每一幅都是吴邪的模样··他还在身边,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只是还没等张起灵感慨过三秒,吴邪的爪子直接糊了他一脸:“不要看我,快睡觉。”
他看见小孩藏不住的一点红透的耳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黑暗里传来冰山融化一样的温和嗓音,带着忍不住的笑意与慵倦:“知道了·”· ·☆、chapter21· ·Chapter 21·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早,十一月份,北方的第一场寒流席卷了大部分城市。
H市接连几天冷雨霏霏,天空总是阴沉沉的,空气里浮动着寒冷的水雾,街上行人稀少,大部分人都宅在家里闭门不出··吴邪重新住回了张起灵家,出人意料地,吴三省没有反对。
吴邪不清楚为什么,他猜可能是张起灵和吴三省各自妥协的结果,当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怕刺激到他·他的精神状况时好时坏,大多数时间他像一个正常而安静的孩子,少数情况下——用吴邪的话说是:我发起疯来连自己都害怕。
张起灵不止一次在他洗澡时闯进浴室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防止他淹死,收起家里所有刀子和玻璃制品防止他自残·然而到底还是没防住,他用一支没油的圆珠笔在手臂上划了十余道口子。
那天张起灵下班回家时差点被他吓得心脏病发,吴邪左臂上血迹斑斑,坐在沙发上平静自然地望着他:“爸,你回来了·”·张起灵扔了手里的电脑冲过去,卷起他衬衫的衣袖,看到苍白小臂上全是横七竖八的伤口,瞬间五雷轰顶惊怒交加:“你犯什么傻”·吴邪被他吼得一哆嗦,飞快地把手臂从他手中抽出来,委委屈屈地争辩:“我在等你来救我啊。
楼道里总是有脚步声,不是你我就在这里划一笔·”他举起那支笔尖上血痂凝固的圆珠笔给他看,语气天真稚嫩:“一、二、三……喏,一共十七画。”
张起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攥着吴邪的手用了很大力气,又怕弄疼他,竭力克制着,手背上浮现出青色凸起的血管··吴邪阖上了眼睛,两颗泪珠隐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下,身体很疲惫似的微微后仰:“爸爸,我等了你好久啊。
可是你都没有来救我·”·张起灵终于听明白了·在吴邪的假想里,他一直被关在云顶天宫会所的小屋子中,他始终无法走出那个困境,因为他还在等着张起灵——全世界唯一一个值得相信、永远不会伤害他的人。
张起灵松开了手,慢慢地在沙发前半跪下来··“吴邪·”他把小孩搂进怀里,安慰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向冷静克制的人,这时竟心疼得有点手足无措:“对不起。
爸爸来晚了·”·吴邪闷闷地在他肩窝里“嗯”了一声:“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不要我了·”·“傻话·”张起灵哄猫一样顺着毛摸,耐下心来慢慢抱着他平复情绪:“你记住,对爸爸来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不要你,明白吗”·吴邪在他耳边抽噎了两声,伸出爪子反抱住他的腰,小小声说:“我明白的……我只是有点害怕。”
后来张起灵带他去医院包扎了伤口,隔天又约了心理医生复诊·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创伤后遗症和轻微的抑郁,给他开了一点抗抑郁的药,又特意叮嘱张起灵要多陪陪他。
医生对吴邪这个奇怪的抑郁症也很无奈,吴邪看起来特别乖巧好懂,心思却极深,他只能看得出吴邪的症结不在他说出的这些原因上,至于他心里藏了多少事情,怕是连他爸也问不出来。
在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矛盾,天真与城府兼具,容易孤独脆弱,在某些方面又坚硬得可怕··(然而他看不到吴邪隐藏最深的内心,也只能将这一切归因于单亲家庭的成长环境,缺少陪伴导致安全感匮乏,突发事件只是一根□□,引爆了压抑已久的火山。
)·天气一天一天变冷,吴邪因为生病请了很久的假,一直呆在家里··手臂上的伤疤已经完全愈合,他的病在慢慢好转,上一次自残后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整个人似乎沉静了下来。
虽然面对张起灵时依旧像个离不开人的小孩子,但与以前相比,他身上猜不透的气质越来越明显,仿佛一枚果子在一夕之间成熟··外面总是在下雨,H市难得有晴天。
吴邪窝在书房的大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玻璃上凝着一层朦胧的水雾,什么都看不清楚··家里请的钟点工进来打扫,看他闲得无聊,便说:“你要是嫌闷得慌,可以出去走走。
张先生也是,怎么都不让你出去透透气·”·吴邪闻言从椅子上站起来,完全是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哦”了一声,随手套了件衣服下楼··钟点工听见了关门的声音,继续尽职尽责地打扫书房。
一个小时后她完成工作准备离开,突然意识到吴邪还没回来··她赶紧跑下楼,发现吴邪就撑着伞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发呆,这才松了口气,放心离去··傍晚的时候张起灵开车回家,看见出现在家里之外的地方的吴邪,本月度第二次受到了惊吓。
他拧车钥匙的时候手心里都在出冷汗,下车走近了才发现吴邪虽然打着伞,却不知道为什么全身还是被淋了个透湿··“你怎么在这里”·雨伞的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空气里零星的雨丝和不甚明亮的街灯灯光,吴邪下意识地仰起头看他,湿嗒嗒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像只蹲在雨中可怜巴巴的流浪猫。
吴邪沉默了三两秒,期间张起灵的心跳速度简直要爆表,生怕他下一句说出“我是一朵香菇”之类的话·不能怪他多心,就算是钢铁神经,也委实经不起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摧折。
然而吴邪却突然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十分不自然地说:“我出来透透气·”·张起灵心里愈发没底,摸了摸他的衣服,湿漉漉的,触手冰凉·又就着昏黄灯光看了看他的脸色,也是个冻得嘴唇发白的瑟缩模样,当即心疼得不能好了。
脸色一沉:“你在外面坐了多久了”·吴邪见他动怒,头埋得更低,又不得不说实话:“我也想回去的·但是楼道里太黑了。”
“嗯”·吴邪眼看藏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害怕·”·他垂眼等着这个人类雪加冰劈头盖脸的暴风雨,头顶上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心虚地偷偷抬眼,却发现男人撑着伞,莞尔地看着他··张起灵很少露出这样的笑容,平日里无非勾一勾唇角,笑意淡得不能再淡·这个笑却不一样,仿佛秋夜里云破雾散后的皎皎月光,星河垂地,流光万丈,都难敌那一瞬间的勾魂摄魄。
他知道他爸生的好,但没想到会好到这种要命的地步··张起灵长指戳戳他的脸:“不冷吗回家·”·吴邪慢吞吞地站起来,小指勾着他的手指,有种甜蜜而隐秘的亲昵。
张起灵牵着他走进楼内··这栋房子的年头比较久,不像如今流行的一梯一户的高层,整栋楼只有六层,楼门口装了老式防盗门·吴邪不敢走进去,也是因为当时他就是经由这样一道门和一段黑暗的楼道,被带进了云顶天宫会所。
他在门口犹疑地停下脚步,哪怕有张起灵在旁边陪着,还是忍不住后退瑟缩··张起灵带着笑意瞥他一眼,像是自言自语,低声说了句:“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啊”·张起灵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抬手在他眼前虚虚地拢了一下:“闭眼·”·吴邪紧张得眼睫毛在他掌心里扑闪:“干什么”·“听话。”
张起灵牵起他的一只手,走进漆黑的楼梯间里:“觉得害怕就跟我说·”·闭上眼之后周围彻底陷入黑暗,其他感官的细节被无限放大,走廊里弥散着的湿冷的雨气、远处的车流与街市的喧嚣,还有楼上其他住户传来的各种声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在闭上眼之后竟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他甚至不知道每一层的楼梯有几级··无处落脚的危机感迅速排挤了理智冷静,吴邪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却立刻被温热的掌心握住。
张起灵淡然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抬脚,楼梯·”·悬在半空的心像是突然被谁扶稳了托平了,温柔体贴地呵护在手中·薄如蝉翼的安全感因为身边人的存在,丰厚而缠绵地铺展开来。
他在无边黑暗中摸索着抱住了张起灵:“爸·”·张起灵领着他一步一步地爬楼梯,在这样一个彼此都看不见对方面貌的环境里,有些话似乎变得更容易启齿。
“有时候觉得你长大了,但有时候又希望你永远都是个小孩子·”·“什么意思”·张起灵停下脚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到家了。”
吴邪睁开眼睛··家门口有一盏小灯,男人冷冽秀逸的脸隐在三分灯光七分阴影里,一双沉黑的眸子凝神专注地望过来,他比吴邪高了一头,吴邪抱着他的腰,他扶着吴邪的后脑,两个人离得极近,连呼吸都缠着一起。
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贴在一起,为他们在这无人的空荡里传递彼此身体的余温··这场景气氛都太好太微妙,没人舍得出声打断·吴邪做梦一样望着他如画的眉目,甚至产生了他下一秒就要低头俯身的错觉。
张起灵装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如同一滴水坠入深潭打碎冰面,静林中一树栖鸦扑棱棱振翅·凝结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虚妄散去,他接起电话,另一只手拿着钥匙开了门。
吴邪借着他打电话的功夫,逃命一样地躲回了自己的卧室·· ·☆、chapter22· ·Chapter 22·吴邪躲在卧室里纠结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种尴尬羞窘的气氛源于何处。
从小张起灵看着他长大,亲过抱过,全身上下什么没看过,偏偏只有这次生发出些许不同以往的意味·是因为他对他的态度真的有所变化,还是因为最近自己太敏感多心的缘故·张起灵在外面“笃笃”地敲响房门:“吴邪。”
吴邪没回应,躺在床上装死,等了一会并没有听见外面离开的脚步声,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开门··张起灵站在门外,穿着居家的棉布衬衣和长裤,许久未剪的柔软刘海掩住眼角眉梢,身形笔挺,容色如玉,真正当得起“人间绝色”四个字。
他看了一眼吴邪犹带湿意的头发,抬手扶着肩膀让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儿,把他朝浴室方向推:“去洗澡,不要感冒了·”·修长的手搭在肩头,带着流连不去的暖意,吴邪愣了愣,后知后觉地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走到浴室门口还不忘扒着门框回望他一眼,觉得整个人都是懵的。
张起灵难得愉悦地弯了弯嘴角··看起来天真无害,内里却心思百转;说他心智精明,有时候却又无知得可爱·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半大少年,没有小时候那么傻白甜好养活,但也矛盾百出有趣得多。
·张起灵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爱玩的人,他从小所受的教育、为人处世的行事准则都是不计过程只看结果,用最快速直接的方式达到目的·张家人的观念里没有享受过程这一说。
但养孩子本身就不是一件可以用结果衡量的事,与吴邪的相处正在一步步颠覆他的准则,偏生他还觉得这样也不错·从幼儿到少年,他的每一点变化每一次成长他都看在眼里,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渐渐成了一味戒不掉的瘾。
张起灵背倚着楼梯扶手,稍微一低头,解了两颗扣子的衬衣里便露出一段修长优美的脖颈,皮肤白得动人,发尾与眼眸就显得更加幽黑深邃·他盯着墙上某一处两眼放空了半晌,不知在想什么,眉目里渐渐有了些笑意。
吴邪甫一出门就看见他爸凹着造型守在门口,吓得擦头发的手一顿·张起灵听见动静回过神来,自然而然地接了手帮他擦·吴邪顶着一脑袋被他揉得旁逸斜出的乱毛坐回餐桌前,方才在卧室浴室里千回百转的纠结念头在看见流理台前那个挺拔身影的一霎消散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心满意足。
有这样好的一个人把他捧在心尖儿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今天怎么想起去外面了”张起灵端着菜在他对面坐下··吴邪没什么胃口,慢条斯理地扒拉着米饭:“下午来打扫的黄阿姨说,如果我觉得闷,可以出去。”
“几点出去的”·“不知道,大概……两三点左右·”吴邪察觉到他眉头皱了皱,问道:“怎么了”·皱眉只有一瞬,下一秒张起灵又恢复到面无表情:“没事。”
他说没事吴邪就以为真的没事了,吃过晚饭后他去洗碗,收拾干净走出厨房时张起灵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语气平淡地对另一端的人说:“你以后不用来了。”
话里的冷意让身为旁观者的吴邪听了都要抖上一抖··“在给谁打电话”待他放下手机后吴邪坐过来,有点奇怪地问··“钟点工。”
他平静闲适地端起水杯:“换一个·”·吴邪吃了一惊:“怎么突然就要换人了她犯什么错了吗”·“我曾经向她交代过你的身体状况。”
张起灵抬眼,透过杯口淡白的水雾静静地看着他,“明知道你不能轻易外出却怂恿你出门,你出去之后也没有通知过我·”·“可是——”·“没有可是。”
“但是——”·“更没有但是·”张起灵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话:“你想替她求情,是因为你今天没出什么问题·但如果因为她的疏忽大意,导致之前的治疗和努力全部白费,这个后果,她承担的起么”·“就算是这样,那也不用……说辞就辞了吧”·吴邪知道张起灵一向说一不二雷厉风行,但总觉得这件事自己至少也要背一半的锅,钟点工充其量说两句也就罢了,还到不了要夺人饭碗的地步。
“觉得我不近人情”·张起灵突然淡淡地问了他一句··吴邪一怔,觉得确实有点过分,但没那个胆子直说,于是干笑了两声:“还好。”
他看着小孩口是心非的表情只觉得有趣,但该说清楚的话却不会因为他心存怜惜而有所保留··“那么趁着现在还清醒,记住我说的话·”张起灵指尖转了转杯子:“你是爸爸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你如果再出现任何意外,我会穷尽一切手段去保护你·”·“所谓‘穷尽一切’,也包括你被绑的最后一天想做,却没做成的事·”·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与钢化玻璃面相磕发出清脆的一声,吴邪被震得一个激灵抬起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除了震惊,还带着几分犹豫之色。
张起灵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也没有进一步逼他的打算,起身径自回书房去了·吴邪屏息目送他远去,直到楼上传来关门声,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摊开来的手掌白皙干燥,手指细嫩修长,看起来干净无害。
然而他知道这双手曾经染上另一个人的血,还有那时他想做却没做成的事··杀了王祈··吴邪有点头疼地阖上眼·张起灵的意思很明显,这一次算他手下留情,日后如果再犯到他手里,无论是他自己作死还是别人设计,他必定斩草除根。
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强硬的令人心惊,吴邪习惯便罢了,不习惯也得忍到习惯为止··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跟他说这些什么叫唯一的联系吴邪虽然没见过别人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但起码不是他们家这样威逼利诱啊。
吴邪深深地觉得,他爸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道阅读理解题,字面意思简单清楚,串连起来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好在吴邪自从病情好转后心胸开阔了不少,越发没心没肺,想不通的事索性就丢开不再去想,左右张起灵是给了他承诺要保护他,想想被辞退的钟点工,站在他爸对立面的人才是真正可怜。
于是乎张起灵回卧室时发现吴邪正怡然自得地躺在他的床上看书,身边还放着那只解雨臣为了抚慰他受惊的心灵送给他的等身高的绒毛熊·一人一熊占了好大的地方,张起灵哭笑不得地意识到担心吴邪会纠结纯属多余,那边小孩儿已然放下书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跟你一起睡。”
“怕黑”他在小孩身边躺下,一双幽深黑眸里潋滟着昏黄光晕,璀璨如秋夜星河,说出来的话里却全是纵容意味:“多大人了,还像个小孩。”
吴邪搂着熊兀自嘴硬:“你一个人睡这么大一张床太浪费了,我这不是帮你勤俭节约嘛·”·“好·”张起灵宁事息人地哄他,“睡觉。”
吴邪于是心满意足地躺倒闭眼·半夜睡觉不老实,一脚把熊蹬到地上了,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抱着他爸继续睡·· ·☆、chapter23· ·Chapter 23·翌日清晨。
张起灵醒来时吴邪还睡着,手臂横在他腰间,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姿态亲昵的挨着他的肩膀·昔日圆鼓鼓的包子脸因为这些天来的惊吓和病症清减了许多,瘦得只剩小尖下巴。
睡梦里滚得乱七八糟的睡衣耷拉在肩头,露出的脖颈和锁骨有着令人怜惜的细巧弧度··张起灵垂眸看了他一会,诸般往事在脑海里过电影一样不停流转,他放空半晌方才收回思绪,轻手轻脚地下床,给吴邪拉好睡衣盖好被子,又绕到另一边去给他捡熊。
甫一动作他便觉察到身下的异状·虽然平日里清心寡欲,到底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外加睡觉时搂搂抱抱的刺激,出现这样的兴奋状态倒也不足为奇·然而撩人的罪魁祸首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毫无自觉,张起灵只得在心底叹口气,捡起熊放到一边,快步走进了浴室。
吴邪倒是睡了个好觉,精神十足地洗漱下楼,张起灵已经坐在餐桌前等他·冬天天亮得晚,客厅里开着灯,暖色灯光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好像一汪潋滟的水·这个场景如此熟悉,连坐在桌前的人的容颜也不曾改变。
生活仿佛重新迈入了正轨,之前种种分别、牵念、惊惧、忧思都遥远如前尘往事,触之即散··他在,张起灵在,这个家还在··他从怔忪中抽回思绪,笑着拉开椅子坐下:“早。”
张起灵一怔··他难得有这么明显的表情,吴邪有点奇怪:“怎么了”·张起灵摇摇头示意他赶紧吃饭,吴邪的注意力瞬间被早饭吸引,因而也就错过了张起灵看向他时刹那间毫无保留、惊心动魄的温柔。
只怕连张起灵自己都不知道,吴邪在他心里已经走到了多么深的位置··隔天张起灵休假,上午两人一起去了吴三省那里,到了发现解雨臣正巧也在·这是继医院之后几个月来他们第一次集体会面。
之前吴邪病着,没来得及跟三叔和解雨臣好好道谢·若不是他们,只怕早就让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吴邪与解雨臣亲近惯了,以前原本与三叔还稍有隔阂,遭封此劫后再大的心结也没了,还没走到近前唇角先弯出一个笑:“三叔,小花叔叔。”
吴三省和解雨臣竟也如出一辙地一怔··吴邪狐疑地一个一个望过去:“你们仨今天这是怎么了,一看到我就发愣我脸上有东西吗”·“没有。”
解雨臣抬手,本来打算拍拍他的脑袋,中途却改变了主意,轻柔地落在他侧脸上:“我们只是很久没看你这样笑过了·”·如玉的指尖拂过他青稚的脸,似叹似笑:“你没事就太好了。”
吴邪霎时间被一句话惹得红了眼圈,当即要扑到他怀里嘤嘤嘤,被解雨臣一手拎开,调笑道:“找你三叔哭去,我一会还要出门见人的·”·吴邪眨巴着兔子眼睛转了个方向扑过去:“三叔……”·可怜三爷一把年纪一把老腰,硬生生被扑了个人仰马翻。
趁着吴三省与吴邪说话的工夫,解雨臣对张起灵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换个地方谈,两人便转移到客厅的另一端·解雨臣从iPad里调出一份文件递给他看:“这是云顶天宫背后的关系网。
王祈和李琵琶已经被移送起诉,最晚两周内提起公诉·除了会所,王祈所有的资产都在香港,不过香港那边除了正常提供资金外与这件事没有牵涉,所以责任追究到王祈这里,就算结束了。”
·张起灵头也不抬地研究着资料,淡淡地说:“这件事在我这里还没完·”·解雨臣皱眉道:“怎么讲”·“你不用管。”
张起灵把iPad还给他:“接下来是张家的事·”·解雨臣微微讶异,随即明白过来·吴邪虽跟张家没有直接往来,但有张起灵这一层身份在,也算是受张家庇护。
这件事说白了是他们不长眼扫了张家的颜面,张家人自有其行事准则,外人没有置喙的余地··“还有一件事,是关于解子扬的·”解雨臣似乎有点为难的样子,“他年纪太小,不满十四,按理来说不能判刑。
但他毕竟是二哥的儿子,是解家人犯下的错,所以我家老太太希望请你来处置·”·张起灵面无表情:“心领了·让他父亲带回去·”·“我二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解雨臣叹了口气,“那小子和他妈若真回了解家,哪里还有活路·你若不愿沾手,老太太不会留着这么个祸患的·”·张起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说了句“知道了”,便朝客厅中间吴邪和他三叔那里走去。
解雨臣松了口气,张起灵总算是卖了他个面子,否则这事要是折腾回解家,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第二天张起灵从解雨臣那里要来了地址,抽空领着吴邪开车过去。
老痒家藏在一片破旧待修的老楼区里,小巷子七拐八绕脏污不堪,车根本开不进来·吴邪由张起灵领着慢慢地走进来,沿途的一切破败倾颓都看在眼里,令他止不住地心头发酸。
以前他曾去过老痒家,那时他妈妈还没生病,公寓虽然地段一般面积偏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而现在这个地方,如果不是他亲自来,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模样。
他无声地攥紧了张起灵的手··张起灵将他往身边拢了拢,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软了·若是按照他的行事风格,断然不会做这些多余的事,但吴邪是个念旧情的人,这件事张起灵放开手让他全权处置,哪怕知道是无用功,也少不得陪他一步一步走完。
父子二人停在楼下,头顶上电线和晾衣绳交错,不远处有个垃圾堆,显然这里已经是楼区的尽头·楼门口挂着破破烂烂的对联,窗户和墙面上都是灰尘,吴邪深吸一口气,转向张起灵:“爸,按照你说的,我想怎么处置他都可以”·张起灵点头:“一切方式。”
昨天张起灵作出的这个决定让解雨臣也颇为惊讶,以他对张起灵宠孩子程度的了解,他以为张起灵根本不会让吴邪插手,然而没想到他随随便便就玩了个大的,小孩子疯起来更要命,何况是吴邪这个连拿枪指着人脑袋都能干得出来的小孩子。
·“我知道了·”吴邪垂下眼睛,面沉如水,稍嫌稚嫩的眉目笼上严霜··门铃坏掉了,笃笃的敲门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仿佛谁紊乱的心跳。
脚步声渐近,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一个憔悴枯瘦的女人出现在门口,看见陌生人下意识地要关门,被张起灵眼疾手快地一把撑住··“你是谁想干什么”·她显然是慌了,这些日子的愁苦与担惊受怕彻底摧垮了她的身体和承受力,青筋凸起的手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我是吴邪·”少年从张起灵身后走出来,平静地说:“您不记得我了吗”·一种可以称为绝望的神色自她脸上蔓延开来。
“不请我们进去吗”·老痒妈妈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半晌才侧身让出一条路··吴邪走进狭窄的客厅,第一眼就看见了屋子里唯一一扇紧密的房门。
“呵呵·”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唇角的弧度嘲讽而冰凉··“没想到,倒是我这个受害者巴巴地跑上来要求人接见,呵呵·”他笑着望向老痒妈妈,“您最近还好”·张起灵看着他那个完全浮于表面的笑,心疼得甚至有点后悔不该让他出面。
他只看见自家孩子被名为背叛的利刃伤入骨髓,却不知道这个笑在其他人眼里无异于地狱修罗··老痒妈妈背靠着防盗门,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咣咣地给吴邪磕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对不起你……都是我们害了你。
你要打要骂我们都认,扬扬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我替他受着……你要是不满意,我把我这条命赔给你求求你放了他求求你了……”·“阿姨,别这么说。”
吴邪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也只是个孩子,甚至还比他小两个月呢·”·老痒妈妈哭得声嘶力竭,她身体本来就虚弱,此时几乎伏在地上起不来。
吴邪回头看了一眼紧闭不开的房门,蹲下身扶她靠在门框上顺气,语调一如平时,不见波澜:“我知道您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我爸也只有我这一个孩子·当时我被关在会所里差点没命。
如果我爸来求你,给你下跪磕头让你交出老痒,你会答应吗”·“对不起……对不起·”·“别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
吴邪猛然起身,“你们谁也没有对不起我,没必要作出这么一副恨不得去死的样子”·“解子扬帮人卖□□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会被抓进毒巢纯粹是我多管闲事自找苦吃”吴邪一脚踹上紧闭的房门,发出“咣”的一声巨响:“但是解子扬你唯一欠我的,就是我被抓时你一言不发地走了”·“我吴邪是瞎了眼,才把你当朋友”·“吴邪。”
斜地里突然传来一个淡然而冷静的声音,张起灵握住了他的胳膊,是怕他过度激动情绪失控··“我没事,爸·”他拍了拍张起灵的手背,平息了一下胸中怒火,“法律不能拿你怎么样,我自然也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阿姨,你可以放心了,不是谁都和你儿子一样冷血·”·吴邪吼完一通只觉得身心俱疲,到底没忍住开了嘲讽:“难怪说小孩的友谊当不得真·老痒,既然咱们这些年的交情对你来说就像脸面,说不要就可以不要,那我再在这儿依依不舍自作多情,岂不是跟你一样了。”
他冷笑了一声:“解家把你们交给我处置,你要是对我的安排有什么异议就去找解二叔,想必他很愿意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老痒妈妈听到那个名字时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想来是解家已经有人提前找过他们了。
·吴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形容憔悴的女人,说出来的一字一句却都敲打着房门另一端的人:“一个星期之内,从这座城市里离开,不管你搬到哪里,总之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一星期后,你们走了,旧账一笔勾销;如果你们还没走,我亲自带人来砸了这里·”·他撂下最后一句话,扯着张起灵的手腕扭头离开··防盗门大敞着,冬日里湿冷的风钻进屋子里。
房门依然紧闭,世界静了一刹那,门后传来细微的抽泣,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变成困兽一样痛苦而嘶哑的嚎啕··直到坐进车里,吴邪的脸色才缓和了些许,不像之前一样气势骇人,只是眉宇间依然残存着郁郁之色,大概只有长久的时间才能逐渐抚平。
“会过去的·”·张起灵娴熟地倒车,调转车头后踩下油门··“是啊·”吴邪望着窗外,闷闷地说:“总会过去的。”
他知道一切都会过去,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药方·所有的伤疤与疼痛、背叛与不安、分离与割舍,日后重逢,不过是岁月轻描淡写的一笔··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 ·☆、chapter24· ·Chapter 24·三年后··张起灵甫一踏进高中部办公室就引来一阵低低地抽气声,四十三岁的女班主任惊叹过后是狐疑,上下打量他:“您是吴邪的家长”·“是。”
他微微颔首··难怪别人怀疑,本来年龄差就不大,比常人年轻的面貌更是没有说服力,幸亏还有气场能稍微弥补一下外貌和实际年龄间的落差··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老师请,虽然已经从电话里了解到不是什么好事,莫名地心里却还有点期待。
张起灵一直觉得受家庭影响吴邪心理成熟得不像个小孩子,难得抓到他犯个小错,态度上完全是纵容压倒了愤怒··吴邪穿着校服,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垂着眼,看起来可乖,完全没有班主任在电话里描述的带头打群架的嚣张模样。
张起灵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示意吴邪出去等··他点了点头,偷看一眼张起灵的脸色,依旧是参不透的面无表情··回到教室里,几个平时交好的同学见他回来顿时松了口气,扑上来团团围住:“没事吧,老师怎么说”·“我爸在谈,把我撵出来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方才露出咬牙切齿的真面目:“要不是王盟拿我的笔记去卖钱骗人,老子至于被人堵路上那孽障玩意儿呢”·“老佛爷,老祖宗小的知错了”王盟哭天抢地地从人堆里扑腾出来,声泪俱下地悔过,看那架势恨不能自裁以谢罪。
“行了别嚎丧了·”吴邪冷静地把他从大腿上撕下来,摊开来的手掌白皙干净:“卖的钱呢拿来,算我请大家喝饮料·”·班里响起一阵欢呼,王盟捂脸哭着跑走,未果,被拖回来一顿揍。
与此同时在办公室里,张起灵终于得以在女老师琐碎重复的叙述中了解了事情的全过程··吴邪自进入高中以来成绩不错,时不时把作业借给他身边的几个小伙伴“参考”,他有个同学王盟偶然间听到外班几个学生借作业,便拿了吴邪做过的笔记几块钱一份出去卖。
结果人家买完之后发现货不对板,便把王盟堵在了校外·恰好吴邪和几个同学路过,就算生气也不好坐视不管,吴邪便领着人一拥而上·偏偏他手上功夫一般脑子转得极快,扑上去时一边照脸揍一边高喊“救命啊夭寿啦打人啦快来人呐”·跟他一起的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很快学校门口响起此起彼伏的“夭寿啦”,闻声而来的保安很快把他们分开,吴邪一行人身上就两个脚印,还装的哀哀欲绝。
要不是有人拦着对方恨不得手撕了他们·可怜一群一米八五的大男生,没败在技不如人,却输在了太过要脸上··“我教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学生,拿着作业出去买,还动手打人好学生哪里有他这个样子的”·张起灵面色如常不动如山,甚至稍微点头以示附和,额角却因忍笑忍得辛苦,隐隐现出青筋。
“家长回去,一定要把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好好地跟他说清楚·简直是岂有此理吴邪是有点小聪明,但也不能顽劣太过,现在不收心学习,以后高三拿什么冲刺重点大学”女老师说道动情处,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按照一般剧情的走向,接下来该是张起灵道歉,表态,诚恳地向老师寻求帮助··结果张教授跟他儿子一样姿势清奇不走寻常路,见她没话要说了便起身道:“我明白了,回去会转告吴邪。”
“……”班主任一愣,自己找了个台阶:“哦,您还有事是吗”·张起灵想了想,接吴邪放学确实是一件事,点头道:“是。
我先告辞了·”·进门一句话出门两句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个字·班主任被他气得没话说,连起身送客的姿态都懒得做,敷衍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张起灵于是施施然带上门,走了。
吴邪像个小学生一样乖乖地背着书包站在楼下等他·少年身量渐高,眉目长开之后是出类拔萃的温润俊秀·不少女孩子路过时都会偷瞄他两眼,然后一脸小鹿乱撞地蹬蹬蹬跑开。
远远地看着吴邪修长匀称的身影,原来个头小小只能抱大腿的小孩子已经与他眉头齐平·他原以为曾经的事多少会在他心间留下阴影,可吴邪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坚韧。
如果不是班主任再三强调这个事情影响有多么不好,他几乎要后悔没赶上现场版··等他走近,吴邪立马狗腿地凑上来帮他拎包:“爸,辛苦了,”·张起灵斜睨他一眼,班主任说了那么多废话总算说对了一件事:吴邪绝对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乖巧可人。
“要写检查,明天去承认错误·”·“好的好的好的·”吴邪点头如捣蒜:“还有什么”·张起灵要笑不笑地给他扣好安全带,没理他后面这句话。
到家后两人放下手中东西,吴邪一路研究张起灵的面部表情,到底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自暴自弃地往沙发上一倒:“说吧,还想让我干什么,给个痛快·”·张起灵不动如山地看他做垂死挣扎,朝他勾了勾手:“过来。”
·吴邪慢悠悠爬起来站到他对面,两人在客厅中间隔着一臂长的距离站好,张起灵说:“打我·”·吴邪一愣:“啊”·“用全力试着打倒我。”
张起灵解释了一句,又道:“来·”·吴邪震惊了两秒,拎起拳头朝他脸部招呼过去·张起灵抬手格挡,顺势擒拿、近身,接一记肘击·他对力道的控制臻于完美,动作快如闪电,吴邪只感觉他的手肘在腹部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随即反应过来,提膝往下三路撞去。
这是街头打架的常用招式,却被对方轻轻闪过,一手制着他的手腕,同时脚步一错,别着他的腿就势直接将他撂倒在地··吴邪没摔疼,但确实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究竟是如何出招。
张起灵略退一步,说:“再来·”·这次吴邪长了心眼,不急于出击,慢慢地绕着跟他兜圈子,绕了足足三分钟,张起灵也不去打断他,突然见他抬手一指身后,大喊:“看,飞碟”·张起灵没被骗,却被他的喊声晃了下神,吴邪的当胸一脚已迫至身前。
他倒是聪明得紧,第一次近身吃了亏第二次就改变战术,张起灵抬手格挡,双手一分顺势后撤一步,借力旋身,右腿如电般灌注着凌厉的力道劈向他头顶··耳畔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腿风带起的气流。
张起灵修长的小腿悬停在距他侧脸不过几公分远的地方,旋即收回··吴邪简直要被他玩死:“爸,你还是有话直说吧·”·张起灵镇静自若地坐回沙发上,端起的茶杯遮住微微翘起的唇角:“周六去找你干爹,让他给你做系统的训练。”
“啥”··不是打架写检讨吗怎么突然扯到干爹了·张起灵老神在在地下了八字评语:“聪明有余,实力不足。”
“就是说,你脑子够用,但身体素质各方面都不行,这样出去打架很容易吃亏·所以要我来教你·”黑瞎子一边被他摸骨一边解释·吴邪被他按得哎哎直叫:“他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自己教”·“你爸学的那些都是要命的招式,杀气太重。”
黑瞎子按完了去洗手:“你学点功夫只是为了防身,我教得比他好·”·吴邪闻言忍痛从床上爬起来:“怎么样怎么样,我是不是骨骼清奇,练武奇才”·黑瞎子嗤笑一声:“一身懒肉。”
在教育这方面张起灵堪称奇葩·他这人各方面都强悍得像鬼一样,从小吴邪就摸不准他的心思·比如小时候玩套圈游戏,买的不如卖的精,吴邪一个也套不住,张起灵拿了十个圈指哪套哪,套的老板差点哭出来;再比如教他学游泳,吴邪刚学会闭气,回到岸上等他表扬,下一秒张起灵就一脸赞许地把他踹进水里。
张起灵的存在简直就是为了打击吴邪对一切事物的兴趣,却又在打个巴掌之后让他尝到甜枣的味道·比如套圈奖品中他最中意的那个漂亮的珍珠贝,再比如游累的时候趴在张起灵腹肌上由他带着漂来漂去。
几天之后吴邪和其他人被上次那伙人堵在校门口,对方叫嚣着要真刀真枪地打一架·数人齐刷刷地望向吴邪,却见被挑衅的这一位一脸无聊地说:“不打,没空。”
站在不远处一个全身黑戴墨镜酷似黑社会的男人微笑着冲他们吹了声口哨··吴邪慷慨赴死般穿过一脸茫然的人群:“好了,我去挨揍了,回见·”· ·☆、chapter25· ·Chapter 25·冬去春来,从当初被黑瞎子弹得满头包到如今听见风声身体先于意识反应,吴邪慢慢窥见了最大限度调动身体机能的关窍。
张起灵的评语所言非虚,他的悟性的确比常人高出些许,见证他训练全过程的师傅黑瞎子也认同了这一点,假以时日,他的身手说不定能有突飞猛进的提升·可惜随着新的一年的到来,吴邪同这个年纪所有的孩子一样,不得不把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高考备战之中。
家里的卷子满天飞,连张起灵的书房书桌也未能幸免,被参考书侵吞了大半·吴邪自己房间里明明有写字台还非要到书房来跟他挤·张起灵手头有近三十万的书稿和论文,吴邪有无数习题和练习册,父子俩一人占据桌子的一头挑灯夜战,往往是张起灵手头工作告一段落抬起头时,才发现吴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被抱起来的时候吴邪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地醒了,却懒得睁眼,猫一样往他胸口蹭,张起灵的怀抱安稳,带着令人眷恋的舒适温度··备考复习的日子单调而枯燥,却过得飞快,班级黑板角落里倒计时的数字一天一天减少,空气越来越热,连空调也无法抹去浮在心间的炙热躁郁。
张起灵和三叔都没有给他施加任何压力,前者是顺其自然后者是顺理成章·吴邪心中早有确定的方向,大学一定要在T大,他不愿离开张起灵,曾经的短暂分离让他惧怕离别这个字眼,最好一直在一起永远赖着他。
专业就选建筑,各种证件考一考,喜欢继续深造搞学术或者在本市找工作,厌倦了就把证挂出去,或者可以跟三叔一样开个古董店做小老板··他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跟着张起灵,在这座城里过一生平凡的小日子。
高考当天下小雨,张起灵撑着伞送吴邪进考场·蒙蒙烟雨如雾如纱,柔和了他北方人偏冷偏凌厉的轮廓线条·水汽打湿了白色衬衫,勾勒出一段劲瘦的腰线,他身材依旧好得令人嫉妒——时光仿佛对他格外优待,撇去衰老与浮华,留在他身上只剩清冽甘醇。
“爸·”·吴邪小小声地唤他,攥着透明文具袋的手指淋了雨,冰凉僵硬··雨水凝在他漂亮纤长的睫毛上,眼神里是全然不防备的信赖··张起灵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慢条斯理地剥开,递到他嘴边,吴邪下意识地张开嘴巴叼住。
修长微冷的手指在他侧脸上停了一停,不过方寸之间,温柔却胜过这漫天烟雨··“尽力而为·”·因为含着糖而鼓起的脸颊严重破坏了吴邪的紧张感,张起灵微微勾唇,在他肩上轻轻一推:“去吧。”
大白兔奶糖甜得像是要齁死谁似的,吴邪朝他扬了扬手,转身快步走进考场,生怕自己忍不住的傻笑被人看见··张起灵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内,方才像其他家长一样准备离去,却不防斜地里突然晃出个人来跟他并肩而行。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身黑,他来了周围的光都要暗下几分·黑瞎子笑吟吟地撑着伞问他:“怎么样,小吴邪要考试了你是不是特别紧张”·张起灵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果不其然接下来一堆废话:“紧张了吧都不说话了啧啧啧。
紧张就说一声嘛,兄弟我又不会笑话你,对吧”·对个头啊··张起灵淡淡地说:“没有·”·“别不承认了你肯定紧张。”
黑瞎子一脸我懂你的,笑容里隐约有点怜悯:“你紧张得面部神经都不工作了·”·张起灵:“……”·无论上演着怎样的惊心动魄,时间总要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一直阴着,H市总是这样,昭示着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来时所有等在外面的家长都绷住呼吸,几秒钟之后他们听到了能把整幢楼掀翻的欢呼声··考·吴邪和同学一起从楼里走出来。
两天的考试像梦一样,再回忆起来竟只剩模糊的印象,唯有进考场前那块糖的甜味仿佛还清晰地停留在舌尖··一大群家长挤在门口,还有无数发传单的,吴邪玩命挤出来,一眼就看见安静站在外围等待的张起灵。
他欢呼一声冲过去,如挣脱樊笼乍见天光的雏鸟,扑进早早打开来迎接他的双臂··他高兴,张起灵也跟着他高兴,持重惯了的人难得有外露的情绪,就差抱着他在原地转圈。
“终于解放啦”吴邪搂着他脖子可劲儿蹭:“啊啊啊啊啊我们出去浪”·张起灵好脾气地虚扶着他的腰,轻声应好。
恰好吴邪的同学过来找他,两人便顺势分开··一群半大学生嘀咕了半天,叽叽喳喳讨论明天去哪里聚餐怎么玩,他们正是刚奔向自由的时候,张起灵也不去扰他们的兴致,耐心地在一旁等,顺手给解雨臣王胖子回消息。
等吴邪过来时最后一条短信刚好落下句点,他收了手机,一抬头发现连着两天淅淅沥沥下小雨的天空竟然在这将近日暮的时刻放晴,远方正是斜阳半落,晚霞漫天的绚烂好景。
吴邪与他并肩站在车边看夕阳,夏风熏暖,天幕是种极容易使时间陷入静止的浅金色·空旷遥远的苍穹之下整座城市安静繁华如同风景长卷,然后在某个时刻,仿佛心有灵犀,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眼眸里怔忪混合释然,他们不约而同地弯起唇角·好像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知晓的秘密··吴邪朝他摊开手掌,笑容狡黠:“还有糖吗”·第二天吴邪正式进入了肆无忌惮的暑假生活。
早晨张起灵出门上班前叫醒一遍,吴邪连眼都没睁,从床上爬起来一步三晃地把他送到门口,敷衍了事地抱一抱,原地转了个圈,滚回沙发上继续睡··张起灵哭笑不得地给他盖了被子,下楼开车走了。
中午按预定是高中同学的聚会,一群大男生逮谁灌谁,第一轮集火先把各科老师送下桌,随后是平时相熟要好的起哄干杯·吴邪在班里人缘不错,顺利成章地成了全班第二轮集火的对象之一。
他平时不怎么喝,顶多是一两杯啤酒,也不知道自己酒量深浅·放在别的场合,以他的智商能用一杯酒把别人忽悠倒了,但毕业谢师宴毕竟不一样——大家都是从高三熬过来的,这是他们未来走上社会的第一份人脉,是一辈子的朋友,这些人递过来的酒杯,他无法拒绝。
吴邪早晨没吃饭,来了之后也没吃上几口菜就被人拉去喝酒·从小到大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喝的这么多酒,醉得走路不稳,坐在沙发上昏昏欲倒··沙发另一端坐着班里的几个女孩子,吴邪趁着脑海里还剩最后一丝神智清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其中一人:“帮我给我爸打个电话,谢谢。”
对方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清,醉意上涌之下他还能安静地坐着已经是最大的清醒·周遭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纱,纱外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直到很久之后有人来到他身边破开迷障,他才重新被拉回到现世里··吴邪见了救星一样往他怀里一靠,舒了口气:“可算来了·”·张起灵揽着他,微微皱眉,另一只手覆上发烫的额头,低声问:“喝了多少”·没人回答。
吴邪阖着眼枕着他的肩头,呼吸平稳,已然在一秒钟之内睡死过去··几个男孩子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赶紧放下手中酒杯迎过来,正欲开口却见张起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躬身抱起吴邪。
清醒着的女孩子们倒抽一口气··餐厅里所有人安静地目送着他离去,诡异的几秒静寂后空气又再度活跃起来,时不时有人喝晕了鬼哭狼嚎:“老子也想要一个能亲自来接我回家的爸啊啊啊啊……”·“放心,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来,先叫声爹来听听·”· ·☆、chapter26· ·Chapter 26·开车开到一半,原本安静睡着的人就开始不安分起来·也不知是哪里难受,吴邪倚在副驾上,眼睛半阖着,身子不住地辗转挪蹭,时不时哼哼两声,要不是安全带拦着,恐怕早就掉下去了。
张起灵从未见过他醉得这样厉害,趁着等红灯的余裕有点担心地伸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触手只觉一片滚烫·从脖子到耳根全是红的,微微有些汗意,其他倒是未见不妥,确实是个病酒的症状。
他开车比平日快,没过多久就到了楼下·张起灵把吴邪从车里扶下来,他醉得站都站不稳,软绵绵地靠着肩头,小幅度地蹭,不甚清醒又没完全沉睡,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些啥。
张起灵连拖带抱地把他弄上楼,体力好也被搞得气息有点急促,将人扶进家门口方能好好地喘口气··吴邪趴在他耳边,软绵绵地抱怨:“热……”·“没事了,到家了。”
他本打算直接让他去卧室睡,闻到他身上冲天的酒气和烟味又改了主意·吴邪和他都有点轻微好洁,平时在家里,外衣之类是绝对不能带上床的,便扶着人换了个方向朝浴室走去。
张起灵没打算给他洗澡,小时候还能勉强应付,长大了再这么干就是自己找罪受·更何况面对的还是这么个不安分的醉鬼,在浴室里换个衣服擦擦身子就差不多了。
吴邪脚下虚软,模模糊糊知道是回家了更加无所顾忌·上楼时的一番折腾激的酒意上脑面上发烧,连呼出的气都是炙热的·他不舒服,很不舒服,却没有纾解的办法,只会下意识地去寻找身边的人。
温凉的皮肤近在唇边,像一味药解他的焦渴·身上的气味也是他所熟悉的,小时候他像只幼兽蜷在这个人怀里,男人的脊背宽厚挺拔,直觉里,那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爸……”他哑着嗓子,惶恐而无助地抱着张起灵·从头到脚仿佛都烧起来,神智在热风里沉浮起落·陌生的焦躁感如同笼中困兽,不安地冲撞着桎梏,多一分是疼痛,少一分是压抑。
张起灵最受不住他这样的叫法·从小就是这样,明明委屈难受得不行,却什么也不说,只会一声一声叫爸爸,像小猫爪子在心尖儿上挠,疼与软都入骨,周身冷硬尽数化成春风春水,只恨不得小心翼翼地把他包裹起来。
他把吴邪搂到身前,原本是打算让他倚的舒服一点,却在察觉到某些异样触感时突然整个人一僵···他是个成年男人,自然知道隔着两层布料硬邦邦地顶着自己的是什么。
饶是张起灵素来泰山崩于四面八方而面不改色,这样的情况也足够打他个措手不及·刹那间震惊无措恍然怜惜等诸般滋味交织——原来被自己捧在手里的小小孩子终于长大成人;原来只有自己还一直把他当成是长不大的孩子;原来使他难受不安又不知所措的缘由竟然是这个。
心底里掀起滔天巨浪之余,却还有一脉淡淡欣慰之意··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多已经懂得如何自渎,试图从各种渠道了解教育中缺失的、关于“性”的部分。
这是从少年走向成年的一个标志,他们从蒙昧里清醒,了解它的欢愉,也学会隐秘与克制·它不是需要遮掩的罪恶与耻辱,在人类开始理解爱情之后,他们必然需要正视更深一层心灵与肉体的交合。
吴邪没有太多欲望,他大概还处在懵懂时期,了解书上简而又简的一点生理知识,面对自身变化能忍则忍,难受就撒娇·他在张起灵面前一向干净得无遮无拦,就算不是亲生父亲,这十几年相处下来,跟亲的还有什么区别,·倒是张起灵自己有点内省,在这方面,疏导总好过阻塞,他本应该早点对吴邪进行教导,否则也不会像今天一样平地一声雷,突如其来地要他直面后果。
酒意与外界刺激同时作用,吴邪这火凭他自己恐怕一时半会是消不下去的·在张起灵震惊加思忖的这段时间内他已经难受得要抓狂了,甚至还有抬头的趋势·张起灵让他死死抱着,两人之间的狭窄空隙被酒气浸染,渐渐地竟也带点醉意。
体温交织熨烫,小动物似的呜咽在耳边低回,呼吸轻如羽毛撩拨神经,融化冷静烧穿理智,最终换来一声压得极低极低的叹息··昔年他自己种下的因果,如今要他亲手破茧,缘也好劫也罢,都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的一局。
他将吴邪稍稍扳离身前,一只手自胸膛滑落下去,停在腰间··解开钮扣的动作一丝不乱,常年做考古的人,双手稳如泰山·吴邪的棉质长裤和内裤被细致而妥帖地褪下,滑落到脚踝,露出笔直修长的双腿。
青稚饱满从束缚中弹出来,无人得见的春(河蟹)色暴露在浴室逐渐变得炙热的空气里,吴邪全身上下只剩一件衬衫,似乎是有点冷,下意识地又往张起灵身边靠了靠··张起灵一手圈住他后背:“抬脚。”
把他从衣服堆里解救出来,微微躬身抄着腿弯一把将人横抱起来,绕过客厅径直走回卧室··这种事还是在床上解决更舒服一点·张起灵惯孩子的程度简直令人发指,无一不周到妥帖,舍不得让他受半点委屈。
衬衣掀起一角,露出平坦小腹连着底下的一片风光,吴邪被张起灵抱坐在身边,修长双手环过腰际,交叠着覆上挺翘的下(河蟹)身·掌心温度稍低,纹路细腻,熨帖地包裹着抬头的欲望,轻轻按揉了几下,待他完全适应后,方才上上下下律动起来。
快鬱感和情鬱欲一层一层地涌上来,细细密密地将他缠绕包裹,这种感觉令人难耐又渴求·心跳快得疯狂,汗水沿着眉骨坠落,眼角晕开薄红,清凌娇艳如桃花带雨。
越来越急促的喘息里带上一丝细细的气声,嗓音压抑到极致却莫名宛转·他被完全脱离了自身控制的汹涌快意冲昏了头脑,眼前一片模糊,嘴唇翕动着,喃喃念叨的还是张起灵。
“爸……爸爸……”·他紧紧抓着男人的衣角,徒劳地挣扎着想要脱离这样欢愉而痛苦的折磨,却只是更深地把自己送进他手中··“再忍忍。”
张起灵全程面不改色,低垂着眼,仿佛专注又好像在走神·手上的动作算不上有技巧却怕弄疼了他刻意放轻,间接导致了过程的延长·他任由吴邪掐着他的胳膊在他怀里呻鬱吟出声,最终却只说了这么一句。
怀中人突然发出一声呜咽似的长吟,身体在某一刻骤然紧绷,最终全数交待在他手中··张起灵扯过纸巾擦手,又帮他擦拭干净·顺手把吴邪身上搓揉得皱皱巴巴的衬衫剥下来丢到一边,拿出干净的睡衣给他换上。
扯过被子时冷不防地被抓住手指·睡意酒意齐齐上涌,吴邪闭着眼似是朦胧睡去,叽里咕噜地连话都说不清楚,却还恋恋不舍地不肯松手··他无奈又好笑地扶着他躺下,俯身轻吻眉心,低语温柔一如当年初见。
“睡吧·”·醉醺醺的少年终于安生下来,脸色略微发红,然而呼吸绵长睡容恬静,俨然是毫不设防的姿态·· ·☆、chapter27· ·Chapter 27·饮酒过度的后果是第二天头疼得起不来床,吴邪恍惚地撑开眼帘,只觉得脑仁和胃一起火烧火燎地疼。
他睡过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醒来仍然觉得晕晕乎乎,眯着眼睛伸长胳膊去摸床头上的手机,还不到五点·未拉紧的窗帘缝隙中露出一角幽蓝的晨空,静谧清凉,像蓝墨水晕开的颜色。
家里很安静,只有钟表运行轻微的机械声,昏暗透出一股闲适安宁··他捂着脑袋坐起身,身上是柔软干净的睡衣·昨天喝酒喝到断片儿,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完整的情节是张起灵到酒店来接他,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无数散乱碎片。
然而身体的记忆比理性更忠实,谵言妄语也许不复存在,但他不可能忘记一片混沌模糊中那段令人晕眩的欢愉··是张起灵·除了张起灵,没有人能够让他如此毫无防范地束手沉沦。
吴邪怔怔地回想思考着,对于这件事,他的第一反应是警觉而非羞赧·这是那次遇险给他留下的后遗症·在任何突发情况面前,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他牢牢记住了这一点,逐渐养成了面对未知时绝对理智压倒一切的习惯。
直到他确认了整件事情没有任何异常或危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事有点不对味儿··好像不仅仅是撸了一回那么简单……·刚刚高中毕业、即将步入成年、律己自持18年连女同学的小手都没拉过一次的纯洁少年吴邪,在一个夏日清晨安静地炸成了一朵烟花。
那是他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就算不是亲爹也……不对,这跟亲不亲根本没关系啊·吴邪不知道张起灵是怎么想的。
这种事情太隐秘,他不能随便找个同学问“你的第一次是你爸帮忙解决的吗”,然而仔细想想又没什么不对,他醉醺醺地只知道喊难受,张起灵又不可能把他丢在一旁不管。
吴邪总有一种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复杂的能力,没过多久就把自己绕进去出不来了·脑海里两个小人撕逼,一个说哪有爸爸帮儿子解决生理问题的,污得根本没脸见人了,另一个说反正不是亲爹;一个说那是你爸啊,另一个说反正不是亲爹;一个说可那毕竟是你爸啊,另一个说反正不是亲爹……·吴邪两眼无神地扑通一声倒回被子里,捂着脸往枕头里钻。
他并不排斥这件事,恰恰相反,除了羞涩无措之外,隐隐约约还有种难于启齿的兴奋紧张·这种感觉令他惶恐不安,又无法彻底割舍··天色逐渐明亮,外面传来一两声清脆婉转的鸟鸣。
吴邪纠结了半天,最终自暴自弃地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轻手轻脚地出门··隔壁就是张起灵的卧室,他在门前站了一会,无声地转动把手,推开门走了进去··张起灵还没醒,安稳地阖目躺在大床中间。
黑发稍稍垂落下些许,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睫毛跟吴邪的一样长,鼻梁挺秀,下颌弧度硬朗,一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完美无瑕··他出神地望着张起灵,这个可以算得上牵系着他全部生命的男人,那么年轻那么好看,那么强大又那么温柔。
他仿佛是属于他的,却还隔着咫尺之遥··吴邪像被蛊惑了心神一样朝他伸出手,无形的丝线牵引指尖,慢慢、慢慢地落向他唇畔··下一秒张起灵闭着眼,闪电般地抬手扣住他手腕,将他的来势逼停在半空。
虽然用了力气,也仅限于让他的爪子停在那里不再往下·搭在腕间的长指尚带着被窝里的温热,松松的圈着,仿佛不经意地轻轻摩挲了几下,张起灵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把他往床边拖:“怎么了”·他少有这么懒洋洋的时候,眼角眉梢甚至语意里都带着一股未醒的慵倦绵软。
吴邪原本被他吓得一激灵,现在气泄了大半,任由他拽着坐在床边:“睡不着来看看·你什么时候醒的”·“你进门的时候。”
他微微眯了下眼睛··吴邪的尴尬被他的若无其事化解,见他犹有困意忙说:“你睡,时间还早·你就当我没来过·”·张起灵模糊地唔了一声,看样子是真的困,自己往旁边让了让,随手从床头扯过一个枕头并排放在自己枕边。
多一个字都懒得说:“再躺一会·”·以前张起灵说吴邪睡前黏人,现在看来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刚才没觉得,现在往张起灵身边一躺倒真的有点困意。
床单与睡衣都是柔软舒适的纯棉,触手轻暖,体温从一侧修长柔韧的躯体上层层浸染过来,连洗发液的味道也是一样的,仿佛某种亲密无间的暗示··吴邪翻了个身,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大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安心地睡过去。
均匀的呼吸声自耳畔响起时,张起灵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他养了吴邪十余年,从不懂事的小娃娃到如今的出挑少年,吴邪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过来,他怎么会不知道。
然而有些事只能慢慢来,机缘未到,早一步多一步都是错··目光里漾起温暖的笑意,伸长手臂把被子搭在他身上仿佛展开羽翼,那是吴邪从未看到过的缱绻深情。
睡了一觉后两人默契而诡异地达成了一致,这件事本来就没有正确答案,越解释只会越乱,反倒不如各自暗藏于心·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就算是天大的尴尬,到最后也要让步于吃饭睡觉这样琐碎的日常。
毫无挂碍的清闲日子没有几天,很快就到了高考出分的时节·那天吴邪和张起灵在三叔家,输完准考证号和密码时吴邪深吸一口气,少有地犹豫了几秒,谁料张起灵突然从他身后探出手,毫不犹豫地敲下了回车键。
吴邪顿时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里,咳了两声慌忙去看屏幕,白色背景上几个数字清晰而灼眼··一本线605分,吴邪超出一本线57分,比他预想的更好,去T大念建筑系不成问题。
这意味着大学他也可以继续呆在张起灵身边,不必跑到遥远的外省,半年才能见上一次··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呼着往张起灵怀里扑,他爸虽然还是看起来那副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的淡然模样,唇角却也不可避免地勾起来。
连一向不喜欢他们俩太过亲近的吴三省见到吴邪这么疯闹也没有表示不满,眉梢笑纹堆叠,连着说了几声“好”··他点上烟,吸了两口,似乎是平复了一下心绪,面上依然微笑着:“好啊,好,你爷爷的愿望总算是实现了。
咱们吴家人丁虽然单薄,不过这家业终究后继有人,想必老爷子、老大老二他们泉下有知,也可以安心了·”·他提起已故的爷爷和父母二叔,吴邪便安静了下来。
他当时实在是太小,父母离去时甚至还没记事,哪怕是爷爷,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每当说起这个话题时他总是沉默,接不上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气氛突然变得凝滞,吴三省意识到自己起了个沉重的话题,掐灭了烟笑道:“小哥是你爷爷的学生,你以后又要变成他的学生,也算是间接受教于你爷爷门下了。”
“张老师,”吴邪玩笑似的叫了张起灵一声:“幸亏我不学考古,要不然你在学生面前的威严可就保不住了……”·“等等,你说什么”吴三省突然打断他的话,盯着吴邪问:“你说你不学考古”·“全家都是学考古的多没意思。
再说我对考古也没什么兴趣·”吴邪低头从果盘里拣了粒提子吃:“我想学建筑·”·“想都别想”吴三省想发火,又硬生生忍住了,沉声说:“吴家是考古世家,你又是一脉单传。
小哥是你爷爷亲传弟子,现成的资源摆在这里,你不学考古,以后我怎么放心把吴家交给你”··吴邪最怕听到这种传家业的话:“三叔,这都什么年代了,非得子承父业兄终弟及再说了,你不是也没念过考古专业嘛。”
·“你能跟我一样吗我那时是条件所限没书念,后来不也一样入了考古这行”吴三省怒道:“你不要跟我讲什么时代变了追求自由,你三叔不吃这一套。
你未来要挑起吴家的重担,一个学建筑的外行出去就是等着让人家看笑话”·“你嫌吴家一脉单传嫌我出去会被看笑话你倒是自己生一个”吴邪忍不住炸毛:“传宗接代人人有责你儿子要是能继承家业,我心甘情愿让给他”·吴三省简直要被吴邪气死,他俩回回见面一言不合就吵个鸡飞狗跳,陈文锦和张起灵两人在旁边围观,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泼皮无赖”吴三省指着他:“你对得起你爷爷吗”·“你不要孩子就对得起我爷爷了”吴邪回击:“反正吴家家业在你手上,你自己的锅不要甩给我”·吴三省抬手就要抽他,吴邪一溜烟躲到张起灵身后,探出个脑袋不死心地喊:“文锦姨你看看他”·一时间场上两人都被他拉成外援,吴三省气得吹胡子瞪眼。
张起灵一手回护着他一边打圆场:“强求无益·顺着他的心意来吧·”·吴三省重重一砸烟灰缸:“顺什么顺,他这个随心所欲自己为是的脾气都是你给惯出来的”·“好了好了,都消消气。”
陈文锦端上茶来:“你还好意思说小邪,你就不自以为是啦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当他是那个乖乖被你拴在树上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咱们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他平安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小邪过去被折腾成什么样子,你做长辈的不心疼,反而还要逼他”·“文锦姨……”吴邪被她话中的体贴关怀之意所触动,眼底一热红了眼圈。
她这样一说,吴三省想起吴邪幼年孤苦,少年时又遭逢劫难,经历过多少坎坷才走到如今,便是有再大的火气也烟消云散不留痕迹·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脊梁稍稍垮了下来:“算了……算了。”
“论起心疼小邪,你比起灵差远了·”陈文锦安抚道:“就按起灵的意思办吧·”·吴邪闻言悄悄抬眼,看向挡在他身前的男人,心中酸甜苦涩诸般滋味交织。
他跟吴三省吵架时牙尖嘴利,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又忍不住想做点什么让他知道自己是明白的·想了想,最终伸出食指去勾住他小指,撒娇般地摇了摇·· ·☆、chapter28· ·Chapter 28·关于专业的争执最后到底是顺了吴邪的愿望,然而更令人玩味的是张起灵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几乎称得上是放任的态度。
对陈文锦他给出的解释是经历过以往那些生死劫关之后,吴邪过的开心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别的都要排在第二位··然而藏得更深一层的私心除了他无人知晓·吴邪将满十八,基本完成了当年吴老狗对他的托付。
如果吴邪真的入了考古这行,未来慢慢回归吴家,他们之间的父子情分转成师徒之谊,年深日久,风筝越飞越高,那时只怕他有心要握紧,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根线扯到尽头,难逃一断。
吴邪只想留在他身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进入七月后天气越来越热,家里虽然有空调也难挡溽暑·夜半窗外雷声隐隐,吴邪睡得不安稳,在枕上翻来覆去,额头上一层汗水黏住了头发。
闷热的感觉无处不在,似梦非梦中,外间响起一声很轻的开关声··吴邪从浅眠中惊醒··灯光自房门缝隙中透出,脚步声刻意压低,窸窸窣窣听来不甚分明。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半夜两点··门把手旋转,张起灵推门进来,见他醒着微微一怔:“吵醒你了”·吴邪摇摇头,还没完全清醒,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怎么了”·“院里突然来电话,有工作,但是——”·“需要保密。”
吴邪抢先截断他的话,一下子清醒了:“又挖出古墓了什么规格的”·张起灵勾起唇角,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头发:“保密。”
“嘁,小气·”吴邪翻了个白眼:“这么急着找你们过去,真要是什么重大发现,用不了多久就会上头条·你要去多久”·“不知道。”
张起灵扶着他的肩膀叮嘱:“要去哪里我不能说·你先住到你三叔家去,照顾好自己·”·“他又要唠叨我……”吴邪有点不甘心,但此刻不是耍小性子的时候:“你需要要进山吗厚衣服和常用药都带好了,不知道在那边可不可以跟外面联系,如果有机会一定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捏捏他的肩膀,张起灵轻声安抚道:“放心·”·以往这种突然出差的情况不是没有,吴邪不好说什么,只能把自己难言的心慌归咎于完全没有准备:“我送你下楼。”
他掀开被子要下床,被张起灵一把按住,就势俯身抱了抱他,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擦过,声音压得极淡极轻:“不用·等我回来·”·“……”吴邪一时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张起灵已经起身要出门。
然而突如其来的心酸像一只巨掌攫住他的心脏用力攥紧,压抑得仿佛要生生逼出眼泪·吴邪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踉跄着追出去,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张起灵一惊之下飞快转过身扶住他,察觉到他掌心全是汗,还在微微发抖,眼中不由得浮现疑惑神色:“怎么了”·吴邪这时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没事……你、注意安全。”
张起灵默然,修长手指安抚似的碰了碰他的脸颊,躬身拎起箱子,开门离去··吴邪在原地站了一会,转了个方向跑到阳台,恰好看到张起灵拎着箱子的身影走出楼门,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抬头回望。
目光相对,隔得太远他看不见张起灵的表情,只注意到他的脚步顿了几秒,便重又回头走远··夏夜静谧·明河垂地,树影婆娑,凌晨正是一天中最清凉的时刻,然而吴邪站在阳台目送张起灵远去,却莫名地感受到了一丝透骨寒意。
张起灵出差第三天依然没有传讯回来,搞得吴邪整个人恹恹地提不起精神·他总觉得自己那晚的第六感敏感得诡异,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每天强迫症一样给他打电话,但那边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
吴邪猜测出于保密的原因,他们的手机都被统一收走,然而还是忍不住咻咻咻发短信,不能打电话,至少让他能看到自己的消息··吴三省见家里的气氛被他搞得愁云惨雾,忍无可忍地把他往外赶:“去去去,找人出去玩儿去。
他又不是不回来了,看看你那个沉不住气的样子”·吴邪没法跟他解释自己的不安,随便套了件T恤踩着人字拖下楼,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突然想起家里养的盆栽好几天没浇水,便拎着钥匙回了张起灵那边。
他慢吞吞地爬楼梯,爬了四层一抬头发现一个男人正站在他家门前,咚咚地敲门··吴邪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下脚步,谨慎地问道:“你有什么事吗”·男人一身西装,带个金丝边无框眼镜,从发型到衣着都干净整洁,一丝不苟,腕间还带着卡地亚的手表。
这样的人应该不至于图谋不轨谋财害命——至少不会对他谋财害命··“你……”男人的眼眸深黑,面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你是吴邪吗”·“有什么事”吴邪没承认自己的身份,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你好·”他彬彬有礼地朝他颔首致意:“我姓张,名叫张海客·”·这世上大概再不会有第二个姓氏能让吴邪震惊得浑身发冷,他在听到张海客的名字的那一刻就明白那种熟悉感源自何处。
他的眼睛与张起灵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张起灵的眼神更淡然,他的眼睛却让人联想到精明与算计··“你爸爸大概,唔,”他微笑着斟酌了一下措辞:“从未向你提起过他的家族,当然更不会提起我。
我与他同出一个家族,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事商量,并无恶意,希望你不要误会·”·吴邪客套而疏离地道:“我爸正在外地出差,暂时没法跟外界联系·您有事情,不妨等他回来以后再说。”
“我不是来找他的·”张海客面上依然微笑着,眼里却不带一丝笑意:“我就是来找你的·”·“考古泰斗吴老狗的孙儿,吴三省的侄子,张起灵的养子——吴邪。”
吴邪皱眉,因为他话中刻意强调的“养子”两个字··“按辈分论,我是张起灵的大哥,也算是你的大伯·”见吴邪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适时地止住了话头:“不过你不用在意这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谈”·吴邪原本心存疑惑,然而他这个人一旦紧张一定程度反而更放得开:“先说好,我没带钱·”·他摊了摊手,把手里光秃秃的一串钥匙亮给张海客看。
张海客微微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神色·但没有再说什么,率先走下楼梯··吴邪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的背影,眉心未平,也在暗暗忖度着他的身份与来意。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坐下·张海客十分有风度地先递菜单给他,吴邪摆摆手不接,转头对服务生道:“一壶狮峰龙井·”·服务员笑容甜美:“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没有狮峰龙井,只有一级雨前龙井,价格是880。”
“只有雨前,没有明前”吴邪很惋惜似的地叹口气:“那就雨前吧·”·“好的先生,请稍等·”·张海客眉头微微一跳:“品味不错。”
“肉疼了”吴邪笑盈盈懒洋洋地倚着椅子扶手,眉眼间一派天真无邪:“这声大伯可不是白叫的呢·你说对吧,大伯”·张海客笑容一僵:“你跟你爸爸倒是一点都不像。”
“我要是像他你才该担心·”吴邪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吗”·张海客面对着这个孩子,竟然第一次产生了无法掌控捉摸不透的感觉。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定了定心神,立刻挽回局面:“你在试探我的底线·”·“看起来毫不在意,心里其实没底·”他手指交叉搭在腿上,闲适地往后靠去:“不管我要说什么,先在气势上压倒我一头,就方便了你掌握局面。”
“吴邪,这些可不像是你爸爸会教你的·”·一点伎俩被对面人看穿,吴邪倒也不急不恼,大方地一笑:“我这点小心思,在你们这些大人眼里当然算不得什么。
试探底线谈不上,我只是好奇你到底多有钱·”他眨眨眼:“看样子一壶龙井不痛不痒嘛,要不咱们再开瓶红酒”·张海客让他噎得没话说,脸上还要端着洞察一切的微笑,作大人不计小人过状:“算了,我来找你,是关于你和……”·他突然住了口,吴邪脸上狡黠的笑意明晃晃,看在他眼里却分外糟心。
这才是吴邪的最终目的·他从一开始就对他的来意毫不在意,他只是单纯地搞破坏,破坏张海客刻意营造的氛围,将对方的气势消弭与无形,既针对张海客,也针对他背后那个家族。
让他们知道眼前这个人有点小聪明、软硬不吃,并且十分难搞·他就像一根鱼刺,不致重伤,但也无法视而不见··只有打消他们的傲慢与目空一切,他们才有可能真正地平等与他对谈。
不成为势均力敌的对手,谈判就会变成单方面的发号施令···“你很聪明·”张海客摇摇头,坐直了身体:“是我小瞧了你·”·“谢谢夸奖。
其实你也很聪明,就是——”他思考了一下:“嗯,有点魔性·”·“魔性是什么”·“这个不重要。
你看,我们明明可以好好说话的嘛,干嘛非要弄的跟甄嬛传似的。”吴邪端起那杯价值880的龙井喝了一口:“嘶,好烫·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要把张起灵带回本家,在这之前,希望你与他的父子关系就此结束。”
张海客很满意地在吴邪脸上看到了他所希望的惊愕神情··杯口升起袅袅茶雾,将眼底的晦暗难言都遮掩干净,吴邪为张海客这句话悬起心的同时也暗自松了口气:那晚他的心神不宁原来要应验在这件事上,好在不是张起灵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 ·☆、chapter29· ·Chapter 29·“这件事,你们问过我爸的意思了吗他答应跟你们回去”·吴邪垂下眼,语声转沉。
张海客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吴邪确实很难搞,聪明敏锐,但终究是个小孩子;张起灵对他来说就像是丝萝所依附的乔木,他的一切坚强自信都建立这个基础之上,而一旦失去了依靠没了底气,他的骨头便再也硬不起来了。
·况且这件事原本就对他们有利,吴邪是张起灵的养子,年龄一到万事皆休,张家亲自出面赶人,吴邪但凡有点自觉,也不会赖着不走··“等他回来,我们会去跟他说。”
张海客镇定地说:“这些年他为了养育你,颇费辛劳·按照本家的意思,既然你已经成年,他也该安心成家立业了·”·“成家立业”吴邪重复了一遍。
张海客眼观鼻鼻观心:“他是张家的继承人,以后自然要结婚生子的·”·吴邪追问:“你的意思是,他要给我找个后妈”·“咳咳,严格意义上说,跟你没什么关系。”
张海客正色道:“对方姑娘嫁过来,平白无故地多了这么大个儿子,实在是……不太合适·”·吴邪黯然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仙度瑞拉嘛。”
张海客差点把茶喷出来:“你不用这么,呃,伤感,只是结束掉你们的父子关系而已,有机会还是能再见的·”·“话虽这么说,我知道等他回来你们一定会把他带的远远的。
最好让我永远也见不到他,”吴邪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眼眶微微发红:“免得我给后妈添堵·”·“张家外族一部分在香港,一部分在海外,本家在东北。
日后见面,确实不太容易·”张海客说:“他为了你,白白错过了最好的年纪,如果你对他的付出还有些许感念,就让他去过他应有的生活·”·吴邪沉默。
张海客无声地注视着他,等待着最后一击之后他作出的决断··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半晌,吴邪终于艰难地开口:“我……演不下去了·”·张海客:“嗯”·吴邪十分沉痛遗憾:“最近热播的那个电视剧昨天只演到男主角他爸放狠话,下面的我没看。”
张海客:“……”·吴邪诚恳地建议道:“要不等我今天晚上回去看完,我们明天再谈”·张海客简直要被他玩儿死:“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动气呀张大伯,”吴邪唇角弯弯,笑得像只狐狸:“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想要我干什么”·张海客勉强压下自己的怒气,收拾情绪:“我刚才说的很清楚,你不能再和张起灵继续做父子。”
吴邪拉长声调哦了一声,重新端起茶杯:“那我有什么好处”·张海客简直怀疑自己幻听:“你还想要好处”·“无利不起早嘛。
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陪你演这么久的戏,闲的发慌么”他嘚瑟地一笑:“我抱我爸的大腿,吃他的穿他的用他的,现在你让我走,总要给我个足够充分的理由啊。”
精分大法好,吴邪一秒从言情剧切换到谍战片完全无压力,其厚脸皮程度堪为张海客平生仅见··“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张海客冷笑:“但是别忘了,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万一张起灵不要你呢”·“艾玛我好方·”吴邪非常浮夸地感叹了一声:“你别说,他还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不过呢,我劝你一句,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捅到我爸那边去,还是跟我谈比较安全,毕竟我胆子小,不会下狠手。”
他话里的弯弯绕太多,张海客不知内情,狐疑道:“什么意思”·“你们很多年没见,虽然做了功课,但一定没我了解他多。”
甜蜜的笑意里藏着雪亮刀锋,可惜张海客过于自以为是,没能提早领会,反而将自己送到了刀口上··“赶走我,你觉得是为他好,但是——”吴邪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慢语,却仿佛在宣读最终判决:“焉知不是硬生生地剜了他的心头肉呢”·张海客闻言乍然一惊。
“还有一件事,你没有搞清楚·”他屈起手指敲敲桌面:“我们家究竟谁说了算·”·他与张起灵之间根本就是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吴邪从来没有错估他在张起灵心中的地位,他也没有电视剧女主角那种“只要你过的好我受委屈也没关系”的牺牲觉悟·毕竟“婚姻道路上的狙击手”不是浪得虚名,他还在小学就敢拿话压得霍家大小姐抬不起头来,张海客跑到他面前说张起灵的婚事,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你……”张海客是一个能很快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加以纠正的人,而且非常有识人之明·如果是普通人大概会气得跳脚,然而他已经完全收起了先前对吴邪的轻慢之心,真正把他当做一个智计丝毫不逊于自己的对手来看待:“抱歉,是我唐突了。”
吴邪对他的态度转变不甚在意,难得地正色道:“赶我走只是顺带的,你们真正要做的是把我爸带回本家,我猜的没错吧”·“是。”
他眼珠一转:“有意思,这么多年张家都没联系过他,怎么突然就要让他回去了让他回去做什么,传宗接代”·“这个我不能说,而且我知道的也并不详细。
不过吴邪,张起灵确实是为了你才单身了这么多年,于情于理,你不该阻拦他组建一个新的家庭·”·“这个锅不要甩给我·”吴邪虽然有点心虚,但嘴上依然强硬:“他自己不要的。”
“他已经三十五……”·吴邪怒道:“你爸才三十五我爸只有二十八好吗”·张海客:“……”·“好吧。”
张海客宁事息人地道:“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他应该有妻子和儿女·你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张家不会接受……”·吴邪道:“小人本住在苏州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
谁知那张家蛮横不留情,占我大屋夺我田……”·张海客崩溃道:“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吴邪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还有什么好说的抢了我爸,还要给我找个后妈,当我是死的吗谁让你来的,回去告诉他没门想都别想”·整个咖啡馆的客人闻声都朝这边看过来,张海客赶紧拉吴邪坐下,被他甩手打开,怒气冲冲地出门离去。
·张海客在原地踌躇了一会,最终还是没追上去·他坐在原来的位子上仔仔细细回想了整个对话过程,突然发现自己在其中没有讨到半点便宜··而更加令他心惊的是,吴邪自始至终都将他自己隐藏的很好,他摸不透他的性格想法甚至下一句话,而对方却将他看得很透。
他所以为的吴邪的软肋对他来说似乎不具任何威胁,而吴邪在对谈中也没有暴露任何弱点··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张海客头疼地按着太阳穴,吴邪全程废话连篇,然而细想本质,跟当年沉默寡言却软硬不吃的张起灵简直一模一样。
吴邪回家给盆栽浇了水,又溜达回三叔家,一路都在琢磨张海客说的这个事情·张海客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收获,同样地,吴邪在张海客身上也没获得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张家的目的绝对不止是关心一下张起灵那么简单。
张海客说他知道得不详细,那么他了解多少·回到三叔家他便直接进了卧室,手机上没有任何提示,张起灵依然毫无音讯,·吴邪攥着手机仰面倒在床上,张起灵不在身边,遇上这种事他确实有点愁。
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陌生号码,显示来电地址是山东,吴邪心里一动,接了起来··“吴邪·”·熟悉的淡然嗓音从电话那端传过来,令他喉头一哽。
“爸……”他软软地唤了一声,委委屈屈,刚才牙尖嘴利的模样半分不剩:“咱们家谁说了算”·张起灵在那边停顿了几秒,似乎忍着笑又强装认真,答道:“你。”
又问道:“怎么了”·“没什么呀·”吴邪笑起来,轻声说:“就是想你了·”· ·☆、chapter30· ·Chapter 30·“你那边解禁了”·“嗯。
明天会有新闻·”·吴邪现在对他挖出了什么已经完全不关心了,只想赶紧见到他:“那你的工作什么时候结束”·“还要再等等。”
他想也能想到吴邪气哼哼的样子,安抚道:“放心·”又难得地多补了一句:“很快就回去了·”·“你注意身体,好好吃饭。”
他嘴上撒娇,心里也明白急不得,又忍不住多嘱咐两句:“山里凉,多加件衣服·”·“知道了·”张起灵语声低沉温柔:“你在做什么”·“没什么呀。”
吴邪在床上打了个滚,对这种近在咫尺又抓不到的贴耳完全没有抵抗力:“吃饭睡觉打豆豆·”·那边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吴邪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他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时间到了,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吴邪嗷地嚎了一声,把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张起灵离开的第三天,想他··第二天吴邪起床时三叔和陈文锦已经离开去上班了,他懒懒地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去洗漱,收拾干净出来后去厨房拆了盒牛奶喝,顺手打开电视。
他漫不经心地换台,脑子其实还没有完全清醒,电视新闻里女主播的声音毫无起伏地念到:“……下面插播一条新闻,7月2日晚,山东L市瓜子庙突发山洪,引发了大面积的山体坍塌和泥石流。
由于周围都是荒山,村落很少,而且村民疏散及时,财产损失轻微,没有人员伤亡·但七星山西周墓的考古工作组当时正在山中进行考古发掘……”·吴邪脑子里嗡地一声。
接下来整整三分钟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声音、色彩、甚至思考能力全部远去什么都不剩,只有空茫虚无,仿佛一个即将吞噬他的巨大深渊。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跌坐到了地上,遥控器摔飞出去,掌心冰凉,牛奶盒子被他捏在手心里,牛奶溢出来洒了满手满身···吴邪慢慢地撑着地板想站起来,然而手腕软得不像他自己的,根本使不上力气。
连着跌坐回去好几次,疼痛冰冷让他更清醒了点,吴邪坐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扶着沙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冷静,冷静,绝不能自乱阵脚·他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急速思考着对策,然而脑海里浮现出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张起灵,全是张起灵。
他鼻间发酸,突然暴起一脚,咣地踹飞一张椅子:“妈的”·飞出去的椅子乒乒乓乓带倒了一大堆家具,转瞬间客厅乱得像遭了抢劫,他忍不住要落泪,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早在十二岁他就已经从血的教训里学会了这个道理,面对突发状况时,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他强迫自己在原地站定,深呼吸,把所有杂乱无章的思绪都收拢到一起压抑下去。
洗干净手上的牛奶,捡起遥控器,扶起椅子,把错位的家具一一摆好··做完这一切,他拿出手机,开始一个一个地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昨天张起灵打过来的号码,忙音响了一分钟,无人接听。
吴邪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还开着的电视,刚刚那条新闻已经过去了,然而电视台底下还反复滚动播出着关于瓜子庙山洪的消息··第二个电话打给三叔,跟他交代了一下事情原委。
三叔安慰了他几句,马上找人去调查此事·吴邪并没有多说自己的打算,并非他不信任三叔,而是这件事三叔即使参与也帮不上多大的忙,如果贸然把他拉进来,反而有可能导致自己被掣肘。
第三个电话还没打出去,解雨臣已经打了过来,劈头就问:“小邪,你看新闻了吗”·“看了·”吴邪淡淡道:“放心,我没事,小花叔叔,我要请你帮个忙。”
解雨臣在那边沉吟了一下:“我接到消息时已经立刻派人去查证,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回信·你先不要着急,现在山区断网断电,消息很难传出来,他们那时也有可能已经离开了挖掘现场。”
“希望如此·”吴邪容色惨淡,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已经确证了七八分·他的第六感一向准得可怕,他曾以为临行那晚的不安预感是应在张海客这件事上,看到新闻的一刹那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我本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件事,你在北方的人脉比我三叔要广,麻烦你了·”·“你安静地在家等消息,如果确认了他们真的被困,我亲自过去。”
解雨臣的声音镇定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一定把他完好无恙地带回来·别担心·”·吴邪眼眶倏然一热,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谢谢你,小花叔叔·”·伸手擦去泪痕,吴邪手指发着抖输入一串号码,打出第三个电话··在咖啡馆时张海客曾递给他一张名片··“张先生,我是吴邪。”
他再开口时声音已完全恢复了平稳,清澈冷静,听不出半分慌乱哭音:“你应该已经看到新闻了·”·“是·”张海客意外于他的沉着。
他当然知道张起灵就在工作组里,生死未卜,刚刚通知本家时,那边亦是大为震动·偏偏吴邪这个最亲近张起灵的人,却表现的一丝不乱气势沉稳··“你有什么打算”·“不管张家把我爸带回去要做什么事,如果我爸出事,他们什么也做不成。”
吴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天色,淡淡地道:“从你们千里迢迢到H市找他来看,我爸对你们要做的事作用非同一般,所以你们的担心一点都不比我少·”·“你想说什么”·“我相信张家有能力进入灾区现场,在搜救这件事上,你们不会等救援队,不会假手任何人。”
吴邪道:“我要去现场·也只有你们能带我去现场·”·张海客下意识地问:“凭什么”·乌云中电光肆掠,滚滚惊雷在天边炸响。
“凭我去了,你们想做的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我保证你们一定做不成·”·他就像一个丧心病狂的赌徒,在生死之局把自己全部的筹码都推上去。
毫无防守,招招式式直取要害··然而这话在张海客听来,确是另一层含义上的心惊:“你为什么会知道……”·耳畔风声呜呜,大雨如注,屋子里黯淡得仿佛黄昏降临,长久以来隐藏在黑暗刀鞘中的名刀终于开始逐渐显露锋芒。
“那毕竟是我爸·”他在电话那头徐徐地说:“我虽然从来不问,但你以为我真的对他的身份、对张家完全一无所知吗”· ·☆、chapter31· ·Chapter 31·直升机螺旋桨带起巨大的气流和轰鸣,山东瓜子庙大雨未歇,飞机离地面越近,被山洪摧垮的大片山坡树木、残败村落在视线里便越加清晰。
吴邪不知道张家动用了什么势力,能够突破各种封锁进入连记者都无法靠近的现场·直升机降落在临时开辟的机场,紧挨着一片安全区,再往前就是山洪冲袭泥石流地带。
由于没有人员伤亡,被困的全部都是考古研究专家,因此除了武(河蟹)警官兵、临时指挥中心外,只有一支医疗队驻扎待命,并无大规模的救援人员··他们被带到了一顶军用帐篷中,里面放着几张简易行军床,杂乱地堆着些物资,是个临时安置的地方。
张海客显然没少为此事费了精力,撑不住找个地方坐下歇了口气·吴邪仍站在帐篷门口,眉宇间如帐外天光沉郁不舒·想想也难为他,还是个半大孩子,遭逢巨变连哭一场也不曾,孤身一人就跟着他来到了这种危险的地方。
张起灵出事之后他怕是没睡过觉,眼底都是青黑的,说话做事却方寸不乱,这种临危不乱的气度不是随便哪个小孩都有的,张海客虽然与吴邪立场相冲,见他这样也忍不住心生感佩之意。
“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接下来只能等·”他缓声道:“你先歇歇吧·”·吴邪闻言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才回过神来,慢慢走到另一张床前坐下。
“不要胡思乱想·”张海客又说:“他们如果当时在墓室里,说不定只是被困住了·就算有什么危险,张起灵的身体素质远远超比你想象得好,他不太可能出事。”
“我知道·”吴邪有点疲惫地半阖上眼睛,捏了捏鼻梁山根:“但是你听没听见外面在说什么泥石流破坏了地形,工作组没有留下古墓的精确位置,他们现在连古墓的位置都确定不了。”
他想了想,又道:“想办法让你们张家派人来帮忙定位,或者你自己去·”·“我……”张海客下意识地想反驳,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中的不同寻常:“你什么意思”·“我告诉过你,我对张家不是一无所知。”
吴邪拿出手机,山区没有信号,手机又一路静音,上面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他一条一条地删除通话记录,一边道:“能培养出我爸那种考古奇才的家族,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放心,已经安排人去帮忙了·只是张家不好直接出面·”·吴邪正要说话,帐篷外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一个身着迷彩军服的男人探进来,大声问道:“吴邪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吴邪的”·“是我。”
吴邪站起快步走过去:“有什么事”·男人就着光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遍,随后神色古怪地说:“没事了,去吧·”说完也不给他问话的机会,转身急匆匆地向中间的帐篷跑过去。
吴邪和张海客狐疑地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在山东瓜子庙度过了整个阴沉的下午·傍晚时又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帐篷顶上,哗啦啦地响·方圆百里之内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天地茫茫,风雨飘摇,对未知结局的期待与恐惧混杂着无人可说的孤独,酝酿成一点凝在眼眶却迟迟不肯落下的晶莹水光。
凛冽山风裹挟着雨气扑打他的衣襟和脸颊,又冷又疼·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雨点落在摊开的手掌上,十指修长,无茧无疤,带着娇养的痕迹。
然而这双手却没能在他离开他时拉住他··张海客从后面拍拍他的肩,递给他矿泉水和压缩饼干··晚间十点左右他们接到了再次后撤的命令,大雨迟迟不停,山体结构不稳定,这片离灾区最近的安全区也有被淹没的危险。
这一撤就折腾到后半夜,吴邪和衣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漆漆的虚空,脑海里一帧一帧全是离别的场景··他止不住的害怕·爷爷,爸爸妈妈、二叔三叔,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去,现在又轮到张起灵。
曾经的病已经痊愈,心底被压抑那颗疯狂的种子还在,被无助与恨意浇灌,他尽最大的努力克制自己,但这道枷锁如今脆弱得如一层薄薄的玻璃··他在黑暗里咬紧牙关,仿佛能听见那晚灯光下,张起灵淡淡地说“你是爸爸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第二天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明亮起来,帐篷外又传来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吴邪和张海客并没在意这个声音,没过多久帐篷突然门口的布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一个人逆着光大步走进来,抓着吴邪劈头就是一巴掌。
吴邪被黑瞎子训练的功底还在,下意识地偏头躲过,对方原本也没打算打他的脸,擦着额角重重一下,打得他一个踉跄··解雨臣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的苍白脸色,简直要被吴邪气死:“你……我跟你说过什么让你在家里等着,你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吴邪不想也不太敢争辩,这还是解雨臣第一次朝他发脾气。
当年一棍子抽碎两块车窗玻璃一拳把李琵琶打成脑震荡的威严犹在,他只好无辜地看着解雨臣,努力表现出一副“我很乖”的样子··“你三叔准备亲手来扒了你的皮,被我拦住了。”
解雨臣冷冷道:“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万一你出了事,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他不提张起灵还好,一提吴邪整个脸色都变了,解雨臣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几天不见一个十七八的少年憔悴得像是变了个人,眼里全是血丝,忍不住上前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哑声道:“没事。
别怕,别胡思乱想,一定没事的·”·他来的匆忙,一身西装来不及换下,身上还带着一缕极淡的烟草与香水混合的气味,温热的掌心轻轻按着他的肩膀,鸦羽似的长睫低垂,漂亮的眼瞳里深深浅浅,全是掩不住的疼惜。
吴邪疲惫地靠在他的肩上,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低声问:“有消息了吗”·“还没有·我带来了两个人,已经跟救援队一起出发了。”
解雨臣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底:“再等等·”·“如果……”·“什么都别说,什么也别想·你在等他,他会知道的。”
“好·”吴邪闭了闭眼睛:“我等·”·解雨臣的到来让吴邪安心了一些,然而张起灵的生死仍然悬在他的心间,随时都会掉下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发锋利。
中午在解雨臣的强迫下吴邪勉强睡了十五分钟,醒来时帐篷里没人,张海客和解雨臣在帐篷外面说话,声音放得很轻,他也没那个心情去探查他们说了什么·没过多久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张海客脸色有点僵,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外面营地突然一阵沸腾。
“东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帐篷:“有消息了”·三个人霍然起身,吴邪反应奇快:“什么情况”·“墓塌了,他们是从盗洞里逃出来的。
两个重伤,其余都是轻伤,没有死亡,救援队正在往回送·”·吴邪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被张海客眼疾手快地搀住··解雨臣追问:“知道重伤的是谁吗”·那人答道:“救援队忙着施救,没说太清楚。”
·近一个小时后,救援队和获救的工作组人员返回安全区,其中还有两张担架,医疗队立刻围上去,将担架抬进帐篷··站在外围的人里没有张起灵··早该分辨清楚的事实,吴邪却盯着那群人看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地将目光转向众人簇拥的担架。
离得远,又有太多人遮挡着,他怔怔地往前走了几步,懵懵懂懂踉踉跄跄,笨拙得像是刚学会走路,然而没人来得及照管他,白色和迷彩重重叠叠,几乎将担架围了个密不透风,·他遥遥望了一眼,瞬间心凉了半截。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担架上垂落下来的一只手,苍白修长,骨节清凌,分明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形状··未凝固的鲜血沿着小指一滴一滴,无声地滴落进雨后微湿的泥土里。
· ·☆、chapter32· ·Chapter 32·解雨臣从被当作临时急救室的帐篷中出来时,吴邪还站在外面,好像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变过··衬衫袖子卷到手臂,臂弯处有个小针孔,两个重伤需要输血,吴邪跟张起灵血型相同,抽了血后就被从帐篷里送出来休息,然而他却没离开。
听见他脚步声吴邪转过头,问道:“怎么样”·“情况不理想·失血过多,现在陷入昏迷,需要马上送到医院进一步治疗。”
解雨臣拍拍他的背:“会好起来的·你注意身体,别他没事了你先倒下·”·解雨臣对吴邪身体状况的格外关照不是没有原因,主要是担心他精神崩溃。
当年一场心理创伤折腾了将近一年半,虽然后来慢慢好起来,难保不会一受刺激再生反复·尤其是受重伤生死未明的还是他最亲近的那个人··“你别担心,我还……控制得住。”
他疲惫地舒了口气,淡淡地道:“只要他还活着,我不会有事的·”·解雨臣默然,吴邪却突然转了话题:“你看见考古工作组里那位快七十岁的老爷子了吗”·“怎么”·“陈中海,我爸他们院的教授,一辈子干考古的。
我刚出来时他过来感谢我,说墓顶塌方的时候要不是我爸把他推开,替他生受了那一下,只怕现在躺在担架上的就是他·”吴邪的语气还算镇静,没有什么太大起伏:“老爷子熬过了这一劫,以后就是元老级别的专家教授。”
“我在想,我爸成全了他,为什么上天不肯成全我爸呢不做专家教授,就平平安安地做个普通人都不行吗”·一字一句都仿佛沁着心头血,绝望近乎残忍地席卷了一切感情。
张海客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帐篷另一边,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写好的信息,他几次打算按下发送,最后却终于选择了放弃··济南千佛山医院··这是张起灵被送来的第三天,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清洗缝合止血,因为曾被砸中头部,颅内有少量淤血,医院建议不做开颅手术,采取保守治疗的办法。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始终没有醒过来··医院检查了几遍也没查出症结何在,只能归因于大脑损伤,说等淤血吸收干净或许就能醒过来··短时间的大起大落已经将吴邪的情绪逼到了绝境,听到或许两个字差点就疯了,被解雨臣和张海客七手八脚地按住。
病房里张起灵静静地躺着,身上连着生命监测仪和呼吸机,手背上打着点滴,皮肤苍白近于透明·吴邪看着他,连碰都不敢碰,生怕一个不小心,连那缕游丝一样气息也会断在掌中。
·他固执地守在张起灵的病床前不肯离开,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瞳孔里的光像灰烬里最后一星炭火,明亮濒死·解雨臣甚至怀疑如果张起灵真的醒不过来,吴邪尚存一息的心脏会不会就此跟着他睡过去。
然而他们劝不动,谁也没法去劝·张起灵对吴邪有多重要,没有他吴邪不可能站在这里·他不是吴邪生身父亲,然而时间把陪伴变成了比血脉更深刻的羁绊。
第五天清晨张海客找到吴邪,张起灵的情况瞒不过张家,他们要求张海客立刻带回这个被家族寄予了厚望重任的继承人··吴邪听到消息后先去医院的盥洗室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出来的时候朝他要了根烟,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在清晨凉爽明亮的花园里站定。
他点着了烟却不抽,只在指间松松地夹着,出神地注视着一缕轻烟在无风的空气里袅袅升腾··张海客看着他,欲言又止··“别摆出那个表情·”吴邪勉强地勾勾唇角:“你想说什么就说,我现在没那个心力跟你绕圈儿玩了。”
“虽然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是家族的命令,我必须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你:本家要求我立刻把张起灵带回去,他们会找最好的医生,想尽一切办法治好他的伤。”
“张家这就坐不住了·”吴邪摇摇头:“这是眼见我山穷水尽了,要来趁火打劫吗”·“他们觉得我为了保他的命,什么条件都会答应”·“不是吗张起灵在你心中的地位无人可及。
我们做出这样的判断不奇怪·”张海客也点了一根烟,劝了一句:“他已经陪伴你十多年了,如果实在抓不住,就不要强求·”·烟头在他指间打了个转,吴邪幽幽地道:“你从第一句话开始就错了——不是很难接受,是不接受。
张家提的要求,我一个也不接受·”·“如果你们仔细地调查过我,就应该知道我精神状态很差·疯子是完全不会讲道理的·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他是我爸,永远都是。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把他让给别人,他醒不过来我陪他去死,就这样·”·因为震惊,张海客罕见地手一抖把烟掉在了地上··“我把原因一并解释给你。
以后不要再拿这个问题来问我·”指间香烟积了半截长长的烟灰,被他轻轻一弹,从根部断开四散在空气里:“十一岁那年我卷进一个贩毒的案子里,吃了点苦头,后来被救了出来,之后因为受惊得了抑郁症,病了好长一段时间。”
“别人都以为我受了严重刺激,其实原因并不是这个·在三叔和小花叔叔去救我时候,他们在高速上飙车追尾,小花叔叔一拳把人打成脑震荡,我三叔甚至开了枪。
但最后也没人追查他们·”吴邪轻声道:“内地不比香港和国外,小花叔叔做拍卖公司,三叔做古玩生意,怎么会随随便便地就能拿出几把枪”·“从那时开始,我发现我其实完全不了解吴家、解家、甚至我爸。
在家里,在我面前他们都是普通人,但是在外面呢那段时间严重的怀疑和自我否定把我逼成了精神崩溃,后来我从爷爷的笔记开始了解他的过去,逐渐摸清了吴家的底细,然后是解家和其他几个考古世家。”
“查到最后,唯一不可触碰的,就是我爸的身世·我找了很多人看了很多资料,甚至去北京拜访爷爷的故交,才从只言片语里拼出了张家的蛛丝马迹。”
“从民国到建国这一段时间的历史资料很少,但建国后自五十年代起,先后有几次大的考古活动·包括我爷爷和他的一些旧交参与的四姑娘山仙人洞考古,我父母和二叔参与的巴丹吉林古潼京考古,我三叔参与的西沙沉船墓考古。
还有吴家没有参与的两次活动,一个是八十年代泗州古城考古,一个是广西上思巴乃张家铺考古·这些考古的共同点是:都是前人从未发现的项目、集中了全国最优秀的考古专家、但是却一无所获,甚至有人为此丧生。”
“再往深了调查就是禁区,从现有的资料和一点点旧事秘辛来看,每个队伍的成员、当年领导这些项目的核心人物、协力人员、甚至发现这些遗迹的村民中,总有几个姓张的。”
“张是大姓,有很多并不奇怪·后来我有一次在爷爷的房子里无意中翻到了我二叔留下的笔记,发现他也在调查这些项目,目标直指清代东北一个低调庞大家族。”
“巧的很,这个家族也姓张,不过因为在战争中损耗太多,这个家族在建国之前就衰落了·”·“合理推测,这个家族借‘假死’脱身,暗地亲自组织或者推动了许多次危险但是可能有惊人发现的考古项目,一手造就了如今考古界格局的可能性有多大”·故事讲到最后,香烟也燃到了尽头。
“我爸知道我在查他,不过是装作没看见罢了·只要这件事不浮到明面上,对我们正常生活没什么影响,谁也不会将它戳破·”吴邪抬眼看着张海客:“但是,你出现了。”
“当你说出你是张家人而且要把我爸带回去的时候,你知道我的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没给他询问的机会,吴邪自顾自道:“拿把菜刀砍了你。”
“你们张家做的事,往小了说是蛮不讲理仗势欺人,往大了说是将我吴家搞得家破人亡·老子不找你们报仇就算了,你们还有脸来跟我谈条件”·张海客没想到他知道这么多,几乎马上就要触及到核心秘密,这其中甚至有些是他也未曾知晓的。
而且他敢肯定张家对吴邪完全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否则不会做出这么愚蠢自大的决定··见他脸色剧变,吴邪笑了一声:“别急,还有其他的·张家转入暗处不假,当年的损耗也是真的,否则本家不会让你这个并不清楚核心的外族来办这事。
说实话,张家本家还剩下多少人呢”·“我想,有能力组织起那么大规模考古的家族,大概不会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强夺——当然,你们要是敢来强的,我一定舍命相陪。”
他随手把烟蒂丢进垃圾筒:“这次回H市,我会答应我三叔继承家业·你们就此收手,别再打我爸的主意;我用手头资源和未来吴家家业帮助你们找到那座地陵。
这是我的底线,接不接受看你们·”·“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这句话,”吴邪抬起手指朝着他虚虚地点了一下:“不该由你来问。
你们张家谁能做主谁来问·”·“另外看在你帮过我的情分上提醒一句:安分地当个传话筒比什么都强,这种倒霉事,沾惹得越少越好·”·他说完这些话,转身踩着明亮灼眼阳光走回了医院大楼,留下张海客站在花园树荫下,在极度震惊中思索着他所说的一切。
吴邪回到病房里,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屋子,医生说自然光有助于刺激神经恢复神智,他每天都照做,可是床上的人依然毫无反应··张起灵呼吸平稳,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如果不是身上那堆管子仪器,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他拉了张椅子坐在病床前,拿干净的药棉仔细给他擦脸和双手,一边絮絮地道:“刚刚我跟张大伯把话说清楚了,让他们不要再想着带走你·张家真是烦死了,这么多年都没想过你,现在自己作死,还要你去救场。”
“最可气的是,他们居然想给我找个后妈·简直是笑话,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你不许娶,谁都不行·”·“不过没关系,他们不心疼你还有我。
你看,从前都是你护着我,现在我也能保护你了·”·“爸,你怎么还不醒啊·”·“爸,我爱你·你醒过来吧,好不好……”·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吴邪呜咽着把脸埋进他的手掌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如当年那个初入家门,因为怕黑偷偷躲起来哭的小孩子。
这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给他擦眼泪了·· ·☆、chapter33· ·Chapter 33·把他从沉睡里唤醒的是一阵哭声··四肢百骸都像漂浮在空中,不疼,只是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他慢慢地坐起来,周围是种奇怪的雾蒙蒙的颜色,仿佛有雨滴从头顶落下来,静悄悄的,未曾打湿衣服,只在脚下溅起一朵朵涟漪··他站在一片雨雾中,没有声音也看不到其他颜色,只有极细极远、似有若无的哭声。
·他觉得那声音很熟悉,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便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慢慢走过去··内心和头脑都很轻松,是那种什么都没有,完全空空的轻松,让他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然而路却很长,总是看不到尽头,似乎可以一直延伸下去,直至云雾虚空··哭声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听见明显的气声·他停下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发现不远处草丛里站着个小娃娃,正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小孩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模样,白白嫩嫩的像个小包子,只是哭得好不伤心,眼泪一串接一串地滚落下来,怎么止也止不住··稚嫩的面容带着莫名的熟悉感,无端地令他心头一软。
他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把小包子圈在手中,轻声道:“别哭·”·小包子捂着眼睛的手指分开一条缝,看了看他,突然一个猛子扎进他怀里,哇地大哭起来:“爸爸”·他被扑得一个趔趄,后退半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怀里的小东西一边哭一边往他臂弯里钻要他抱。
他怔了好一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半大儿子,却没舍得推开他:“我不是你爸爸·”·小包子抽噎着搂住他的脖子,瞪着兔子似的红眼睛,委委屈屈地问:“爸爸,你不要我了”·他一口一个爸爸,他虽不明就里,却无论如何不会心生反感,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一丝奇异的倒错感蓦地划过他心头: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在潜意识里,答案他分明是知道的。
小包子不答话,又开始掉眼泪,越哭声气越弱,最后哭得接不上气,像个小奶猫似的蜷在他的怀里·他难得地有些手忙脚乱地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小小的一个人抱在手中,分量沉甸甸,微微低下头能看见他清澈透亮的瞳仁,两颊肉嘟嘟,小而尖下颌弧度精巧,挂着泪珠的长睫在他掌心里扑闪,像是拢住了一只翅羽丰美的蝴蝶。
“不要哭了……”他帮他擦擦眼泪,似安抚也似叹息··细白的小爪子怯怯地伸出来,勾住他的小指,撒娇似的摇了摇··这个动作令他心头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碎裂。
他抱着小孩站起身来,举目四顾,所见皆是茫茫··这世界漫无边际模糊虚妄,唯一真切可感的只有他怀里的小娃娃·他垂眸看着安静下来的小孩,唇齿眉眼竟无一处不是细致可察。
是梦境的造物还是现实的投射若是梦境,何以逼真至此若是执念,那么让他在魂魄散尽仍念念不忘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吴邪。”
这个名字出口的刹那,生命中遗落的最重要的一块终于被填补完满,一切记忆与疼痛都回到他的感知里·世界静止,时光倒流,雨滴悬停在半空,脚下野草疯狂生长。
迷障破开··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鼻腔内有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麻醉失效后伤口钻心剜骨地疼,然而这些都被他撇在一旁未加注意··他只听见那个被他放在心尖儿上、舍不得委屈半分的孩子在他掌心里压抑的低泣。
张起灵用所有的力气抬起手腕,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因为久未开口的缘故,嗓音变得沙哑低沉,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怎么哭了”·半个月后,H市。
张起灵倚着床头看书,吴邪在他旁边拿iPad看电视剧·过了一会张起灵的手机响,他接起来,对面传来张海客的声音··吴邪的眉梢不易觉察地一挑··他约张起灵见一面,说是本家有口信托他转达,并且特意叮嘱张起灵千万不要带吴邪来。
张起灵闻言侧头看了旁边人一眼,吴邪专注地盯着屏幕,正看得入神··他小幅度地挑了挑唇角,答应下来:“好,我知道了·”·“呵呵呵……”·吴邪发出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冷笑。
见他望向自己,淡然矜持地解释道:“这段拍的蛮搞笑的·”·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刚好看到女主角血溅三尺,死在男主角怀里··吴邪:“……”·第二天张起灵如约来到茶楼,张海客早已等在那里,身边还坐了一个女人,眉目算不上美艳,倒也有几分楚楚动人。
张起灵的眼神在他们俩身上转了一圈,转身就走··张海客赶紧冲过来拦住他:“等等等等这是本家的意思,你给个面子,我马上让她走。”
·可怜张海客里外不是人,好容易把本家看中的姑娘打发走,张起灵也没给他好脸色,落座后一句寒暄都没有,直奔主题:“有什么事”·“你这个脾气啊……”张海客苦笑:“简直跟吴邪一样难搞。
喝点什么”·张起灵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狮峰龙井·”·张海客:“……”·“你还恨本家吗”他突然问:“当年要不是他们纵容外族害死伯父伯母,后来你也不会……”·“都过去了。”
张起灵神色平静地打断他,“还有什么事”·张海客见他不愿多谈,知道自己是在揭人伤疤,适时地切入正题:“吴邪提出来的条件,他们已经接受了。
毕竟现在的张家已经没那么大的人力物力组织再一轮的考古·不过他们还是希望你不要被恩情所挟,能考虑建立一个正常的家庭·”·张起灵没接话,摇摇头表示拒绝。
这些话对他来说也就是在耳边过一圈,根本听不进去,张海客也明白这一点,叹了口气:“他们就说了这么多,我的任务完成了·”·“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知道他们要找什么,对么”·茶水清澈碧绿,上好茶叶嫩芽半浮在水中,现出舒展的姿态。
张起灵端着白瓷茶盅,却不急着喝·不知为何张海客突然想起吴邪也有这个习惯,要讲故事之前手里总要拿个什么东西才舒服··“从很久以前开始,张家一直守护着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被祖先藏在一座皇陵当中,但随着那个国家灭亡,皇陵也消失了·清晚期有人从古籍找到了祖先留下的线索,当时张家正值鼎盛,于是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去寻找。”
“时代更迭,战争和寻宝造成大量的内耗,张家慢慢衰落,不过依然没放弃·不能动用张家族人,就一手扶植起了当时被称为‘老九门’的九个考古家族,借助他们的力量继续寻找。”
“那么,皇陵里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张海客追问道··他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只知道如果在考古上来说,必定是震惊世界的重大发现,极有可能改写人类历史。
不过张家看重的自然不止于此·”·张海客疑惑道:“什么意思”·他淡淡地道:“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考古学家打开棺椁,发现里面的人没死呢”·张海客倒抽一口凉气,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张起灵放下茶杯,该说的都说完了,便无心再多谈下去·家里还有个耍小性儿的,回去晚了不知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他站起身拉开椅子,正要离去突然被张海客叫住:“等等”·张起灵站住,并未再坐下,示意他有话快说。
张海客难得地犹疑了几秒,这次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你和吴邪……”他觑了一眼张起灵的脸色,硬着头皮道:“如果我没看错,他对你的感情并不止是父子亲情,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张起灵注视着他,神色波澜不惊,仿佛他们在谈论的不过是天气之类的普通话题。
“他年纪太小,对这些事还不明白·等再长大一点,自然知道世界上有别人更值得去喜欢·”他冷静而镇定地叙述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用最平淡的口吻,说着最动人心魄的告白:“如果他坚持,那么做他生命里唯一一个,也没什么不好。”
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不在于情,而在于爱··他永远爱他··回家时吴邪正在一边煲汤一边打电话,忙忙碌碌,见他回来了也不理他,自顾自跟电话那头说:“……是啊,刚出去约着喝了个茶,指不定明天后妈就要进门了。”
“我能怎么办,留下给她添堵跟她亲儿子争宠吗我吃饱了撑的管他们的破事要不我投奔你去吧,张家那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去,我不管了。”
张起灵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走过去把他手机抽出来关掉,丢到一边·还没等开口就被吴邪抢了先:“哟,回来啦·看起来心情不错嘛,张海客给你挑的人还满意吗”·看样子是气得不轻,连大伯都不叫了。
“不好·”他发愁又好笑地给气哼哼的人顺毛:“你不喜欢,谁都不要·”·“嗯”吴邪挑了挑眉。
张起灵终于撑不住破功,伸手捏了捏他的肩头,这已经成了安抚他情绪时惯用的小动作··“只要你·”·Epilogue·九月份,开学第一周··晚课开始,阶梯教室里乌压压地挤满了学生,场景蔚为壮观。
张起灵的身影出现在教室后门,沿着台阶一路走向讲台,所过之处闪光灯疯狂闪动,快门声惊天动地,竟然还有带着单反来的,声势浩大丝毫不亚于电影节走红毯环节··年轻俊秀的脸上带着一贯的淡漠神色,把手中讲义放在讲台上,张起灵环视了教室一周,对这个“每年选课学生大多数都是为了来看脸”的状况也很头疼。
“正式开课之前,宣布一条纪律·”他一开口,全场雅雀无声,“在我的课上,不许使用任何带有摄像功能的设备,包括手机;不许开闪光灯和快门;被助教抓到一次扣五分,超过三次期末成绩作废。”
“现在开始点名·”·张起灵平时没有点名的习惯,他纯粹是怕麻烦,但根据T大教务的要求,开学第一节上必定要点名,以示规范·修长手指握着笔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划过去,点到中途时指尖却突然一顿。
“吴邪·”·他抬起头,看向回答“到”的男孩子,不出意外地收获一个狡黠嘚瑟的微笑··他就坐在人群里,眼眸明亮,唇角弯弯,仿佛整个人都发着光。
晚课结束时已经近十点,张起灵从办公室离开来到停车场,吴邪正笑眯眯地倚着车门等他··清冷的夜风卷着薄薄的水汽,头顶苍穹广袤,星河璀璨,横亘天际·此时此景与六年前那晚何其相似,如今他们经历了种种离别痛楚,生死劫关,终于能够并肩平稳地走过这一生,却突然发现原来不过是回到了最初。
真正的刻骨铭心都写在了流淌而过的岁月里··两人一左一右开门上车,吴邪坐在副驾上,胳膊肘撑着车窗,托着下巴笑问:“惊讶吗”·张起灵倾身过去给他系上安全带,一边道:“不是说不学考古”·“三叔说我最好还是旁听一下。”
吴邪说起这事就来气,咬了咬牙:“省得啥都不会出去给他丢人·”·“要不是为了你,哼哼……”·车子驶离校园,在夜晚空旷的街道上奔驰。
吴邪随手放了张CD,钢琴伴奏响起,男人磁性的嗓音在夜色中曼声吟唱··“Forever love,Forever love,我只想用我这一辈子去爱你——”·“从今以后,你会是所有——”·“幸福的理由。”
====相夫教子·正文完====· ·☆、【番外一】万千宠爱·· ·【中秋特别篇】万千宠爱·张起灵初到T大执教的那一年秋天,适逢中秋佳节,考古系教授吴老狗邀请了一大群弟子去他家里赏月聚会。
彼时他刚从国外留学归来,在H市落脚·这里并非他的家乡,一个人无亲无故,独在异乡,原本没把这个节日放在心上·而且他性喜清净,这类一看与会者就能凭空想见其热闹嘈杂程度的聚会,通常是能推则推。
然而吴老狗却不买他的账·老爷子是他的授业恩师,平日里工作忙,别说他以下的师弟师妹,就是老爷子自己也难有机会跟他坐在一起吃个饭聊点工作以外的事·好容易赶上了中秋,这回吴老先生直接给张起灵下了死令——“你要是再敢不来,以后我教出来的弟子谁也不管你叫师兄”·张起灵那时候年纪尚轻,尚未修炼成后来自带制冷消音效果的冰山气质。
老爷子严肃认真起来还是能勉强镇住他的·张起灵虽无奈,却也想不到其他推辞的理由··中秋当晚,吴家客厅坐了满满当当一桌人,都是些年轻鲜活的面孔,热热闹闹熙熙攘攘,满堂欢声笑语,带得初秋微凉的空气也热络起来。
老爷子坐主位,下首便是张起灵·当然整张桌上也只有他们俩正经八本地按辈分落座,其他人自然是怎么自在怎么来,拉帮结伙三两成群,一堆人师兄师弟地乱叫,吴老狗懒得拿陈旧规矩拘束他们,乐呵呵地看着年轻人闹成一团。
吴老狗到底是从旧时代走过来的人,有些讲究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保姆端着餐具侍立一旁,张起灵便自然而然地接手·牙箸瓷枕,青瓷碗碟一一布好;取过一只薄胎白瓷无柄酒壶,里面装了约么一寸半高的黄酒,预先放在盛了热水的大碗中温过半晌,又拣了一只小小的白瓷酒盅,斟满了放在吴老狗手边。
吴老狗拿起酒盅,含笑道:“这些事让小汪做就行了,还要你动手·” ·他微微颔首:“有事弟子服其劳·”面上分毫不动,沉静如水。
吴老狗点了点头,朝保姆勾勾手,吩咐道:“上菜吧·”又突然想起什么来:“小邪呢”·“在房间里·我给他送饭过去”·吴老狗想了一想,终究还是不忍心:“带他出来吧,大过节的,就他自己一个小孩怪可怜的。”
去岁吴一穷夫妇和次子吴二白在沙漠考古中遇难,今年老三吴三省又远在西沙未归,吴家家里如今只剩下吴老狗和一个幼儿··保姆点头离去,不多时从里间带出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糯米团子来。
小孩不过四五岁,身形容貌都未长开,但就现在来看将来必定不差·五官温润可爱,稍微有点婴儿肥,却不显笨拙,尤其是一双眼睛,乌黑清亮,天真懵懂地眨巴几下,哗啦啦酥了一众看客。
“他出生那年你还在国内,不过那时候太小,你没见过·”吴老狗感叹了一声:“后来你出国,自然也见不到·现在都四岁了·”·张起灵见他眼神黯淡下来,知道他又想起了孩子的父母叔叔。
他不愿勾起老师的愁绪,便轻飘飘地带过话题,遥遥朝那边一瞥:“生的太好,被人围攻了·”·气氛因为小团子的出现又被推向一个小□□,大家酒也不喝了月饼也不吃了,纷纷丢下筷子上前虎摸小朋友。
嘻嘻哈哈地哄他挨个叫哥哥姐姐··“瞧瞧·”吴老狗笑道:“这才多大点,就这么招风·”·张起灵没接话,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毕竟那是你孙子,还是省着点玩为好。
吴老狗接收到他的眼神信号,装模作样地清了两声嗓子,微微提高了声音:“来,小邪,到爷爷这边来·”·小团子终于从人堆里被解救出来,松了一口气,蹬蹬蹬跑过来,乖巧地在吴老狗面前站定。
吴老狗慈爱地道:“来,这是你张起灵叔叔·”·咔嚓··张先生完美无瑕的冰山脸上裂了道缝··吴教授生怕火不够旺事不够大,诚恳地解释道:“你都工作了,跟这些孩子们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叫一声叔叔也是使得的·”·在场所有人齐齐打了个哆嗦··张起灵在吴老狗门下虽然辈分高,但年纪委实不大,吴老狗的博士生里还有比他年长的,一屋子哥哥姐姐,怎么到他这儿就变成了叔叔·只有小团子仰起脸软软地道:“哥哥比他们都好看,应该叫哥哥。”
可怜吴教授扮猪吃老虎不成反被亲孙子打脸·张起灵强忍着笑低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吴邪·”他抿了抿嘴,专注的眼眸晶亮润泽。
方才被很多人问了同样的问题,他却依旧回答得很认真,没有丝毫不耐烦··张起灵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这样看感觉比实际身量更矮了点,好小好乖,可怜可爱·他这种天生事少怕麻烦的人,一向都不太喜欢小孩子,看着吴邪却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一股应该把他抱过来的心思。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他躬身伸臂,轻松地抄着腋下把人抱到自己膝上·吴邪自如地倚在他怀里,一点都不怕生,好奇地打量着他··从下巴干净流畅的线条起,上升至耳际鬓角,再往前是削薄的唇,高挺的鼻,冷冽的眼和如玉似的脸,天生清俊周正的好模样,垂眼望着他的时候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淡的几乎看不见,却堪堪软化了通身凌厉气场。
小团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张起灵长指托起他下巴,亦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吴老狗瞧着这一大一小竟难得投契,跟身旁保姆笑道:“他们两个倒是合了眼缘。”
·保姆见他高兴,顺着他的话道:“这孩子讨人喜欢着呢,带出去谁见了都要夸上两句·”·吴邪既然也要上桌,保姆便在吴老狗和张起灵中间添了一张椅子,小团子的注意力立刻被桌上的月饼螃蟹吸引过去。
吴邪手短够不到菜,吴老狗疼爱孙子,亲自给他夹菜剥螃蟹,那边又要应付着学生们的敬酒,未免有些忙不过来·张起灵见吴老狗一忙吴邪便可怜巴巴地没人理,心头一软,转手接过递来的汤盅,轻声道:“老师,我来吧。”
吴老狗无暇他顾,略略点头,张起灵便将吴邪抱过来拢在身前,又叫人把空着的一张椅子撤掉··他原本不爱应酬往来,正想着怎么躲,恰好有这么个机会送上门来。
在座众人见他要照顾着孩子,自然再不会上前添乱,张起灵乐得清闲,索性专心地投喂起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娃娃来··吴邪像只没长大的小奶猫,被他顺着毛哄得服服帖帖,偏生好奇心重,看见什么玩意都好玩,螃蟹钳子扇贝壳子,没有一样是他不能玩的。
张起灵搂着他慢慢地剔蟹肉,小口小口地喂他吃了小半只螃蟹,再多便不给了,怕他吃了要肚子疼·他自己也只尝了几口便撂下,慢条斯理地擦手,顺便叼住吴邪送到他嘴边的一小块月饼。
月饼甜得他皱了皱眉,怀里的小团子却笑盈盈地问:“好吃吗”·张起灵没有拒绝他的好意,配合地点了点头,完全是一幅毫无原则纵容至极的模样。
他拾起筷子,从小碟中搛了一根姜丝,轻声细语地哄:“吃一点,祛寒的·”·吴邪苦着脸,视死如归地嚼,辣的整个人都不好了,张起灵眼疾手快地往他嘴巴里填了一粒虾仁。
“姜一点都不好吃,哼·”·小鸭子似的瘪着嘴,眉心微微皱着,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吴老狗终于抽出点空来关照他们,恰好听见了吴邪这句话,无奈又好笑地对忙着顺毛心情甚好的张起灵道:“他毕竟是个小孩子,不懂事,不能宠的太过了。”
“唔·”张起灵屈起指节刮了刮小孩因为爷爷的说法而气得鼓鼓的脸颊,搂着他漫不经心地说:“心头好,无论怎么宠也不算多·”·******·“把姜吃掉,不要挑出来。”
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被人抓个正着,吴邪苦着脸把姜咽下去,抗议道:“爸,你把姜丝切得太粗了”·张起灵慢悠悠地瞟了他一眼——下次你切·吴邪干笑了两声:“你切得好着呢,特别好。”
自家的孩子今天依旧很听话,张教授满意地把一壳剥好的蟹肉蟹黄推到他面前··吴邪毫不顾忌地拿着自己的筷子把第一口喂给他·吃人嘴短还不忘嘀咕两句:“你剥东西太精细了,我剥两只螃蟹还没你一只弄出的肉多。”
张起灵扯过纸巾擦手,闻言一笑:“你负责吃就可以了·”·时如逝水,世事变幻,谁能想到当年轻描淡写的一句闲谈,如今却成了刻在生命里清晰的一笔一画。
一人一生,万千宠爱·与你执手共度的每一天,都是清风明月好时节·· ·☆、【番外二】浮生尽欢· ·【番外】浮生尽欢·“啊……呜呜……轻点轻点……啊……”·“爸……你、轻点……疼……啊啊啊……”·卧室房门虚掩,吴邪衣衫不整面色潮红地趴在床上,上身衣服被推到背部,大喇喇地露出半截细腰。
张起灵坐在床边,一边拧上手中药油的瓶盖,一边把他衣服扯下来:“这几天不要做剧烈运动·”·“疼……”吴邪扶着腰勉强翻了个身平躺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好疼好疼。”
张起灵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自找的·”·“你变了你不爱我了”吴邪捂着心口,吐出一口血,“你以前很迁就我的。”
张起灵起身就要走··吴邪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他袖子,声泪俱下:“不要走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张起灵给他亮了下满手的药油,作势要往他脸上抹。
吴邪大笑着躲开,一不小心又扯动了扭伤的腰,顿时哎哟哎哟地叫苦不迭··他这个伤说起来也是桩孽缘·上午在学校教学楼里,有个女孩子走楼梯时不小心踩空,脚下一滑从楼梯上掉了下去。
吴邪当时正走在她后面,离她稍远,反应又快,大家还愣着的时候他已经伸手出去扶了一把·然而事发突然,他原本身形不稳,手边又没个可以抓住的东西,一拉一扯之下自己也被带的摔了下去。
围观群众发出一阵惊呼··还好楼梯不高,又有了他阻拦那一下作为缓冲,两个人只是滚成了一团,重重跌倒在楼层平台上·女生后半程有吴邪当人肉垫子没什么磕碰,只是受了惊,伏在他胸前半晌没缓过神来。
吴邪后脑勺枕在冰凉的地板上,几处关节隐隐作痛,身上还被死沉死沉地压着,他摸索着用手肘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突然听到围观群众再度发出一声惊呼··他的第一反应是完了,摔破相了。
下一秒一双黑皮鞋出现在视线里,再往上是笔挺西裤包裹着一望无际的大长腿,雪白衬衫收在腰间,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最后是一张清冷如霜雪的脸··世界真小啊。
他听见那把低沉磁性的好嗓子带着比平时更深一分的冷肃问:“你们在干什么”·围观群众齐刷刷地抖了一抖··张起灵刚走上楼梯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差点击穿他认知底线的一幕: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子亲密地趴在吴邪胸前;吴邪则仰面躺在地上,一脸茫然,神游天外。
外围还站了一圈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围观群众··幸好有一位不怕冷的群众热心地给他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女生此刻也回过神,羞窘难当地爬起来,朝吴邪连声道谢。
张起灵方才稍微收了收他那一身凌厉杀气,突然注意到吴邪在地上撑了几下却始终没坐起来,忙蹲下身去扶他,低声问:“怎么了”·“没事,刚掉下来时可能硌到腰了。”
吴邪咬牙忍着疼,说:“你扶我一把·”··“别乱动·”张起灵扶着他半靠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绕过去按住他的腰:“疼”·吴邪松松地抓着他的胳膊,哑声道:“不太敢用力。
没事,先扶我起来再说·”·张起灵不答话也没理他,收回按在他腰上的手穿过膝弯,另一只手就势环住肩膀,起身的同时手臂用力,稳稳当当地将他打横抱起来。
围观群众:“噫”·吴邪身体骤然悬空,一惊之下脱口而出:“爸”·他这一声没收住,围观群众听得清清楚楚。
喜闻乐见顿时化作一江春水向东流,大家纷纷表示裤子都脱了你就让我看这个,只有少数几个还眼泪汪汪地坚持着“好萌好萌”,被同伴强行拖走··楼道里不一会便清静下来。
吴邪羞愤得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偏生从小养成的依赖又让他完全舍不得拒绝张起灵的怀抱·他一抬眼望见张起灵绷得很紧的坚毅的下颌线条,泄露了掩藏在面无表情下的紧张担忧,一颗心瞬间软成红豆沙,扔个花生壳上去都要沦陷。
他自暴自弃地伸手搂住张起灵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出了教学楼吴邪便不再让他抱着,一来公主抱真的累,二来走在校园里影响不好;张起灵也没有坚持,扶着他慢慢走向停车场。
吴邪疼出一身冷汗还忍不住跟他开玩笑,只觉得他哪怕稍微一皱眉,自己心底的某处都要跟着疼上一疼·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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