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同人 IRREVOCAB*LE(不可撤销) by 北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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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高手同人 IRREVOCAB*LE(不可撤销) by 北碗(3)
·他甚至可能整个人浸泡在清澈的营养液里，眉眼平静，双睫低垂，作为一个源代码的宿主不会有人记得帮他打理头发，那些过长的青黑色的丝线茧一样环绕在他身边，在冷光灯的照射下发着淡淡的光，逐波漂流，让他看起来就像是最荒谬的故事里代表纯善和至美的那种生物。
黄少天想象着自己伸出手去触摸他冰冷苍白而柔软的皮肤，却又在想象中眼看着他化为水中无数的泡沫··关榕飞猛然站起身来，重重地撞上他身前一小块突出的金属边角，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抱住被撞的胳膊肘大叫了一声，声音将神游的黄少天和监测着外部监控探头的叶修同时回过头来。
“没事没事·”关榕飞连连摆手，向他们表示终端本身没有出现任何差错，“我自己不小心，撞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拔下两台终端机上所有尚还连接着的电线，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又将每一个螺母旋紧，把他们分别递给叶修和黄少天。
“这回应该可以了·”他的话中还是有着些许的迟疑，刚刚的小插曲，显然已经让他没了原来的底气，但他还是接着解释下去，“我已经撤掉了联盟对这两台终端机的监控，而且清除了所有的情绪保护。”
看叶修和黄少天已将目光重新投向手里的终端，他又说，“现在这台处理器已经可以避开联盟监控，单独使用了·这台处理器的基础功能非常强大，有了他的话，估计我们寻找总部秘密基地，就可以更顺手一点。
如果单单靠基础计算机和人工进行排查的话，肯定要花上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情绪保护”黄少天仍然记得关榕飞一开始说出的那个，他并不怎么了解的词，“什么是情绪保护”·“情绪保护，就是总部为了防止联盟中的技术人员和处理器本身探知他们做的那些不光彩的事，所以在编程上做了手脚。
如果你曾经注意过的话，就会发现，索克萨尔本身，对联盟是不会有所怀疑的，因为这个部分，已经从他的情绪里被屏蔽掉了·”·叶修的眉头蹙了起来，这已经涉及到人脑改造的领域，毫无疑问，是极其不入流的手段，卑鄙程度甚至不逊色于他们获取源代码的方式。
毫无犹豫地，他按下了终端的启动按键，看着投影仪里重新旋转出纷乱的光影·在那一瞬间就冲破了所有夜幕四合时带来的滞重与冷清··这光，将会推翻掉一切旧的不合理的，踩着他们尘土一样的尸骸，重新顶天立地地站起来。
?· ·☆、38· ·?所有的灯已经完全打开了，白炽的光芒将封闭的机舱里照耀得一片辉煌·那些冰冷而惨淡的夜色都被隔绝在外，只有平稳的光流在静室内一点一滴穿行着流淌而过，将三个人和那座硕大的投影仪，投影正中心正在旋转着出现的影子，都包裹在一种纯粹的温暖之中。
黄少天、叶修、关榕飞，此时此刻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光芒最为强烈的投影仪中间区域，眼睛一眨不眨，手心里捏着汗··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重新又出现在叶修和黄少天眼睛里，表情平静——他固有的那种温和的处变不惊，这才让他们多少松下了一口气。
“叶修·”喻文州环视一圈，点头，语气安稳，“少天·”当他叫出那两个名字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两个人的表情似乎都在那一刹那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叶修的身体放松下去，像往常千百次做过的那样子，他把自己重新松松垮垮地靠近控制台的边缘支架，沿着那里平缓的金属外壳，不易察觉地放松自己·黄少天的眼神在灯光的照射里显得更亮，更有精神，像是闪耀着的两粒星子，他向着喻文州敞开手臂，好像要拥抱他。
可那却不是他们用惯了的那种，可以完全虚拟出传感的大型仪器，喻文州看着他的手臂一寸寸挥打过空气，僵在半空，又向忽然就察觉了什么，默不作声地放了回去··他郑重地注视着眼前那一片触摸不到的幻影，对他说欢迎回来。
然后，喻文州的目光稍转，毫不费力地就看见了站在稍远一点的关榕飞，对他而言，一张绝对陌生的面孔··“这位是……”蓝雨队长看向离关榕飞较近的叶修，简短的点了个头，询问极有分寸，但是单刀直入，简洁明了。
关榕飞从来不是个话多的人，涉及到非专业领域，即使用“沉默寡言”这四个字来形容他，也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过分之处，但是这一回，他主动开了口··“关榕飞。”
他说，“如果你的资料库里还有远中部技术战争的资料的话，你应该可以找到我的名字·”这当然只是个引子，关榕飞之所以主动开口介绍自己，除了也想认识一下这位叶修、黄少天对之评价都非常高的队长之外，心里却也还是另有打算的。
总部和联盟的关系，联盟受到的欺骗和利用，总部为了获取源代码而采取的非人道措施……这些东西虽然却是真相无疑，但喻文州的情绪，思维方式，关榕飞并不能保证总部没有动过其他的手脚。
退一步说，就算是没有，要想将这些东西解释清楚，如果没有一个相对而言专业一些的人，到底也绝非易事··而喻文州，只要给予他的理由足够充分足够合理，无论是什么样的真相，他都可以平稳地接受。
早在关榕飞着手为他解除总部所制定的监控程序和情绪保护的时候，他就已经通过程序本身的波动，无比清楚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一切的首要条件，则是喻文州认识他，并且，肯相信他。
他很快就收到了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反应，在脑内资料库中反复搜索之后，喻文州很快睁开了眼睛——虽然行至此时，他已经没有了联盟的网路支持，但在他本人的内存里，无论是资料的丰富详实，还是搜索引擎的强大，都还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他没用多长时间就睁开了眼睛，上上下下，迷惑地打量着关榕飞，从他长达数天没有洗过的头发，一直看到在混乱的出逃中刮了一个大口子的居家服边角··“对不起……”他踌躇着，似乎是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但是在我的资料库中，没有你的资料。”
关榕飞迟疑了一下，“没有……”但是在心里他始终又觉得，这个答案其实是并不出乎他的意料的，似乎从十年前他探破了不该探破的秘密开始，这个答案就应该写在他的脑海之中，无论什么时候被引出来，也都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未来架空·是的，理所当然·探究了秘密的人就理所当然地应该被遗忘和掩埋··可他还是清清嗓子，放大声音把自己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关榕飞。”
他看着对面在虚幻而有些发蓝的光和影子里蓝雨队长的脸上露出迷惑，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的名字叫关榕飞，你确认没有检索上的错误吗”·喻文州本质上是个极其谨慎而心细的人，他没有第一时间给予回应，而是又一次启动了搜索引擎。
·“没有·”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这样的资料·”关榕飞点了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一边的叶修在他尚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别灰心啊老关·”他在他背后，关榕飞没有转过身来，只听着那把沉着的嗓音一点点敲击着耳膜，“你发现了这么不得了的事，总部把你的资料撤干净，也不算太难理解。”
关榕飞勉强笑了一下，“只不过没有想到他们真的做的这么绝·”在他的嘴角，那个完全反义的笑渐渐拉深扩大，讽刺意味越来越强，“只不过是才过了那么几年，他们就已经把资料清的这么样一点不剩。
看来以前的老人，真的已经没有几个了·”他说，“这一回，再也没人给我作证了·”·可终究是还有的，他面前就站着一个·气氛在这样微妙的对话里染上莫名沉重的气息，总部干脆狠绝的行动再次让所有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已经真的没有退路了，不过才过了十年，关榕飞的一切资料，生平，就都被掩埋的干脆利落，好像他做过的一切都是虚无幻影，好像这个人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人世之间。
若总部想让一个人消失，那么这就是他消失的方式，干干净净，再不留下任何痕迹··若他们的行动失败，这也就将是他们最后的结局·再没有任何一刻能让他们如此确信于这样一个冰冷的结论。
所有人，这个范围暂时还不包括不了解内情的喻文州，在他尚还迷惑地站在三个人目光聚焦的正中心的时候，叶修已经开始向喻文州完完整整地解释所有的来龙去脉··对于他和黄少天，喻文州自然是百分之百地相信，毫无疑问。
在初步确认了关榕飞的身份之后，他的眼神里那些疑惑终于褪去··“所以，关前辈·”他问关榕飞，“将我和联盟的通讯切断的，就是你吗”·“我这样做自然有原因。”
“我在听·”·看见对面向他投射来的眼神，关榕飞原本心中那些郁结的情绪突然而然地舒缓了不少，他似乎已经能够明白，为何这位队长，如此为叶修和黄少天同时所信赖。
那双眼睛信任友好，让他本能地就想将所有所知和盘托出交付于他·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平稳了很多，接着偶尔透过天窗传来的风，他开始认真地讲述··讲述的过程本身，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简单的背景介绍，清晰的推理和分析，也不过就是十几分钟的功夫，所有的事实就都已经摆在喻文州面前。
“怎么样”关榕飞最后问，“你相信我说的话吗”这个问句一出，不光是关榕飞自己，叶修、黄少天，三个人的眼神再一次同一时间聚焦在了一处。
喻文州沉默了许久，关榕飞不知道，是不是那道情绪保护程序仍在他脑中起着余波··当他再次抬起眼睛的时候，他的语气非常平和，和关榕飞跟他交谈之前并没任何两样，他对他说，“如果有相关资料的话，可以直接导入处理器，我可以在原图的基础上，对基地所在的范围进行排查。”
在三个人惊异的目光里他点了点头，模样十分可靠，“如果由我来负责运算和筛查的话，应该可以更效率地找到地图上的这个基地·”·关榕飞是真的有点懵，他知道喻文州的接受能力将会很强，却断断没想到，真的有这么强，好像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所有的事实有理有据地摆在他的面前，那么就再无需任何赘述，得出的结论无论多么荒谬，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因为超出常人的理智让他深知，这就是真相本身。
当关榕飞转过头再去看叶修，看黄少天的时候，却发现剩下的两个人同样眼带着惊异，面面相觑··喻文州却非常不解地看着自己两个搭档，“叶修，少天。”
他问，“难道你们还没下决定吗”·“当然下了·”这样回答的是黄少天，然后叶修也点了头·笑意重新浮现在虚空里那张脸庞上，“这样不就行了。”
他说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根据联盟要求，处理器应该和操作员共进退·”·“联盟可没要求过我们去推翻人家·”·“是的。”
那双眼睛里笑的意味慢慢消失了，“但是这件事必须完成·”?· ·☆、39· ·?在夜色最深重的时候关榕飞终于测算出庞大的地图范围之内几个具体的点，又经过小半夜的排查，锁定了一个最终的目标。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变得轻松许多：叶修和黄少天修正了飞行器的自动导航系统，将其转变为手动控制，小心翼翼地驾驶着飞行器穿过脚下的平原和峡谷，离红外线探测下那个锁定点越逼越近。
那时正好是凌晨，业已经消失的光芒重新在东方天际展露，天边泛着浑浊的死白，似乎，也并不是一个好天气·顺着天窗照进来的光亮不甚明朗，这让机舱中的每一样东西都显得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像是蒙了一层脏兮兮的雾。
在喻文州的要求下，为了将所有能源都用在刀刃上，他们关掉了本来就有点模糊不清的投影设备·他们不再见到喻文州的影子，只有关榕飞，能偶尔从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的简单语音中，听见那个波澜不兴的声音。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连一向敏锐健谈的黄少天都罕见地闭上了嘴，让三个人四周显出一种出离的寂静·这种平稳而逼人的安静如同一口深井一样，把所有的生气都吞噬进去。
在飞行器速度减到最缓，开始在半空中打转，直至悬停的时候，这种安静就上升到了极致·好像他们冥冥之中都已经有了预感，最后的真相已经近在脚下·只差一步，就能解开所有的谜题。
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红外线探测仪四处旋转，疯狂地鸣叫着，虽然四周仍旧是草木扶苏，一派绿意葱茏，然而草丛里却听不见动物细碎的脚步，树枝上也没有鸟的歌声。
这里的安静正好和此刻机舱内的气氛相得益彰，那不是安静，而几乎已经成了一种绝对的死寂·没有动物，这里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的气息·然而并没有人感到奇怪。
叶修只是抱着手臂，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现的红点出神··数以亿计的微型纳米机器人正在百米地下蓄势待发，没有机器人的角落，被智能炸弹和自动报警设备填满。
这里是一道绿色的封锁线·最见不得光的秘密，只能用这种方法，妄图永久封藏··可他们终究还是人，是人就永远有着探求真相的渴望——没有人愿意永远做思想的奴隶。
身体可以摧残，精神可以崩毁，但是自由的灵魂本身就不会消亡·黄少天在这个时候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叶修，眼神郑重，另一只手还在控制杆上··“最后一步了”他问。
叶修点点头，但没说话·两个搭档简短的交流就这样结束了，好像剩下的其他应该说出来的话，都已经容纳在空气里，被另一方完全吸收··接下来就是大功率散热器猛然转动起来发出的嗡鸣——处理器在进行高速计算的时候，转速会达到最大。
这里只是叶秋临时偷给他们使用的简单的飞行器，当然不会有联盟专车和操作室中标配的那样专门的散热设备，但是如果不用这种极为原始的方式对处理器进行散热，恐怕主板很快就会因为无法负荷如此大功率的运算而陷入瘫痪。
不管是关榕飞还是叶修，都是战争时代过来的人，精通各种各样突发状况，当然不会让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在自己面前··除了散热器轰鸣旋转的声音此时此刻简直可称静谧，只有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紧紧盯着屏幕，看着那一串串数字滚动过去，让人不由自主地眼花缭乱。
直到喻文州的声音再次响起，手上一直记录不停的关榕飞才如大梦初醒一般，他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亮火，心满意足地看着所有的地下武器和防护网都已经被锁定··胸腔缓缓下沉，他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按动了执行按钮。
一样样纤长而精细的排雷设备伸出了舱体之外，钢爪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数量众多，吸附在纯色的金属哑光外壳上，让飞行器本身看起来像是偌大的诡怪的多脚昆虫，这只昆虫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无数金属制成的利爪埋进土地里。
在这个过程中，关榕飞的神经始终保持着紧张——常规的中量级飞行器，没有太多太完备的专业设备，能够配置相当数量的排雷管已经值得称道·他小心翼翼地在屏幕正中心移动着手指，向最近的一枚炸弹掘出了第一下。
他半弯着腰，所有的五官都皱在一块，眉心绷出一条严密的缝隙·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左右，他的衣服就已经全部被汗水浸湿，晶亮的液体沿着他的眉眼，他长久未理的头发，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控制台上。
他不能坚持太久了，叶修看得出来，黄少天看得出来，甚至于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没人能在这样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保持太久·但是毕竟只有关榕飞才可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专家，黄少天专业的领域不在此处，叶修心里也明白，在这一方面，自己的知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更何况，控制台最多只能允许一个人登入操作··他只能这样孤军作战，他只能自己撑下去··手在酸软，眼睛在模糊，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拖长成一种极致的煎熬。
他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汗水从脸颊上和领口不断地滴落下来，敲打在光洁的控制台上，那里现在已有了一片水渍，反射着光，照的他眼睛生疼·前胸和后背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一条毛巾递了过来，顺着毛巾是自己熟悉的，十年前老战友的手臂·关榕飞却摇了摇头——最紧张的时候，容不下一丝分神··叶修只得沉默着，为他擦去那一小片晃着水光的汗渍。
这个时候关榕飞其实很羡慕喻文州，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没有任何波澜，如同一片沉静的湖水·排雷的过程只能手工操作，所以那些极耗功率的大型计算都已经被停止了，散热器的声音，在关榕飞的耳边也越来越小。
而自己，关榕飞摇了摇头，他的喉咙已经很干，如同被火炙烤过那样干燥而疼痛，除了偶尔发出简单的一些短句和喻文州交流，他几乎已经不能说出整段的话··手在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赶忙将机械臂悬停在空中，控制住它直直地戳向一枚小型爆破管的动作·足够及时，金属探爪离爆破管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到两公分··他直起腰微微发抖地喘了几口气，接过叶修手里的毛巾抹掉汗水。
但休息仍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们几乎是暴露在整片区域的监视范围之内，多停留一秒种，都会多一份危险··那个让他深恶痛绝的过程随即又开始持续。
在连续了半个钟头左右之后，他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下，差一点，只差一点·喻文州察觉到他状态的下降，提醒发出了很多次，他却只选择将它们一一过滤。
当最后一枚机器人也被引爆之后，关榕飞猝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毫无征兆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黄少天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自己的活，没有防备，吓了一跳，赶紧把人从冷冰冰的地上拽起来。
可关榕飞却不买账，他死死地粘着地面，一只手还紧紧拽住铁质的栏杆，一副“打死也不起来”的样子·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叶修本来是很有些担心的，但是看着他这个样子，心反而放下了大半，他招呼黄少天，两个人合力把精疲力竭的技术员架在一张长椅上躺着。
关榕飞抗议地哼了几声，缓了一会放松腰部和手臂的肌肉，却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坐了起来··“解码·”他说，“现在就开始，没有了物理防护，应该已经可以开始攻击数据管理程序的核心了。”
喻文州通过声音收录设备听见了这句话，他不是人云亦云的AI，在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自我启动了解码程序，开始对数据核心进行破解··听见那令人安心的散热器声又开始旋转，关榕飞放心地躺了回去。
脸上的表情也逐渐趋于放松··未来架空·在叶修专注地盯着破解进展的时候，他听见关榕飞模糊地问了这样一句话，“想要控制和监视所有的源代码，你说……这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声音低而柔和，如同梦呓。
叶修在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听见技术员沉着的呼吸声，转过头去，看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放松，似乎将灵魂都奉献给了梦乡·他转头看向正在进行破解的索克萨尔临时主机，喻文州洞察而睿智的目光，隔着无数绿色的数字和光点，如同轻柔的高天中的云朵一般，将他层层包裹。
处理器不知疲倦地，依旧正在运转，读秒器持续向终点靠近·当最后一个指针也终于归零的时候，那扇隐匿在庞大石壁里的门，轰然而开，像是整座山从中迸裂开来，露出最里面的心脏。
?· ·☆、40· ·?起先是一声非常轻微的脆响，低沉悦耳的＂咔＂声，如同在猛火灼烧之下渐渐地裂开一个口子的巨石·从显示屏上看，面前的山壁却依旧浑然一块，不露出一点端倪。
黄少天眯起了眼睛，放下手边已经停转的动力系统，耐心地跟叶修一道等待·只有关榕飞沉静的呼吸声在他们周围一起一伏极有规律地响着··慢慢就可以看见一扇很像是门的轮廓缓缓浮现出来。
若不是三人通过非正规手段，破解了原本设在此处的电子密钥，即便他们把荒原翻过来，也断然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东西，其实就隐藏在这座平凡无奇的山丘里·主体为岩石的山头上几乎没有树，只有在石头的连接处的缝隙里，风化形成的一些凹窝处，年经日久，生长出一些不知名的小草和灌木，垂闭在这隐藏的建筑之上，混合着石头上生长出来的青苔，为光裸的，灰色的山石铺上一层绿色。
·看着那将门缝都几近遮蔽起来的一束常青藤，他们都意识到，这里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打开·跟这里的秘密一样，已经埋藏了好些年··石头转轴刮擦在地上发出极其刺耳难听的声音惊醒了熟睡中的关榕飞。
他只迷糊了没一刻，立即就意识到自己睡着之前的工作已经被叶修和喻文州做完·他连眼睛都没顾得上揉一把，跳起来直奔大屏幕的正前方··叶修赶紧乐呵呵地给功臣让出头等座。
展现在三个人面前的，是一幅匪夷所思的画面·不知在什么样系统的驱动之下，原本严丝合缝的山岭渐渐裂开，抖落下簌簌灰尘，弥漫着扬散在空气里，一时间山林中像是起了雾。
丁达尔效应的作用下穿过这层灰霾的阳光，变成一束束的··原本茂盛生长着的常春藤被扯断，断开的叶茎零零散散垂落一地，断出流出保护性的汁液，灰尘雾气里，像是闪着一点一点的星星。
山洞里隐藏的秘密就这样逐渐露出了端倪·整个过程都充满一种古典的壮观，忽略三个人停在山体正对面的中量级飞行器，他们简直就像是远古时代的信徒，来观赏一座神庙的创世纪的开放。
可与此同时，石壁内部逐渐显现的电子管和营养仓，又让外面的景色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似乎在这面石壁之上，过去与现代就这样相撞了，亘古洪荒和时间尽头，交错出一个深邃的，发着暗光的黑洞。
那个隐秘的世界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隐藏在山体内部的石头大厅，穹顶和四壁仍保持着原有的样子·每一束光照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都会瞬时消失。
这也让整个大厅总是处于一种昏暗的光线照射之下·地面修得平整，在这样的光线里，金属镶嵌的地面，与泥土的边界显得模糊不清··当那扇门开得过半时，正中心一个完全区别于米白色和苍灰色的蛋形营养仓的装置逐渐出现在了三个人的视野中央。
而那东西的轮廓，他们都熟悉得很··＂源代码·＂叶修小声说，他耳朵上还连着小型的传入话筒，所以实际上并没有视野可言的第四个人，也就是喻文州，也在同时听到了这句话。
叶修听见手边的话筒里传来很明晰的一声轻笑··＂我以为会是AI·＂他说，＂因为我们终究还有个人意识·＂这句话听在黄少天耳朵里，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喻文州心情并不好，虽然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如常，虽然黄少天尚未看到他的脸，可他就是本能地意识到，喻文州在生气·从关榕飞解除源代码对他的控制以来，他始终表现出超乎其他任何一个人的冷静理智和果断，也就是在此时此刻，黄少天才感受到他内心的波动。
没有人会喜欢上从头到尾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滋味，尤其这是个弥天大谎，尤其是这个弥天大谎，才刚刚被揭破··喻文州总算是明了，他一直以来对于那些记忆，为何始终都怀有一丝不明不白的疏离感：因为再高明的技术，也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篡改人类的记忆，控制人类的情感。
那些经过缜密计算精确分配，强硬地塞进他大脑里的东西，永永远远都只能是单薄的幻影··可是，当数据流在他眼前呼啸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始质疑起自己：难道他不是生来如此吗通过监控摄像头看见世界，通过音频设备听见世界，通过数据来感知世界……区别于黄少天和叶修，也区别于他见过的所有其他的人，难道他不是生来就该这样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他从前又该是如何呢·他想不起来，像一个痴人渴求地底的珍宝，他竭尽所能地向记忆深处挖掘，但是却最终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对喻文州而言，这是最恐怖的一个事实，他巡视着空荡荡的记忆核心，感到自己作为人类的那一个部分正在慢慢流失··刺耳的刮擦声逐渐减弱，随着最后一声轻微的裂响，匀速向外旋转的石门稳稳地撑住了，大厅里光怪陆离的景象终于完完整整浮现在他们眼前。
几十座灰白色或是米白色的营养仓，被错综复杂的软管联结在一起，像庞大无畴的蜘蛛网中紧紧裹缚着一只只巨卵·指示灯此起彼伏地闪烁，为这幅奇景更添压抑和诡谲。
纠缠在一处的软管凌乱但不显失序，交汇在大厅正中心，由那个不知名源代码所控制的主程序台·那里直接接受强光源的照射，是整个大厅中最亮的地方，全金属的外壳泛着光，如同神话传说中的祭祀神庙。
常年不见阳光，四面石壁上只覆盖着一层青苔，已经干缩，凝成一块一块青灰色的痕迹·这里仿佛游离于整个世界之外，是一个独立错置的时间点·叶修走在最前面，审慎地贴在岩穴转角，避开对方的摄录范围。
跟在他身后的是黄少天和关榕飞，山石突起的一块障壁，正好可以把他们所有人的影子囊括其中··四周极为安静，连水滴的声音都没有——在这种地方，人们总是更乐意保持绝对的干燥，而非潮湿。
呼吸也被放到最轻，没有人敢于打破这里的死寂，更不愿惊动那个身份不明的源代码··单看他掌握着所有现役处理器而依然有条不紊的样子，他的能力便已然不容小觑。
他没有守在光源的正中心，那里现在空无一人，只有高倍摄像头，像一颗星星一样在穹顶之上旋转·离他们最近的营养仓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形·灯光照射下看不清他的脸，但灰白的金属外壳上用黑色刻着的番号却十分醒目，清晰可辨。
虚空··这样一个名字在此时竟是让人觉得如此应景·黄少天曾经在连线中见过虚空的队长一次，很和煦的笑容，性格很好的人，办起事情来毫不含糊，让人舒服。
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他似乎还是活生生的，似乎哭，笑，生老病死，都应该自然而然地跟他有所关联··他又一次深深望向那个方向，可以勉强地看得见营养液浸泡着的一小块皮肤，不正常的苍白，青色的蜿蜒的血管，让人心生恐惧。
他也想起同为操作员的吴羽策，很强势很自主的一个人，他忍不住去想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他又该作何感想··就像他也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是张新杰面对这样的韩文清，江波涛面对这样的周泽楷，如果是黄少天……站在这样的喻文州面前。
他看叶修，后者也果然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有了心理准备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如此震撼的场景，则是另一回事··他靠向叶修，问了这样一个话题，虽然不合时宜，但或许此时此刻，这就是徘徊在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给联盟里的人知道＂·＂当然·＂叶修沉吟了一阵，补充说，＂但是肯定没有那么简单·我们还得做得……隐蔽一点。
＂喻文州已经打开了摄录设备，记录这间大厅中发生的，所有不可置信的一切事实·无需用＂罪行＂这个词来描述，因这本身就是一条歧路，走得太远，以至于完全错误。
·于此同时他对整个大厅的第一次扫描已经结束，没有发现任何武器·关榕飞摇摇头：他早就准备好了不少后续方案··叶修微笑，＂想太多了吧，这种地方，毕竟还是不能走火的。
＂·＂那接下来呢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关榕飞皱起眉头，思索，＂如果咱们一直不动，那一点意义也没有，如果动了，又会被发现，如果，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跟总部是直接联网的，那可就死定了。
＂·叶修也不说话了，这终究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他们来这里，说大了是为了解放包括喻文州在内所有被豢养的源代码宿主；说小了，最起码也要搜集个人证物证，回去把真相展示在所有联盟成员的面前。
他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大眼瞪小眼，潇洒走一回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喻文州在此时开口，声音明晰地透过微型耳机，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有没有可能……通过建立外部链接，让我暂时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这样的话，我可以借着他分析情况的间隙，直接通过控制台切断他的联网。
＂·关榕飞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很难·＂虽然他也承认这是个好主意，但还是说得相当中肯，＂没有联盟网络的支持，确实非常困难·不过，咱们可以试一试。
＂?· ·☆、41· ·?他开始做梦了，是的，他又开始做梦了··机械也会做梦吗他不知道·可那些东西确确实实就出现在了他的梦境里，漫溢横流，凌乱的数据流如同一条湍急的河，流淌过他的芯片中，每一个角落，那个数据组成的世界里，阳光金沙一样灿烂，糖一样温暖柔软，美丽得并不真实。
于是也就是从那一个时刻开始，他便知道了他正在做梦·所有一切发生过的美好的记忆，都不过是瞬间即逝的错觉··这感觉让他悲伤，可是机械悲伤的时候要做些什么呢他还是不知道，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流出一点什么东西，从那早已经枯竭的眼窝里。
他动了动睫毛，他的眼睛干涸无泪··更何况，他实在也是太忙了，行行色色的数据在他的处理器中央穿行而过，经过，并不停留，如同尘世中的路人·他几乎没有时间休息，做梦也只是偶尔。
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眼前只有闪耀淡绿色荧光的小点，他只能想起一个名字··秋木苏··那是他自己的名字吗是别的什么无所不能的主控制器，第一次感到自己那么无力，什么也做不到。
当他回溯记忆卡中所有的记录，他却不能找到一星半点单纯地，为自己而做的事情··他感觉疲惫，精疲力竭，他渴望于休息·但电力在他的体内，一刻不停地穿行，他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痛苦，那是何等难以忍受的痛苦·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不能休息，机械不被允许休息，他生存于世唯一的目的，就是为创造了他的人服务，直到耗尽最后一点精力，直到所有的编程和芯片都消失损毁。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创造者又要给他以人类的情感和思维呢·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每当他感觉疲惫的时候，他都那么渴望世界末日的到来。
可世界末日终究，终究也没有到来·长而乱的蒿草，堆满科技垃圾的小巷，陌生少年的笑容都在离他渐渐远去，梦里的阳光一晃就不见了，整个世界重新迫使他睁开了双眸。
在空阔而广大的区域里，所有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行进着，以他最为熟悉的那种方式·他的电子眼高高地悬吊在金属制的穹顶制高点，轻而易举，就可俯瞰脚下大片广袤的土地，那些镶着银边的地砖，那些流动着电流或者输送着营养液的管道，在略显幽暗晦昧的灯光里，发着淡淡的幽兰色荧光。
就在他的脚下，好像是一片星光编织成的网络·一枚一枚连接于其中的营养仓，就是沉睡在光网中间的星星，浑圆而洁白，发着珍珠一样的光彩，从正上方俯望下去的时候，又好像一枚枚莹白的巨蛋，无暇的弧度反射那些柔和的蓝光。
未来架空·稍微调低电子眼的角度，将拍摄视角平稳地拉近，他像是往常的每一天那一样，对所有营养仓的状况进行统一的检视和筛查·“他们”的状况很好，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安稳地闭着，既没有苏醒的迹象，也没有死亡的先兆。
只是在经过部分已经有了些年头的舱体时，衰弱——就是显而易见的结果，他能够明显地从数据波反馈的信息中计算出这一点·他们的脑干正在僵硬，对于电波的刺激，往往也需要更多时间才能做出相应的反应。
信息传导的速度接近光速，可是在他们的身上，迟钝往往难以避免··他也能从他们日益苍白的皮肤上“觉察到”这一点·虽然作为以程序运算为准则的机械，他不能够也不应该用得上“觉察”这么主观的东西，关于他的一切都应该是标准的，程式化的，直觉和情绪都为之无可奈何。
但是他就是能够不经过任何运算，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们的逐步衰落·他们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营养仓延缓了他们的老化，他们每一个都皮肤光洁，眼角没有任何纹路，但是脸上的神采却在逐步地消退，虽然还是风华正茂的样子，却已经隐隐地有了龙钟的姿态。
他摇了摇头，去检视下一批营养仓··视线忽然定格在一张美丽的脸庞上，女孩子的脸，浸泡在营养液里，蓝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的白皙，几乎连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黑色几乎有些发青的秀发散落漂流在水的中央，无定向地在水中游荡，像无数半透明的海藻。
美丽的曲线在水波中若隐若现，长发包裹之中，如同美人鱼睡在晶蓝色海水里··她的脸上还带着浅笑的梨涡·他的心神在那一瞬间忽然随着淡蓝色的水波一同沉了下去，再也浮不起来。
她的笑容和他的梦境那么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只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孩，不该这么苍白和消瘦，脸颊应该是丰润而圆满的，带着微微的胭脂色，显出健康而活力的美。
他的记忆……他的，记忆·纵使他觉得这并不科学，可他还是忽然感觉头痛欲裂·他本该有记忆吗他本该没有记忆吗在紊乱地进行了大量无用的冗回运算之后他的芯片内核终于渐渐冷却下来，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美丽的女子，她的睡颜已经重归平静。
在营养仓的最末端，银色的铭牌上刻着一个亮闪闪的徽章·镶边的“检”字闪闪发光··他重新将电子眼升上高空，任由颜色暗淡的墙壁充满整个镜头。
直到刺耳的内部警报声惊醒了他的神游··监控记录几乎是一秒就被调了出来，其上显示的，是不知名程序正在对整个主系统进行攻击·出神入化的手段，没有运用一般处理器都会装备的普通运算方式，而是采取了最先进的跳算方法，更在其上加诸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花样。
即使强大如秋木苏，也一时间被打乱了阵脚·他抽出一部分内核去防备来自未知方向的攻击，却在这同时，用另一部分开始对攻击方的技术水准和装备情况进行初步的测算和评估。
·跳算速度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已经几乎招架不住··这样的水平，绝对不是普通计算设备能够达到的·他心里想着，完全有这个信心，他可以说自己的计算能力几乎相当于所有已知计算机器加在一起的总和，更不用说他还有其他AI不具备的自主逻辑成型和思考功能，完全同一于人脑，甚至比人脑还要强大百倍。
内核中另外搭建的外联局域网，可以让他随时随地获得来源于上层部门的信息和技术支持·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时候，顶着愈来愈强大的数据攻击，他开始着手准备联系局域网。
又一个事实将他惊住，在那一瞬间他甚至已感受到了运算内核的少许停滞··他的局域网，已经被切断··所以说他早已是在孤军奋战了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有表情，他也不知道要怎样做出一个表情，但是他确确实实已经严峻起来，不再把这次攻击视作等闲。
能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切断他的网络连接，这台计算设备的能力一定不弱于他，甚至很有可能——在某种意义上——跟他平起平坐·再一次，他将电子眼投射向脚下的数十个营养仓，陷入了机械的沉思。
在那片星河的深处他们依然毫无知觉地沉睡着，淡蓝色的营养液没有一丝波澜··他不曾怀疑过，攻击他的，有可能是脚下数十台处理器当中的一台，那是因为这些处理器与他之间都有链接。
可以说，他是处理器之上的处理器，整个联盟的主机和总管·从理论意义上来讲，任何处理器想要对他发起攻击，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但现在，现在他不能那么肯定了。
攻击者所展现出来的非凡的运算能力和极高的操作技巧，都是只有处理器才能够做到的，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除了他脚下看守着的数十台队长主机，根本无从再做他想·或者最起码，那攻击者也要有与之相平的技术。
更何况，他与处理器的链接，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依赖联盟本身的局域网，始终不知道是出于何种考量，联盟并没有再建立一个平行局域网，单独隔出他与其他处理器之间的联系，这也就在秋木苏的职责范围之内造成了一个空当：一旦有人黑进了联盟内部，那么便可以绕开它，直接控制其他副处理器当中的一个，如果隐藏得好，他甚至没有机会察觉。
除了——除了现在这种状态，被控制的副处理器，直接对他本身的程序发动了攻击·他早已经分身乏术，不得不在越来越强硬的攻势之下，将全部的内存都用来防守，但是依然捉襟见肘，状态每况愈下。
像是被扯破的渔网，一旦出现了一个裂口，那缝隙就会变得越来越大，直至完全破裂散成碎片·数据流开始如同不受控制的沙子一般，在他的核心里渐渐流淌出去。
纷乱闪过的字句破碎成章，内核不自主开始了解密的过程，可是他最终捕捉到的只有一个词··真相··那是他曾经发出过的信息吗·他为什么要发出一个“真相”这就是疑惑了，在疑惑的尽头时间已经悄然流逝，他再也抓不住那两个字，只能任由他们渐渐消失在越来越飘渺的虚空里。
电子眼开始频闪，在最后一个0也消失殆尽的时候“啪”地黑了下去··世界在那一瞬间于他的眼前溃散·摄像头捕捉到最后一个镜头，那是一张惊愕的脸。
他张着嘴，好像在叫他··却叫反了他的名字··他叫他，苏沐秋·?· ·☆、42· ·?当那个熟悉的影子逐渐由浅变深，出现在控制台中央朦胧光线里的时候，叶修有那么一瞬间，的的确确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影子，以一种非凡的姿态降临在岩穴的中央，在索克萨尔和关榕飞毫无止息的数据攻击之下，光线已经开始不稳定，在巨大的空间里乱流·那个身影也随之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但那却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影子··是他曾经在破烂的巷子里遇见的那个微笑着的影子，是他曾经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怀念过的那个影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知道自己明明白白地喊着苏沐秋。
关榕飞的那个问题在这时候变得无比明晰··如果，能够协同运行所有的源代码，那么，这该是个什么样的……这是苏沐秋，真相终于揭晓之后叶修忽然感觉并不惊诧，好像站在这个地方的，本来就该是苏沐秋，也只能是他。
不过确实又有很多东西一下子涌进了他的脑海里··比如突如其来的偷袭，再比如气冲云水当年那场同样突如其来的数据瘫痪，又或者，为什么所有的资料都在风波平定以后，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在技术战争的后期荣耀联盟忽然间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崛起，网络范围，联网速度，处理技术，都有了飞跃式的提升，简直就像是掌握了什么令人难以想象的黑科技··一切环环相扣，很快就连成了首尾相接的锁链：总部的眼光从来都不会出错，各种意义上的。
而他们也需要一个符合一切要求的人，需要他的聪明才智，个人能力，技术水准，改造之后成为可以为他们所用的机器，由他来做一切处理器的中心主机··苏沐秋只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候刚好跳进了他们的视线。
他们没有杀死他，相反，给他了全新的生命，加强他的能力，让他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生物·机器和人的完美结合——那些掌握了按钮的人，总是自有一套他们自己的逻辑，即便有悖人性。
如是的逻辑，叶修不能理解，黄少天不能理解，喻文州不能理解，关榕飞更是从一开始就不能理解··核心控制器早已经失去了对外的一切联络·山洞穹顶的灯在最后闪烁了几下之后，重新亮了起来，关榕飞接管了控制台，他身边站着湿哒哒的喻文州。
两个人努力了大半天，终于对控制系统实施了最低权限的反向控制，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喻文州就可以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了——这个说法其实并不是那么的准确，严格地说喻文州本来就在他的身体里，宿主的身体对中央处理器而言，更像是安装在上面，负责提供脑电波的一个组件。
通过正向控制的方式，脑电波可以被营养仓的内部设备捕获并提取，用于运行处理器·然而，入口和出口不过是同一张纸的两面·喻文州和关榕飞刚刚完成的，就是把出来的门变成进去的门，自索克萨尔的处理器主体中提取源代码，重新置入营养仓中的宿主——喻文州本人身上。
当喻文州在他自己的身体里时，他当然是没法同时运用索克萨尔强大的运算能力的·不过，蓝雨队长的解决方法可要简单粗暴得多，在剩下三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营养液里睁开了眼睛，伸手又快又准地拔掉了联结身体的氧气管。
在那之前不忘深吸一口气，嘴边冒出几个细小的泡泡··黄少天和叶修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出了一身冷汗，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每个人都把汗攥在手心里，听着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山洞，殷红的光柱直射喻文州所在的那片区域。
宿主自然是优先被保护的，也不过就是十几秒的时间，营养仓的顶端从中间分裂成两半，喻文州被托出了营养液的平面，他身周的液体迅速退去，原先漂浮着的黑色半长发，逐渐失去了力量，柔软服帖地搭在了脸颊两侧。
三个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喻文州单手撑过营养仓的舱体，干脆利落地跳了出来他的身体依旧保持在一个相当完美的状态，在摇晃了两下之后很快找到了平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架设在正中心区域的主控制台。
手指几下起落如飞，黄少天只看见头顶上那些电子眼一个一个地熄灭了，无力地垂下头去···＂过来帮忙＂直到喻文州喊了他们，三个人才如梦初醒地往他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用眼神和言语交流喻文州这果断到了极致的行动力带给他们的震惊··最先从这种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是关榕飞·倒不如说他在看见了光源正中闪烁着神秘光芒的控制台，和其上种类繁多的按钮以后，就在那一瞬间被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以至于忽略了身周的所有外在环境。
这些东西，对于他而言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更不用说在过去的十年中，它们曾经是他生活，消遣，一切起居的全部，唯一的慰藉·他熟稔地伸出手掐断了一根细小的线，看着几个指示灯像是蜡烛的最后一点亮火一样慢慢熄灭，紧接着又埋下头，开始在控制台上敲敲打打，眼神十分专注，好像进入了一个旁人完全无法干扰的世界。
这个时候就剩下黄少天，喻文州还有叶修三个人·身周是岩穴中所有光源汇聚一处，几十个莹白色或灰白色的巨蛋环绕着他们·金属外壳的四周通着电，从最顶上的透明舱盖里，映出一点一点淡绿色的光点来，像是深空里闪耀着微弱的星星。
这就让三个人真正意义上初次＂见＂面的环境，显得有些诡异和不自然··可最先迎接喻文州的，依然是一个非常用力的拥抱·是的，在他的虚拟空间中，这确实是发生过无数次的事情。
但是那种力量和温度，直到此刻才是真正具体可感的·不是数据流虚拟出来的，而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真正的拥抱··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青年的手臂有力地箍紧他的腰，两个人胸膛贴近的地方，可以听见彼此心跳的轰鸣。
刚刚飞跑过来，黄少天打在他脸颊上的呼吸压抑着气喘的声响·透过衣领敞开的地方，可以看见他肌肤的颜色，不算非常白皙的浅麦色，有标示健康的红润掺杂其中。
体温比喻文州的稍高一些，裹在他身上，像一个温暖的光源··当他退开的时候，喻文州就看见了自己手腕的颜色，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色彩·白的过分的皮肤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淡青色的血管，小蛇一样在皮肤之下蜿蜒。
当黄少天的最后一丝温度也离开他的身体时，他呼吸一滞，似乎所有刚刚汲取得来的温度，都随着这个小小的动作瞬间褪去·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有些迷惘地盯着那块吸饱了水，因而显得分外苍白的皮肤出神。
未来架空·直到另一只手伸出来，打断了他的神游·一直站在黄少天身后的叶修，在这个时候伸手托住他的手腕·作为大风大浪都经过来的前辈，他倒是没急着跟喻文州也来上一个爱的拥抱。
但是从他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上，却多少也能读出他的心思来··＂还行＂一句普通的问候，但要明显地郑重许多·喻文州微笑，向着黄少天，向着叶修，也向着他久违了的这个世界，＂还可以。
＂他轻轻握了握拳头，让指甲嵌进掌心柔嫩的皮肤，掐出月牙形浅浅的印子，也烙下十分妥帖的一点轻柔的疼痛·重新无比踏实地感受着目所能及的现实带给他的一切。
他抬起头的时候，正看见黄少天的笑脸，和叶修认真的表情，在这个石头做的山洞和几十个冰冰凉凉的金属养生仓环绕包裹之下，显得分外温暖··气氛一时微妙。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最先出声的，却是在一边鼓捣总控制台的关榕飞··“成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宣布的是最重大的消息，但却又平淡的可怕。
只是上嘴唇下嘴唇那么轻轻一碰，云淡风轻，就宣布了四个人没有白来·在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剩下的三个人还尚未来得及交换一下欣喜的眼神，在控制台的中心，一个身影已经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地开始明灭。
“就是他·”黄少天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眼神变得锐利，如临大敌·喻文州转头把目光对准叶修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的眼神很不一般·夹杂了极为复杂的情感，说不准是欢愉还是悲哀。
但无论是那一种，仍都有挥之不去的愤怒做底色··“苏沐秋……”他喃喃念着，让喻文州一时有些失神：这就是苏沐秋吗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叶修最放心不下，难以忘怀的至交好友，这是第三次远中部技术战争里最闪亮的一个名字。
然后，就好像每一颗焰火都要在最耀眼的时候熄灭，他消失了，无声无息地·喻文州看见叶修的嘴唇颤抖着，喃喃念出旧日好友的名字··苏沐秋，苏沐秋，苏沐秋苏沐秋苏沐秋。
那个身影转过来面对着他们，清秀的脸上有点困惑··“陌生人·如果你们是联盟的工作人员，请出示你们的登入许可证明，表明来意·如果可能的话，请尽快回复我的网络连接。”
他还是死了，他终究还是死去了·喻文州心里忽然冒上来一点苦涩的意味··他成了源代码··?· ·☆、43· ·?“陌生人。
如果你们是联盟的工作人员，请出示你们的登入许可证明，表明来意·如果可能的话，请尽快回复我的网络连接·”·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叶修的脸色即刻变得难看起来，他缓缓扯了扯嘴角，表情似哭似笑，黑发映衬下的皮肤苍白如纸，甚至比营养液里泡了六年的喻文州还要苍白。
虚幻里的人影，一身整整齐齐的制服，歪着头不解地盯着他，盯着所有人，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答案，便从容地掸掸领子，缓慢，清晰，而且大声地把自己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丝毫不像是个任人宰割的败军之将——和他现在的状况比起来，很是不相符合。
叶修还是那么淡淡地看着他，终于缓缓从嘴唇里轻声地吐出来一句话··“苏沐秋，你别玩了·”·源代码却依旧矗立在原地，静默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镇定的下面隐藏着茫然。
黄少天站在右侧，轻轻拽了一下叶修的衣服，“他也被总部给清零了·”他说·可是，叶修却突然之间不能那么肯定··如果作为“苏沐秋”的那一部分，确实已经不在了的话，那么这些年以来，那些断断续续的讯号，那个大写的“真相”，那些飘渺不实，却总又让人隐隐有着盼头的希望，又是谁给他的呢·他的目光逡巡在苏沐秋的脸上，身上，一遍又一遍，勾画出他十年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
即使穿着全然陌生的衣服，即使眼睛里光彩不再，可是他的眉眼，分明就是苏沐秋本人·只除了他现在站着的地方，笼罩着一片虚芒的光··在这个时候喻文州只好站出来说话，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把湿漉漉地粘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去，露出五官的轮廓，在重新亮起的天顶灯的照耀之下，覆盖上一层淡淡的光，显出独一无二的坚毅和秀致。
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你好·”不着痕迹地，喻文州瞥了一眼苏沐秋身后的主控制台，捕捉到铭牌上刻着的那行暗金色小字，灰白的外壳上，发着不易察觉的光。
番号0，无分区属别，代号秋木苏··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喻文州立即又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人影，嘴角笑意愈发捉摸不定，但是仍旧显得彬彬有礼，丝毫不乱，胸有成竹。
“秋木苏·我们受总部命令而来，要求拷贝一份这里的详细技术资料，以作特殊用途·”礼貌地停顿，似乎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已经跟上了自己的话，“希望你能够协助。”
“请出示你们的工作证件，或者回复我与总部的网络连接，以备身份查验·”制式化的回答，几乎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听在他两个十年前的生死之交的耳朵里，却只觉得悲凉。
眼珠一转，慢慢地从大片光芒里抬起头来看着喻文州，“更何况，鉴于你们刚才是使用非法的暴力手段，强行断开了我和总部的连接，而我，事先也没有接到任何关于这个任务的消息。
你们的说法并不能够让人信服·”·当他这样说话的时候，眼神里不经意带出的一点点狡黠，让叶修心里猛地又是一沉，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够看得出来，也才让他抱着希望：也许在这个早已经被改造过的源代码的深处，最核心的深处，仍有着那个名叫苏沐秋的少年的影子。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秋木苏已经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了喻文州，目光玩味，但是不说话·喻文州也非常坦荡地回望，似乎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都该是理所应当。
直到那个声音缓缓地，很沉着地开始回荡，说话的人环视了这些不速之客，整整一圈，随后目光又转回到喻文州身上，“最重要的是，我没有接到过任何释放你的先决指令。
索克萨尔·”·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彩跳跃，“虽然我现在已经无法再提取总部的资料库，但是自己的内存核里记下来的东西，我还是有印象的·”·失败了。
喻文州跟叶修，跟黄少天，跟关榕飞交换眼色，同时苦笑·黄少天在这个时候跨前一步，“但是，你没有选择·”他这样说着，很收敛地打量着对面人的神色，很不幸，看不见任何动荡。
对方似乎只是站在那里，从容而波澜不惊地等待着他想要讲述的任何东西·黄少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往下说，“你没有选择，你的联网已经被切断了。”
看着秋木苏似乎愣住几秒，黄少天紧绷的嘴角稍稍放松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依旧站在主控制台前的关榕飞，刻意地模仿着源代码刚刚说话的语气，“鉴于我们的技师能够从外部对整个控制中心进行全程监控，即便你现在就开始，恐怕也很难恢复自己的联网。”
真诚地看着对面的源代码，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内心起了波动的缘故，照耀在他脸上的光斑开始不再像原来那样稳定，变得流离晦暗，一时间，连他的脸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我有选择·”从模糊的光影之间传来的声音，依旧清晰稳定·细细听辨，甚至还带着一点微有笑意的嘲讽，“我当然有选择·”·“现在，我可以自主决定，关闭整个大厅的动力系统。
这样，我就不必跟你们合作，而你们，什么都拿不到·”·没有想到他会给出一个这样的回答，黄少天一时在他饶有兴味的目光里哽住·“他不能。”
关榕飞在他身后几乎用气音说，“关掉动力系统，这里的所有宿主都会有生命危险·”·可他终究是算漏了一点，秋木苏的声源采集设备，遍布大厅中每一个角落。
他摇了摇头，表情依旧轻松，对于机械而言，似乎也真的并不存在吓唬人之后被抓包的窘迫，“或许吧·”他回答，“但至少，我可以关掉我自己的那一部分。”
他看着黄少天摊了摊手，“你得知道，我并不是非得跟你们合作·”·“没错·你并不需要跟我们合作·”一直沉默不语，直到现在，叶修终于开了口，“但是那样的话，你就永远不会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秋木苏一瞬间的哽住，情理之外，却在意料之中·或许其他三个人对此，最多也只能够有一些模糊的概念，可此时此刻的喻文州，却是感同身受··再没有人能够比他更了解那种深刻到了骨髓的空虚感和无力感。
在这么长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质疑些什么，直到黄少天出现，然后是叶修，然后是关榕飞·直到他们这个惊世骇俗的大胆决定，决定揭开所有掩藏在虚假繁荣之下的，溃烂的脓疮。
纵然喻文州仍没有来得及取回自己的记忆，可是那样的空虚却自从他的情绪保护被揭开的一刹那，就已经从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里蔓延开来··在五个人静默相持的过程中，喻文州定定地打量虚空中站着的人影。
他没有见过苏沐秋本人，却从叶修的口中，或多或少也了解过这个十年前战场上的传奇人物·他的才华，他的人生，在叶修所有的讲述中，他温柔的笑脸··这是一个即便是所有编程，都在进攻中毁于一旦，却仍然能够微笑着说“只不过是从头再来”的人，勇敢的人。
甚至于，在被总部控制之后，他可能还在一段时间内，保留过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不然要怎么解释叶修在最开始的几年，不断地收到来自他的消息的电波，还有那最后的一个词，那个“真相”·真相残忍得让人绝望。
眼前的人表情僵化制式，眼神没有一丝光彩，平静得像一滩死水·喻文州不知道总部究竟是用什么办法彻底抹去了苏沐秋的自我意识，让他看起来简直和人工智能没有任何两样。
秋木苏在愣了几秒之后很快恢复如常，他垂下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纤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掩住那两点死水般波澜不兴的眸子，“我不需要知道你们来干什么，我只需要知道，你们的做法已经违背了总部的守则，仅此而已。”
黄少天却是早就已经听出了叶修的言外之意，他又上前一步，那片光源和他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秋木苏却像是被吓着了一样猛然抬头，伸出手做过一个指令手势，投影区域就向后缩了缩，填补黄少天刚刚跨上的一步，重新回到安全范围之外。
好像黄少天是一团火，能够融化他脸上那层冰壳一样的面具，继而显露出他最脆弱无助的那一部分一样··黄少天也察觉到了，他一反平常的姿态，轻轻扬起嘴角，在嘴边勾勒出一个锋利的笑容，混合着眼神中猎手一样的锐意，让他的人显得更像一把势不可挡的锋刀。
他欣赏了一会秋木苏的表情，语调沉静而缓慢地问，“你在，害怕什么”?· ·☆、44· ·?那双眼睛眨了眨，不动声色·光芒从他的睫毛上滑动流过，洒下一点柔和的色彩。
＂什么意思＂剩下的三双眼睛都盯住了黄少天·被盯着的人本身倒是不甚在意，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在秋木苏身上，＂如果你不害怕的话，为什么不敢让我们看资料为什么宁愿截断所有的动力系统你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是出了问题的＂·一步险棋。
秋木苏没有表情的脸有一瞬间似乎变得更加僵硬了·但是回复还是在几秒钟之内到来，＂一派胡言·＂他轻轻地反驳，＂我是这里的主控制器，掌握状况，维持稳定，保守秘密，清除外来者，这是我的职责。
＂·虽然时间够短，黄少天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看着在光柱中间异常平静的那双黑色的眸子，他接着说下去，条分缕析，冷静非常，冷静得甚至有了点残酷的意味。
＂你不是什么主控制器·＂他单刀直入说得极为明了，＂没有任何人工编写的程序能够做到这一点，能够……＂话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黄少天有意识地转头，看向控制中心四周环伺散落的数十座营养仓，缓缓地扫过那些静静躺着的人影，目光又深又冷。
未来架空·这个过程中间秋木苏没有提出任何问题，相反地，不发一语而专注地注视着他，展现出非凡的耐心·直到黄少天转回他的目光，继续往下说，＂没有什么AI能够做到像你这样。
＂看着秋木苏依旧从容，甚至于显得有些麻木的眼神，黄少天终于添上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能听懂我的话吗你不是AI·＂黄少天往下指了指，＂你和他们，是一样的。
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奴隶·＂·＂这样的联盟，你还要效忠于他们＂·＂我并非效忠于联盟·＂黄少天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楞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秋木苏似乎找错了重点，但是微微带着电流窜动声的回复已经平缓无比地灌进了他的耳朵。
＂我服务于联盟，效忠于总部·＂·＂是就算这样……＂黄少天有点把持不住自己了，语气也变得急切，他着急了的时候，说话的速度就会尤其地加快，即使是反应很敏捷的人，如果不全神贯注地听，也很容易跟不上他的速度。
不过，鉴于现在他的对手并非标准意义上正常的人类，而秋木苏本人，似乎也并没有受到什么困扰··＂你有没有想过，你跟他们是一样的，你的身体即使不在这里，也会在其他地方。
这些人的下场，我想经过这么些年，你肯定也已经看过不少了·你难道自己不清楚，你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一旦你的利用价值没有了，你也就不用再效忠谁了，你会直接变成一堆科技垃圾。
我承认，我没有办法跟你比，你经过了加强，在很多方面都足够碾压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可是我不相信，这些东西，你待在这里过了这么多年，就从来都没有想过，没有怀疑过。
＂·＂话说开了，我不想再瞒你了·我们来到这儿，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情·帮我们调用资料，我们就有可能解决这些问题·＂·＂证据·＂·黄少天懵住，＂什么＂秋木苏看着他，摇头叹了一口气，＂你说的这些东西，并没有证据。
＂黄少天说的这一大套，确是基于推理不错，但鉴于眼前这样的情景，做出这种推理，也实属合情合理，只要逻辑思维尚且正常，任何一个人都很容易倾向这样的想法··所以黄少天有点乱了阵脚，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叶修和喻文州：这人\机，讲不通道理啊·气氛一时微妙。
直到关榕飞走上来，在黄少天的耳边低低告诉他，百分之一百地，秋木苏也是被人上了情绪保护··黄少天眨眨眼，堵得半晌没说出来话·叶修从头到尾一直就没有开口，喻文州回头看他，发现他眉头蹙得更紧，凝视着控制台上那些按钮，若有所思。
秋木苏还是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头微微扬起来，显得不卑不亢，没有情绪波动·在一片静默里只有机器运转时，发出轻微的啸响，有如风穿过山壁上小小的凹槽。
叶修在众人僵持的时候，却突然出人意表地发了声，“其实我们也没必要征求你的同意，你能明白吧”不出意外地，这句话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叶修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地注视着站在虚无光影里的人，那个有着一张苏沐秋的脸的人。
纵然那双曾经流光璀璨的眼睛现在死水无波，纵然那张脸上的表情，如今制式化如同僵硬的符号··强压下心里翻涌的那些复杂又苦涩的东西，叶修看进那双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台机器，重新把苏沐秋隐藏在深处的那最后一点痕迹也挖出来。
可是，没有结果·他摇了摇头，发觉剩下的三个人仍然注视着自己的动静，便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即使没有你，这事我们也必须做完，而且，我们也有能力做完。”
他声音放得很轻，但是其中的坚定不容置疑··“喻文州可以解除你的网络连接，关榕飞可以破解你的系统保护，所以，直接在这里攻破你的数据库，你觉得难度会有多大”·“很大。”
秋木苏回答得中肯，带着些机械化的黑色幽默和讽刺意味，“你们如果要调取记录的话，需要攻破的并不是我的数据库，而是需要直接对我的海马区进行解码，也就是说，直接攻击我的记忆。”
“海马区”喻文州的声音淡澈地响起，尾音稍微上扬，很能吸引人的注意力，“如果你的逻辑系统尚还在运转的话，秋木苏，你能够想起来，海马区是什么东西吗”·“记忆库。”
对方摇了摇头，似乎仍不知道，喻文州的这个问题从何而来，除此之外，他的声音中却始终带着微微的敌意·他可没有这么快就忘了，最开始干脆利落地掐断了自己网路连接，从而让自己陷入这样境地的，正是眼前这个除了端正清秀，表面上再无其他出众之处的蓝雨队长。
·在那之前，索克萨尔对他来说，始终是一个躺在营养仓里无知无觉的身体，而如今，这身体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表情捉摸不定，甚至于和他针锋相对·这让秋木苏陡然生出一种事情正在脱离掌控的错觉来。
那种意味不明的表情，逐渐从眼睛里蔓延流溢出来，扩散至脸颊，缓慢地向嘴角靠拢，为唇线拉出一道微微翘起的弧度，形成一个莫测的微笑，“可是，只有人类的记忆区域，才因为其独特的构造和形状，被称之为海马区。”
在秋木苏想要开口反驳些什么的时候，下一句话已经传进了他的耳朵里，风轻云淡，却无比清晰地敲着他的耳鼓，“你不是仿生人·手臂向前伸出，鲜活的皮肤光彩，自晦暗的可通电防水制服末端开始延伸，喻文州向前踏上一步，修长的五指轻触了秋木苏栖身的那片光，骨节的轮廓明晰地穿过他的身体。
“看，你不是仿生人·”他轻声喃喃着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们都知道·”秋木苏心里莫名就是一阵没来由的悸然，听见喻文州的声音还在回响，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一句一句字正腔圆，像是在念着一句魔咒，“你用着人类的大脑构造，思考方式，却比人类更强，更快……你和我们，难道就不是一样的东西吗”·听见喻文州用的那个名词，黄少天不知为何突然握紧了拳头。
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在喻文州话音落下没多久，透射着秋木苏身影的光柱忽然开始毫无规律地一明一灭，颜色不断变化，山洞的正中心，像是陡然落下了一道光怪陆离的瀑布。
光中站着的人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五官几不可辨··喻文州显然没有料到，他误打误撞的一番话竟然起了这么大的作用，稍稍拧过头看关榕飞，后者皱着眉头向剩下三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光束逐渐熄灭，光束中间的影子，也跟着不见了·只有白惨惨的灯光还照亮着整个山洞··“秋木苏”喻文州侧过头轻轻叫了一声，带着些微的试探意味。
在那个名称脱口而出的一刹那间，极有规律的电流声开始逐次响起·一短，两长，一短，两长··喻文州下意识地住了口，和黄少天对望一眼，又去看站在另一边的关榕飞和叶修，却见那两个人，眼睛里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怎么了吗”黄少天离得近，他用胳膊肘儿轻轻碰了碰叶修，得到后者甚至于充满了惊惧的眼神，在叶修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可真是太难得了。
黄少天不由得皱起眉头，回望喻文州，看见对方脸上也写着担心··关榕飞的话音响起来，“这是……十年前嘉世分区的警备暗号……”·黄少天和叶修侧耳细听，在电流声的间隙里，另一个破碎的声音缓缓浮现，正在重复着什么字句，却被流动的斯拉声完全打碎，几乎听不清楚。
当电流声稍弱一点的时候他们终于听清了那句话，黄少天看得分明，听清楚了的叶修瞬间变了脸色··那个声音问，·“叶修，你在听吗我是苏沐秋。”
?· ·☆、45· ·?就在这一个瞬间的功夫，似乎很多很多的东西，又重新从叶修的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它们旋转着，奔流着，在他的眼前无止息地呼啸而过，像是流动的风，又像瞬间即逝的潮水。
叶修下意识地伸手捞了一把，什么也没捞住··最后只剩下那一个声音，他熟悉的，听惯了的，十年以前从来都习以为常的·苏沐秋的声音，自虚空之中很遥远的地方扩散开来，叶修张目仰头环视四周，也找不到什么地方指示着扩音设备的存在，但是那声音还是毫无意外地送到了他耳边。
说话的人虽然在疑问，语气却始终平稳，甚至带着几分笃定，好像对一切事情都胜券在握，早有打算··他看黄少天和喻文州，两个人脸上的惊愕几乎是显而易见的，虽然对于苏沐秋这个人，他们并没有什么太过直观的理解，可是一个本应该已经被联盟洗光了所有记忆，制成了源代码的人，却又以这样的形式出现，这无论怎么说，都不能不让人惊讶。
他看关榕飞，后者除了这样常规性的惊讶，剩下的表情，和自己也相差无两，毕竟，他们两个是真正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叶修又审慎地看了一眼四周，在临近控制台的地方发现了一个似乎是话筒的小设备，他用目光跟技术员交流了一下，关榕飞无声地肯定了他的想法。
下一秒叶修就已经走了过去，微微俯首，将腰线弯出一个弧度·脸上的表情很庄重肃穆，可是却不说话，眉间高高竖起几道悬纹，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苏沐秋，是你吗”足足过了十几秒钟，叶修的问句才终于打破了这一室让人窒息的庄严的沉默。
含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情感，他问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在简短的停顿之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得到了回复··“我始终觉得你能够发现这里，虽然，可能依然要借助他人的帮助，但是你肯定能够发现这个地方。”
话音是一个清澈的，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的声音，那是一种十分独特，辨识度极高的清澈，只用听着这样一个声音，黄少天就几乎能够想象到这个人的样子，他的气质，他的笑容……只是这样的声音，平平稳稳地叙述着什么，就可以让叶修露出那种显而易见的遗憾和哀伤，这在黄少天的印象里，却绝对是不多见的。
耳边那个声音依然在持续，如同一条清澈的溪水，缓缓穿流过愈来愈显得阴冷的山洞岩穴·话音在最后轻轻扬起，这一回，微微带上了一点踌躇，轻叹的声音里透着无奈。
“也许，在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你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我的自我意识了·这里剩下的，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秋木苏·总部很聪明……他们很聪明。”
苏沐秋的声音有细微的停顿，似乎正在思考措辞·但只停顿了没多久，他就接着说下去··“我的时间有限，这些技术上的东西，弄清了其实也真的没有多大意义。”
在话筒的另一边那个声音轻快地喘了口气，似乎是笑了一下··“但是，以他们现在使用的技术手段，不出三个月，我就会失去所有的自我意识·所以，我选择在这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录下来，如果你真的找到了这里的话，叶修，我希望，你能够替我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事情。”
传在几个人耳朵里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嘈杂起来，电流声混乱地在他们的耳边鸣叫，时不时发出类似于指甲刮擦地板时令人心悸的锐响·让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有了些小小的骚动，唯有叶修站在控制台的中间，似乎不闻，依旧默然地听着。
·黄少天看见他的样子，和喻文州交换了一下眼神，也同样选择了静默地站住不动·听着那令人牙酸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一声轻轻的脆响，似乎是苏沐秋用手拨弄调整了一下话筒，四个人同时听见他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而后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便明显地加快了语速··“叶修，听好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源代码技术·这项技术从开始投入使用的时候，就是不完善的，一直到这个时候。”
话音末尾，带出轻轻的喟叹，“总部也不想完善它·”喟叹结束的时候，却转而一扬，即使这段录音与他们已经相隔了整整七年的距离，黄少天却还是能够想象，说话的人，嘴角应该扬起一个怎样讽刺、苦涩却又漫不经心的弧度。
“对啊，这种做法，更经济实惠，风险更小，由于直接在活体上进行运算，输出的数据也更加准确完善……从这个方面来说，已经是最完美的技术了，不是吗可是，叶修，我要告诉你的事，迄今为止，所有的源代码都是活体人类，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回收利用的技术。”
未来架空·一直都很清澈的声线微微扬高，带上了紧绷的意味，“活体……”那紧绷的声线，听在大厅中心四个人的耳朵里，竟隐隐带上了些恐惧的意味，“我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我自己的身体，躺在我面前。
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滋味吗虽然总部对我的意识进行过一定程度的处理，但是手段显然还不够，不然的话，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录音了·但是他们的源代码，是用这种方法得来的，这个我想联盟还并不知情。
即使是主席，应该也不知道，他们用的竟然是这么下作的手段·我设法断断续续地给联盟发了一些信号，可惜都被总部的通讯网及时发现给拦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剩下一些发到你那边。”
“如果能的话，我想你肯定是不会放弃的，五年、八年、十年，只要有一点希望，你肯定就会追到底的·”·叶修听着这样的话，嘴角边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可是眉眼却还是紧紧地皱在一起，露出来的表情似哭似笑，但毫无疑问地苦涩至极。
嘈杂的电流声又开始爆响，这一回喧闹和混乱持续了很长时间，当苏沐秋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其中的情感色彩已经变淡了许多，连抑扬顿挫似乎都已经变得十分平稳，就好像被人生生抽走了灵魂。
可是，他却还是一板一眼地陈述着，气息时连时断，每当他觉得自己似乎被电流和程序干扰，即将要说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停下休息一会儿，等到这一口气重新喘上来的时候，再接着说下去。
纵然这样，他也没有一丝一毫要停下来的打算，逻辑开始混乱，话语逐渐模糊不清，可是话音还在持续，到最后，只剩下一些短碎的只言片语和痛苦的喘息，纵然这样他也不曾停止叙述。
叶修知道他，叶修比谁都要知道他··黄少天不曾见过苏沐秋，却在听着那段凌乱破碎的录音的结尾，想象着那个人，他的疑虑，他的痛苦挣扎，他拼尽了最后一丝神智，只为了把这段鲜血淋漓的漆黑的真相向所有人揭露。
在这个时候，黄少天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渐渐充满了他的胸膛·他回头的时候眼神正好对向喻文州，发现对方的表情里也有着震撼和不可置信，嘴唇微微抿着，双手在银灰色的制服袖口底下攥成拳头。
有着亲身经历，苏沐秋这番话，带给他的震撼和打击自然更为深重·就在电流声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的时候，突然在某一个瞬间，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每一个人都还不在状态里，抬起头四下张望，终于捕捉到渐次响起的凌乱的呼吸声。
苏沐秋的最后一条留言··“每一天都有人被运出去·我想，应该是技术战争的时候就开始服役的那批老人，现在已经走到职业寿命的结尾了·是他们变成科技垃圾的时候了。
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开始想，这场战争，或许我们本应该让联盟输掉……相信我，总部对于这些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人，是绝对不会再存什么所谓的恻隐之心的。”
“也许，已经没有机会救下雪峰了·但是，如果你还能来的话，叶修，你可以拯救更多的人·你一定会来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我一直都信你。”
而后呼吸声消失了，电流声也消失了，空旷的石壁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空茫地站着·叶修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总控制台上一块镶嵌精致的金属边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46· ·?就这么平静地，平静地矗立了很久，直到再也没有声音响起来，久到黄少天觉得颈项酸疼僵硬，像是上了锈·叶修却还是不动，细细地看，连表情都跟原来没有任何两样。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实在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黄少天几乎就要以为他是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子给刺激的疯魔了，要不，就是要在那站成一尊天荒地老的雕像·可是叶修，当然不打算变成雕像，而且，离疯也还很远。
他站在那儿的时候，甚至也已经想不到苏沐秋了，他的笑容怎样的灿烂，他又是怎样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眉飞色舞地讲着他那些或是天才到极致，或是白痴到极致的构想。
他也想不起他的眼睛如何清澈，像是金色的透明的光··此时此刻，他能够想到的，唯有他眼前见到的这一切·森冷的山洞和石壁，凹凹凸凸反射着白炽的光，在靠近天顶的地方有一块突起，尤为巨大和狰狞，像是原始岩画里令人恐惧的山精魔怪。
如同上古传说中供奉的那些狰狞的异教神像·白色的冷光源自从高高的，深灰色的天顶上照射下来，为整座山洞里的场景都更添一份难以言说的诡异和肃杀·就在这幅景象的正中心，几十具无知无觉的身体，被营养仓拱卫着沉睡，他们的皮肤苍白，在冰蓝色的液体里浸润着，展现出几乎透明的色彩。
这就是荣耀联盟的核心技术··他也想起苏沐秋夹杂在刺耳的电流声和接连不断的喘息里那一句笃定的话·他说，＂我一直都信你·＂如此确定而不带一丝一毫的疑虑，好像一切都倒流回那段他们共同度过的岁月，好像时间停下脚步，从来没走。
他眼角的余光，却正正好好扫过离自己最近的关榕飞，看见他的鬓角已经冒出了丝丝斑白·时间终究还是过去了，等不起，留不住·十年前那场波澜壮阔的战役终于落幕的时候，又有谁能够想到，胜利的背后，掩藏着血腥溃烂的脓疮呢·叶修知道，三十都不到的关榕飞其实也不该是长白发的年龄，可是整整十年的软禁，催老的是人心。
意气风发的叶修，苏沐秋，关榕飞，都已经消失在了时间的尽头，只剩下一个托付，一个真相，和一个决意··还有身边一个昔日的战友和两个最默契的搭档。
在沉默即将发酵成为死寂的时候，叶修终于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这让以为他受了太大刺激，说不定疯了的黄少天放下了一直担着的心·秋木苏没有再出现，宽敞而静寂的大厅里只能听见四个迥异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缓缓流淌。
＂既然沐秋也发了话，＂叶修开口，语调并不沉重，声音里却带着些坚决的意味，＂那这个事情咱们就更要做到底了·＂他看了一圈其他的三个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文州，少天，老关……我就不问你们要不要继续跟着了。
＂·关榕飞忙着对付控制台上一个猛然开始亮起蜂鸣的小灯，没抬头，也没搭话，不知道听没听见叶修这句话·喻文州听见了，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到头却要数黄少天最是积极，他腰杆子挺得直直的面对着叶修，声音脆亮，＂干了都做到这份儿上了。
＂·＂这是担着丢命的危险，你可想好啊·＂叶修这样跟他说，话是真的，语气却如讲笑话·黄少天也笑，笑的很豪气，＂总部不是东西·＂他说，＂表面上说的一套，背后又是一套。
这些……＂他指了指四个人背后连缀在星海深处的营养仓，＂这些人都是为他们卖过命的，就因为看上了他们的脑电波，就干出这么下作的事，丢了荣耀这两个字的脸。
这样的总部，留着有什么用如果今天是江波涛，张新杰他们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也都不会答应·既然这样，咱们就回去，把前因后果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
就算是拼着打第四次技术战争，也肯定要把这种所谓的总部给他闹翻·＂·黄少天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却和他一贯的废话连篇，再扯不上一丝一毫的关系·叶修按捺住心里的触动，问喻文州，＂文州呢＂喻文州眉头牵出一个轻微的褶皱，似乎正在凝神思考黄少天刚才的豪言壮语，猛一听叶修向这边发问，他想了想，自己先笑了起来，＂不做这个，反正我也是个死，而且，还死的不明不白。
与其做科技垃圾，我还不如就做一做这所谓的叛徒·＂喻文州式的回答，却依然饱含着不容忽视的决意··叶修再转向关榕飞，对着他的只有前首席技术员的一个脏兮兮的屁股。
＂关榕飞关榕飞＂叶修提高声音叫了他两声，得到一声含糊而不耐烦的回应，＂干什么＂还是反问··＂都表决心呢。
＂叶修看戏不怕台子高，＂你也跟着来啊·＂·关榕飞没说话，却有AI磁性却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彩地猝然响起，好像是在帮着他回答一样··数据解码已完成。
资料下载已完成··视频上传已完成··视频拷贝已完成··＂你下载了什么＂叶修决心也不表了，饶有兴趣地问道·关榕飞拔走控制台上一个小小的记忆卡朝叶修晃了晃，随即顺手揣进兜里，＂苏沐秋的录音，从监控里剪出来的片段，喻文州出水的视频。
＂他顿了一下，解释道，＂这些都是证据，拿回去给大家一放，什么都清楚了·即使不能完全相信，但是也肯定会有人开始怀疑和调查·荣耀联盟的执行力……不用我多说了吧。
别人不谈，肖时钦肯定第一个不会让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哪怕就雷霆一个，也够让总部忙活上一阵子了·更不用说这种事情就像扯渔网一样，只要有一个口子，就会越破越大，人想要怀疑，是无论如何也堵不住的。
＂·＂至于表决心这种事吗……＂他拍拍口袋，确定记忆卡安然无恙地贴着心口，这才转过身来面对叶修，语气轻描淡写，＂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总部这帮孙子，想要把我关到死。
不闹上一场，实在对不起他们·＂·＂好·＂一个字，两个音，同时从叶修和黄少天的口中响起，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自己先就笑了起来，叶修笑着，补充道，＂那咱们四个可就说定了啊，不准反悔啊。
＂·喻文州点头，而这个时候关榕飞作为技术宅，死心眼的那一面就展露无疑了，＂反悔＂他自己先迷糊起来，不解道，＂这有什么可反悔的＂·黄少天压着嘴角的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反问句，表示强调。
＂生命危险啊，对抗联盟啊，这些事情倒是谁也没有再提·好像四个人已经心照不宣地把这些最重要的因素都忘到了另一边去··又或者，从头至尾就没有人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
每个人的脸都很平静，他们在空旷的控制中枢坐下来，镇定地商量起下一部分的计划··＂表决心是表决心，但是我得说一句，有了证据，我们也只能说是才前进了一小步。
要想真正解决这件事情，要走的路还有很长·＂最开始的那股意气就像是潮水一样，涨起来迅猛，落下时也很快，黄少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已经非常理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喻文州在一瞬间竟觉得他身上有了叶修的影子。
＂附议·＂喻文州自己也点了头，＂这件事情，我们如果想要单独完成的话，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必须要想办法透露给联盟·＂关榕飞低着头，无意识地把玩着手里薄薄一小片数据卡，若有所思，＂最好是肖时钦，除了联盟主席之外，他的权限最高。
不过……实在有困难的话，张新杰，吴羽策，李华……任何一个副队都可以·＂·叶修听着他的话时，一直在沉吟，直到最后终于开口，＂我懂你的意思。
＂他伸出手，向着呈辐射状环绕着控制中枢排列的那些营养仓比划了一下，＂所有分区的队长都是直接和这里联网的，所以咱们只能想办法私下透露给人·其实从个人角度来讲，我还是比较欣赏冯主席的，不过鉴于他坐的这个位置实在太高，谁也不敢百分之百地保证他没有掺和在这件事里。
所以肖时钦当然是第一选择，剩下的么……我推荐张新杰·＂·＂霸图分区一直都在负责战场指挥这一块，人员素质没话说，而且，涉及到战损和失踪，这件事情如果是他们去调查，找起资料来就非常方便了。
张新杰智商高，心又细，只要稍微点他一下，即使让他自己去查，也很快就能查出问题来·＂·＂人，再怎么讲也终究是人·做这么大的事情，不留下蛛丝马迹被人发觉，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叶修忽然想起关榕飞在逃出去时的路上曾经说过的话，＂就像你说的，这件事他们要想做的掩人耳目，那么一旦有人牺牲的地方，十有□□也会有人跟着失踪·＂·＂找出证据来并不算难，关键就是看有没有这个心思，只要咱们把机关稍稍地点到了，不愁没有人去解决这件事情。
＂·＂愚忠的人，联盟里可不算太多·＂?· ·☆、47· ·?＂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们现在要想跟联盟的人私下接触，肯定会非常困难。
＂关榕飞中肯地提出这一点，＂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我们还想光明正大的回去不瞒你们说，就仅仅是坐在这里现在都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情，秋木苏的主机没有单独走局域网，反而是和更高等级的服务器连接的。
我现在用的是欺诈数码，暂时可以顶一会不被发现，不过，即使是这样，也只能撑上个把小时·＂·未来架空·叶修想不到他竟然还藏了这么一下子，细细想想出了一身的白毛汗，＂靠你怎么不早说＂关榕飞这一回很局促地抓了抓头发，＂刚才又是表决心又是共商大计的，太热血了，所以就给忘了。
＂·剩下的三个人看着依旧状似平静的首席技术员，不由得面面相觑，个个哭笑不得··＂那不说了，赶紧收拾东西撤·＂黄少天嘴上说着，可是他除了一个光身，实在是什么也没有带来，站起身子拍了拍土，俨然是一副抬腿就能走的样子。
可是，他目光一转看见身边的喻文州，却忽然踟蹰了起来··＂可是……队长怎么办＂·空气似乎在某一个时间点凝滞了一下，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喻文州的方向。
两难，这是个两难的问题·回去的路比来时的路要险恶百倍，没有了源代码的帮助，他们在技术层面无疑立时就被总部甩开了一大截，能不能安全无恙地到达目的地，就很难说了。
个中关节，这些东西摆弄了一道的关榕飞心里最是清楚不过·失去了索克萨尔，他们就等于失去了导航，失去了概率计算机，飞行器中几乎有三分之一的设备都会直接瘫痪，剩下的三分之二，还有将近一半的效率将会大打折扣，最后剩下的三分之一，孤掌难鸣。
可是因为这个，就让喻文州把他刚刚得来的自由还回去，这似乎又实在太不人道··所幸喻文州并没让关榕飞在他的两难抉择中耽搁太久，他似乎是没怎么犹豫就轻声地说，＂我回去。
＂·这个＂回＂指的是回索克萨尔的主机里去，毋庸置疑·说话的人补充，＂大局为重，没有了源代码，飞行器上一小半的设备都会停转，目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代替索克萨尔，所以也只能这样。
＂·这就是最后的交代了，所以只能这样，本来就别无选择·他何尝不想要自由呢可他却知道，现在的放弃，是为了另一种更加永恒的自由··＂没关系的。
＂看着黄少天瞬间有点灰暗的眼神他扯起嘴角拉出一个笑容，＂如果可以成功的话，早晚我还是会回来的·＂·即使不能成功的话，哪怕呼吸过一口真实的空气，他也早已经比所有人都要幸福许多。
叶修一直没说话，但他知道，他心里清楚，喻文州，不管怎样都是要放弃他得来不易的自由的，没了索克萨尔，他们根本就无法进行下一步的计划··"这样的话。
"话题的中心人物向着关榕飞点了点头，"那咱们就尽快吧，耽误了正事就不好了·"话是这么说，可是当他走到那台颜色惨白的机器之前，向着透明的玻璃罩子伸出手去的时候，那双一直以来都很稳定的手，却罕见地出现了迟疑和颤抖。
他再一次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叶修和黄少天，却什么也没说·与悲观主义无关，这件事情，即便用最最客观的态度考量，成功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毕竟，只凭区区的四个人，妄想对抗一个已经建立成型将近十年，幕后的筹备与算计，更可能追溯到第一次技术战争的，完全成熟的体制。
说好听的，是勇气可嘉，说不好听的，就是螳臂当车·在他最后看向四面封闭而又冷寂的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想的，如果他们真的不能成功的话，这有可能，就是他们所见的最后一面了。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没说出来，玻璃罩打开的时候，与合金边缘相互摩擦，发出一声稍稍有些刺耳的锐响··喻文州小心翼翼地伸了一只手下去，一如他想象之中那样毫无温度，在白炽灯的照射之下，反射着奇异的色泽，不像是营养液，反而更像是某种流动着的金属，干净而冰冷，不带一丝杂质。
从营养仓中脱身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在混乱和紧迫中飞快地流逝了，直到此时此刻喻文州才觉得，这个并不大的营养仓，给人的感觉却是如此有压迫性，好像只消看一眼那惨白的外壳，就可以夺走人全部的呼吸和心神。
指示灯在水底幽静地发着光，折射在水面上，让液面像一块巨大三棱镜一样，折射出各式各样光怪陆离的色彩··秋木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出现在他们的身后，看来苏沐秋最终能做到的，也只是留住自己的录音，在某一个特定的触发条件下自动播放，由此来向叶修解释总部的秘密。
播放完了，一切就又恢复正常··联网依旧没有恢复，穿着和喻文州一模一样的银灰色制服的男人，歪着头很认真地盯着这边·看着喻文州再一步跨入水中，镇定地为自己接上呼吸管，安静地合上眼睛，那些原先垂落在脖颈和肩头的黑发重新在水中飘荡起乌木的颜色。
关榕飞转身，前后也就不到十几分钟的功夫，叶修和黄少天手里的终端，那个平和的声音就重新响了起来，"我准备好了，"·在离开之前叶修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秋木苏的方向，"你真的不要加入我们"他问，回答的人，依旧有着一副刻板的表情和平静的语气，"我还是没有找到加入你们的理由。
"顿了一下，源代码补充道，"而且，根据我的职责，一旦我的联网被恢复，我肯定会向总部上报这次入侵的全过程·"·他身上的一切东西，好像都在向叶修宣告，眼前的这个电子程式与他熟悉的那个少年，已经再无半点关系。
叶修没再向身后看，他开始向岩穴的出口走去·那里有他们的飞行器，手腕上的终端，安安静静地闪着光芒··他的身边站着黄少天和关榕飞·一个是毛岁还不满二十的小伙子，走得比叶修稍微靠前一点，从身后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清冷的白色灯光沿着他轮廓薄削的肩线流出一道锋利的线条。
他的后背挺得很直，有一点白色的光在他头发尖上闪烁着·相比而言，另一个身影反而显得有些佝偻和邋遢，可是长久没有好好打理过的头发下，那一双眼睛却极亮，似乎感受到叶修的目光，关榕飞站定，问他，“老叶你在想什么“·叶修摇摇头，示意他接着往前走，“别停下，咱们现在可还危险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发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关榕飞又往前走出一段，听见叶修的声音从身后淡淡地传过来，“你说，沐秋的身体，也会在这里吗“他就知道，叶修从来就没有断过救苏沐秋的念头，从十年前开始就没有。
技术员思考了一会，终于艰难地回答，“我不知道·“他说，“我已经检查过这里所有的营养仓……没有他·“·“嗯，“出乎他意料的是，叶修竟然在他身后低低应了一声，“我想也是。
“他说，“这里的营养仓都是按照分区顺序排好的，正正好好二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入山的隐秘隧道极为安静，三个人都是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在隧道里穿行，故而，也并不显得突兀。
“不过，“在短暂的静谧之后叶修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他的身体肯定还会在某个地方，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联盟是根本无法使用他的意识作为源代码的。”
“只有把这件事彻底查清楚，把总部找到，把这场仗打赢，咱们才有可能重新找到苏沐秋·”关榕飞很郑重地说··听到到这里叶修低低笑了两声，那种黄少天一直以来都熟悉的气息在此时又回到了叶修的身上，自信，绝对的自信，“这么看起来，咱们还非成功不可了。”
，散漫而有点不经心的语调，黄少天却生生从中听出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来··他低下头拨弄手腕上的环带，看见小小的显示屏上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发着光，很柔和，像是喻文州的眼神。
脚步声又开始回荡起来，轻轻地，像是在其中掩藏了什么大秘密·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黄少天依旧走在最前面，却走着走着就开始失神——眼前只有干缩的青苔和几乎不可见的光线，踏出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凭着全然的记忆。
手指触到的地方，是冰冷的石壁，石壁，全都是石壁，锋锐而坚硬的花岗岩粗粝地摩擦着他的指腹，留下夹杂了热和冷的双重触感·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光是否有温度，又是什么样的温度。
他也震惊于自己竟然如此平静就接受了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真相·?· ·☆、48· ·?纵然黄少天确凿不移地一直坚信，出身荣耀联盟高等部队的后备营，自己的接受能力，自然应该是超出常人的，各种意义上，而且毋庸置疑。
不过，当他有空静下心来细细想一想的时候，他依然觉得这个真相不可思议，即便对于他来说也是如此··可是，他怎么就那么容易地就接受了呢·黄少天不知道，但他却想要搞明白。
没有怀疑，没有质询，没有崩溃错乱没有信仰垮塌·好像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像是一场全息游戏里可有可无的过场动画一样被跳了过去，光影一个模糊的瞬间，他已经直达真相的核心。
一切掩饰都已经除去，只有四面冰冷的石壁覆盖着枯萎的青苔，脚下，踩着早已经干涸无水的地下河道，风化了的石头镶在两旁，有颜色十分深沉的花纹沿着石头本身的结构炸裂，像是天书鬼符。
除去石厅正中拱卫着的数十个营养仓以外，眼前的一切东西，似乎都有些太过玄幻，让人无从相信··甚至于，那些无知无觉的熟悉面孔，也容易让人怀疑，眼前的一切是不是仅仅是一场做不完的梦境。
黄少天扬起头抽了抽鼻子，从鼻腔倒灌上来滞留一处太久的空气微微有些腐朽的气息··他抬头看了一眼叶修，看见对方的脸已经又恢复了平常的神采·张了张嘴，他想说句话了，可不知道说什么好。
黄少天平常是那么能说的一张嘴，可此刻却好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他觉得嗓子眼里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来，又好像，的的确确没什么可说的··是没什么可说的，真相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面前。
黄少天从小接受的那一点洗脑式的荣誉灌输，在强有力的事实真相面前简直如同笑柄·空着的单手再次不经意间摩挲起手上的腕带，却不知怎么搞的，触动了什么开关，黄少天似乎听见耳机里传来谁微小的一声感叹。
“队长”黄少天猛一下晃过神来，把嘴角贴着话筒，轻轻地说了一句·喻文州不答反问，“少天在想什么”黄少天哽住的同时，还来得及戏谑地想一想喻文州不愧是喻文州，外面没有一个探头，没有一个传感器，硬生生地就凭直觉也能知道黄少天在干什么，就冲这一点，总部也不可能轻易地把他给忽略掉。
好在根本就没愣多久，黄少天想起来回答这个问题了，“我心里夸自己呢·”他语气里，其实或多或少有些故作轻松的意思··“夸自己什么”喻文州问他。
“心理素质好呗，你看，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三个人眼睛都不眨就已经决定要一块儿干革命了，这个心理素质，啧啧……”·走在前面的叶修听见了，也跟着耳机里的喻文州很同步地笑了两声。
黄少天再一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关榕飞的脸对着自己这边转过来，嘴角也微微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笑纹··山洞里原本阴冷阴冷的气息好像退了大半，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由于逐渐逼近了洞穴的出口，气温真的开始慢慢回升。
总而言之，黄少天本能地闭上眼睛嗅了嗅，在渐起的风里嗅到一丝清新的味道··那是与岩穴里干燥腐朽气息完全不同的、属于人间的味道·身后的景象已经完全退却了，在转过最后一个颜色沉黑的石壁转角之后，白茫茫的光扑面而来。
在那一瞬间黄少天就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看见的还是他们的飞行器，轻巧地停留在石洞的入口，哑光的外壳和流线型设计，低调不张扬的风格。
关榕飞不知何时走到了最前面，这时候正站在舱门，示意他们赶紧跟上，“行了，咱们回去就全靠他和索克萨尔了·”·黄少天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踏进金属地面的同时，伸出手按下了关闭按钮，身后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过，随着人工智能略显呆板的提示声，合金制的舱门缓缓升起。
站在舱门前的年轻军人却突然愣了一下转过身，若有所思地将修长有力的五指贴上去，感受着机械运作时那些冰冷冰冷的合成材料，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地颤抖·沉默了良久，黄少天在指头上稍微发力按住了那扇门板，好像在测验他究竟有多结实。
他心里何尝又不明白这是徒劳·叶秋跟他们说的很明白，以他的权限之高，所能给哥哥和他的搭档调动的，也不过就是一部中量级非军用的飞行器·手下传来的，是坚实的触感，可是黄少天却清楚得很。
一旦他们遭到联盟总部的军事拦截，这扇薄薄的门，几乎什么也抵挡不了··未来架空·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的背后，没问他在想什么，只是也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黄少天藏在衣服底下的另外一只。
一片冰凉··“担心”在两个人之间声音很低，低到第三个人听不见的程度·黄少天摇了摇头，“没有，在洞里待太久了。”
他扯动嘴角笑了笑，“总部也是的，好歹也二十几号活人在里头呢，连个供暖都不开，冻死我了·”·“放心·”叶修握住他指尖的手紧了紧，“中量飞行器目标小，虽然不是军用机，但也是出任务级别的，有关榕飞看着，反侦察怎么也说得过去。
哪有那么容易就让给兜住了，更何况，还有文州全程负责导航呢，ＡＩ你信不过，你还信不过文州”·“队长我当然信得过·”黄少天说了这一句，而后声音慢慢低下去，“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接着往下说，他看了一眼关榕飞，后者对于发生在这一边的对话无知无觉，兀自全神贯注地俯身在控制台前，进行着起飞前最后的准备和调控。
叶修没有催促下文，他知道黄少天是不想把自己的动摇暴露出来，让关榕飞分心·他自己心里又何尝没有动摇不过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输，万劫不复；赢，也是两败俱伤。
谁也不是超人，面对着这样的抉择，叶修扪心自问，他的心里也或多或少有着和黄少天一样的动摇·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一块儿干革命，终究还是故作轻松的时候吐出来的一句玩笑。
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好像又响起喻文州那句话，掺杂着不规律的电流声响还有不容置疑的决意·必须完成，这件事情必须完成·如不然，他们也可以混混噩噩地过上一生，到职业生涯结束，便以退伍军人的身份荣归故里，把今时今日所见的所有景象，都化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坟墓，永远地封存。
叶修自问，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故事··他看见笼罩在自己影子下的黄少天，稍稍垂下眼睛，银灰色的制服边缘柔软地垂下来，勾勒出挺直的背部线条，光点从他的发顶流溢而下，落在睫毛上，随着眼睛眨动的弧度跳跃着，像是一闪一闪的星星。
黄少天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老叶啊，”他竟然还自嘲似地笑了两声，“我就是觉得，这一次，有点输不起了·”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叶修，眸子的底色清澈无比，“我知道，这一次跟我以前的演习，任务，都不一样。
以前都是有输有赢，赢了固然好，可输了也没关系，输了，下次再来就是了·”他摇摇头，“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输不起了·”·何止是黄少天一个人输不起叶修看着他，止不住地想要叹息，输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叶修毫不怀疑，如若他们的行动失败，或者是中途泄漏了风声，由是没能给总部致命一击，为了封锁消息，不光是在场的三个人有可能丢掉性命，最危险的，却是身体还留在总部的喻文州。
只要一道指令，销毁……也不过就是分分钟的事情·为了保守秘密，总部不可能再顾惜一个宿主·叶修伸出手揽上他的肩膀，安抚似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比黄少天要年长，他想，理应该更镇定一些，不能把动摇写在脸上··“既然如此，咱们就更得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事做成了·”他这样安慰黄少天，却在此时觉得话语苍白。
青年抬起头，向着他诚恳地笑了一下，“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就退不出去了，这个，我知道·”·或许正是因为纯然的信任，他才愿意把内心的动摇和软弱暴露在这个人面前。
说完了，心里也就平静不少，他若无其事地走到关榕飞身边，开始回归本职，对动力舱和备用燃料储存进行检查··叶修也在嘴角挂起一个安然的笑，接上索克萨尔的终端，开始检视和筛查每一条可能的导航路线，选择最近和最安全的那一条。
在喻文州清朗的声音中所有的引擎渐次开动，随着轻微的震颤，战鹰矫健的身姿从地上升起，逐渐隐没进碧蓝的晴空之中·?· ·☆、49· ·?带着薄雾的山峦，优美的曲线逐渐从舱口的视野中升起，远空一望无际，能量条在控制面板上顺滑地流动着，如同一条宁静的河流，令人感到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黄少天单手撑着下巴支在控制台上，正有点要晃神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咔”重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骤然跳动起伏起来的能量走势让他变得更警觉，一转头的功夫，他发现原来是关榕飞突然伸出手给飞行器的能量控制级调了档，与此同时，飞行高度也开始逐渐降低。
“怎么回事到了”他狐疑地打量着四周全然陌生的景物·坐在他身边的科学家摇了摇头，“空中管制。”
他解释说，“荣耀联盟已经启动了空中管制机构，范围很大·咱们没有口令，是进不去的·”·黄少天啧了一声，“动作真快·”同时去手动控制飞行器的能量分配，关闭了几块太阳能电池板，以提高机身的平衡性能。
飞行器最终稳稳地悬停在了叶修选定的视线死角，黄少天转头看着关榕飞，“这还能进的去吗”后者手未停身未动，眼镜下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在屏幕上，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着，随着一行行的指令流过，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严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关榕飞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严峻，叶修和黄少天见他这样，也不敢出声，担心打扰了他的思路·在不大的控制室里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变得凝重而极具压迫感。
最后几个字符在指尖流过，清脆地落在键盘上响成一片，关榕飞撤回手摇了摇头，“最高权限的封锁·”一挥手，他干脆退出了原先开着的界面，“除非能搞到口令，否则的话，几乎没可能攻破。”
“现在的话，只剩一种方法能突破封锁了·”·“什么”·黄少天和叶修就这样看着关榕飞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微妙的表情，有点像是笑，又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走过去·”原先放在键盘上的手逐渐从金属控制台上的边缘滑落下来，关榕飞慢条斯理地吐出这样一句话·黄少天有点惊讶地盯紧了他，“你说真的”·回答的口吻坦然，“当然是真的。
而且，”他补充道，“这还是我最推荐的一种方式·”远处碧蓝色的晴空正在逐渐离他们远去，飞行器降落在地面上，原来起伏不休的能量条也开始回落。
关榕飞伸出手，停下了机舱内的能量控制系统，“交通系统都是被智能监控，咱们三个，我没有身份卡，你们两个的应该也已经不能用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所有需要身份识别的交通工具咱们都用不成。”
他回过头无奈地看着黄少天和叶修，叹了口气，“所以，咱们大概还真的只能走过去了·”·瞄了一眼电子地图，他点点头，“不算太远，大概也就半天的路。”
“那算了，走吧·”叶修给这事一锤定了音，三个人也就再无二话，从舱门内鱼贯而出·此时已是正午，强烈的太阳光让在机舱内呆久了的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眼前的景物已经非常陌生，黄少天细细环顾了一圈，他们此刻正处于一块林地附近，向前走了一段，能看见指示牌悬挂在不远处，标识着此处距离城市的里程。
“少天·”叶修提醒，“再向后走一点，有指示牌的地方肯定会配摄像头，被拍下来就麻烦了·”黄少天这才惊觉自己走得有点远，答应了一声回归正轨。
再次将脸隐没在树丛中时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指示牌下面发着激光的电子眼，幸而后者无知无觉，仍旧淡然地闪动着红光，似乎并未意识到，有不速之客悄悄地接近了城市的边缘。
在这个私人飞行器已经极为普及的时代，第二次技术战争遗留下来的高速公路早就已经荒芜，并且逐渐被新长出来的植被和灌木所取代，城市和荒郊的界限重新变得模糊，这给意图隐秘行动的三个人都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树叶和树枝遮挡了视线，况且，不要说是军用的侦查飞行器，就连民用飞行器也甚少飞到这种荒郊野岭——城市里的娱乐项目已经数不胜数，在智能管家们的统治之下，人们早就不再有远足的勇气和需要。
幸好三个人都是当过兵的，身体素质过得去，还撑得住这场远足，唯一需要担心的，倒是补给问题··叶修本来想鼓舞一下士气，说进了城就容易弄到补给，可是说了一半，他自己先哽住了：实体的货币已经不再流通，在这座紧靠着荣耀联盟的城市里，一切都被处理器搭配人工智能的组合所托管，个人虚拟账户就是一切。
个人账户叶修自然是有的，黄少天也有，存货还不少，不过现在……·“算了，”黄少天摆了摆手，“我来的时候给咱们算了一下负重，应该足够咱们走到荣耀联盟。”
他顿了一下，“当然，前提是咱们不绕远路·”“况且，就算是你们俩的账户还没被冻结，估计也排不上什么用场·”走过叶修身边的时候关榕飞补充，“咱们根本就没有进入城市的打算。”
他指了指几个人刚刚经过的电子眼，“一进了城市，到处都是这玩意儿，更别提还有满街乱转的便衣和巡航飞行器，被发现了就糟了·荣耀联盟也在近郊，咱们绕一个弧，正好也就到了。”
“到荣耀联盟大门口”叶修质疑，“那可是需要门禁的，咱们一开始的计划不是联系肖时钦，向他先通个气，有了他的技术援助再进行下一步的吗”·关榕飞一愣，“难道他不是住在联盟的宿舍里如果要找他，门禁咱们说什么也得过去啊。”
叶修和黄少天直到这个时候才再一次意识到，关榕飞对于荣耀联盟的认知，还停留在十年之前的水准··几次交锋下来，他们只看到了他的聪明才智和技术水准，即便是和最先进的科技较量，这位十年前的技术员依旧犀利，不落半点下风，就连面对总部最得意的作品秋木苏，他也一直都牢牢地掌握着主动权。
谁能想象得到，这竟是被时光抛掷在废弃的空楼里整整十年的人呢无论是眼光还是技术，他似乎走得比黄少天、比叶修还要远··关榕飞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现在不一样了”他试探性地问。
“这事怪我，”叶修说，“毕竟已经过去十年了，有一些变化你可能还不知道，一路走过来太急了，我也没来得及跟你细说·但是要是接下来对付联盟的话，有些事你还真得知道一下。”
“没事，这一路上有的是时间，你慢慢说·”关榕飞本人倒是浑不在意，挥了挥手，“你边说我边记·”他抱怨了一声，“被总部关了十年，害得我都落后于时代了。”
在叶修开口之前，他额外又做了一件事：伸出手腕上的终端，他联系了喻文州，示意索克萨尔开始以一定里程为半径，对四周的环境进行红外扫描，随时监测敌情。
“进了联盟地界了，谨慎点好·”他转过黄少天那边去，“空中管制已经开了，那就难保联盟不会在地面上也安插个把警卫·尽量绕着点走，毕竟咱们势单力薄，最好还是保持低调，先不要撕破脸。”
?· ·☆、50· ·?黄少天手伸在半空干脆利落地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一路上除了叶修条分缕析的絮叨之外再无其他的东西·只是关榕飞一路上听得认真。
直到索克萨尔的提示，伴随着尖锐的提示音的声响在两个人的耳机里同时响起，没有预兆，让两个人不由自主地都是一激灵··全区域红外侦测，近百名武装人员四处巡查。
三个人被迫自戒严区边缘停下了脚步，叶修原本看好的入口已经被牢牢封锁，新装上的激光眼，监视着目所能及的区域··原来的出入口已经被封死，隐隐约约能听到室内广播的声音。
从外表状况判断叶修知道联盟基地已经被全线封死，警戒等级达到最高，任何人不准出入的那种··关榕飞摇了摇头，“阵仗真大·”“看来这次咱们真的触了总部的逆鳞。”
叶修压低声音，“我还真没想到，总部不惜担着被联盟这些分区的队长副队怀疑的危险，下这么大的功夫来对付我们·”·未来架空·“那现在呢”黄少天问。
“决策失误，”叶修环视了一圈，“先撤出危险区域，重新计划行动·”三个人悄无声息地撤出了监控所在的边缘区域，暂时没有回飞行舱，找一处植被密集的地方隐蔽下来。
三个人然后面面相觑，不是没有想过事态严重，只是没有想到总部的动作真的会这么快，消息真的会这么灵敏，行事真的会这么滴水不漏··气氛一时沉默··最先说话的是叶修，他看着一直思索的关榕飞，又拍了拍身边的黄少天，“别摆这么一张脸啊，”他说，“出现问题解决问题，咱们离最后的成功只差那么一步了。”
“怎么解决”黄少天问，“别说是找肖时钦和张新杰，如果不用点什么特殊措施，现在咱们连荣耀联盟都踏不进去·……难不成要跟他们公开宣战就咱们这么几个人，就算是公开宣战了，又能怎么样呢”·清冽的问话，在同时也冷静敏锐得可怕，叶修扭头重重地看了他一眼，再也没能说下去什么——黄少天没有说假话，他知道。
他们没有盟友，没有后援，孤军奋战，似乎也注定会孤独地失败··黄少天却忽然挥开他的手，眼睛诡异地亮了起来，他嘴里喃喃地把“公开”这个词颠三倒四地重复了几遍，忽然对着关榕飞和叶修问，“那咱们掌握的证据呢能公开吗”·“技术上来讲，恐怕不行。”
叶修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联盟内部的所有处理器都是联网的，即使有人潜了进去对攻破主机的通讯链接，现在这个情况下，总部很快就会发现异常，不用联盟自己启动安保设施，咱们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更不用说还有那个什么麻烦的……”他往关榕飞的方向看，有点不确定地说，“情绪保护·”·关榕飞却在这时开了口，“等等。”
这句话瞬时间吸引了剩下两个人的目光，他对黄少天说，“公布证据的话……说不定还是可以做到的·如果……”·“如果什么”黄少天立即追问。
“如果有外援的话·”听了这个回答黄少天悻悻地瞪了他一眼，“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没开玩笑·”·“咱们哪儿来的外援”回答他的是关榕飞伸出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这一下子连叶修都给弄糊涂了，“说清楚点，老关·”关榕飞还没从自己的情绪里平复下来，他的眼睛闪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定叶修和黄少天是真的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只好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咱们三个分开行动，你们在里面先废掉联盟的联网封锁，我在外面用信号和算法干扰处理器，对一切能捕捉到的处理器进行反向解密，尽量破掉情绪保护。
当总部的人顺着信号来我这边的时候，你们在里面用索克萨尔，向所有被破解的分区队长，发送关键证据·”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疯子。”
叶修评价，蹙起的眉头满是不赞同的神态，“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他们，后果是什么我不信你没有想过·”他叹息，“而且，索克萨尔现在没有联网的状态，失去了联盟数据库的支持，不可能再支持这么大功率的运算。”
“这些外在条件都先不论，只说这个计划本身可不可行·”·叶修看了他好半天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关榕飞一拍大腿，“那就结了。”
他说，“索克萨尔的问题，我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他的话说到这里又一次顿住了，用着很复杂的眼光打量叶修和黄少天·被看的两个人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黄少天紧紧盯着关榕飞，“什么办法”·后者轻轻叹了口气，反而解释起了理论，“在处理器中占去很大一部分资源的，一是运算器，一是海马区，通俗一点讲，也就是存储区。
存储区在初始化时占位置最小，随着使用时间加长逐渐变大，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会被处理器自身用作经验数据来运算·”·“换句话说，在处理器初始化之后的那最初的八分钟里，其运算能力将达到最高。”
话说到这里停了，许是这段话背后蕴含的意义让关榕飞自己也不忍细想·但在最后一句他又突兀地提高了声调，听懂了的两个人，知道他是为了让第四个人——让终端里的喻文州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毕竟，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他来拿主意，所有的决定权理应在他一人手中··黄少天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握住自己的手腕，他摩挲着光洁的腕环，“你的意思是……”·“为了暂时攻破其他处理器的系统，需要对索克萨尔进行初始化。”
从扩音器里传来的，喻文州的声音，不再冷静而有了些微的颤抖，“可是……只要咱们能够成功说服几个重要的分区，联盟说不定就真的可以和总部形成鼎足分立的局面”。
他的声音平静了少许，“这是个好提议，关先生，就我个人而言……我接受·”岑寂，大片大片的岑寂，杀死人的岑寂，窒息一切的岑寂。
只有阳光被树叶割破洒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响声··黄少天忽然开口，“初始化……会怎样”·明知故问··“清空所有记忆，重置态度系统，初始化对外界的一切认识。”
“他不会记得我，记得叶修，记得所有事情吗”·“……是的·”·“如果我们这么做了，一定能成功吗”关榕飞回答，“百分之八十……有叶修的话，九十。”
“如果不做呢”·“那就没有任何办法了·”“所以说……其实这根本就不是由我们选的如果现在放弃的话，被联盟抓到肯定就是个死。
而且……”叶修的眼神犹疑了一下，“还是最窝囊的那种死法·”他和黄少天相互看了一眼，几乎是用同步的速率，缓慢地、带着极大决心地点了头。
一个无可奈何的决断·沉默又突兀地将几个人淹没了一会儿，叶修拍了拍关榕飞，“说说具体操作方法吧·”·“我回飞行舱那边搭起主机，帮你们攻破这边的防御，你们先进去，再想办法用索克萨尔潜伏进联盟网络，等我信号，我会先对几个指定的处理器发起进攻，你们同时对他们进行反向解码，这样的话他们就只会注意到我而不会注意到你们。
在他们来找我的这个过程中，拿下你们看好的处理器，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该给证据给证据，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斟酌·”·“联盟里的人也都不是笨蛋，证据甩在脸上，肯定有人会行动，到时候联盟总部可就乱了套了，你们就保护好自己，静观其变。”
叶修握紧了手腕上的东西站起身，“那你呢”关榕飞怔了一下，却是答非所问，“一旦跑出来了，就瞄着有信号灯的地方跑，我接你们。”
他挥挥手，“都同意了我就先回去建主机了啊，你们先在联盟里藏好，等我发消息·”·他的身影渐渐地走远了，然后黄少天和叶修也站起来，向另一个方向走过去。
?· ·☆、51· ·?黄少天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做好了决定·可是当他又一次站在蓝雨分区的大门前的时候，他的双手还是出现了颤抖··没有人发现他们——暂时没有。
关榕飞已经替他们做好了一切事：废掉电子眼和红外监控，关掉所有的警报器，传出错误信号，调离看守人员·黄少天直到此刻才又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人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只是医者不能自救，他给叶修和黄少天开出了进去的路，也在同时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荣耀联盟已经进入一级警备状态，所有的分区都已经关闭，如果没有索克萨尔的从旁协助，他们连最初级的网络防御都破解不了——关榕飞的信号没有消失，让叶修稍稍松下一口气。
只是原先总是熙熙攘攘的走廊现在空无一人·合金泛着冷冰冰的，锋利的光泽，容不得他再多想些什么，叶修已经伸出手把他拽了进来，“小心被发现，”他说，“这里的监控还是能用的。”
黄少天指指头顶，“这个呢”在他熟悉的一角里静静地架设着一个电子眼，就在操作员守则的上方，他看了一眼那张用金属框裱起来的表格，觉得叶修磕上去的烟灰好像还在上面。
不出三分钟，那个闪着红光的镜头就黯淡下去，黄少天听见喻文州在耳机里说，“好了·”听见了这句话的人正在往后退一步，他一伸手，摸到了处理器冷冰冰的金属外壳。
他和叶修叛离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情了，这里依然每天都有人来打扫，冰冷的颜色，干净的整肃，没有褪去半分·他听见喻文州对他和叶修轻轻地问，“我们……开始”·黄少天的心好像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问自己，必须要这么做吗·他问自己，他也回答·回答的声音异常冷静，“要先写外置程序，”他说，“格式化之后源代码不能违抗预先编制好的程序。”
他听见声音溢出体外，就像听见灵魂溢出体外··从下一刻开始喻文州将不再记得他·他想，十四岁那一年他给他的所有的微笑包容，淡绿色屏幕之前他握过的那双体温稍低的手，还有干冷的山洞里那个真实的皮肤相贴的拥抱，全都被清零了，不剩下一星痕迹。
他看见自己冷静地摘下终端连接在主机上，看叶修把成串的代码输入进去，看自己对叶修点了头，按下最后一个键··警报声没有预兆地响起，黄少天才猝然惊醒，太快了。
他双手用力地按在外接显示屏上，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进度条··百分之十、二十、三十……·两个人都在沉默，只有一扇又一扇合金拉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和驱动器轮转轰鸣的声音，反复回荡。
读秒归零的一刹那，黄少天突然毫无预兆地在冰冷的机器铁壳前蹲了下去，呜咽着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叶修拽开他的胳膊，却没看到一滴眼泪··格式化完成，机器黑屏几秒后开始自动重启。
叶修张了张嘴，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临近崩溃边缘的黄少天，后者却突然开了口··“结束了·”言简意赅，不像他一贯的风格·叶修没有回答，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另一只手握得发白。
他身后预先编制好的程序已经启动，开始反向对所有尚在联盟控制之下的处理器进行解密··证据，真相，一触即发··所有珍贵的回忆，所有的爱恨悲欢都被放弃了，叶修禁不住地想，如果他和黄少天能逃出去，那黑暗之下的秘密也能被揭开的话，结局将会是什么样的呢·他们会再遇到喻文州吗他们会有机会在阳光下重逢么·他伸出手想摸一根烟出来，没有，口袋里空空荡荡的一片。
他只好转过头看向黄少天，对他叹息，“少天啊，其实……我还是挺想逃出去的·”黄少天看着他，坦诚冷静，“你还觉得咱们能逃出去”·“怕是不能。”
叶修对着他的眼睛，也只好实话实说，“可是，咱们总得一试·”带着黄少天轻轻拉开蓝雨分区的大门的时候，他们听见几个分区不同程度的骚乱，看见有些人影在远处的拐角一闪而过。
总部的先遣队已经出动了，不仅是为了追捕叛逃者，更是为了镇压解除了情绪保护的处理器主机，又得到了重要证据之后已经开始心有疑虑的各大分区·有几个出名团结的，甚至已经开始调动仅有的常规维护和技术人员，开始编制针对总控制台的反监控程序。
拉近距离拍摄的镜头，他们看见昔日并肩作战的好友，他们还活着，面无表情，皮肤苍白，靠营养液和呼吸管维生··未来架空·枪声划破沉寂的时候叶修和黄少天正躲在角落里，他们不知道此刻他们有没有被发现，只知道包围圈确确实实正在缩小。
部队经过几个分区的时候遭到了阻拦，叶修和黄少天本来也想进去，可是被封锁的严严实实的大门又断绝了他们的念头··所有表现出反叛迹象的分区都已经被封锁，可是还剩下网络，反叛者们迅速搭建了内部网络，接着索克萨尔留下的反向解密，从控制主机中脱离开来，每一个分区内部自有武装设备，联合起来，他们甚至可以和总部分庭抗礼，争夺武器库的控制权。
讽刺的是，曾经用来控制整个联盟的局域网分崩离析，曾经效忠于总部的战士得知了真相终于决定反抗·这不是偶然，自蓝雨两位顶尖操作人员叛离之后，总部便开始封锁消息，可是流言和猜忌仍然不胫而走。
自由的意志像是小草，越践踏越封锁越长出新芽··枪声复归于沉寂·紧张的对峙中没有人愿意打草惊蛇·可是脚步声却依然在迫近，警报凄厉地鸣叫着，响彻两个人目所能及的一切空间，追得他们无处可逃。
他们最后别无选择地顺着通风管道爬上了联盟那扇银色的穹顶·一步，又一步，黄少天在后，叶修在前·听着叶修轻轻喘气的同时黄少天竟然不由自主地分神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一年，也是这样偷偷地爬上联盟一望无际的银色穹顶·他想起画着漂亮图片的书上那只装着画眉的金笼子··他挨着叶修身边轻轻坐下来，摘下手上的终端，和叶修的并排放在一起。
天已经黑透了·黄少天从遥远的天穹盖子上找了一个方向遥望过去，没有灯火，一丝也没有，什么也没有··脚下，原本已有了些许安静的空间重新躁动起来，有扩音器播放着谈判的内容，有已经关闭的分区传来的回音，有几个熟悉的声音，也有几个陌生的声音。
枪声散去了，先遣队还在搜寻者叛变者的身影·有一缕红外探测射线从天窗直射上来，黄少天嫌弃地伸出手捂住了眼睛··“这场仗……会打得起来么”叶修听见身边传来这样一句问话，他摇摇头，主观判断，“不会，下面已经开始谈判了，总部手里的筹码太大，联盟应该不会冒这个险。”
·“我们会赢还是会输”·叶修笑，“我也不知道啊·”·“赢了，往后的人再看见咱们两个，就会说，看啊，这是英雄。”
“输了呢”·“输了，他们就会说，看哪，那就是从荣耀联盟叛逃出来的，第一大反派哦·”·“真直白。”
黄少天咧咧嘴笑了起来，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响，呐喊声也越来越大，他伸手摇了摇，天窗好像有点松动了·他就伸出手按亮了终端·等了不一会儿，听见喻文州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犹疑。
“您好·蓝雨分区B，索克萨尔·”·黄少天捂住那个亮闪闪的镜头，“你好，我是黄少天·”叶修嘴角的笑纹更明显，“我是叶修。”
有着万兆级别运算速度的处理器毫无预兆地卡了壳·黄少天把他放回原位，感觉着身下的穹顶正在开始摇撼·一声微弱的爆鸣声响起的时候，叶修下意识地伸手把黄少天扯在怀里。
什么也没有发生，是并排放在一起的终端不知怎么起火燃烧，很快烧成两个小小的滚动着的火球，在地上跳跃着融为一处··火焰慢慢也就熄灭了，警报声覆盖上来。
黄少天看了看月亮，已经是深夜··遥遥的天河浅之又浅，几万颗星星镶在钴蓝色的天幕上，如同银钻··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 ··
（本页完）
·他甚至可能整个人浸泡在清澈的营养液里，眉眼平静，双睫低垂，作为一个源代码的宿主不会有人记得帮他打理头发，那些过长的青黑色的丝线茧一样环绕在他身边，在冷光灯的照射下发着淡淡的光，逐波漂流，让他看起来就像是最荒谬的故事里代表纯善和至美的那种生物。
黄少天想象着自己伸出手去触摸他冰冷苍白而柔软的皮肤，却又在想象中眼看着他化为水中无数的泡沫··关榕飞猛然站起身来，重重地撞上他身前一小块突出的金属边角，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抱住被撞的胳膊肘大叫了一声，声音将神游的黄少天和监测着外部监控探头的叶修同时回过头来。
“没事没事·”关榕飞连连摆手，向他们表示终端本身没有出现任何差错，“我自己不小心，撞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拔下两台终端机上所有尚还连接着的电线，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又将每一个螺母旋紧，把他们分别递给叶修和黄少天。
“这回应该可以了·”他的话中还是有着些许的迟疑，刚刚的小插曲，显然已经让他没了原来的底气，但他还是接着解释下去，“我已经撤掉了联盟对这两台终端机的监控，而且清除了所有的情绪保护。”
看叶修和黄少天已将目光重新投向手里的终端，他又说，“现在这台处理器已经可以避开联盟监控，单独使用了·这台处理器的基础功能非常强大，有了他的话，估计我们寻找总部秘密基地，就可以更顺手一点。
如果单单靠基础计算机和人工进行排查的话，肯定要花上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情绪保护”黄少天仍然记得关榕飞一开始说出的那个，他并不怎么了解的词，“什么是情绪保护”·“情绪保护，就是总部为了防止联盟中的技术人员和处理器本身探知他们做的那些不光彩的事，所以在编程上做了手脚。
如果你曾经注意过的话，就会发现，索克萨尔本身，对联盟是不会有所怀疑的，因为这个部分，已经从他的情绪里被屏蔽掉了·”·叶修的眉头蹙了起来，这已经涉及到人脑改造的领域，毫无疑问，是极其不入流的手段，卑鄙程度甚至不逊色于他们获取源代码的方式。
毫无犹豫地，他按下了终端的启动按键，看着投影仪里重新旋转出纷乱的光影·在那一瞬间就冲破了所有夜幕四合时带来的滞重与冷清··这光，将会推翻掉一切旧的不合理的，踩着他们尘土一样的尸骸，重新顶天立地地站起来。
?· ·☆、38· ·?所有的灯已经完全打开了，白炽的光芒将封闭的机舱里照耀得一片辉煌·那些冰冷而惨淡的夜色都被隔绝在外，只有平稳的光流在静室内一点一滴穿行着流淌而过，将三个人和那座硕大的投影仪，投影正中心正在旋转着出现的影子，都包裹在一种纯粹的温暖之中。
黄少天、叶修、关榕飞，此时此刻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光芒最为强烈的投影仪中间区域，眼睛一眨不眨，手心里捏着汗··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重新又出现在叶修和黄少天眼睛里，表情平静——他固有的那种温和的处变不惊，这才让他们多少松下了一口气。
“叶修·”喻文州环视一圈，点头，语气安稳，“少天·”当他叫出那两个名字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两个人的表情似乎都在那一刹那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叶修的身体放松下去，像往常千百次做过的那样子，他把自己重新松松垮垮地靠近控制台的边缘支架，沿着那里平缓的金属外壳，不易察觉地放松自己·黄少天的眼神在灯光的照射里显得更亮，更有精神，像是闪耀着的两粒星子，他向着喻文州敞开手臂，好像要拥抱他。
可那却不是他们用惯了的那种，可以完全虚拟出传感的大型仪器，喻文州看着他的手臂一寸寸挥打过空气，僵在半空，又向忽然就察觉了什么，默不作声地放了回去··他郑重地注视着眼前那一片触摸不到的幻影，对他说欢迎回来。
然后，喻文州的目光稍转，毫不费力地就看见了站在稍远一点的关榕飞，对他而言，一张绝对陌生的面孔··“这位是……”蓝雨队长看向离关榕飞较近的叶修，简短的点了个头，询问极有分寸，但是单刀直入，简洁明了。
关榕飞从来不是个话多的人，涉及到非专业领域，即使用“沉默寡言”这四个字来形容他，也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过分之处，但是这一回，他主动开了口··“关榕飞。”
他说，“如果你的资料库里还有远中部技术战争的资料的话，你应该可以找到我的名字·”这当然只是个引子，关榕飞之所以主动开口介绍自己，除了也想认识一下这位叶修、黄少天对之评价都非常高的队长之外，心里却也还是另有打算的。
总部和联盟的关系，联盟受到的欺骗和利用，总部为了获取源代码而采取的非人道措施……这些东西虽然却是真相无疑，但喻文州的情绪，思维方式，关榕飞并不能保证总部没有动过其他的手脚。
退一步说，就算是没有，要想将这些东西解释清楚，如果没有一个相对而言专业一些的人，到底也绝非易事··而喻文州，只要给予他的理由足够充分足够合理，无论是什么样的真相，他都可以平稳地接受。
早在关榕飞着手为他解除总部所制定的监控程序和情绪保护的时候，他就已经通过程序本身的波动，无比清楚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一切的首要条件，则是喻文州认识他，并且，肯相信他。
他很快就收到了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反应，在脑内资料库中反复搜索之后，喻文州很快睁开了眼睛——虽然行至此时，他已经没有了联盟的网路支持，但在他本人的内存里，无论是资料的丰富详实，还是搜索引擎的强大，都还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他没用多长时间就睁开了眼睛，上上下下，迷惑地打量着关榕飞，从他长达数天没有洗过的头发，一直看到在混乱的出逃中刮了一个大口子的居家服边角··“对不起……”他踌躇着，似乎是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但是在我的资料库中，没有你的资料。”
关榕飞迟疑了一下，“没有……”但是在心里他始终又觉得，这个答案其实是并不出乎他的意料的，似乎从十年前他探破了不该探破的秘密开始，这个答案就应该写在他的脑海之中，无论什么时候被引出来，也都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未来架空·是的，理所当然·探究了秘密的人就理所当然地应该被遗忘和掩埋··可他还是清清嗓子，放大声音把自己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关榕飞。”
他看着对面在虚幻而有些发蓝的光和影子里蓝雨队长的脸上露出迷惑，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的名字叫关榕飞，你确认没有检索上的错误吗”·喻文州本质上是个极其谨慎而心细的人，他没有第一时间给予回应，而是又一次启动了搜索引擎。
·“没有·”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这样的资料·”关榕飞点了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一边的叶修在他尚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别灰心啊老关·”他在他背后，关榕飞没有转过身来，只听着那把沉着的嗓音一点点敲击着耳膜，“你发现了这么不得了的事，总部把你的资料撤干净，也不算太难理解。”
关榕飞勉强笑了一下，“只不过没有想到他们真的做的这么绝·”在他的嘴角，那个完全反义的笑渐渐拉深扩大，讽刺意味越来越强，“只不过是才过了那么几年，他们就已经把资料清的这么样一点不剩。
看来以前的老人，真的已经没有几个了·”他说，“这一回，再也没人给我作证了·”·可终究是还有的，他面前就站着一个·气氛在这样微妙的对话里染上莫名沉重的气息，总部干脆狠绝的行动再次让所有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已经真的没有退路了，不过才过了十年，关榕飞的一切资料，生平，就都被掩埋的干脆利落，好像他做过的一切都是虚无幻影，好像这个人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人世之间。
若总部想让一个人消失，那么这就是他消失的方式，干干净净，再不留下任何痕迹··若他们的行动失败，这也就将是他们最后的结局·再没有任何一刻能让他们如此确信于这样一个冰冷的结论。
所有人，这个范围暂时还不包括不了解内情的喻文州，在他尚还迷惑地站在三个人目光聚焦的正中心的时候，叶修已经开始向喻文州完完整整地解释所有的来龙去脉··对于他和黄少天，喻文州自然是百分之百地相信，毫无疑问。
在初步确认了关榕飞的身份之后，他的眼神里那些疑惑终于褪去··“所以，关前辈·”他问关榕飞，“将我和联盟的通讯切断的，就是你吗”·“我这样做自然有原因。”
“我在听·”·看见对面向他投射来的眼神，关榕飞原本心中那些郁结的情绪突然而然地舒缓了不少，他似乎已经能够明白，为何这位队长，如此为叶修和黄少天同时所信赖。
那双眼睛信任友好，让他本能地就想将所有所知和盘托出交付于他·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平稳了很多，接着偶尔透过天窗传来的风，他开始认真地讲述··讲述的过程本身，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简单的背景介绍，清晰的推理和分析，也不过就是十几分钟的功夫，所有的事实就都已经摆在喻文州面前。
“怎么样”关榕飞最后问，“你相信我说的话吗”这个问句一出，不光是关榕飞自己，叶修、黄少天，三个人的眼神再一次同一时间聚焦在了一处。
喻文州沉默了许久，关榕飞不知道，是不是那道情绪保护程序仍在他脑中起着余波··当他再次抬起眼睛的时候，他的语气非常平和，和关榕飞跟他交谈之前并没任何两样，他对他说，“如果有相关资料的话，可以直接导入处理器，我可以在原图的基础上，对基地所在的范围进行排查。”
在三个人惊异的目光里他点了点头，模样十分可靠，“如果由我来负责运算和筛查的话，应该可以更效率地找到地图上的这个基地·”·关榕飞是真的有点懵，他知道喻文州的接受能力将会很强，却断断没想到，真的有这么强，好像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所有的事实有理有据地摆在他的面前，那么就再无需任何赘述，得出的结论无论多么荒谬，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因为超出常人的理智让他深知，这就是真相本身。
当关榕飞转过头再去看叶修，看黄少天的时候，却发现剩下的两个人同样眼带着惊异，面面相觑··喻文州却非常不解地看着自己两个搭档，“叶修，少天。”
他问，“难道你们还没下决定吗”·“当然下了·”这样回答的是黄少天，然后叶修也点了头·笑意重新浮现在虚空里那张脸庞上，“这样不就行了。”
他说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根据联盟要求，处理器应该和操作员共进退·”·“联盟可没要求过我们去推翻人家·”·“是的。”
那双眼睛里笑的意味慢慢消失了，“但是这件事必须完成·”?· ·☆、39· ·?在夜色最深重的时候关榕飞终于测算出庞大的地图范围之内几个具体的点，又经过小半夜的排查，锁定了一个最终的目标。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变得轻松许多：叶修和黄少天修正了飞行器的自动导航系统，将其转变为手动控制，小心翼翼地驾驶着飞行器穿过脚下的平原和峡谷，离红外线探测下那个锁定点越逼越近。
那时正好是凌晨，业已经消失的光芒重新在东方天际展露，天边泛着浑浊的死白，似乎，也并不是一个好天气·顺着天窗照进来的光亮不甚明朗，这让机舱中的每一样东西都显得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像是蒙了一层脏兮兮的雾。
在喻文州的要求下，为了将所有能源都用在刀刃上，他们关掉了本来就有点模糊不清的投影设备·他们不再见到喻文州的影子，只有关榕飞，能偶尔从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的简单语音中，听见那个波澜不兴的声音。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连一向敏锐健谈的黄少天都罕见地闭上了嘴，让三个人四周显出一种出离的寂静·这种平稳而逼人的安静如同一口深井一样，把所有的生气都吞噬进去。
在飞行器速度减到最缓，开始在半空中打转，直至悬停的时候，这种安静就上升到了极致·好像他们冥冥之中都已经有了预感，最后的真相已经近在脚下·只差一步，就能解开所有的谜题。
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红外线探测仪四处旋转，疯狂地鸣叫着，虽然四周仍旧是草木扶苏，一派绿意葱茏，然而草丛里却听不见动物细碎的脚步，树枝上也没有鸟的歌声。
这里的安静正好和此刻机舱内的气氛相得益彰，那不是安静，而几乎已经成了一种绝对的死寂·没有动物，这里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的气息·然而并没有人感到奇怪。
叶修只是抱着手臂，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现的红点出神··数以亿计的微型纳米机器人正在百米地下蓄势待发，没有机器人的角落，被智能炸弹和自动报警设备填满。
这里是一道绿色的封锁线·最见不得光的秘密，只能用这种方法，妄图永久封藏··可他们终究还是人，是人就永远有着探求真相的渴望——没有人愿意永远做思想的奴隶。
身体可以摧残，精神可以崩毁，但是自由的灵魂本身就不会消亡·黄少天在这个时候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叶修，眼神郑重，另一只手还在控制杆上··“最后一步了”他问。
叶修点点头，但没说话·两个搭档简短的交流就这样结束了，好像剩下的其他应该说出来的话，都已经容纳在空气里，被另一方完全吸收··接下来就是大功率散热器猛然转动起来发出的嗡鸣——处理器在进行高速计算的时候，转速会达到最大。
这里只是叶秋临时偷给他们使用的简单的飞行器，当然不会有联盟专车和操作室中标配的那样专门的散热设备，但是如果不用这种极为原始的方式对处理器进行散热，恐怕主板很快就会因为无法负荷如此大功率的运算而陷入瘫痪。
不管是关榕飞还是叶修，都是战争时代过来的人，精通各种各样突发状况，当然不会让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在自己面前··除了散热器轰鸣旋转的声音此时此刻简直可称静谧，只有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紧紧盯着屏幕，看着那一串串数字滚动过去，让人不由自主地眼花缭乱。
直到喻文州的声音再次响起，手上一直记录不停的关榕飞才如大梦初醒一般，他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亮火，心满意足地看着所有的地下武器和防护网都已经被锁定··胸腔缓缓下沉，他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按动了执行按钮。
一样样纤长而精细的排雷设备伸出了舱体之外，钢爪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数量众多，吸附在纯色的金属哑光外壳上，让飞行器本身看起来像是偌大的诡怪的多脚昆虫，这只昆虫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无数金属制成的利爪埋进土地里。
在这个过程中，关榕飞的神经始终保持着紧张——常规的中量级飞行器，没有太多太完备的专业设备，能够配置相当数量的排雷管已经值得称道·他小心翼翼地在屏幕正中心移动着手指，向最近的一枚炸弹掘出了第一下。
他半弯着腰，所有的五官都皱在一块，眉心绷出一条严密的缝隙·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左右，他的衣服就已经全部被汗水浸湿，晶亮的液体沿着他的眉眼，他长久未理的头发，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控制台上。
他不能坚持太久了，叶修看得出来，黄少天看得出来，甚至于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没人能在这样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保持太久·但是毕竟只有关榕飞才可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专家，黄少天专业的领域不在此处，叶修心里也明白，在这一方面，自己的知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更何况，控制台最多只能允许一个人登入操作··他只能这样孤军作战，他只能自己撑下去··手在酸软，眼睛在模糊，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拖长成一种极致的煎熬。
他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汗水从脸颊上和领口不断地滴落下来，敲打在光洁的控制台上，那里现在已有了一片水渍，反射着光，照的他眼睛生疼·前胸和后背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一条毛巾递了过来，顺着毛巾是自己熟悉的，十年前老战友的手臂·关榕飞却摇了摇头——最紧张的时候，容不下一丝分神··叶修只得沉默着，为他擦去那一小片晃着水光的汗渍。
这个时候关榕飞其实很羡慕喻文州，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没有任何波澜，如同一片沉静的湖水·排雷的过程只能手工操作，所以那些极耗功率的大型计算都已经被停止了，散热器的声音，在关榕飞的耳边也越来越小。
而自己，关榕飞摇了摇头，他的喉咙已经很干，如同被火炙烤过那样干燥而疼痛，除了偶尔发出简单的一些短句和喻文州交流，他几乎已经不能说出整段的话··手在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赶忙将机械臂悬停在空中，控制住它直直地戳向一枚小型爆破管的动作·足够及时，金属探爪离爆破管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到两公分··他直起腰微微发抖地喘了几口气，接过叶修手里的毛巾抹掉汗水。
但休息仍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们几乎是暴露在整片区域的监视范围之内，多停留一秒种，都会多一份危险··那个让他深恶痛绝的过程随即又开始持续。
在连续了半个钟头左右之后，他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下，差一点，只差一点·喻文州察觉到他状态的下降，提醒发出了很多次，他却只选择将它们一一过滤。
当最后一枚机器人也被引爆之后，关榕飞猝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毫无征兆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黄少天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自己的活，没有防备，吓了一跳，赶紧把人从冷冰冰的地上拽起来。
可关榕飞却不买账，他死死地粘着地面，一只手还紧紧拽住铁质的栏杆，一副“打死也不起来”的样子·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叶修本来是很有些担心的，但是看着他这个样子，心反而放下了大半，他招呼黄少天，两个人合力把精疲力竭的技术员架在一张长椅上躺着。
关榕飞抗议地哼了几声，缓了一会放松腰部和手臂的肌肉，却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坐了起来··“解码·”他说，“现在就开始，没有了物理防护，应该已经可以开始攻击数据管理程序的核心了。”
喻文州通过声音收录设备听见了这句话，他不是人云亦云的AI，在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自我启动了解码程序，开始对数据核心进行破解··听见那令人安心的散热器声又开始旋转，关榕飞放心地躺了回去。
脸上的表情也逐渐趋于放松··未来架空·在叶修专注地盯着破解进展的时候，他听见关榕飞模糊地问了这样一句话，“想要控制和监视所有的源代码，你说……这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声音低而柔和，如同梦呓。
叶修在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听见技术员沉着的呼吸声，转过头去，看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放松，似乎将灵魂都奉献给了梦乡·他转头看向正在进行破解的索克萨尔临时主机，喻文州洞察而睿智的目光，隔着无数绿色的数字和光点，如同轻柔的高天中的云朵一般，将他层层包裹。
处理器不知疲倦地，依旧正在运转，读秒器持续向终点靠近·当最后一个指针也终于归零的时候，那扇隐匿在庞大石壁里的门，轰然而开，像是整座山从中迸裂开来，露出最里面的心脏。
?· ·☆、40· ·?起先是一声非常轻微的脆响，低沉悦耳的＂咔＂声，如同在猛火灼烧之下渐渐地裂开一个口子的巨石·从显示屏上看，面前的山壁却依旧浑然一块，不露出一点端倪。
黄少天眯起了眼睛，放下手边已经停转的动力系统，耐心地跟叶修一道等待·只有关榕飞沉静的呼吸声在他们周围一起一伏极有规律地响着··慢慢就可以看见一扇很像是门的轮廓缓缓浮现出来。
若不是三人通过非正规手段，破解了原本设在此处的电子密钥，即便他们把荒原翻过来，也断然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东西，其实就隐藏在这座平凡无奇的山丘里·主体为岩石的山头上几乎没有树，只有在石头的连接处的缝隙里，风化形成的一些凹窝处，年经日久，生长出一些不知名的小草和灌木，垂闭在这隐藏的建筑之上，混合着石头上生长出来的青苔，为光裸的，灰色的山石铺上一层绿色。
·看着那将门缝都几近遮蔽起来的一束常青藤，他们都意识到，这里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打开·跟这里的秘密一样，已经埋藏了好些年··石头转轴刮擦在地上发出极其刺耳难听的声音惊醒了熟睡中的关榕飞。
他只迷糊了没一刻，立即就意识到自己睡着之前的工作已经被叶修和喻文州做完·他连眼睛都没顾得上揉一把，跳起来直奔大屏幕的正前方··叶修赶紧乐呵呵地给功臣让出头等座。
展现在三个人面前的，是一幅匪夷所思的画面·不知在什么样系统的驱动之下，原本严丝合缝的山岭渐渐裂开，抖落下簌簌灰尘，弥漫着扬散在空气里，一时间山林中像是起了雾。
丁达尔效应的作用下穿过这层灰霾的阳光，变成一束束的··原本茂盛生长着的常春藤被扯断，断开的叶茎零零散散垂落一地，断出流出保护性的汁液，灰尘雾气里，像是闪着一点一点的星星。
山洞里隐藏的秘密就这样逐渐露出了端倪·整个过程都充满一种古典的壮观，忽略三个人停在山体正对面的中量级飞行器，他们简直就像是远古时代的信徒，来观赏一座神庙的创世纪的开放。
可与此同时，石壁内部逐渐显现的电子管和营养仓，又让外面的景色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似乎在这面石壁之上，过去与现代就这样相撞了，亘古洪荒和时间尽头，交错出一个深邃的，发着暗光的黑洞。
那个隐秘的世界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隐藏在山体内部的石头大厅，穹顶和四壁仍保持着原有的样子·每一束光照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都会瞬时消失。
这也让整个大厅总是处于一种昏暗的光线照射之下·地面修得平整，在这样的光线里，金属镶嵌的地面，与泥土的边界显得模糊不清··当那扇门开得过半时，正中心一个完全区别于米白色和苍灰色的蛋形营养仓的装置逐渐出现在了三个人的视野中央。
而那东西的轮廓，他们都熟悉得很··＂源代码·＂叶修小声说，他耳朵上还连着小型的传入话筒，所以实际上并没有视野可言的第四个人，也就是喻文州，也在同时听到了这句话。
叶修听见手边的话筒里传来很明晰的一声轻笑··＂我以为会是AI·＂他说，＂因为我们终究还有个人意识·＂这句话听在黄少天耳朵里，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喻文州心情并不好，虽然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如常，虽然黄少天尚未看到他的脸，可他就是本能地意识到，喻文州在生气·从关榕飞解除源代码对他的控制以来，他始终表现出超乎其他任何一个人的冷静理智和果断，也就是在此时此刻，黄少天才感受到他内心的波动。
没有人会喜欢上从头到尾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滋味，尤其这是个弥天大谎，尤其是这个弥天大谎，才刚刚被揭破··喻文州总算是明了，他一直以来对于那些记忆，为何始终都怀有一丝不明不白的疏离感：因为再高明的技术，也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篡改人类的记忆，控制人类的情感。
那些经过缜密计算精确分配，强硬地塞进他大脑里的东西，永永远远都只能是单薄的幻影··可是，当数据流在他眼前呼啸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始质疑起自己：难道他不是生来如此吗通过监控摄像头看见世界，通过音频设备听见世界，通过数据来感知世界……区别于黄少天和叶修，也区别于他见过的所有其他的人，难道他不是生来就该这样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他从前又该是如何呢·他想不起来，像一个痴人渴求地底的珍宝，他竭尽所能地向记忆深处挖掘，但是却最终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对喻文州而言，这是最恐怖的一个事实，他巡视着空荡荡的记忆核心，感到自己作为人类的那一个部分正在慢慢流失··刺耳的刮擦声逐渐减弱，随着最后一声轻微的裂响，匀速向外旋转的石门稳稳地撑住了，大厅里光怪陆离的景象终于完完整整浮现在他们眼前。
几十座灰白色或是米白色的营养仓，被错综复杂的软管联结在一起，像庞大无畴的蜘蛛网中紧紧裹缚着一只只巨卵·指示灯此起彼伏地闪烁，为这幅奇景更添压抑和诡谲。
纠缠在一处的软管凌乱但不显失序，交汇在大厅正中心，由那个不知名源代码所控制的主程序台·那里直接接受强光源的照射，是整个大厅中最亮的地方，全金属的外壳泛着光，如同神话传说中的祭祀神庙。
常年不见阳光，四面石壁上只覆盖着一层青苔，已经干缩，凝成一块一块青灰色的痕迹·这里仿佛游离于整个世界之外，是一个独立错置的时间点·叶修走在最前面，审慎地贴在岩穴转角，避开对方的摄录范围。
跟在他身后的是黄少天和关榕飞，山石突起的一块障壁，正好可以把他们所有人的影子囊括其中··四周极为安静，连水滴的声音都没有——在这种地方，人们总是更乐意保持绝对的干燥，而非潮湿。
呼吸也被放到最轻，没有人敢于打破这里的死寂，更不愿惊动那个身份不明的源代码··单看他掌握着所有现役处理器而依然有条不紊的样子，他的能力便已然不容小觑。
他没有守在光源的正中心，那里现在空无一人，只有高倍摄像头，像一颗星星一样在穹顶之上旋转·离他们最近的营养仓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形·灯光照射下看不清他的脸，但灰白的金属外壳上用黑色刻着的番号却十分醒目，清晰可辨。
虚空··这样一个名字在此时竟是让人觉得如此应景·黄少天曾经在连线中见过虚空的队长一次，很和煦的笑容，性格很好的人，办起事情来毫不含糊，让人舒服。
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他似乎还是活生生的，似乎哭，笑，生老病死，都应该自然而然地跟他有所关联··他又一次深深望向那个方向，可以勉强地看得见营养液浸泡着的一小块皮肤，不正常的苍白，青色的蜿蜒的血管，让人心生恐惧。
他也想起同为操作员的吴羽策，很强势很自主的一个人，他忍不住去想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他又该作何感想··就像他也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是张新杰面对这样的韩文清，江波涛面对这样的周泽楷，如果是黄少天……站在这样的喻文州面前。
他看叶修，后者也果然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有了心理准备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如此震撼的场景，则是另一回事··他靠向叶修，问了这样一个话题，虽然不合时宜，但或许此时此刻，这就是徘徊在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给联盟里的人知道＂·＂当然·＂叶修沉吟了一阵，补充说，＂但是肯定没有那么简单·我们还得做得……隐蔽一点。
＂喻文州已经打开了摄录设备，记录这间大厅中发生的，所有不可置信的一切事实·无需用＂罪行＂这个词来描述，因这本身就是一条歧路，走得太远，以至于完全错误。
·于此同时他对整个大厅的第一次扫描已经结束，没有发现任何武器·关榕飞摇摇头：他早就准备好了不少后续方案··叶修微笑，＂想太多了吧，这种地方，毕竟还是不能走火的。
＂·＂那接下来呢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关榕飞皱起眉头，思索，＂如果咱们一直不动，那一点意义也没有，如果动了，又会被发现，如果，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跟总部是直接联网的，那可就死定了。
＂·叶修也不说话了，这终究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他们来这里，说大了是为了解放包括喻文州在内所有被豢养的源代码宿主；说小了，最起码也要搜集个人证物证，回去把真相展示在所有联盟成员的面前。
他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大眼瞪小眼，潇洒走一回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喻文州在此时开口，声音明晰地透过微型耳机，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有没有可能……通过建立外部链接，让我暂时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这样的话，我可以借着他分析情况的间隙，直接通过控制台切断他的联网。
＂·关榕飞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很难·＂虽然他也承认这是个好主意，但还是说得相当中肯，＂没有联盟网络的支持，确实非常困难·不过，咱们可以试一试。
＂?· ·☆、41· ·?他开始做梦了，是的，他又开始做梦了··机械也会做梦吗他不知道·可那些东西确确实实就出现在了他的梦境里，漫溢横流，凌乱的数据流如同一条湍急的河，流淌过他的芯片中，每一个角落，那个数据组成的世界里，阳光金沙一样灿烂，糖一样温暖柔软，美丽得并不真实。
于是也就是从那一个时刻开始，他便知道了他正在做梦·所有一切发生过的美好的记忆，都不过是瞬间即逝的错觉··这感觉让他悲伤，可是机械悲伤的时候要做些什么呢他还是不知道，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流出一点什么东西，从那早已经枯竭的眼窝里。
他动了动睫毛，他的眼睛干涸无泪··更何况，他实在也是太忙了，行行色色的数据在他的处理器中央穿行而过，经过，并不停留，如同尘世中的路人·他几乎没有时间休息，做梦也只是偶尔。
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眼前只有闪耀淡绿色荧光的小点，他只能想起一个名字··秋木苏··那是他自己的名字吗是别的什么无所不能的主控制器，第一次感到自己那么无力，什么也做不到。
当他回溯记忆卡中所有的记录，他却不能找到一星半点单纯地，为自己而做的事情··他感觉疲惫，精疲力竭，他渴望于休息·但电力在他的体内，一刻不停地穿行，他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痛苦，那是何等难以忍受的痛苦·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不能休息，机械不被允许休息，他生存于世唯一的目的，就是为创造了他的人服务，直到耗尽最后一点精力，直到所有的编程和芯片都消失损毁。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创造者又要给他以人类的情感和思维呢·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每当他感觉疲惫的时候，他都那么渴望世界末日的到来。
可世界末日终究，终究也没有到来·长而乱的蒿草，堆满科技垃圾的小巷，陌生少年的笑容都在离他渐渐远去，梦里的阳光一晃就不见了，整个世界重新迫使他睁开了双眸。
在空阔而广大的区域里，所有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行进着，以他最为熟悉的那种方式·他的电子眼高高地悬吊在金属制的穹顶制高点，轻而易举，就可俯瞰脚下大片广袤的土地，那些镶着银边的地砖，那些流动着电流或者输送着营养液的管道，在略显幽暗晦昧的灯光里，发着淡淡的幽兰色荧光。
就在他的脚下，好像是一片星光编织成的网络·一枚一枚连接于其中的营养仓，就是沉睡在光网中间的星星，浑圆而洁白，发着珍珠一样的光彩，从正上方俯望下去的时候，又好像一枚枚莹白的巨蛋，无暇的弧度反射那些柔和的蓝光。
未来架空·稍微调低电子眼的角度，将拍摄视角平稳地拉近，他像是往常的每一天那一样，对所有营养仓的状况进行统一的检视和筛查·“他们”的状况很好，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安稳地闭着，既没有苏醒的迹象，也没有死亡的先兆。
只是在经过部分已经有了些年头的舱体时，衰弱——就是显而易见的结果，他能够明显地从数据波反馈的信息中计算出这一点·他们的脑干正在僵硬，对于电波的刺激，往往也需要更多时间才能做出相应的反应。
信息传导的速度接近光速，可是在他们的身上，迟钝往往难以避免··他也能从他们日益苍白的皮肤上“觉察到”这一点·虽然作为以程序运算为准则的机械，他不能够也不应该用得上“觉察”这么主观的东西，关于他的一切都应该是标准的，程式化的，直觉和情绪都为之无可奈何。
但是他就是能够不经过任何运算，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们的逐步衰落·他们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营养仓延缓了他们的老化，他们每一个都皮肤光洁，眼角没有任何纹路，但是脸上的神采却在逐步地消退，虽然还是风华正茂的样子，却已经隐隐地有了龙钟的姿态。
他摇了摇头，去检视下一批营养仓··视线忽然定格在一张美丽的脸庞上，女孩子的脸，浸泡在营养液里，蓝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的白皙，几乎连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黑色几乎有些发青的秀发散落漂流在水的中央，无定向地在水中游荡，像无数半透明的海藻。
美丽的曲线在水波中若隐若现，长发包裹之中，如同美人鱼睡在晶蓝色海水里··她的脸上还带着浅笑的梨涡·他的心神在那一瞬间忽然随着淡蓝色的水波一同沉了下去，再也浮不起来。
她的笑容和他的梦境那么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只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孩，不该这么苍白和消瘦，脸颊应该是丰润而圆满的，带着微微的胭脂色，显出健康而活力的美。
他的记忆……他的，记忆·纵使他觉得这并不科学，可他还是忽然感觉头痛欲裂·他本该有记忆吗他本该没有记忆吗在紊乱地进行了大量无用的冗回运算之后他的芯片内核终于渐渐冷却下来，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美丽的女子，她的睡颜已经重归平静。
在营养仓的最末端，银色的铭牌上刻着一个亮闪闪的徽章·镶边的“检”字闪闪发光··他重新将电子眼升上高空，任由颜色暗淡的墙壁充满整个镜头。
直到刺耳的内部警报声惊醒了他的神游··监控记录几乎是一秒就被调了出来，其上显示的，是不知名程序正在对整个主系统进行攻击·出神入化的手段，没有运用一般处理器都会装备的普通运算方式，而是采取了最先进的跳算方法，更在其上加诸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花样。
即使强大如秋木苏，也一时间被打乱了阵脚·他抽出一部分内核去防备来自未知方向的攻击，却在这同时，用另一部分开始对攻击方的技术水准和装备情况进行初步的测算和评估。
·跳算速度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已经几乎招架不住··这样的水平，绝对不是普通计算设备能够达到的·他心里想着，完全有这个信心，他可以说自己的计算能力几乎相当于所有已知计算机器加在一起的总和，更不用说他还有其他AI不具备的自主逻辑成型和思考功能，完全同一于人脑，甚至比人脑还要强大百倍。
内核中另外搭建的外联局域网，可以让他随时随地获得来源于上层部门的信息和技术支持·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时候，顶着愈来愈强大的数据攻击，他开始着手准备联系局域网。
又一个事实将他惊住，在那一瞬间他甚至已感受到了运算内核的少许停滞··他的局域网，已经被切断··所以说他早已是在孤军奋战了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有表情，他也不知道要怎样做出一个表情，但是他确确实实已经严峻起来，不再把这次攻击视作等闲。
能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切断他的网络连接，这台计算设备的能力一定不弱于他，甚至很有可能——在某种意义上——跟他平起平坐·再一次，他将电子眼投射向脚下的数十个营养仓，陷入了机械的沉思。
在那片星河的深处他们依然毫无知觉地沉睡着，淡蓝色的营养液没有一丝波澜··他不曾怀疑过，攻击他的，有可能是脚下数十台处理器当中的一台，那是因为这些处理器与他之间都有链接。
可以说，他是处理器之上的处理器，整个联盟的主机和总管·从理论意义上来讲，任何处理器想要对他发起攻击，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但现在，现在他不能那么肯定了。
攻击者所展现出来的非凡的运算能力和极高的操作技巧，都是只有处理器才能够做到的，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除了他脚下看守着的数十台队长主机，根本无从再做他想·或者最起码，那攻击者也要有与之相平的技术。
更何况，他与处理器的链接，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依赖联盟本身的局域网，始终不知道是出于何种考量，联盟并没有再建立一个平行局域网，单独隔出他与其他处理器之间的联系，这也就在秋木苏的职责范围之内造成了一个空当：一旦有人黑进了联盟内部，那么便可以绕开它，直接控制其他副处理器当中的一个，如果隐藏得好，他甚至没有机会察觉。
除了——除了现在这种状态，被控制的副处理器，直接对他本身的程序发动了攻击·他早已经分身乏术，不得不在越来越强硬的攻势之下，将全部的内存都用来防守，但是依然捉襟见肘，状态每况愈下。
像是被扯破的渔网，一旦出现了一个裂口，那缝隙就会变得越来越大，直至完全破裂散成碎片·数据流开始如同不受控制的沙子一般，在他的核心里渐渐流淌出去。
纷乱闪过的字句破碎成章，内核不自主开始了解密的过程，可是他最终捕捉到的只有一个词··真相··那是他曾经发出过的信息吗·他为什么要发出一个“真相”这就是疑惑了，在疑惑的尽头时间已经悄然流逝，他再也抓不住那两个字，只能任由他们渐渐消失在越来越飘渺的虚空里。
电子眼开始频闪，在最后一个0也消失殆尽的时候“啪”地黑了下去··世界在那一瞬间于他的眼前溃散·摄像头捕捉到最后一个镜头，那是一张惊愕的脸。
他张着嘴，好像在叫他··却叫反了他的名字··他叫他，苏沐秋·?· ·☆、42· ·?当那个熟悉的影子逐渐由浅变深，出现在控制台中央朦胧光线里的时候，叶修有那么一瞬间，的的确确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影子，以一种非凡的姿态降临在岩穴的中央，在索克萨尔和关榕飞毫无止息的数据攻击之下，光线已经开始不稳定，在巨大的空间里乱流·那个身影也随之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但那却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影子··是他曾经在破烂的巷子里遇见的那个微笑着的影子，是他曾经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怀念过的那个影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知道自己明明白白地喊着苏沐秋。
关榕飞的那个问题在这时候变得无比明晰··如果，能够协同运行所有的源代码，那么，这该是个什么样的……这是苏沐秋，真相终于揭晓之后叶修忽然感觉并不惊诧，好像站在这个地方的，本来就该是苏沐秋，也只能是他。
不过确实又有很多东西一下子涌进了他的脑海里··比如突如其来的偷袭，再比如气冲云水当年那场同样突如其来的数据瘫痪，又或者，为什么所有的资料都在风波平定以后，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在技术战争的后期荣耀联盟忽然间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崛起，网络范围，联网速度，处理技术，都有了飞跃式的提升，简直就像是掌握了什么令人难以想象的黑科技··一切环环相扣，很快就连成了首尾相接的锁链：总部的眼光从来都不会出错，各种意义上的。
而他们也需要一个符合一切要求的人，需要他的聪明才智，个人能力，技术水准，改造之后成为可以为他们所用的机器，由他来做一切处理器的中心主机··苏沐秋只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候刚好跳进了他们的视线。
他们没有杀死他，相反，给他了全新的生命，加强他的能力，让他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生物·机器和人的完美结合——那些掌握了按钮的人，总是自有一套他们自己的逻辑，即便有悖人性。
如是的逻辑，叶修不能理解，黄少天不能理解，喻文州不能理解，关榕飞更是从一开始就不能理解··核心控制器早已经失去了对外的一切联络·山洞穹顶的灯在最后闪烁了几下之后，重新亮了起来，关榕飞接管了控制台，他身边站着湿哒哒的喻文州。
两个人努力了大半天，终于对控制系统实施了最低权限的反向控制，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喻文州就可以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了——这个说法其实并不是那么的准确，严格地说喻文州本来就在他的身体里，宿主的身体对中央处理器而言，更像是安装在上面，负责提供脑电波的一个组件。
通过正向控制的方式，脑电波可以被营养仓的内部设备捕获并提取，用于运行处理器·然而，入口和出口不过是同一张纸的两面·喻文州和关榕飞刚刚完成的，就是把出来的门变成进去的门，自索克萨尔的处理器主体中提取源代码，重新置入营养仓中的宿主——喻文州本人身上。
当喻文州在他自己的身体里时，他当然是没法同时运用索克萨尔强大的运算能力的·不过，蓝雨队长的解决方法可要简单粗暴得多，在剩下三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营养液里睁开了眼睛，伸手又快又准地拔掉了联结身体的氧气管。
在那之前不忘深吸一口气，嘴边冒出几个细小的泡泡··黄少天和叶修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出了一身冷汗，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每个人都把汗攥在手心里，听着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山洞，殷红的光柱直射喻文州所在的那片区域。
宿主自然是优先被保护的，也不过就是十几秒的时间，营养仓的顶端从中间分裂成两半，喻文州被托出了营养液的平面，他身周的液体迅速退去，原先漂浮着的黑色半长发，逐渐失去了力量，柔软服帖地搭在了脸颊两侧。
三个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喻文州单手撑过营养仓的舱体，干脆利落地跳了出来他的身体依旧保持在一个相当完美的状态，在摇晃了两下之后很快找到了平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架设在正中心区域的主控制台。
手指几下起落如飞，黄少天只看见头顶上那些电子眼一个一个地熄灭了，无力地垂下头去···＂过来帮忙＂直到喻文州喊了他们，三个人才如梦初醒地往他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用眼神和言语交流喻文州这果断到了极致的行动力带给他们的震惊··最先从这种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是关榕飞·倒不如说他在看见了光源正中闪烁着神秘光芒的控制台，和其上种类繁多的按钮以后，就在那一瞬间被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以至于忽略了身周的所有外在环境。
这些东西，对于他而言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更不用说在过去的十年中，它们曾经是他生活，消遣，一切起居的全部，唯一的慰藉·他熟稔地伸出手掐断了一根细小的线，看着几个指示灯像是蜡烛的最后一点亮火一样慢慢熄灭，紧接着又埋下头，开始在控制台上敲敲打打，眼神十分专注，好像进入了一个旁人完全无法干扰的世界。
这个时候就剩下黄少天，喻文州还有叶修三个人·身周是岩穴中所有光源汇聚一处，几十个莹白色或灰白色的巨蛋环绕着他们·金属外壳的四周通着电，从最顶上的透明舱盖里，映出一点一点淡绿色的光点来，像是深空里闪耀着微弱的星星。
这就让三个人真正意义上初次＂见＂面的环境，显得有些诡异和不自然··可最先迎接喻文州的，依然是一个非常用力的拥抱·是的，在他的虚拟空间中，这确实是发生过无数次的事情。
但是那种力量和温度，直到此刻才是真正具体可感的·不是数据流虚拟出来的，而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真正的拥抱··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青年的手臂有力地箍紧他的腰，两个人胸膛贴近的地方，可以听见彼此心跳的轰鸣。
刚刚飞跑过来，黄少天打在他脸颊上的呼吸压抑着气喘的声响·透过衣领敞开的地方，可以看见他肌肤的颜色，不算非常白皙的浅麦色，有标示健康的红润掺杂其中。
体温比喻文州的稍高一些，裹在他身上，像一个温暖的光源··当他退开的时候，喻文州就看见了自己手腕的颜色，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色彩·白的过分的皮肤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淡青色的血管，小蛇一样在皮肤之下蜿蜒。
当黄少天的最后一丝温度也离开他的身体时，他呼吸一滞，似乎所有刚刚汲取得来的温度，都随着这个小小的动作瞬间褪去·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有些迷惘地盯着那块吸饱了水，因而显得分外苍白的皮肤出神。
未来架空·直到另一只手伸出来，打断了他的神游·一直站在黄少天身后的叶修，在这个时候伸手托住他的手腕·作为大风大浪都经过来的前辈，他倒是没急着跟喻文州也来上一个爱的拥抱。
但是从他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上，却多少也能读出他的心思来··＂还行＂一句普通的问候，但要明显地郑重许多·喻文州微笑，向着黄少天，向着叶修，也向着他久违了的这个世界，＂还可以。
＂他轻轻握了握拳头，让指甲嵌进掌心柔嫩的皮肤，掐出月牙形浅浅的印子，也烙下十分妥帖的一点轻柔的疼痛·重新无比踏实地感受着目所能及的现实带给他的一切。
他抬起头的时候，正看见黄少天的笑脸，和叶修认真的表情，在这个石头做的山洞和几十个冰冰凉凉的金属养生仓环绕包裹之下，显得分外温暖··气氛一时微妙。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最先出声的，却是在一边鼓捣总控制台的关榕飞··“成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宣布的是最重大的消息，但却又平淡的可怕。
只是上嘴唇下嘴唇那么轻轻一碰，云淡风轻，就宣布了四个人没有白来·在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剩下的三个人还尚未来得及交换一下欣喜的眼神，在控制台的中心，一个身影已经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地开始明灭。
“就是他·”黄少天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眼神变得锐利，如临大敌·喻文州转头把目光对准叶修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的眼神很不一般·夹杂了极为复杂的情感，说不准是欢愉还是悲哀。
但无论是那一种，仍都有挥之不去的愤怒做底色··“苏沐秋……”他喃喃念着，让喻文州一时有些失神：这就是苏沐秋吗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叶修最放心不下，难以忘怀的至交好友，这是第三次远中部技术战争里最闪亮的一个名字。
然后，就好像每一颗焰火都要在最耀眼的时候熄灭，他消失了，无声无息地·喻文州看见叶修的嘴唇颤抖着，喃喃念出旧日好友的名字··苏沐秋，苏沐秋，苏沐秋苏沐秋苏沐秋。
那个身影转过来面对着他们，清秀的脸上有点困惑··“陌生人·如果你们是联盟的工作人员，请出示你们的登入许可证明，表明来意·如果可能的话，请尽快回复我的网络连接。”
他还是死了，他终究还是死去了·喻文州心里忽然冒上来一点苦涩的意味··他成了源代码··?· ·☆、43· ·?“陌生人。
如果你们是联盟的工作人员，请出示你们的登入许可证明，表明来意·如果可能的话，请尽快回复我的网络连接·”·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叶修的脸色即刻变得难看起来，他缓缓扯了扯嘴角，表情似哭似笑，黑发映衬下的皮肤苍白如纸，甚至比营养液里泡了六年的喻文州还要苍白。
虚幻里的人影，一身整整齐齐的制服，歪着头不解地盯着他，盯着所有人，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答案，便从容地掸掸领子，缓慢，清晰，而且大声地把自己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丝毫不像是个任人宰割的败军之将——和他现在的状况比起来，很是不相符合。
叶修还是那么淡淡地看着他，终于缓缓从嘴唇里轻声地吐出来一句话··“苏沐秋，你别玩了·”·源代码却依旧矗立在原地，静默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镇定的下面隐藏着茫然。
黄少天站在右侧，轻轻拽了一下叶修的衣服，“他也被总部给清零了·”他说·可是，叶修却突然之间不能那么肯定··如果作为“苏沐秋”的那一部分，确实已经不在了的话，那么这些年以来，那些断断续续的讯号，那个大写的“真相”，那些飘渺不实，却总又让人隐隐有着盼头的希望，又是谁给他的呢·他的目光逡巡在苏沐秋的脸上，身上，一遍又一遍，勾画出他十年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
即使穿着全然陌生的衣服，即使眼睛里光彩不再，可是他的眉眼，分明就是苏沐秋本人·只除了他现在站着的地方，笼罩着一片虚芒的光··在这个时候喻文州只好站出来说话，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把湿漉漉地粘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去，露出五官的轮廓，在重新亮起的天顶灯的照耀之下，覆盖上一层淡淡的光，显出独一无二的坚毅和秀致。
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你好·”不着痕迹地，喻文州瞥了一眼苏沐秋身后的主控制台，捕捉到铭牌上刻着的那行暗金色小字，灰白的外壳上，发着不易察觉的光。
番号0，无分区属别，代号秋木苏··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喻文州立即又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人影，嘴角笑意愈发捉摸不定，但是仍旧显得彬彬有礼，丝毫不乱，胸有成竹。
“秋木苏·我们受总部命令而来，要求拷贝一份这里的详细技术资料，以作特殊用途·”礼貌地停顿，似乎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已经跟上了自己的话，“希望你能够协助。”
“请出示你们的工作证件，或者回复我与总部的网络连接，以备身份查验·”制式化的回答，几乎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听在他两个十年前的生死之交的耳朵里，却只觉得悲凉。
眼珠一转，慢慢地从大片光芒里抬起头来看着喻文州，“更何况，鉴于你们刚才是使用非法的暴力手段，强行断开了我和总部的连接，而我，事先也没有接到任何关于这个任务的消息。
你们的说法并不能够让人信服·”·当他这样说话的时候，眼神里不经意带出的一点点狡黠，让叶修心里猛地又是一沉，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够看得出来，也才让他抱着希望：也许在这个早已经被改造过的源代码的深处，最核心的深处，仍有着那个名叫苏沐秋的少年的影子。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秋木苏已经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了喻文州，目光玩味，但是不说话·喻文州也非常坦荡地回望，似乎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都该是理所应当。
直到那个声音缓缓地，很沉着地开始回荡，说话的人环视了这些不速之客，整整一圈，随后目光又转回到喻文州身上，“最重要的是，我没有接到过任何释放你的先决指令。
索克萨尔·”·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彩跳跃，“虽然我现在已经无法再提取总部的资料库，但是自己的内存核里记下来的东西，我还是有印象的·”·失败了。
喻文州跟叶修，跟黄少天，跟关榕飞交换眼色，同时苦笑·黄少天在这个时候跨前一步，“但是，你没有选择·”他这样说着，很收敛地打量着对面人的神色，很不幸，看不见任何动荡。
对方似乎只是站在那里，从容而波澜不惊地等待着他想要讲述的任何东西·黄少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往下说，“你没有选择，你的联网已经被切断了。”
看着秋木苏似乎愣住几秒，黄少天紧绷的嘴角稍稍放松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依旧站在主控制台前的关榕飞，刻意地模仿着源代码刚刚说话的语气，“鉴于我们的技师能够从外部对整个控制中心进行全程监控，即便你现在就开始，恐怕也很难恢复自己的联网。”
真诚地看着对面的源代码，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内心起了波动的缘故，照耀在他脸上的光斑开始不再像原来那样稳定，变得流离晦暗，一时间，连他的脸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我有选择·”从模糊的光影之间传来的声音，依旧清晰稳定·细细听辨，甚至还带着一点微有笑意的嘲讽，“我当然有选择·”·“现在，我可以自主决定，关闭整个大厅的动力系统。
这样，我就不必跟你们合作，而你们，什么都拿不到·”·没有想到他会给出一个这样的回答，黄少天一时在他饶有兴味的目光里哽住·“他不能。”
关榕飞在他身后几乎用气音说，“关掉动力系统，这里的所有宿主都会有生命危险·”·可他终究是算漏了一点，秋木苏的声源采集设备，遍布大厅中每一个角落。
他摇了摇头，表情依旧轻松，对于机械而言，似乎也真的并不存在吓唬人之后被抓包的窘迫，“或许吧·”他回答，“但至少，我可以关掉我自己的那一部分。”
他看着黄少天摊了摊手，“你得知道，我并不是非得跟你们合作·”·“没错·你并不需要跟我们合作·”一直沉默不语，直到现在，叶修终于开了口，“但是那样的话，你就永远不会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秋木苏一瞬间的哽住，情理之外，却在意料之中·或许其他三个人对此，最多也只能够有一些模糊的概念，可此时此刻的喻文州，却是感同身受··再没有人能够比他更了解那种深刻到了骨髓的空虚感和无力感。
在这么长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质疑些什么，直到黄少天出现，然后是叶修，然后是关榕飞·直到他们这个惊世骇俗的大胆决定，决定揭开所有掩藏在虚假繁荣之下的，溃烂的脓疮。
纵然喻文州仍没有来得及取回自己的记忆，可是那样的空虚却自从他的情绪保护被揭开的一刹那，就已经从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里蔓延开来··在五个人静默相持的过程中，喻文州定定地打量虚空中站着的人影。
他没有见过苏沐秋本人，却从叶修的口中，或多或少也了解过这个十年前战场上的传奇人物·他的才华，他的人生，在叶修所有的讲述中，他温柔的笑脸··这是一个即便是所有编程，都在进攻中毁于一旦，却仍然能够微笑着说“只不过是从头再来”的人，勇敢的人。
甚至于，在被总部控制之后，他可能还在一段时间内，保留过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不然要怎么解释叶修在最开始的几年，不断地收到来自他的消息的电波，还有那最后的一个词，那个“真相”·真相残忍得让人绝望。
眼前的人表情僵化制式，眼神没有一丝光彩，平静得像一滩死水·喻文州不知道总部究竟是用什么办法彻底抹去了苏沐秋的自我意识，让他看起来简直和人工智能没有任何两样。
秋木苏在愣了几秒之后很快恢复如常，他垂下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纤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掩住那两点死水般波澜不兴的眸子，“我不需要知道你们来干什么，我只需要知道，你们的做法已经违背了总部的守则，仅此而已。”
黄少天却是早就已经听出了叶修的言外之意，他又上前一步，那片光源和他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秋木苏却像是被吓着了一样猛然抬头，伸出手做过一个指令手势，投影区域就向后缩了缩，填补黄少天刚刚跨上的一步，重新回到安全范围之外。
好像黄少天是一团火，能够融化他脸上那层冰壳一样的面具，继而显露出他最脆弱无助的那一部分一样··黄少天也察觉到了，他一反平常的姿态，轻轻扬起嘴角，在嘴边勾勒出一个锋利的笑容，混合着眼神中猎手一样的锐意，让他的人显得更像一把势不可挡的锋刀。
他欣赏了一会秋木苏的表情，语调沉静而缓慢地问，“你在，害怕什么”?· ·☆、44· ·?那双眼睛眨了眨，不动声色·光芒从他的睫毛上滑动流过，洒下一点柔和的色彩。
＂什么意思＂剩下的三双眼睛都盯住了黄少天·被盯着的人本身倒是不甚在意，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在秋木苏身上，＂如果你不害怕的话，为什么不敢让我们看资料为什么宁愿截断所有的动力系统你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是出了问题的＂·一步险棋。
秋木苏没有表情的脸有一瞬间似乎变得更加僵硬了·但是回复还是在几秒钟之内到来，＂一派胡言·＂他轻轻地反驳，＂我是这里的主控制器，掌握状况，维持稳定，保守秘密，清除外来者，这是我的职责。
＂·虽然时间够短，黄少天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看着在光柱中间异常平静的那双黑色的眸子，他接着说下去，条分缕析，冷静非常，冷静得甚至有了点残酷的意味。
＂你不是什么主控制器·＂他单刀直入说得极为明了，＂没有任何人工编写的程序能够做到这一点，能够……＂话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黄少天有意识地转头，看向控制中心四周环伺散落的数十座营养仓，缓缓地扫过那些静静躺着的人影，目光又深又冷。
未来架空·这个过程中间秋木苏没有提出任何问题，相反地，不发一语而专注地注视着他，展现出非凡的耐心·直到黄少天转回他的目光，继续往下说，＂没有什么AI能够做到像你这样。
＂看着秋木苏依旧从容，甚至于显得有些麻木的眼神，黄少天终于添上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能听懂我的话吗你不是AI·＂黄少天往下指了指，＂你和他们，是一样的。
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奴隶·＂·＂这样的联盟，你还要效忠于他们＂·＂我并非效忠于联盟·＂黄少天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楞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秋木苏似乎找错了重点，但是微微带着电流窜动声的回复已经平缓无比地灌进了他的耳朵。
＂我服务于联盟，效忠于总部·＂·＂是就算这样……＂黄少天有点把持不住自己了，语气也变得急切，他着急了的时候，说话的速度就会尤其地加快，即使是反应很敏捷的人，如果不全神贯注地听，也很容易跟不上他的速度。
不过，鉴于现在他的对手并非标准意义上正常的人类，而秋木苏本人，似乎也并没有受到什么困扰··＂你有没有想过，你跟他们是一样的，你的身体即使不在这里，也会在其他地方。
这些人的下场，我想经过这么些年，你肯定也已经看过不少了·你难道自己不清楚，你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一旦你的利用价值没有了，你也就不用再效忠谁了，你会直接变成一堆科技垃圾。
我承认，我没有办法跟你比，你经过了加强，在很多方面都足够碾压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可是我不相信，这些东西，你待在这里过了这么多年，就从来都没有想过，没有怀疑过。
＂·＂话说开了，我不想再瞒你了·我们来到这儿，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情·帮我们调用资料，我们就有可能解决这些问题·＂·＂证据·＂·黄少天懵住，＂什么＂秋木苏看着他，摇头叹了一口气，＂你说的这些东西，并没有证据。
＂黄少天说的这一大套，确是基于推理不错，但鉴于眼前这样的情景，做出这种推理，也实属合情合理，只要逻辑思维尚且正常，任何一个人都很容易倾向这样的想法··所以黄少天有点乱了阵脚，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叶修和喻文州：这人\机，讲不通道理啊·气氛一时微妙。
直到关榕飞走上来，在黄少天的耳边低低告诉他，百分之一百地，秋木苏也是被人上了情绪保护··黄少天眨眨眼，堵得半晌没说出来话·叶修从头到尾一直就没有开口，喻文州回头看他，发现他眉头蹙得更紧，凝视着控制台上那些按钮，若有所思。
秋木苏还是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头微微扬起来，显得不卑不亢，没有情绪波动·在一片静默里只有机器运转时，发出轻微的啸响，有如风穿过山壁上小小的凹槽。
叶修在众人僵持的时候，却突然出人意表地发了声，“其实我们也没必要征求你的同意，你能明白吧”不出意外地，这句话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叶修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地注视着站在虚无光影里的人，那个有着一张苏沐秋的脸的人。
纵然那双曾经流光璀璨的眼睛现在死水无波，纵然那张脸上的表情，如今制式化如同僵硬的符号··强压下心里翻涌的那些复杂又苦涩的东西，叶修看进那双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台机器，重新把苏沐秋隐藏在深处的那最后一点痕迹也挖出来。
可是，没有结果·他摇了摇头，发觉剩下的三个人仍然注视着自己的动静，便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即使没有你，这事我们也必须做完，而且，我们也有能力做完。”
他声音放得很轻，但是其中的坚定不容置疑··“喻文州可以解除你的网络连接，关榕飞可以破解你的系统保护，所以，直接在这里攻破你的数据库，你觉得难度会有多大”·“很大。”
秋木苏回答得中肯，带着些机械化的黑色幽默和讽刺意味，“你们如果要调取记录的话，需要攻破的并不是我的数据库，而是需要直接对我的海马区进行解码，也就是说，直接攻击我的记忆。”
“海马区”喻文州的声音淡澈地响起，尾音稍微上扬，很能吸引人的注意力，“如果你的逻辑系统尚还在运转的话，秋木苏，你能够想起来，海马区是什么东西吗”·“记忆库。”
对方摇了摇头，似乎仍不知道，喻文州的这个问题从何而来，除此之外，他的声音中却始终带着微微的敌意·他可没有这么快就忘了，最开始干脆利落地掐断了自己网路连接，从而让自己陷入这样境地的，正是眼前这个除了端正清秀，表面上再无其他出众之处的蓝雨队长。
·在那之前，索克萨尔对他来说，始终是一个躺在营养仓里无知无觉的身体，而如今，这身体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表情捉摸不定，甚至于和他针锋相对·这让秋木苏陡然生出一种事情正在脱离掌控的错觉来。
那种意味不明的表情，逐渐从眼睛里蔓延流溢出来，扩散至脸颊，缓慢地向嘴角靠拢，为唇线拉出一道微微翘起的弧度，形成一个莫测的微笑，“可是，只有人类的记忆区域，才因为其独特的构造和形状，被称之为海马区。”
在秋木苏想要开口反驳些什么的时候，下一句话已经传进了他的耳朵里，风轻云淡，却无比清晰地敲着他的耳鼓，“你不是仿生人·手臂向前伸出，鲜活的皮肤光彩，自晦暗的可通电防水制服末端开始延伸，喻文州向前踏上一步，修长的五指轻触了秋木苏栖身的那片光，骨节的轮廓明晰地穿过他的身体。
“看，你不是仿生人·”他轻声喃喃着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们都知道·”秋木苏心里莫名就是一阵没来由的悸然，听见喻文州的声音还在回响，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一句一句字正腔圆，像是在念着一句魔咒，“你用着人类的大脑构造，思考方式，却比人类更强，更快……你和我们，难道就不是一样的东西吗”·听见喻文州用的那个名词，黄少天不知为何突然握紧了拳头。
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在喻文州话音落下没多久，透射着秋木苏身影的光柱忽然开始毫无规律地一明一灭，颜色不断变化，山洞的正中心，像是陡然落下了一道光怪陆离的瀑布。
光中站着的人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五官几不可辨··喻文州显然没有料到，他误打误撞的一番话竟然起了这么大的作用，稍稍拧过头看关榕飞，后者皱着眉头向剩下三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光束逐渐熄灭，光束中间的影子，也跟着不见了·只有白惨惨的灯光还照亮着整个山洞··“秋木苏”喻文州侧过头轻轻叫了一声，带着些微的试探意味。
在那个名称脱口而出的一刹那间，极有规律的电流声开始逐次响起·一短，两长，一短，两长··喻文州下意识地住了口，和黄少天对望一眼，又去看站在另一边的关榕飞和叶修，却见那两个人，眼睛里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怎么了吗”黄少天离得近，他用胳膊肘儿轻轻碰了碰叶修，得到后者甚至于充满了惊惧的眼神，在叶修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可真是太难得了。
黄少天不由得皱起眉头，回望喻文州，看见对方脸上也写着担心··关榕飞的话音响起来，“这是……十年前嘉世分区的警备暗号……”·黄少天和叶修侧耳细听，在电流声的间隙里，另一个破碎的声音缓缓浮现，正在重复着什么字句，却被流动的斯拉声完全打碎，几乎听不清楚。
当电流声稍弱一点的时候他们终于听清了那句话，黄少天看得分明，听清楚了的叶修瞬间变了脸色··那个声音问，·“叶修，你在听吗我是苏沐秋。”
?· ·☆、45· ·?就在这一个瞬间的功夫，似乎很多很多的东西，又重新从叶修的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它们旋转着，奔流着，在他的眼前无止息地呼啸而过，像是流动的风，又像瞬间即逝的潮水。
叶修下意识地伸手捞了一把，什么也没捞住··最后只剩下那一个声音，他熟悉的，听惯了的，十年以前从来都习以为常的·苏沐秋的声音，自虚空之中很遥远的地方扩散开来，叶修张目仰头环视四周，也找不到什么地方指示着扩音设备的存在，但是那声音还是毫无意外地送到了他耳边。
说话的人虽然在疑问，语气却始终平稳，甚至带着几分笃定，好像对一切事情都胜券在握，早有打算··他看黄少天和喻文州，两个人脸上的惊愕几乎是显而易见的，虽然对于苏沐秋这个人，他们并没有什么太过直观的理解，可是一个本应该已经被联盟洗光了所有记忆，制成了源代码的人，却又以这样的形式出现，这无论怎么说，都不能不让人惊讶。
他看关榕飞，后者除了这样常规性的惊讶，剩下的表情，和自己也相差无两，毕竟，他们两个是真正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叶修又审慎地看了一眼四周，在临近控制台的地方发现了一个似乎是话筒的小设备，他用目光跟技术员交流了一下，关榕飞无声地肯定了他的想法。
下一秒叶修就已经走了过去，微微俯首，将腰线弯出一个弧度·脸上的表情很庄重肃穆，可是却不说话，眉间高高竖起几道悬纹，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苏沐秋，是你吗”足足过了十几秒钟，叶修的问句才终于打破了这一室让人窒息的庄严的沉默。
含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情感，他问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在简短的停顿之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得到了回复··“我始终觉得你能够发现这里，虽然，可能依然要借助他人的帮助，但是你肯定能够发现这个地方。”
话音是一个清澈的，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的声音，那是一种十分独特，辨识度极高的清澈，只用听着这样一个声音，黄少天就几乎能够想象到这个人的样子，他的气质，他的笑容……只是这样的声音，平平稳稳地叙述着什么，就可以让叶修露出那种显而易见的遗憾和哀伤，这在黄少天的印象里，却绝对是不多见的。
耳边那个声音依然在持续，如同一条清澈的溪水，缓缓穿流过愈来愈显得阴冷的山洞岩穴·话音在最后轻轻扬起，这一回，微微带上了一点踌躇，轻叹的声音里透着无奈。
“也许，在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你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我的自我意识了·这里剩下的，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秋木苏·总部很聪明……他们很聪明。”
苏沐秋的声音有细微的停顿，似乎正在思考措辞·但只停顿了没多久，他就接着说下去··“我的时间有限，这些技术上的东西，弄清了其实也真的没有多大意义。”
在话筒的另一边那个声音轻快地喘了口气，似乎是笑了一下··“但是，以他们现在使用的技术手段，不出三个月，我就会失去所有的自我意识·所以，我选择在这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录下来，如果你真的找到了这里的话，叶修，我希望，你能够替我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事情。”
传在几个人耳朵里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嘈杂起来，电流声混乱地在他们的耳边鸣叫，时不时发出类似于指甲刮擦地板时令人心悸的锐响·让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有了些小小的骚动，唯有叶修站在控制台的中间，似乎不闻，依旧默然地听着。
·黄少天看见他的样子，和喻文州交换了一下眼神，也同样选择了静默地站住不动·听着那令人牙酸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一声轻轻的脆响，似乎是苏沐秋用手拨弄调整了一下话筒，四个人同时听见他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而后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便明显地加快了语速··“叶修，听好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源代码技术·这项技术从开始投入使用的时候，就是不完善的，一直到这个时候。”
话音末尾，带出轻轻的喟叹，“总部也不想完善它·”喟叹结束的时候，却转而一扬，即使这段录音与他们已经相隔了整整七年的距离，黄少天却还是能够想象，说话的人，嘴角应该扬起一个怎样讽刺、苦涩却又漫不经心的弧度。
“对啊，这种做法，更经济实惠，风险更小，由于直接在活体上进行运算，输出的数据也更加准确完善……从这个方面来说，已经是最完美的技术了，不是吗可是，叶修，我要告诉你的事，迄今为止，所有的源代码都是活体人类，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回收利用的技术。”
未来架空·一直都很清澈的声线微微扬高，带上了紧绷的意味，“活体……”那紧绷的声线，听在大厅中心四个人的耳朵里，竟隐隐带上了些恐惧的意味，“我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我自己的身体，躺在我面前。
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滋味吗虽然总部对我的意识进行过一定程度的处理，但是手段显然还不够，不然的话，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录音了·但是他们的源代码，是用这种方法得来的，这个我想联盟还并不知情。
即使是主席，应该也不知道，他们用的竟然是这么下作的手段·我设法断断续续地给联盟发了一些信号，可惜都被总部的通讯网及时发现给拦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剩下一些发到你那边。”
“如果能的话，我想你肯定是不会放弃的，五年、八年、十年，只要有一点希望，你肯定就会追到底的·”·叶修听着这样的话，嘴角边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可是眉眼却还是紧紧地皱在一起，露出来的表情似哭似笑，但毫无疑问地苦涩至极。
嘈杂的电流声又开始爆响，这一回喧闹和混乱持续了很长时间，当苏沐秋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其中的情感色彩已经变淡了许多，连抑扬顿挫似乎都已经变得十分平稳，就好像被人生生抽走了灵魂。
可是，他却还是一板一眼地陈述着，气息时连时断，每当他觉得自己似乎被电流和程序干扰，即将要说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停下休息一会儿，等到这一口气重新喘上来的时候，再接着说下去。
纵然这样，他也没有一丝一毫要停下来的打算，逻辑开始混乱，话语逐渐模糊不清，可是话音还在持续，到最后，只剩下一些短碎的只言片语和痛苦的喘息，纵然这样他也不曾停止叙述。
叶修知道他，叶修比谁都要知道他··黄少天不曾见过苏沐秋，却在听着那段凌乱破碎的录音的结尾，想象着那个人，他的疑虑，他的痛苦挣扎，他拼尽了最后一丝神智，只为了把这段鲜血淋漓的漆黑的真相向所有人揭露。
在这个时候，黄少天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渐渐充满了他的胸膛·他回头的时候眼神正好对向喻文州，发现对方的表情里也有着震撼和不可置信，嘴唇微微抿着，双手在银灰色的制服袖口底下攥成拳头。
有着亲身经历，苏沐秋这番话，带给他的震撼和打击自然更为深重·就在电流声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的时候，突然在某一个瞬间，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每一个人都还不在状态里，抬起头四下张望，终于捕捉到渐次响起的凌乱的呼吸声。
苏沐秋的最后一条留言··“每一天都有人被运出去·我想，应该是技术战争的时候就开始服役的那批老人，现在已经走到职业寿命的结尾了·是他们变成科技垃圾的时候了。
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开始想，这场战争，或许我们本应该让联盟输掉……相信我，总部对于这些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人，是绝对不会再存什么所谓的恻隐之心的。”
“也许，已经没有机会救下雪峰了·但是，如果你还能来的话，叶修，你可以拯救更多的人·你一定会来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我一直都信你。”
而后呼吸声消失了，电流声也消失了，空旷的石壁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空茫地站着·叶修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总控制台上一块镶嵌精致的金属边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46· ·?就这么平静地，平静地矗立了很久，直到再也没有声音响起来，久到黄少天觉得颈项酸疼僵硬，像是上了锈·叶修却还是不动，细细地看，连表情都跟原来没有任何两样。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实在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黄少天几乎就要以为他是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子给刺激的疯魔了，要不，就是要在那站成一尊天荒地老的雕像·可是叶修，当然不打算变成雕像，而且，离疯也还很远。
他站在那儿的时候，甚至也已经想不到苏沐秋了，他的笑容怎样的灿烂，他又是怎样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眉飞色舞地讲着他那些或是天才到极致，或是白痴到极致的构想。
他也想不起他的眼睛如何清澈，像是金色的透明的光··此时此刻，他能够想到的，唯有他眼前见到的这一切·森冷的山洞和石壁，凹凹凸凸反射着白炽的光，在靠近天顶的地方有一块突起，尤为巨大和狰狞，像是原始岩画里令人恐惧的山精魔怪。
如同上古传说中供奉的那些狰狞的异教神像·白色的冷光源自从高高的，深灰色的天顶上照射下来，为整座山洞里的场景都更添一份难以言说的诡异和肃杀·就在这幅景象的正中心，几十具无知无觉的身体，被营养仓拱卫着沉睡，他们的皮肤苍白，在冰蓝色的液体里浸润着，展现出几乎透明的色彩。
这就是荣耀联盟的核心技术··他也想起苏沐秋夹杂在刺耳的电流声和接连不断的喘息里那一句笃定的话·他说，＂我一直都信你·＂如此确定而不带一丝一毫的疑虑，好像一切都倒流回那段他们共同度过的岁月，好像时间停下脚步，从来没走。
他眼角的余光，却正正好好扫过离自己最近的关榕飞，看见他的鬓角已经冒出了丝丝斑白·时间终究还是过去了，等不起，留不住·十年前那场波澜壮阔的战役终于落幕的时候，又有谁能够想到，胜利的背后，掩藏着血腥溃烂的脓疮呢·叶修知道，三十都不到的关榕飞其实也不该是长白发的年龄，可是整整十年的软禁，催老的是人心。
意气风发的叶修，苏沐秋，关榕飞，都已经消失在了时间的尽头，只剩下一个托付，一个真相，和一个决意··还有身边一个昔日的战友和两个最默契的搭档。
在沉默即将发酵成为死寂的时候，叶修终于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这让以为他受了太大刺激，说不定疯了的黄少天放下了一直担着的心·秋木苏没有再出现，宽敞而静寂的大厅里只能听见四个迥异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缓缓流淌。
＂既然沐秋也发了话，＂叶修开口，语调并不沉重，声音里却带着些坚决的意味，＂那这个事情咱们就更要做到底了·＂他看了一圈其他的三个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文州，少天，老关……我就不问你们要不要继续跟着了。
＂·关榕飞忙着对付控制台上一个猛然开始亮起蜂鸣的小灯，没抬头，也没搭话，不知道听没听见叶修这句话·喻文州听见了，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到头却要数黄少天最是积极，他腰杆子挺得直直的面对着叶修，声音脆亮，＂干了都做到这份儿上了。
＂·＂这是担着丢命的危险，你可想好啊·＂叶修这样跟他说，话是真的，语气却如讲笑话·黄少天也笑，笑的很豪气，＂总部不是东西·＂他说，＂表面上说的一套，背后又是一套。
这些……＂他指了指四个人背后连缀在星海深处的营养仓，＂这些人都是为他们卖过命的，就因为看上了他们的脑电波，就干出这么下作的事，丢了荣耀这两个字的脸。
这样的总部，留着有什么用如果今天是江波涛，张新杰他们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也都不会答应·既然这样，咱们就回去，把前因后果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
就算是拼着打第四次技术战争，也肯定要把这种所谓的总部给他闹翻·＂·黄少天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却和他一贯的废话连篇，再扯不上一丝一毫的关系·叶修按捺住心里的触动，问喻文州，＂文州呢＂喻文州眉头牵出一个轻微的褶皱，似乎正在凝神思考黄少天刚才的豪言壮语，猛一听叶修向这边发问，他想了想，自己先笑了起来，＂不做这个，反正我也是个死，而且，还死的不明不白。
与其做科技垃圾，我还不如就做一做这所谓的叛徒·＂喻文州式的回答，却依然饱含着不容忽视的决意··叶修再转向关榕飞，对着他的只有前首席技术员的一个脏兮兮的屁股。
＂关榕飞关榕飞＂叶修提高声音叫了他两声，得到一声含糊而不耐烦的回应，＂干什么＂还是反问··＂都表决心呢。
＂叶修看戏不怕台子高，＂你也跟着来啊·＂·关榕飞没说话，却有AI磁性却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彩地猝然响起，好像是在帮着他回答一样··数据解码已完成。
资料下载已完成··视频上传已完成··视频拷贝已完成··＂你下载了什么＂叶修决心也不表了，饶有兴趣地问道·关榕飞拔走控制台上一个小小的记忆卡朝叶修晃了晃，随即顺手揣进兜里，＂苏沐秋的录音，从监控里剪出来的片段，喻文州出水的视频。
＂他顿了一下，解释道，＂这些都是证据，拿回去给大家一放，什么都清楚了·即使不能完全相信，但是也肯定会有人开始怀疑和调查·荣耀联盟的执行力……不用我多说了吧。
别人不谈，肖时钦肯定第一个不会让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哪怕就雷霆一个，也够让总部忙活上一阵子了·更不用说这种事情就像扯渔网一样，只要有一个口子，就会越破越大，人想要怀疑，是无论如何也堵不住的。
＂·＂至于表决心这种事吗……＂他拍拍口袋，确定记忆卡安然无恙地贴着心口，这才转过身来面对叶修，语气轻描淡写，＂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总部这帮孙子，想要把我关到死。
不闹上一场，实在对不起他们·＂·＂好·＂一个字，两个音，同时从叶修和黄少天的口中响起，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自己先就笑了起来，叶修笑着，补充道，＂那咱们四个可就说定了啊，不准反悔啊。
＂·喻文州点头，而这个时候关榕飞作为技术宅，死心眼的那一面就展露无疑了，＂反悔＂他自己先迷糊起来，不解道，＂这有什么可反悔的＂·黄少天压着嘴角的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反问句，表示强调。
＂生命危险啊，对抗联盟啊，这些事情倒是谁也没有再提·好像四个人已经心照不宣地把这些最重要的因素都忘到了另一边去··又或者，从头至尾就没有人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
每个人的脸都很平静，他们在空旷的控制中枢坐下来，镇定地商量起下一部分的计划··＂表决心是表决心，但是我得说一句，有了证据，我们也只能说是才前进了一小步。
要想真正解决这件事情，要走的路还有很长·＂最开始的那股意气就像是潮水一样，涨起来迅猛，落下时也很快，黄少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已经非常理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喻文州在一瞬间竟觉得他身上有了叶修的影子。
＂附议·＂喻文州自己也点了头，＂这件事情，我们如果想要单独完成的话，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必须要想办法透露给联盟·＂关榕飞低着头，无意识地把玩着手里薄薄一小片数据卡，若有所思，＂最好是肖时钦，除了联盟主席之外，他的权限最高。
不过……实在有困难的话，张新杰，吴羽策，李华……任何一个副队都可以·＂·叶修听着他的话时，一直在沉吟，直到最后终于开口，＂我懂你的意思。
＂他伸出手，向着呈辐射状环绕着控制中枢排列的那些营养仓比划了一下，＂所有分区的队长都是直接和这里联网的，所以咱们只能想办法私下透露给人·其实从个人角度来讲，我还是比较欣赏冯主席的，不过鉴于他坐的这个位置实在太高，谁也不敢百分之百地保证他没有掺和在这件事里。
所以肖时钦当然是第一选择，剩下的么……我推荐张新杰·＂·＂霸图分区一直都在负责战场指挥这一块，人员素质没话说，而且，涉及到战损和失踪，这件事情如果是他们去调查，找起资料来就非常方便了。
张新杰智商高，心又细，只要稍微点他一下，即使让他自己去查，也很快就能查出问题来·＂·＂人，再怎么讲也终究是人·做这么大的事情，不留下蛛丝马迹被人发觉，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叶修忽然想起关榕飞在逃出去时的路上曾经说过的话，＂就像你说的，这件事他们要想做的掩人耳目，那么一旦有人牺牲的地方，十有□□也会有人跟着失踪·＂·＂找出证据来并不算难，关键就是看有没有这个心思，只要咱们把机关稍稍地点到了，不愁没有人去解决这件事情。
＂·＂愚忠的人，联盟里可不算太多·＂?· ·☆、47· ·?＂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们现在要想跟联盟的人私下接触，肯定会非常困难。
＂关榕飞中肯地提出这一点，＂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我们还想光明正大的回去不瞒你们说，就仅仅是坐在这里现在都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情，秋木苏的主机没有单独走局域网，反而是和更高等级的服务器连接的。
我现在用的是欺诈数码，暂时可以顶一会不被发现，不过，即使是这样，也只能撑上个把小时·＂·未来架空·叶修想不到他竟然还藏了这么一下子，细细想想出了一身的白毛汗，＂靠你怎么不早说＂关榕飞这一回很局促地抓了抓头发，＂刚才又是表决心又是共商大计的，太热血了，所以就给忘了。
＂·剩下的三个人看着依旧状似平静的首席技术员，不由得面面相觑，个个哭笑不得··＂那不说了，赶紧收拾东西撤·＂黄少天嘴上说着，可是他除了一个光身，实在是什么也没有带来，站起身子拍了拍土，俨然是一副抬腿就能走的样子。
可是，他目光一转看见身边的喻文州，却忽然踟蹰了起来··＂可是……队长怎么办＂·空气似乎在某一个时间点凝滞了一下，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喻文州的方向。
两难，这是个两难的问题·回去的路比来时的路要险恶百倍，没有了源代码的帮助，他们在技术层面无疑立时就被总部甩开了一大截，能不能安全无恙地到达目的地，就很难说了。
个中关节，这些东西摆弄了一道的关榕飞心里最是清楚不过·失去了索克萨尔，他们就等于失去了导航，失去了概率计算机，飞行器中几乎有三分之一的设备都会直接瘫痪，剩下的三分之二，还有将近一半的效率将会大打折扣，最后剩下的三分之一，孤掌难鸣。
可是因为这个，就让喻文州把他刚刚得来的自由还回去，这似乎又实在太不人道··所幸喻文州并没让关榕飞在他的两难抉择中耽搁太久，他似乎是没怎么犹豫就轻声地说，＂我回去。
＂·这个＂回＂指的是回索克萨尔的主机里去，毋庸置疑·说话的人补充，＂大局为重，没有了源代码，飞行器上一小半的设备都会停转，目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代替索克萨尔，所以也只能这样。
＂·这就是最后的交代了，所以只能这样，本来就别无选择·他何尝不想要自由呢可他却知道，现在的放弃，是为了另一种更加永恒的自由··＂没关系的。
＂看着黄少天瞬间有点灰暗的眼神他扯起嘴角拉出一个笑容，＂如果可以成功的话，早晚我还是会回来的·＂·即使不能成功的话，哪怕呼吸过一口真实的空气，他也早已经比所有人都要幸福许多。
叶修一直没说话，但他知道，他心里清楚，喻文州，不管怎样都是要放弃他得来不易的自由的，没了索克萨尔，他们根本就无法进行下一步的计划··"这样的话。
"话题的中心人物向着关榕飞点了点头，"那咱们就尽快吧，耽误了正事就不好了·"话是这么说，可是当他走到那台颜色惨白的机器之前，向着透明的玻璃罩子伸出手去的时候，那双一直以来都很稳定的手，却罕见地出现了迟疑和颤抖。
他再一次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叶修和黄少天，却什么也没说·与悲观主义无关，这件事情，即便用最最客观的态度考量，成功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毕竟，只凭区区的四个人，妄想对抗一个已经建立成型将近十年，幕后的筹备与算计，更可能追溯到第一次技术战争的，完全成熟的体制。
说好听的，是勇气可嘉，说不好听的，就是螳臂当车·在他最后看向四面封闭而又冷寂的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想的，如果他们真的不能成功的话，这有可能，就是他们所见的最后一面了。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没说出来，玻璃罩打开的时候，与合金边缘相互摩擦，发出一声稍稍有些刺耳的锐响··喻文州小心翼翼地伸了一只手下去，一如他想象之中那样毫无温度，在白炽灯的照射之下，反射着奇异的色泽，不像是营养液，反而更像是某种流动着的金属，干净而冰冷，不带一丝杂质。
从营养仓中脱身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在混乱和紧迫中飞快地流逝了，直到此时此刻喻文州才觉得，这个并不大的营养仓，给人的感觉却是如此有压迫性，好像只消看一眼那惨白的外壳，就可以夺走人全部的呼吸和心神。
指示灯在水底幽静地发着光，折射在水面上，让液面像一块巨大三棱镜一样，折射出各式各样光怪陆离的色彩··秋木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出现在他们的身后，看来苏沐秋最终能做到的，也只是留住自己的录音，在某一个特定的触发条件下自动播放，由此来向叶修解释总部的秘密。
播放完了，一切就又恢复正常··联网依旧没有恢复，穿着和喻文州一模一样的银灰色制服的男人，歪着头很认真地盯着这边·看着喻文州再一步跨入水中，镇定地为自己接上呼吸管，安静地合上眼睛，那些原先垂落在脖颈和肩头的黑发重新在水中飘荡起乌木的颜色。
关榕飞转身，前后也就不到十几分钟的功夫，叶修和黄少天手里的终端，那个平和的声音就重新响了起来，"我准备好了，"·在离开之前叶修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秋木苏的方向，"你真的不要加入我们"他问，回答的人，依旧有着一副刻板的表情和平静的语气，"我还是没有找到加入你们的理由。
"顿了一下，源代码补充道，"而且，根据我的职责，一旦我的联网被恢复，我肯定会向总部上报这次入侵的全过程·"·他身上的一切东西，好像都在向叶修宣告，眼前的这个电子程式与他熟悉的那个少年，已经再无半点关系。
叶修没再向身后看，他开始向岩穴的出口走去·那里有他们的飞行器，手腕上的终端，安安静静地闪着光芒··他的身边站着黄少天和关榕飞·一个是毛岁还不满二十的小伙子，走得比叶修稍微靠前一点，从身后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清冷的白色灯光沿着他轮廓薄削的肩线流出一道锋利的线条。
他的后背挺得很直，有一点白色的光在他头发尖上闪烁着·相比而言，另一个身影反而显得有些佝偻和邋遢，可是长久没有好好打理过的头发下，那一双眼睛却极亮，似乎感受到叶修的目光，关榕飞站定，问他，“老叶你在想什么“·叶修摇摇头，示意他接着往前走，“别停下，咱们现在可还危险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发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关榕飞又往前走出一段，听见叶修的声音从身后淡淡地传过来，“你说，沐秋的身体，也会在这里吗“他就知道，叶修从来就没有断过救苏沐秋的念头，从十年前开始就没有。
技术员思考了一会，终于艰难地回答，“我不知道·“他说，“我已经检查过这里所有的营养仓……没有他·“·“嗯，“出乎他意料的是，叶修竟然在他身后低低应了一声，“我想也是。
“他说，“这里的营养仓都是按照分区顺序排好的，正正好好二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入山的隐秘隧道极为安静，三个人都是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在隧道里穿行，故而，也并不显得突兀。
“不过，“在短暂的静谧之后叶修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他的身体肯定还会在某个地方，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联盟是根本无法使用他的意识作为源代码的。”
“只有把这件事彻底查清楚，把总部找到，把这场仗打赢，咱们才有可能重新找到苏沐秋·”关榕飞很郑重地说··听到到这里叶修低低笑了两声，那种黄少天一直以来都熟悉的气息在此时又回到了叶修的身上，自信，绝对的自信，“这么看起来，咱们还非成功不可了。”
，散漫而有点不经心的语调，黄少天却生生从中听出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来··他低下头拨弄手腕上的环带，看见小小的显示屏上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发着光，很柔和，像是喻文州的眼神。
脚步声又开始回荡起来，轻轻地，像是在其中掩藏了什么大秘密·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黄少天依旧走在最前面，却走着走着就开始失神——眼前只有干缩的青苔和几乎不可见的光线，踏出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凭着全然的记忆。
手指触到的地方，是冰冷的石壁，石壁，全都是石壁，锋锐而坚硬的花岗岩粗粝地摩擦着他的指腹，留下夹杂了热和冷的双重触感·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光是否有温度，又是什么样的温度。
他也震惊于自己竟然如此平静就接受了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真相·?· ·☆、48· ·?纵然黄少天确凿不移地一直坚信，出身荣耀联盟高等部队的后备营，自己的接受能力，自然应该是超出常人的，各种意义上，而且毋庸置疑。
不过，当他有空静下心来细细想一想的时候，他依然觉得这个真相不可思议，即便对于他来说也是如此··可是，他怎么就那么容易地就接受了呢·黄少天不知道，但他却想要搞明白。
没有怀疑，没有质询，没有崩溃错乱没有信仰垮塌·好像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像是一场全息游戏里可有可无的过场动画一样被跳了过去，光影一个模糊的瞬间，他已经直达真相的核心。
一切掩饰都已经除去，只有四面冰冷的石壁覆盖着枯萎的青苔，脚下，踩着早已经干涸无水的地下河道，风化了的石头镶在两旁，有颜色十分深沉的花纹沿着石头本身的结构炸裂，像是天书鬼符。
除去石厅正中拱卫着的数十个营养仓以外，眼前的一切东西，似乎都有些太过玄幻，让人无从相信··甚至于，那些无知无觉的熟悉面孔，也容易让人怀疑，眼前的一切是不是仅仅是一场做不完的梦境。
黄少天扬起头抽了抽鼻子，从鼻腔倒灌上来滞留一处太久的空气微微有些腐朽的气息··他抬头看了一眼叶修，看见对方的脸已经又恢复了平常的神采·张了张嘴，他想说句话了，可不知道说什么好。
黄少天平常是那么能说的一张嘴，可此刻却好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他觉得嗓子眼里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来，又好像，的的确确没什么可说的··是没什么可说的，真相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面前。
黄少天从小接受的那一点洗脑式的荣誉灌输，在强有力的事实真相面前简直如同笑柄·空着的单手再次不经意间摩挲起手上的腕带，却不知怎么搞的，触动了什么开关，黄少天似乎听见耳机里传来谁微小的一声感叹。
“队长”黄少天猛一下晃过神来，把嘴角贴着话筒，轻轻地说了一句·喻文州不答反问，“少天在想什么”黄少天哽住的同时，还来得及戏谑地想一想喻文州不愧是喻文州，外面没有一个探头，没有一个传感器，硬生生地就凭直觉也能知道黄少天在干什么，就冲这一点，总部也不可能轻易地把他给忽略掉。
好在根本就没愣多久，黄少天想起来回答这个问题了，“我心里夸自己呢·”他语气里，其实或多或少有些故作轻松的意思··“夸自己什么”喻文州问他。
“心理素质好呗，你看，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三个人眼睛都不眨就已经决定要一块儿干革命了，这个心理素质，啧啧……”·走在前面的叶修听见了，也跟着耳机里的喻文州很同步地笑了两声。
黄少天再一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关榕飞的脸对着自己这边转过来，嘴角也微微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笑纹··山洞里原本阴冷阴冷的气息好像退了大半，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由于逐渐逼近了洞穴的出口，气温真的开始慢慢回升。
总而言之，黄少天本能地闭上眼睛嗅了嗅，在渐起的风里嗅到一丝清新的味道··那是与岩穴里干燥腐朽气息完全不同的、属于人间的味道·身后的景象已经完全退却了，在转过最后一个颜色沉黑的石壁转角之后，白茫茫的光扑面而来。
在那一瞬间黄少天就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看见的还是他们的飞行器，轻巧地停留在石洞的入口，哑光的外壳和流线型设计，低调不张扬的风格。
关榕飞不知何时走到了最前面，这时候正站在舱门，示意他们赶紧跟上，“行了，咱们回去就全靠他和索克萨尔了·”·黄少天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踏进金属地面的同时，伸出手按下了关闭按钮，身后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过，随着人工智能略显呆板的提示声，合金制的舱门缓缓升起。
站在舱门前的年轻军人却突然愣了一下转过身，若有所思地将修长有力的五指贴上去，感受着机械运作时那些冰冷冰冷的合成材料，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地颤抖·沉默了良久，黄少天在指头上稍微发力按住了那扇门板，好像在测验他究竟有多结实。
他心里何尝又不明白这是徒劳·叶秋跟他们说的很明白，以他的权限之高，所能给哥哥和他的搭档调动的，也不过就是一部中量级非军用的飞行器·手下传来的，是坚实的触感，可是黄少天却清楚得很。
一旦他们遭到联盟总部的军事拦截，这扇薄薄的门，几乎什么也抵挡不了··未来架空·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的背后，没问他在想什么，只是也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黄少天藏在衣服底下的另外一只。
一片冰凉··“担心”在两个人之间声音很低，低到第三个人听不见的程度·黄少天摇了摇头，“没有，在洞里待太久了。”
他扯动嘴角笑了笑，“总部也是的，好歹也二十几号活人在里头呢，连个供暖都不开，冻死我了·”·“放心·”叶修握住他指尖的手紧了紧，“中量飞行器目标小，虽然不是军用机，但也是出任务级别的，有关榕飞看着，反侦察怎么也说得过去。
哪有那么容易就让给兜住了，更何况，还有文州全程负责导航呢，ＡＩ你信不过，你还信不过文州”·“队长我当然信得过·”黄少天说了这一句，而后声音慢慢低下去，“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接着往下说，他看了一眼关榕飞，后者对于发生在这一边的对话无知无觉，兀自全神贯注地俯身在控制台前，进行着起飞前最后的准备和调控。
叶修没有催促下文，他知道黄少天是不想把自己的动摇暴露出来，让关榕飞分心·他自己心里又何尝没有动摇不过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输，万劫不复；赢，也是两败俱伤。
谁也不是超人，面对着这样的抉择，叶修扪心自问，他的心里也或多或少有着和黄少天一样的动摇·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一块儿干革命，终究还是故作轻松的时候吐出来的一句玩笑。
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好像又响起喻文州那句话，掺杂着不规律的电流声响还有不容置疑的决意·必须完成，这件事情必须完成·如不然，他们也可以混混噩噩地过上一生，到职业生涯结束，便以退伍军人的身份荣归故里，把今时今日所见的所有景象，都化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坟墓，永远地封存。
叶修自问，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故事··他看见笼罩在自己影子下的黄少天，稍稍垂下眼睛，银灰色的制服边缘柔软地垂下来，勾勒出挺直的背部线条，光点从他的发顶流溢而下，落在睫毛上，随着眼睛眨动的弧度跳跃着，像是一闪一闪的星星。
黄少天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老叶啊，”他竟然还自嘲似地笑了两声，“我就是觉得，这一次，有点输不起了·”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叶修，眸子的底色清澈无比，“我知道，这一次跟我以前的演习，任务，都不一样。
以前都是有输有赢，赢了固然好，可输了也没关系，输了，下次再来就是了·”他摇摇头，“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输不起了·”·何止是黄少天一个人输不起叶修看着他，止不住地想要叹息，输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叶修毫不怀疑，如若他们的行动失败，或者是中途泄漏了风声，由是没能给总部致命一击，为了封锁消息，不光是在场的三个人有可能丢掉性命，最危险的，却是身体还留在总部的喻文州。
只要一道指令，销毁……也不过就是分分钟的事情·为了保守秘密，总部不可能再顾惜一个宿主·叶修伸出手揽上他的肩膀，安抚似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比黄少天要年长，他想，理应该更镇定一些，不能把动摇写在脸上··“既然如此，咱们就更得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事做成了·”他这样安慰黄少天，却在此时觉得话语苍白。
青年抬起头，向着他诚恳地笑了一下，“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就退不出去了，这个，我知道·”·或许正是因为纯然的信任，他才愿意把内心的动摇和软弱暴露在这个人面前。
说完了，心里也就平静不少，他若无其事地走到关榕飞身边，开始回归本职，对动力舱和备用燃料储存进行检查··叶修也在嘴角挂起一个安然的笑，接上索克萨尔的终端，开始检视和筛查每一条可能的导航路线，选择最近和最安全的那一条。
在喻文州清朗的声音中所有的引擎渐次开动，随着轻微的震颤，战鹰矫健的身姿从地上升起，逐渐隐没进碧蓝的晴空之中·?· ·☆、49· ·?带着薄雾的山峦，优美的曲线逐渐从舱口的视野中升起，远空一望无际，能量条在控制面板上顺滑地流动着，如同一条宁静的河流，令人感到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黄少天单手撑着下巴支在控制台上，正有点要晃神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咔”重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骤然跳动起伏起来的能量走势让他变得更警觉，一转头的功夫，他发现原来是关榕飞突然伸出手给飞行器的能量控制级调了档，与此同时，飞行高度也开始逐渐降低。
“怎么回事到了”他狐疑地打量着四周全然陌生的景物·坐在他身边的科学家摇了摇头，“空中管制。”
他解释说，“荣耀联盟已经启动了空中管制机构，范围很大·咱们没有口令，是进不去的·”·黄少天啧了一声，“动作真快·”同时去手动控制飞行器的能量分配，关闭了几块太阳能电池板，以提高机身的平衡性能。
飞行器最终稳稳地悬停在了叶修选定的视线死角，黄少天转头看着关榕飞，“这还能进的去吗”后者手未停身未动，眼镜下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在屏幕上，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着，随着一行行的指令流过，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严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关榕飞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严峻，叶修和黄少天见他这样，也不敢出声，担心打扰了他的思路·在不大的控制室里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变得凝重而极具压迫感。
最后几个字符在指尖流过，清脆地落在键盘上响成一片，关榕飞撤回手摇了摇头，“最高权限的封锁·”一挥手，他干脆退出了原先开着的界面，“除非能搞到口令，否则的话，几乎没可能攻破。”
“现在的话，只剩一种方法能突破封锁了·”·“什么”·黄少天和叶修就这样看着关榕飞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微妙的表情，有点像是笑，又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走过去·”原先放在键盘上的手逐渐从金属控制台上的边缘滑落下来，关榕飞慢条斯理地吐出这样一句话·黄少天有点惊讶地盯紧了他，“你说真的”·回答的口吻坦然，“当然是真的。
而且，”他补充道，“这还是我最推荐的一种方式·”远处碧蓝色的晴空正在逐渐离他们远去，飞行器降落在地面上，原来起伏不休的能量条也开始回落。
关榕飞伸出手，停下了机舱内的能量控制系统，“交通系统都是被智能监控，咱们三个，我没有身份卡，你们两个的应该也已经不能用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所有需要身份识别的交通工具咱们都用不成。”
他回过头无奈地看着黄少天和叶修，叹了口气，“所以，咱们大概还真的只能走过去了·”·瞄了一眼电子地图，他点点头，“不算太远，大概也就半天的路。”
“那算了，走吧·”叶修给这事一锤定了音，三个人也就再无二话，从舱门内鱼贯而出·此时已是正午，强烈的太阳光让在机舱内呆久了的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眼前的景物已经非常陌生，黄少天细细环顾了一圈，他们此刻正处于一块林地附近，向前走了一段，能看见指示牌悬挂在不远处，标识着此处距离城市的里程。
“少天·”叶修提醒，“再向后走一点，有指示牌的地方肯定会配摄像头，被拍下来就麻烦了·”黄少天这才惊觉自己走得有点远，答应了一声回归正轨。
再次将脸隐没在树丛中时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指示牌下面发着激光的电子眼，幸而后者无知无觉，仍旧淡然地闪动着红光，似乎并未意识到，有不速之客悄悄地接近了城市的边缘。
在这个私人飞行器已经极为普及的时代，第二次技术战争遗留下来的高速公路早就已经荒芜，并且逐渐被新长出来的植被和灌木所取代，城市和荒郊的界限重新变得模糊，这给意图隐秘行动的三个人都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树叶和树枝遮挡了视线，况且，不要说是军用的侦查飞行器，就连民用飞行器也甚少飞到这种荒郊野岭——城市里的娱乐项目已经数不胜数，在智能管家们的统治之下，人们早就不再有远足的勇气和需要。
幸好三个人都是当过兵的，身体素质过得去，还撑得住这场远足，唯一需要担心的，倒是补给问题··叶修本来想鼓舞一下士气，说进了城就容易弄到补给，可是说了一半，他自己先哽住了：实体的货币已经不再流通，在这座紧靠着荣耀联盟的城市里，一切都被处理器搭配人工智能的组合所托管，个人虚拟账户就是一切。
个人账户叶修自然是有的，黄少天也有，存货还不少，不过现在……·“算了，”黄少天摆了摆手，“我来的时候给咱们算了一下负重，应该足够咱们走到荣耀联盟。”
他顿了一下，“当然，前提是咱们不绕远路·”“况且，就算是你们俩的账户还没被冻结，估计也排不上什么用场·”走过叶修身边的时候关榕飞补充，“咱们根本就没有进入城市的打算。”
他指了指几个人刚刚经过的电子眼，“一进了城市，到处都是这玩意儿，更别提还有满街乱转的便衣和巡航飞行器，被发现了就糟了·荣耀联盟也在近郊，咱们绕一个弧，正好也就到了。”
“到荣耀联盟大门口”叶修质疑，“那可是需要门禁的，咱们一开始的计划不是联系肖时钦，向他先通个气，有了他的技术援助再进行下一步的吗”·关榕飞一愣，“难道他不是住在联盟的宿舍里如果要找他，门禁咱们说什么也得过去啊。”
叶修和黄少天直到这个时候才再一次意识到，关榕飞对于荣耀联盟的认知，还停留在十年之前的水准··几次交锋下来，他们只看到了他的聪明才智和技术水准，即便是和最先进的科技较量，这位十年前的技术员依旧犀利，不落半点下风，就连面对总部最得意的作品秋木苏，他也一直都牢牢地掌握着主动权。
谁能想象得到，这竟是被时光抛掷在废弃的空楼里整整十年的人呢无论是眼光还是技术，他似乎走得比黄少天、比叶修还要远··关榕飞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现在不一样了”他试探性地问。
“这事怪我，”叶修说，“毕竟已经过去十年了，有一些变化你可能还不知道，一路走过来太急了，我也没来得及跟你细说·但是要是接下来对付联盟的话，有些事你还真得知道一下。”
“没事，这一路上有的是时间，你慢慢说·”关榕飞本人倒是浑不在意，挥了挥手，“你边说我边记·”他抱怨了一声，“被总部关了十年，害得我都落后于时代了。”
在叶修开口之前，他额外又做了一件事：伸出手腕上的终端，他联系了喻文州，示意索克萨尔开始以一定里程为半径，对四周的环境进行红外扫描，随时监测敌情。
“进了联盟地界了，谨慎点好·”他转过黄少天那边去，“空中管制已经开了，那就难保联盟不会在地面上也安插个把警卫·尽量绕着点走，毕竟咱们势单力薄，最好还是保持低调，先不要撕破脸。”
?· ·☆、50· ·?黄少天手伸在半空干脆利落地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一路上除了叶修条分缕析的絮叨之外再无其他的东西·只是关榕飞一路上听得认真。
直到索克萨尔的提示，伴随着尖锐的提示音的声响在两个人的耳机里同时响起，没有预兆，让两个人不由自主地都是一激灵··全区域红外侦测，近百名武装人员四处巡查。
三个人被迫自戒严区边缘停下了脚步，叶修原本看好的入口已经被牢牢封锁，新装上的激光眼，监视着目所能及的区域··原来的出入口已经被封死，隐隐约约能听到室内广播的声音。
从外表状况判断叶修知道联盟基地已经被全线封死，警戒等级达到最高，任何人不准出入的那种··关榕飞摇了摇头，“阵仗真大·”“看来这次咱们真的触了总部的逆鳞。”
叶修压低声音，“我还真没想到，总部不惜担着被联盟这些分区的队长副队怀疑的危险，下这么大的功夫来对付我们·”·未来架空·“那现在呢”黄少天问。
“决策失误，”叶修环视了一圈，“先撤出危险区域，重新计划行动·”三个人悄无声息地撤出了监控所在的边缘区域，暂时没有回飞行舱，找一处植被密集的地方隐蔽下来。
三个人然后面面相觑，不是没有想过事态严重，只是没有想到总部的动作真的会这么快，消息真的会这么灵敏，行事真的会这么滴水不漏··气氛一时沉默··最先说话的是叶修，他看着一直思索的关榕飞，又拍了拍身边的黄少天，“别摆这么一张脸啊，”他说，“出现问题解决问题，咱们离最后的成功只差那么一步了。”
“怎么解决”黄少天问，“别说是找肖时钦和张新杰，如果不用点什么特殊措施，现在咱们连荣耀联盟都踏不进去·……难不成要跟他们公开宣战就咱们这么几个人，就算是公开宣战了，又能怎么样呢”·清冽的问话，在同时也冷静敏锐得可怕，叶修扭头重重地看了他一眼，再也没能说下去什么——黄少天没有说假话，他知道。
他们没有盟友，没有后援，孤军奋战，似乎也注定会孤独地失败··黄少天却忽然挥开他的手，眼睛诡异地亮了起来，他嘴里喃喃地把“公开”这个词颠三倒四地重复了几遍，忽然对着关榕飞和叶修问，“那咱们掌握的证据呢能公开吗”·“技术上来讲，恐怕不行。”
叶修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联盟内部的所有处理器都是联网的，即使有人潜了进去对攻破主机的通讯链接，现在这个情况下，总部很快就会发现异常，不用联盟自己启动安保设施，咱们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更不用说还有那个什么麻烦的……”他往关榕飞的方向看，有点不确定地说，“情绪保护·”·关榕飞却在这时开了口，“等等。”
这句话瞬时间吸引了剩下两个人的目光，他对黄少天说，“公布证据的话……说不定还是可以做到的·如果……”·“如果什么”黄少天立即追问。
“如果有外援的话·”听了这个回答黄少天悻悻地瞪了他一眼，“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没开玩笑·”·“咱们哪儿来的外援”回答他的是关榕飞伸出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这一下子连叶修都给弄糊涂了，“说清楚点，老关·”关榕飞还没从自己的情绪里平复下来，他的眼睛闪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定叶修和黄少天是真的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只好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咱们三个分开行动，你们在里面先废掉联盟的联网封锁，我在外面用信号和算法干扰处理器，对一切能捕捉到的处理器进行反向解密，尽量破掉情绪保护。
当总部的人顺着信号来我这边的时候，你们在里面用索克萨尔，向所有被破解的分区队长，发送关键证据·”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疯子。”
叶修评价，蹙起的眉头满是不赞同的神态，“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他们，后果是什么我不信你没有想过·”他叹息，“而且，索克萨尔现在没有联网的状态，失去了联盟数据库的支持，不可能再支持这么大功率的运算。”
“这些外在条件都先不论，只说这个计划本身可不可行·”·叶修看了他好半天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关榕飞一拍大腿，“那就结了。”
他说，“索克萨尔的问题，我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他的话说到这里又一次顿住了，用着很复杂的眼光打量叶修和黄少天·被看的两个人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黄少天紧紧盯着关榕飞，“什么办法”·后者轻轻叹了口气，反而解释起了理论，“在处理器中占去很大一部分资源的，一是运算器，一是海马区，通俗一点讲，也就是存储区。
存储区在初始化时占位置最小，随着使用时间加长逐渐变大，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会被处理器自身用作经验数据来运算·”·“换句话说，在处理器初始化之后的那最初的八分钟里，其运算能力将达到最高。”
话说到这里停了，许是这段话背后蕴含的意义让关榕飞自己也不忍细想·但在最后一句他又突兀地提高了声调，听懂了的两个人，知道他是为了让第四个人——让终端里的喻文州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毕竟，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他来拿主意，所有的决定权理应在他一人手中··黄少天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握住自己的手腕，他摩挲着光洁的腕环，“你的意思是……”·“为了暂时攻破其他处理器的系统，需要对索克萨尔进行初始化。”
从扩音器里传来的，喻文州的声音，不再冷静而有了些微的颤抖，“可是……只要咱们能够成功说服几个重要的分区，联盟说不定就真的可以和总部形成鼎足分立的局面”。
他的声音平静了少许，“这是个好提议，关先生，就我个人而言……我接受·”岑寂，大片大片的岑寂，杀死人的岑寂，窒息一切的岑寂。
只有阳光被树叶割破洒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响声··黄少天忽然开口，“初始化……会怎样”·明知故问··“清空所有记忆，重置态度系统，初始化对外界的一切认识。”
“他不会记得我，记得叶修，记得所有事情吗”·“……是的·”·“如果我们这么做了，一定能成功吗”关榕飞回答，“百分之八十……有叶修的话，九十。”
“如果不做呢”·“那就没有任何办法了·”“所以说……其实这根本就不是由我们选的如果现在放弃的话，被联盟抓到肯定就是个死。
而且……”叶修的眼神犹疑了一下，“还是最窝囊的那种死法·”他和黄少天相互看了一眼，几乎是用同步的速率，缓慢地、带着极大决心地点了头。
一个无可奈何的决断·沉默又突兀地将几个人淹没了一会儿，叶修拍了拍关榕飞，“说说具体操作方法吧·”·“我回飞行舱那边搭起主机，帮你们攻破这边的防御，你们先进去，再想办法用索克萨尔潜伏进联盟网络，等我信号，我会先对几个指定的处理器发起进攻，你们同时对他们进行反向解码，这样的话他们就只会注意到我而不会注意到你们。
在他们来找我的这个过程中，拿下你们看好的处理器，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该给证据给证据，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斟酌·”·“联盟里的人也都不是笨蛋，证据甩在脸上，肯定有人会行动，到时候联盟总部可就乱了套了，你们就保护好自己，静观其变。”
叶修握紧了手腕上的东西站起身，“那你呢”关榕飞怔了一下，却是答非所问，“一旦跑出来了，就瞄着有信号灯的地方跑，我接你们。”
他挥挥手，“都同意了我就先回去建主机了啊，你们先在联盟里藏好，等我发消息·”·他的身影渐渐地走远了，然后黄少天和叶修也站起来，向另一个方向走过去。
?· ·☆、51· ·?黄少天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做好了决定·可是当他又一次站在蓝雨分区的大门前的时候，他的双手还是出现了颤抖··没有人发现他们——暂时没有。
关榕飞已经替他们做好了一切事：废掉电子眼和红外监控，关掉所有的警报器，传出错误信号，调离看守人员·黄少天直到此刻才又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人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只是医者不能自救，他给叶修和黄少天开出了进去的路，也在同时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荣耀联盟已经进入一级警备状态，所有的分区都已经关闭，如果没有索克萨尔的从旁协助，他们连最初级的网络防御都破解不了——关榕飞的信号没有消失，让叶修稍稍松下一口气。
只是原先总是熙熙攘攘的走廊现在空无一人·合金泛着冷冰冰的，锋利的光泽，容不得他再多想些什么，叶修已经伸出手把他拽了进来，“小心被发现，”他说，“这里的监控还是能用的。”
黄少天指指头顶，“这个呢”在他熟悉的一角里静静地架设着一个电子眼，就在操作员守则的上方，他看了一眼那张用金属框裱起来的表格，觉得叶修磕上去的烟灰好像还在上面。
不出三分钟，那个闪着红光的镜头就黯淡下去，黄少天听见喻文州在耳机里说，“好了·”听见了这句话的人正在往后退一步，他一伸手，摸到了处理器冷冰冰的金属外壳。
他和叶修叛离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情了，这里依然每天都有人来打扫，冰冷的颜色，干净的整肃，没有褪去半分·他听见喻文州对他和叶修轻轻地问，“我们……开始”·黄少天的心好像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问自己，必须要这么做吗·他问自己，他也回答·回答的声音异常冷静，“要先写外置程序，”他说，“格式化之后源代码不能违抗预先编制好的程序。”
他听见声音溢出体外，就像听见灵魂溢出体外··从下一刻开始喻文州将不再记得他·他想，十四岁那一年他给他的所有的微笑包容，淡绿色屏幕之前他握过的那双体温稍低的手，还有干冷的山洞里那个真实的皮肤相贴的拥抱，全都被清零了，不剩下一星痕迹。
他看见自己冷静地摘下终端连接在主机上，看叶修把成串的代码输入进去，看自己对叶修点了头，按下最后一个键··警报声没有预兆地响起，黄少天才猝然惊醒，太快了。
他双手用力地按在外接显示屏上，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进度条··百分之十、二十、三十……·两个人都在沉默，只有一扇又一扇合金拉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和驱动器轮转轰鸣的声音，反复回荡。
读秒归零的一刹那，黄少天突然毫无预兆地在冰冷的机器铁壳前蹲了下去，呜咽着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叶修拽开他的胳膊，却没看到一滴眼泪··格式化完成，机器黑屏几秒后开始自动重启。
叶修张了张嘴，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临近崩溃边缘的黄少天，后者却突然开了口··“结束了·”言简意赅，不像他一贯的风格·叶修没有回答，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另一只手握得发白。
他身后预先编制好的程序已经启动，开始反向对所有尚在联盟控制之下的处理器进行解密··证据，真相，一触即发··所有珍贵的回忆，所有的爱恨悲欢都被放弃了，叶修禁不住地想，如果他和黄少天能逃出去，那黑暗之下的秘密也能被揭开的话，结局将会是什么样的呢·他们会再遇到喻文州吗他们会有机会在阳光下重逢么·他伸出手想摸一根烟出来，没有，口袋里空空荡荡的一片。
他只好转过头看向黄少天，对他叹息，“少天啊，其实……我还是挺想逃出去的·”黄少天看着他，坦诚冷静，“你还觉得咱们能逃出去”·“怕是不能。”
叶修对着他的眼睛，也只好实话实说，“可是，咱们总得一试·”带着黄少天轻轻拉开蓝雨分区的大门的时候，他们听见几个分区不同程度的骚乱，看见有些人影在远处的拐角一闪而过。
总部的先遣队已经出动了，不仅是为了追捕叛逃者，更是为了镇压解除了情绪保护的处理器主机，又得到了重要证据之后已经开始心有疑虑的各大分区·有几个出名团结的，甚至已经开始调动仅有的常规维护和技术人员，开始编制针对总控制台的反监控程序。
拉近距离拍摄的镜头，他们看见昔日并肩作战的好友，他们还活着，面无表情，皮肤苍白，靠营养液和呼吸管维生··未来架空·枪声划破沉寂的时候叶修和黄少天正躲在角落里，他们不知道此刻他们有没有被发现，只知道包围圈确确实实正在缩小。
部队经过几个分区的时候遭到了阻拦，叶修和黄少天本来也想进去，可是被封锁的严严实实的大门又断绝了他们的念头··所有表现出反叛迹象的分区都已经被封锁，可是还剩下网络，反叛者们迅速搭建了内部网络，接着索克萨尔留下的反向解密，从控制主机中脱离开来，每一个分区内部自有武装设备，联合起来，他们甚至可以和总部分庭抗礼，争夺武器库的控制权。
讽刺的是，曾经用来控制整个联盟的局域网分崩离析，曾经效忠于总部的战士得知了真相终于决定反抗·这不是偶然，自蓝雨两位顶尖操作人员叛离之后，总部便开始封锁消息，可是流言和猜忌仍然不胫而走。
自由的意志像是小草，越践踏越封锁越长出新芽··枪声复归于沉寂·紧张的对峙中没有人愿意打草惊蛇·可是脚步声却依然在迫近，警报凄厉地鸣叫着，响彻两个人目所能及的一切空间，追得他们无处可逃。
他们最后别无选择地顺着通风管道爬上了联盟那扇银色的穹顶·一步，又一步，黄少天在后，叶修在前·听着叶修轻轻喘气的同时黄少天竟然不由自主地分神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一年，也是这样偷偷地爬上联盟一望无际的银色穹顶·他想起画着漂亮图片的书上那只装着画眉的金笼子··他挨着叶修身边轻轻坐下来，摘下手上的终端，和叶修的并排放在一起。
天已经黑透了·黄少天从遥远的天穹盖子上找了一个方向遥望过去，没有灯火，一丝也没有，什么也没有··脚下，原本已有了些许安静的空间重新躁动起来，有扩音器播放着谈判的内容，有已经关闭的分区传来的回音，有几个熟悉的声音，也有几个陌生的声音。
枪声散去了，先遣队还在搜寻者叛变者的身影·有一缕红外探测射线从天窗直射上来，黄少天嫌弃地伸出手捂住了眼睛··“这场仗……会打得起来么”叶修听见身边传来这样一句问话，他摇摇头，主观判断，“不会，下面已经开始谈判了，总部手里的筹码太大，联盟应该不会冒这个险。”
·“我们会赢还是会输”·叶修笑，“我也不知道啊·”·“赢了，往后的人再看见咱们两个，就会说，看啊，这是英雄。”
“输了呢”·“输了，他们就会说，看哪，那就是从荣耀联盟叛逃出来的，第一大反派哦·”·“真直白。”
黄少天咧咧嘴笑了起来，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响，呐喊声也越来越大，他伸手摇了摇，天窗好像有点松动了·他就伸出手按亮了终端·等了不一会儿，听见喻文州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犹疑。
“您好·蓝雨分区B，索克萨尔·”·黄少天捂住那个亮闪闪的镜头，“你好，我是黄少天·”叶修嘴角的笑纹更明显，“我是叶修。”
有着万兆级别运算速度的处理器毫无预兆地卡了壳·黄少天把他放回原位，感觉着身下的穹顶正在开始摇撼·一声微弱的爆鸣声响起的时候，叶修下意识地伸手把黄少天扯在怀里。
什么也没有发生，是并排放在一起的终端不知怎么起火燃烧，很快烧成两个小小的滚动着的火球，在地上跳跃着融为一处··火焰慢慢也就熄灭了，警报声覆盖上来。
黄少天看了看月亮，已经是深夜··遥遥的天河浅之又浅，几万颗星星镶在钴蓝色的天幕上，如同银钻··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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