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储宫琼华 by 逍遥阿七(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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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储宫琼华 by 逍遥阿七(上)(2)
·李世民奉一声:“是·”·听李渊令传尹德妃与张婕妤,纵早有布置,在这地覆天翻,生死一线之时,冷汗倒流入骨,熬一分怕一分,躬身不多看,出去传令。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东宫内殿,珠帘虚掩云屏,絁繻裹冰凉气下走··簇花铜镜前一具翠金步摇,李建成早早理完事,陪着妻子试头妆,这步摇是新供,黄金山题,串玉花蜜蝶,银穗垂珠,轻轻一动就摇摇晃晃,随步生灵。
“这个可喜欢”李建成拿起步摇里的正位额缀,簪到郑观音髻上,“你正是贵盛,可比二八年华·”·郑观音靠入他怀中,不知为何今天心里老是突突地跳,忍不住起身来抱住李建成,黛眉锁愁,埋首闷道:“我十六岁就嫁于夫君,那时夫君还是世子。”
“十二年了·”李建成想起当天,整个府邸笼在喜红中,红男绿女,繁节复礼,红烛里,新妻娇比春桃花··郑观音出身荥阳望族,两族联姻,父母之命,他们的夫妻恩爱也是这许多年养出来的,李建成对她嬖爱颇深,十二年点滴,如柔泉入心。
头又微微疼起来,李建成按住太阳穴,搂着郑观音行到榻上··郑观音忧道:“夫君可是累了”·李建成轻抚她后背,摇了摇头也不言语,夫妻二人偎依着,窗外盛夏景浓,鸟倦双归,忽然一串蹦蹦达达的脚步声,跳进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娃来。
次女李婉顺才点儿大,懵懂不知事,飞奔进来,笑声洒了一路··“阿耶阿娘,我抓着蝶儿了·”李婉顺扑到两人眼前,两手一伸放出一只彩蝶来。
李建成看着彩蝶慌张飞起,绕了几个圈儿,翩然钻到窗外柳荫里去··皇城北门,玄武门外,两队锦衣列在门前,毒辣的太阳下没有丝毫声响··长孙无忌站在重影之中,前方尉迟恭一挥手,带两队入玄武门,静悄悄有如鬼魅消失,末了长孙无忌转过笑盈盈的一张脸,向一旁两位禁军拱了拱手,各不言语,随在最后进去。
秦王妃长孙无垢已候在宫墙上,今日她未上妆,热得汗黏衣裳,炎日下一直候在此处,晒得骨肉都融在一起了,也仍旧安静端正,一如修篁··看人都上来,长孙无垢面上见喜,向长兄点了点头,引人至屯所,里藏兵甲弩刀,制同御林军。
秦府兵换了甲胄,扣刀持弩,一个个双目炯炯,面绷似鼓,粼粼金属寒光下如天将神兵,尉迟恭及其余九将向秦王妃抱拳启礼··“诸君·”长孙无垢深吸口气,女子轻言却似有万般魔力,“今日之事,系秦往府上下性命,无垢直言,事败,诸君陨命,事成,诸君也留不下身后名,唯能与秦王一荣俱荣,诸君可愿”·众人不能大声应喝,却更是激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此后荣华富贵,得权上位,以命搏天命有何惧,齐向秦王妃一拜,几位秦府将各领兵就位。
长孙无忌往玄武门正前走去,长孙无垢看着兄长背影,只能在刺眼日光里,以目相送··玄武门里宫深处,李渊宣来尹德妃和张婕妤,三人在殿中,也不知说个什么,是问话是问罪。
李世民退出门来,里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于他无碍了,心下却也忐忑,怕门里二女子行个差错,有个万一··李渊近身常侍低头闭耳悄立在一旁,只怕个不该的事寻上自己,见秦王走来,却也没得退,只得上前道:“大王可是有吩咐”·李世民道:“圣人有令,宣太子与齐王进宫。”
常侍偷眼一瞧紧闭殿门,却道:“若非圣人亲敕,奴不敢惊动太子殿下·”·“这话忒无理”李世民逼前一步,怒道,“你这是说本王假传圣令”·这罪名可大得吓人,常侍忙道:“不敢不敢,这就派人去请。”
便差了人去东宫与齐王府,也都是李渊身边得信的··这一召虽来得突然,与平常也没什么不同,自然无人猜疑··李建成候着四弟,两人一道入宫,他精神微倦,却看不出来,郑观音送他出东宫,只道小别时许,哪里有惜惜离语。
宫前宽道上没个人影,兄弟二人并肩徐行,李元吉道:“父亲年老,易为人左右,前些日李世民还奏请还洛阳,却有朝臣相阻,只怕是他不想走,此番又待如何”·“洛阳有大权,却无先机。”
李建成理衣冠仪容,系了冠缨,望玄武门在近前,与元吉笑道,“你何必多言,我与他兄弟情分已尽,同气相关,怎堪相煎,然我位居太子,他却是文皇帝,我倒成陈思王。”
李元吉慰他道:“长兄且心安,既弃夫情累,不沾小仁而顾大局,他秦王有何本事胜过长兄·”·“不说这·”李建成提起精神,拍了拍他道:“你这般为我,为兄绝不亏待于你。”
李元吉只一笑,二人再无言语,兄弟并肩,步步徐行·这灼灼烈阳下,玄武门越发显得浑厚巍峨,影碾皇城压十殿,三窟金光破九天··赤浓浓,血漆千年木,碧沉沉,藓翠百岁墙,两排具甲御林军引入玄武门中。
苍穹方寸下,玄武门里重影叠盖,积阴冷之气,甫一入,森寒之感就涌在身上,李建成每过此处,阳炎之力被压制,凉透心骨··二人越走越深,入玄武门百余步,闻身后响振雷霆,俱是一惊,立刻明白怕是秦王举事,要将他们诛杀于此。
李元吉什么都顾不得想,拽住李建成急奔,长无尽头的青石路上,独有两个身影,远看去,好似未动··脚步声回荡不住,两列壮兵推合玄武门,沉重的铁枢旋转,朱门禁闭,一下震耳欲聋,颤人心神,却仍是静得吓人。
“长兄,命休矣……”李元吉失了浑身力气,就要软倒下去,李建成立刻扶住他,扣着他的肩转过身来··玄武门闭,四方宫墙上,精兵悍卒已围了个严实,个个张弓搭箭,对准二人。
在听到声响之时,李建成已明白他走不出玄武门了,有心算无心,猝然发难,李世民多方准备,只怕早就买通了东宫与禁军,布下精兵埋伏,他们全无还手之力··众兵卒让身,李建成看着李世民自后步出,尉迟恭等簇拥在侧,看他自身旁人手上拿过弓箭,看他搭箭,看他缓缓拉开弓弦,手都在颤。
李建成紧紧抓住李元吉,喃喃道:“四弟,是为兄亏欠你·”·箭啸声起,百步之外,穿心而过,竟觉不出一丝痛,李建成捂住心口,血染红锦,垂堕青石。
亲眼看着尉迟恭一箭取李元吉性命,亲弟陨命,怒恨悲彻心魂俱裂,一口气梗在喉头,生生呕出血来··李建成看着自己的二弟,眼中千年恨意疯乱,噬鬼唑神,口中血涌,指着他狠狠道:“李世民,你弑兄杀弟,天地不容”·怨恨成毒见血封喉,李世竟被吓退半步,急命放箭,看着太子身中数矢,仰面倒下,一时也不敢上前查看尸体,令人取太子及齐王首级。
哀哉,太子殿下,玄武门下无全尸·· ·第十八回· ·秦王军变,东宫翊卫车骑将军冯立,副护军薛万彻,及屈唾至直府左车骑谢叔方,率东宫与齐王府精兵两千赶到,猛攻玄武门。
事关太子与齐王生死,东宫与齐府兵都是拼了死命,然玄武门乃是宫城守卫第一关要,久攻不下,薛万彻等即率军转攻□□,秦府兵大惧··□□外厮杀极其惨烈,血溅成瓢泼雨,头颅尸骨滚在脚下,肠肚脑汁将王府外给洗浆了一遍,眼见就要攻入府去,秦王竟率兵赶至,冯立见到他人就要杀上来。
左右护住秦王,李世民道:“李建成与齐王已死,还不束手就擒”·东宫兵闻此仍是不停手,两方打杀间,李世民令人拿出太子与齐王首级,薛万彻见太子死不瞑目,真真是血溅玄武门了。
“太子殿下”东宫诸将哀呼,却连最后跪拜一礼都隔在鬼门关外行不得··□□外悲泣之声顿起,东宫兵士气全无,降者众,有散逃入荒野。
秦王令,剿杀东宫太子血脉,女眷外一个不留··东宫被秦府兵攻破,四处杀掠,未逃的属官都被擒,宫女侍官乱成一团,秦府兵直入东宫内殿,斩杀太子诸子··秦王血洗东宫,后逼宫下诏,七月初七,圣人立秦王为皇太子。
太子建成大葬,制不及亲王,新太子纳原齐杨妃入宫··八月初九,李世民登基为皇··夜深,宫中沉沉静静,凉风缓吹,华殿生寒··烛火明晃晃,通夜亮着,李世已第三次惊起,在榻上喝着热汤,却是不想再入睡了。
自登基以来,夜夜惊梦,梦里无冤魂索命,更无什么可怖之状,却偏偏叫他生出恐惧来,那都是太子煊赫最盛之时,他心中妒恨,如今李建成死在他的手上,他李世民已经是九五至尊,却在梦中还要被人压上一头。
瓷碗被一把摔在地上,惊了殿外常侍,李世民却道:“不必进来·”·常侍忙收回推门的手,道:“诺·”·翌日,唐皇下诏,寻得道之人入宫镇邪驱煞,成者赐爵位,应召者无数,死于欺君之罪者亦无数。
想来也是,秦王杀兄夺位,致使唐初祸乱再起,真正修得道的,哪个肯为爵位助他,那些招摇撞骗想钻空的,被杀得也不敢再来了··初冬时节,一场小雨刚过,宫外有一道家人求见,看年纪不过而立,白袍不沾水,手挑雪拂尘,真有几分仙风。
道人偏立在玄武门下,经人通报,宦官来请,行了一礼道:“陛下请先生入宫觐见,先生还请随我来·”·道人却辞道:“不必劳烦,我不为爵位,今日在此处镇殿下遗魂,以后也无颜再来长安了。”
言及殿下,竟还拱手示敬··“这……”宦官未揪他逆反之过,略一思量,便差身边小太监向陛下禀报,道,“那我在这候着先生,也好向陛下交差。”
道人请玄武门下诸人都退开,才走到正中,向着玄武门行一大礼,自袖中拿出一方玲珑碧玉,四方雕昂首蟠龙,上有凹陷,虽为上好宝玉,却隐含阴戾之气全无温润。
玉生血光,道人双目轻闭,捻诀念咒,双手扣住子印,这方玉升至玄武门上,竟融入石墙中,而血光不灭,道人猛然睁眼,已是汗淋如雨,眼眶竟溢出血来··一声锵锵凤鸣响彻云霄,又似泠泠琴音滑过耳际,骤然收拢,众人皆惊醒,见那红光已散,玉入青石更无痕迹。
昆仑琼华上,慕容紫英领几位新人走在廊庑,忽然一顿··“你怎么了”云天河奇怪道··慕容紫英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琴弦,只觉有一滴温水滴在心头,在他一眨眼间,琴弦发一声低吟,波及整个琼华。
时间静止,日光停滞,整个琼华似被嵌入了一副画,亭台楼阁,花草人物,虫鸟精灵,都似被施了定身法,这凤来一弦,锁了琼华出离六界,置在空间之外,潺溪不流,日影不动。
贞观二年,唐皇追封李建成为息王,谥为隐,以王礼改葬··贞观十六年,唐皇追赠李建成为皇太子·此后史书记太子建成,皆称为隐太子··贞观二十三年,唐皇李世民驾崩于含风殿,谥号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庙号太宗。
皇太子李治即位于太极殿,年号永徽,守孝于感业寺··永徽二年,新帝孝服满,将感业寺太宗才人武氏重纳入宫··永徽六年,唐皇李治废皇后王氏,立武昭仪为后。
显庆四年,武后陷长孙无忌勾结褚遂良等谋反,流长孙无忌于黔州,被逼自缢··十月,皇太子弘加冕,皇李治携武后移驾东都洛阳,太子弘监国··这三十余年来,长琴魂魄被镇玄武门,困于玉衡之中,龙脉之息已和太子建成的魂魄一样,成为他的一部分。
·长琴心中怨恨太深,魂魄逗留在身死之地不能离去,却不想被人困于玉衡·玄武门聚阴之地,又有原身煞气不能消,压了长琴火凤阳炎之力,才被困入这上古锁魂玉中。
困于囹圄,魂负桎梏,煞气又涨,长琴化原身一弦之力,将煞气封于眉心煞灵印痕,此后,这眉心朱砂就印在了他灵魂上,六界万相,无论他成神成人,都抹不了,就算他重塑了凤来琴,也只有四十九弦,再无那混沌天地之能。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封制煞气后魂力不稳,一时不能突破玉衡,长琴不知年月,也不知候到了何时··深夜,长安已宵禁,连巡街的武候走在路上都打盹,却有个六七岁的小孩翻出坊墙来,往地上一滚,差点跌到水沟里去。
阴云遮月,谁能发现这么个小小子儿,也不慌神,爬起起来拍拍衣裳,拣起地上一把青玉鞘长剑··小子擦干净了剑鞘,搂在怀里,竟对它小声说起了话:“你那般伤心,三六带你去见你的主人。”
沉默一阵,似有人给他答了话,他又道,“三六不是不要命·”·小孩子到底不知厉害,也不知道怎么认识的路,走了大半晚上,竟是奔玄武门去。
这皇城威严普通人连多看两眼没都胆子,那森森庄重的感觉直入人心,妖灵精怪皆是退避,在玄武门前,这剑灵因被皇族之血喂过,更曾侍奉太子,倒能使出些神通来··剑自出鞘,这个粉面小娃被裹挟于剑气中,凛凛杀气惊动了武卫,几个人围将过来,但见一个小娃双手抓着一把寒刃长剑,竟平地飞起给吓得大喊大叫,直飞冲到玄武正门上方,咄一声,一剑刺入青石墙里,暴出一阵血光来。
“来人快来人”武卫疾呼,刀斧在手欲斩杀此子,弓箭手却还未到··堂堂皇城武卫军这回真是丢了大脸,楞没逮住这垂髫小儿,眼睁睁看他没了踪影。
有人慌张道:“快将此异事禀告太子殿下”·得令者欲往里通报,那玄武门上被刺了一剑的地方,血光里阵阵仙乐琴音振聋发聩,这玄武门里外军卫都被摄了心一般倒地。
玉衡碎片崩溅,火凤涅磐重生,正是凤鸣惊九天··华冠丽服,芝兰玉树,贵面盛颜,眉心点红,公子入世,世上无双··长琴着乐神冕服,立于玄武门前,先正衣冠,再看左右,不知今时岁月,这玄武门仍是屹立如初。
他掌手一招,唤回易水剑,挽剑于身后转而去寻那个小娃,这小孩子年岁太小,昏靠在宫墙上,许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记住了这个娃娃,易水禀他,这孩子叫陈三六。
“易水,你且送他回去,本宫还有事要理·”长琴令罢,将龙脉之息引入剑身,助易水化出形来··易水跪于长琴面前,如今已是一个英姿飒然的青年,面上喜色收不住,抱拳道:“遵主人令。”
剑灵抱起小儿化光而去,长琴习惯性地缠弄冠缨,漫步入坊间街道,走到深处忽然驻足,转身轻挥小袖,打出两只鬼来·左这个白面瘦高,一见生喜,右这个黑脸矮胖,觌面吓人,手缠勾魂铁锁,正是无常二鬼差。
长琴垂赐恩慈道:“本宫知尔等为何而来,可不计罪失,却当离去·”·“殿下既然知道,该随我们走才是·”白无常笑脸上更笑,上前小作一礼,道,“太子殿下魂魄早该入轮回,可上下寻遍都不见殿下,王上只能派我等在玄武门守着,这差可要交得。”
长琴正待言,那黑无常睁眼一脸凶相,喝道:“必须死”立刻惹得长琴微恼,就算知道他只会说这三个字,也落了心情··白无常急忙挡住他道:“殿下见谅,我这兄弟可不会说话。”
长琴一偏头,冠上金摇翠羽齐晃,夜里荡出珠光玉华,气势压得二鬼要散了去,冷道:“本宫犯何罪,竟差专司恶鬼的阴帅来拿你二小鬼可没这个资格。”
“必须死必须死”黑无常竟不知好歹跳了起来,连连几个必须死,无礼冲撞了长琴,白无常拦都拦不住··凝阳力于指尖,长琴抬手轻弹,将黑无常打了个魂离魄落,便不再赏他们一眼,化出一双赤金凤翼,翊将冲天。
太子长琴化为火凤朱雀,卷双翅长鸣入宵,黎明之际金乌探首,火凤彩羽展烟霞瑞光,南飞而去··故有言传,太子独监国,长安夜飞凤,有贵人临东宫·· ·第十九回· ·永隆元年,江南东道临海之州春旱,天气异相,此旱灾自前年突降,春冬起伏时有小水,至今无泽润。
天下佳山水,古今推富春·杭州富春江,闻其名而知其山水,两岸层峦叠嶂,水天交映,绿浓红深,正是富春富春,春来庶饶何以加,富而发生万物秀··而今天旱连年,江水的水位降了许多,两岸秀色也如秋花打霜,调零了去,江边早晚却还有人潮,都是寻水喝的。
杭州龙王庙香火鼎盛,以前自然没有这么热闹,正道是人到死时方知悔,水到穷时才求神··富春江上游山上有坐无人问津的小庙,供里奉不知其名号的小龙,林里偏僻地方这大旱时候也没什么人想起。
而今旱久了,也不知道是谁偶入庙中,下山回去就到处给人说,这里乃是富春江司雨令的龙王庙,可求得杭州大雨,拉四方乡邻,请老道小僧,选吉日良晨,上山开坛作法来。
春时伏旱,地干天也干,这一日仍是个大太阳天,万里碧空无云,一帮力强的小伙老汉吆喝着上山,还有寻热闹的小娃跟着··这里头地主小商农户都有,你喊我我拉你,抬香案抱铜炉,问卜求仙的爻卦盘子,驱鬼聚灵的黄符,剑啊旗啊铃啊,常人说起法事能想到的,可都不少。
前面几个年轻人带路,后面跟着一老道,伴了两个童子,再往后看,人挤人的长队在林间小曲道上,百多年的树木掩着看不到头··呼呼喝喝,拉拉扯扯,扑尘踢土,这一群下界泥里人入这幽山翠绿林,带进来喧嚣俗气,可这热闹劲儿里生气勃勃,偏叫人厌不起来。
也不知道走了几个时辰,望这太阳到了头顶,跟随老道的童儿已累得腿重头轻,倒不敢抱怨,前面年轻人忽然喊了嗓子,抬头往上看那庙门近在眼前了··小庙青扉石阶净,古松苔藓翠堆蓝。
此处竟水汽润肤,清凉入神,隐隐紫气缭绕,整座庙嵌在山石之中,一株古松遮天盖地,却没有落叶灰尘,门前像是被人刚打扫过··老道一双广袖两边扫,转身对众人道:“诸位安静,小心冲撞了仙神。”
而有人却呼了起来,有人自里开了庙门,看着是个富庶家的小公子,望他身后里庭院干净,有桌倚竹楼,哪里像个废庙,俨然是个人家··小公子一身墨青劲装,背一把青玉鞘剑,眉清目秀的看着不像武人。
他出来就斥问道:“何人吵闹,扰我家主人清静”·底下人多却无人应他,交头接耳压着声议论纷纷,道这小公子是个从小被人伺候的,没想到是个伺候人的,这家主人得是个什么人物,都是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沾不着边的,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那个头里带路的年轻人怕失礼更惹了贵人,此时忙道:“小爷,这大旱两个年头儿了,我们是来龙王庙求雨的,前些天来小的还看这里是个废庙,实在是无意打扰了小爷。”
“前些天的确还是废庙,这儿的龙王是我家主人小辈儿,闻主人莅临,特请主人来作客,自然收拾了地方·”小公子不屑道··后边老道一听那还得了,不知是什么人作怪,当下怒道:“你家主人是什么来头如此胡言乱语莫不是哪个纨绔耍弄乡亲们”·众人听了这话都觉得是,看着要闹将进来,小公子宝剑半出鞘,骂道:“你这老道有眼无珠敢对主人不敬”·他气势如剑割人,吓得众人一顿,却闹得更厉害,有几个小伙卷袖子围上来,忍不住都要动手了,闹闹哄哄不登大雅之堂。
正在这时,青扉后传来一语温言:“易水,莫要无礼·”·只这声音便叫凡庸惊为天人,清净温润,如金玉贵自天上来,如潺泉泽自幽篁出,似带了仙音魔力,轻轻缓缓流过,抹去了所有的火躁,让一众都乖顺下来。
那个唤作易水的小公子立刻转身,将锈了斑斑青苔的门扉推开,只听几声木轮轻响,易水推了一个人出来,众人眼里却是看见他请了一位仙神入尘··这弱冠少年坐在红漆椅上,面比白釉腻胎瓷,眉分新月似刀裁,桃花情眼漾春水,唇若涂朱血脂玉,容姿之英美穷尽人间丽词不能描绘。
戴珍珠摇金组缨小金冠,着小广袖金缕丝织服,罩圆领红锦金团绣褂,踏玄青缎面三彩刺靴,所谓华夏冠服之美淋漓尽致·再看那眉心点朱,如远山红日,岂不正是仙人。
他所坐的椅乃朱砂沁千年胡杨木,两边木轮左刻五行,右刻四象,一双扶手是黑豹伏身,靠背雕枝花小雀至足下踏板,活物皆金丝描边··尊贵华丽哪是凡人可得,底下再无人一人敢大声出气,这贵气简直能逼得人窒息,仰瞻他容颜也令人痴了去,然如此人物,看这代步行轮之椅,竟是不能行走站立。
好似一方绝世美玉在眼前生生摔断了,能让人心疼起来,将这天仙一下堕入尘世,非隔云天而不可及,反令人生妒··弱冠公子抬桃眼扫过,却未将人看在眼里,左手缠弄着冠缨鬓发,绕了一指金墨,微启朱唇道:“无玉帝旨意,就是奉上了江山,也没有哪条水龙敢行一滴雨,诸君可曾闻魏征斩龙来求这小庙,不如求我。”
无一敢搭他话,这小路上挤满的人,像都在这春旱里给冻僵了,林子里一片死静··公子也只是把玩着青丝金缨,似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指尖··足足有半刻钟,连孩子在这氛围里都不敢动一下,到底是那老道有几分见识,走到众人前头冲公子行了一小礼,拂尘一撩,道:“贫道在江湖多年,最近听闻江南有一神医,眉心点红,容色绝丽,却天生不能站立,号无双公子。”
公子未赏眼,道:“如何”·老道一笑,道:“阁下便是无双公子,欧阳明日·”·“你虽不学无术,倒有几分眼色,难怪能逍遥到今日。”
公子点点头,冠上珠摇亦随之点晃,道,“正是·”·这欧阳公子说话平缓,声音清润,本是十分悦人,却像是施舍下来,带着刺儿扎人骨头·老道心觉被辱,气得树皮脸发红,指着欧阳明日道:“你虽是杏林妙手,人传你医术出神入化还不知虚实,黄口小儿竟敢妄言叫我一众求你,你能降雨不成”·欧阳明日斜勾唇角,生几分狂肆,指着天道:“我为医者,人能治得,天,也能治得。”
“好大的口气·”老道脸色铁青,使劲一抱拳道,“那我等就看公子降雨了·”·听到这么一句,后面的人就出声央求起来,七嘴八舌诉旱灾之苦,竟拿这公子当救星了,又闹哄起来,前面那个带路来的年轻人还要跪,却觉膝盖一疼,整个人向后跌了出去。
欧阳明日卷着右手上一匝赤金丝线,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奇怪地看了众人一眼,道:“你们几时求过我,我又几时应了拜佛神像都奉个果品,你们以为,对我央求几声便能如愿了”·众人又渐渐息声沉默了下去,方才欧阳明日右手掩在袖里,遮住了天机金线,老道不知他会武,此时看过他出手立刻消了气焰,不再想招惹,就不搭话了。
却是两个童儿里有一个问道:“欧阳公子要什么”·欧阳明日却与老道说:“医人同医天,你既然知道我,也该知道我有三不救·”·又是这童儿问:“哪三不救啊”·“不死不救,为恶好色者,不救,看不顺眼,不救。”
欧阳明日抬手,凭空聚出一朵水花来,抛在庙前石楞上,这一手让所有人都信了他是能行雨的神人,一些人急忙跪拜,这回欧阳明日却没阻他们··欧阳明日指了指老道,对众人说:“你们叫他在我洒水处跪三天三夜,我就叫杭州大雨润春。”
言罢微一举手示意,易水就推着他转身入了小庙门··门扉轻合,门里又传来声音道:“你们做到,我自然履诺,不可聚在此处扰人·”·众人连忙称是,扔了香案零碎,捉这个四处跑窜的老道。
外面鸡飞狗跳,庙里却别有洞天,竹楼里安静只闻风声,帷幔轻扬,满院翠绿,案上食酒香,双杯四箸正待远来客··易水推着欧阳明日入竹楼,一个白衣冠的青年迎上来,步未停就是一大礼:“小龙先替百姓谢过殿下。”
“勿需多礼,今日也是来向小友辞行·”欧阳明日展手轻抬··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这位白衣青年就是富春江的白龙,名为苍缬,长年隐居不出,喜爱读书寻典,是个认死理的,他竟从无上的阳炎之力与琴声,猜认出了长琴,差点被长琴身份吓坏了,长琴引他为友,这小白龙还真就不再拘谨,实诚得不行。
若非太子长琴实力强悍,哪里会有神仙和这白龙一样,敬畏于他的身份,这样实在可爱的人,长琴自然愿与其相交··苍缬素来不与外界来往,不容易交了个上心的朋友,闻欧阳明日要走,一下急起来:“殿下走了,我一人在这小地方呆着不能擅离职守,眼看富春江要干,我连龙宫都回不去。”
虽是实在,却还有点小心眼,欧阳明日不语,又缠弄起青丝来,易水看了他一眼,向苍缬道:“你若辞了仙职,自然能四处云游·”·欧阳明日双手扣印,与易水消失于竹楼门前,连给苍缬答话的时间都没有。
只因这答话是等不来的,若留了时间,未尝不是故意叫人难堪,没有仙职,便不能长生不老,百千年后也将入了泥土·· ·第二十回· ·三日之后,清晨卯时将过,阳光洒落满室,如缀金珠,客栈里布置周全,皆非下品,非常人能往来之所。
易水侍候欧阳明日穿衣洗漱,多年来自然已是细致入微,净面后收了绒丝巾,将红木轮椅推到榻前三步距离,欧阳明日轻拍衾榻,即旋身而起轻落入坐,整了整衣袖和未束的长发。
发冠梳簪已摆好,易水将欧阳明日推到镜台前,仔细打理这一袭乌发,以梳顺,以篦理··欧阳明日望着铜镜里易水动作,忽然问:“可是有话要说”·易水点头道:“主人,你的身魂可是六界至阳,凤来琴灵,怎么行得雨来”·“你胡说什么”欧阳明日皱眉,那一点红日朱砂也生了波,却是气笑了,“你若能多看看古籍,也该知道我来历,我什么时候变作区区琴灵了”·易水为他束起发,委屈小声道:“我哪里懂那些,主人只告诉了我名姓,其他都是听来的。”
欧阳明日缠绕着手上金线,笑意如春,轻声道:“也好,今日我便与你说个明白·”·易水捧起镶瓷松石小金冠为欧阳明日戴上,这冠无缨,倒缀了两条金绣锦博带,披在后背墨发上,颜色亮丽分明,十分惹眼。
衣冠正,仪容整,欧阳明日点点头,易水就将他推到桌边,将备好的早点摆了上来,温度正好··一举一动一派精致优雅,赏心悦目,用过早餐,易水撤了东西,自己立刻上了坐榻,兴致勃勃看着欧阳明日,眼睛亮得如水晶一般。
欧阳明日叫易水奉了盏花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来:“天界有三者,一为仙,一为佛,一为神圣,我便是华夏神族,为三者最尊·”·“难怪苍缬为主人小辈。”
易水似悟··“非也,地位不同于辈分·”欧阳明日抬手意指谬误,伸指在桌上虚画个圈,接着道,“我父神乃是华夏伊始之神,三皇五帝之赤帝,祝融氏,司六界之火,我是父神嫡长,位承太子,故人称太子长琴,祝融同西皇氏,本宫的本名为,西皇长琴。”
“西皇长琴”易水得知了主人本名喜不自胜,竟直呼出来,忙道,“易水失敬·”·欧阳明日攥紧了手上金线,锋眉高挑,只兀自道:“本宫为华夏初神之子,即这天地第二代神,洪荒时就随父四处杀伐,曾与伏羲战于长江,为楚地之祖。
仙家自商周封神榜之后才有,道家生于春秋战国,佛家自本朝太宗时西天取经,才又东渐,玉帝王母,道祖三清,佛祖如来,在本宫面前皆为小辈,何况一介后生小水龙·”·易水虽对六界之事知之甚少,也明白仙道为一系,得道而成仙,佛家为三者中最卑,可玉帝道祖哪个不是天界至尊,于主人竟都成了小辈,惊得表情都作不出来。
“本宫抱琴而生,为父神嫡出亲子,生而为神,有神器凤来,曾一度嗜血耽于杀戮,自负于混沌天地之力,故不惜将本命神器炼化入神魂,不曾想有今日之劫……”欧阳明日忆起太古于战场上,日日浴血杀性天生,上了瘾一般,被称为煞气之神,万亿年下来,哪里还是当初那个西皇长琴。
不欲再想,欧阳明日蹙眉轻轻摇头道:“而琴灵之说皆是无稽之谈,也无鸾来与皇来·”·易水只觉得沉重,主人是他的神,亿万年是什么概念,沧海桑田,想都不敢想。
房里一时寂静,易水沉声问:“如此说来,主人获罪之事又是如何”·“天地六界平定之后……”欧阳明日忽然住声,轻抬眼眸看着易水,手指又开始缠弄垂到胸前的鬓发,这时他才从上古回忆里抽出神智,笑道,“我本为战神,又是赤帝太子,羲皇册封我为天界第一乐神,本就有打压之意,我心中不忿,从不着乐神冠服,居瑶山不出,抚琴自乐,渐渐淡了杀性,之后才认识那水虺。”
“神族移居天界,悭臾作乱人间,派我下界斩杀,没想到烛龙之子钟鼓也在那处,被我惊醒,这应龙凶悍火爆,与我一路打到不周山,激起了我杀性,那不周山的天柱,是被我亲手给拆了的。”
欧阳明日说到此处,有几分傲慢几分无奈,喝了两口茶,微微摇头道,“天柱崩塌,祸降人间,生灵涂炭,皆是我一手造成,我甘为此受轮回之苦,若非如此,伏羲贬我入凡,碎我凤来,岂能服众,早被有心者借故闹翻天界了。”
欧阳明日面上平静无波,天机金线却勒入了他手指,嗤笑道:“可能炼出玉衡夺我命魂的,只有三皇五帝·”·龙渊人族却有玉衡,还知道他魂在瑶山,而且赶在他走之前摄走了他命魂四魄,他长琴真想问问地皇女娲,谁给了龙渊一族玉衡,还告知如此准确的消息。
欧阳明日所说的这些,易水并不十分懂,也不敢乱搭话·他只会站在主人的立场去想问题,反而很多事想不明白,自化灵就侍奉长琴,唯命是从,也从未想过其他。
整个客栈都静得出奇,春光暖风柔无声,雀鸟排枝轻私语,罘罳雕门断喧嚣,窗里只闻翻书声··欧阳明日不再说话,几盏茶之后,看起了医书·以他医术的精深,早就过了学习的阶段,而是研究不治之症,创制药方和发现草药,他看医书,也就是缓缓心情。
直到过了巳时,欧阳明日望过天色,才放下书卷,令易水去苍缬那里问话,不消片刻易水就回来,禀道:“那个老道被压着跪了三天三夜,双腿已废·”·欧阳明日微勾唇角,缓缓靠到椅背上,道:“走吧。”
午时,富春江边··临岸瘦柳枯,黄叶入渴水,欧阳明日看着龟裂土地,如同北方深冬被冻破的皮,他让易水推他近些,近到弯腰可捞水,伸出手来··覆着薄茧的指尖冒出一点鲜红,血珠溢得越发圆润,滴入江水之中,又缓缓聚出一颗,如红艳玛瑙珠,一连三滴血,落入清澈江水,江面遽然失了火,金赤火焰燎起丈高,眨眼蔓延几十里。
·江两岸已没了人烟,易水推着欧阳明日到一处干净街道,摆了琴案香炉,添香料点燃·江上腾起大雾,灼浪扑人,沸腾的咕嘟声听得清楚,城上空迅速聚成了热云,这燃江之火也息了下去,来得突然去也果断。
欧阳明日双手虚置琴案之上,召出纯阳琴,先一按弦,才分指启音,轻灵抹剔,声彻天地·风自无处来,卷他青丝金带,天落泪,打翻瑶池雨倾泼,仙泽玉露砸锦衣。
欧阳明日淋得浑身湿透,却毫不狼狈,一身金贵精致丝微不乱,大雨中琴音不嘈,香炉仍袅袅,直到一曲毕才收指压弦,与易水道:“明日启程,回都督府·”·易水未答话,心里已计较着事宜安排。
欧阳明日为江南道都督的嫡长子,其父欧阳飞鹰素来行为不端,因长子天生不能站立,眉心一点血砂,以为不吉,纵然后来学识深渊,一表人才,也不得他宠爱·其母为四品玉竹夫人张清竹,所出只有一子一女,便是欧阳明日与他的嫡妹欧阳莹莹,因欧阳萤萤性格顽劣,又得父宠,张请竹从小把欧阳明日捧在手心当宝贝,除了面对欧阳飞鹰,也从没让他受委屈。
整个都督府,只有大公子欧阳明日,和二小姐欧阳萤萤,欧阳飞鹰虽有几房侧室,却皆无所出,无论他娶多少女人,请多少大夫,都是无用,似乎上天注定他此生只有这一子一女。
长子不得他喜,他便一心宠爱次女,养得欧阳莹莹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对正妻也甚为冷落,宠妾灭妻,欧阳明日对此十分不齿··欧阳明日加冠不久,才二十有一,神医无双公子名号,东临海南至蜀,却已遍布大半个江南道,他行踪不定,但耗尽心思寻他求医问药的不知凡几,诊金更不必说。
何况他千年来一直有产业传承,亦有仙灵之力,从不为生计所愁,哪世不是锦衣玉食,除去渡魂之苦孤独之命,从未受过什么凡人罪,故不愿留在府中看人脸色,早早另设府邸,却是记挂母亲的。
富春江活,杭州大雨,整整下了一天也没有半点停的意思,翌日欧阳明日启程,雇了马车在雨中赶路··杭州距都督府所在隔了几个州,这一下恐怕要走月余,并非欧阳明日不会传送穿行之术,却是不愿用,他十分喜欢漫行人间,沿途揽各方见闻,遇人病灾则施援手,也方便别人找到他求医。
每到歇息地方,欧阳明日就包下最好的客栈,不想找到他也难,而且身为朝廷三品地方大员的长公子,江南道的小州刺史也偶尔来打扰··眼看再有七八天行程就到了,欧阳明日已让人送信给母亲,这夜宿在一个小县城,客栈自然也差了些,此处地小人少,不想深夜有人来访。
 ·第二十一回· ·月明星稀,银华流淌,整个小镇都熄了灯火,静悄悄如一个安睡的孩子··干净简朴的客栈里鎏一层月光,凭添几分贵气,有月下美人踏上楼梯,轻巧如猫,没有一丝声响,她还未停下脚步,要去的地方已点起了烛灯。
一室昏昏暖光透出门来,人影微晃,房中主人声带睡意,懒懒问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女子手中持剑,抱拳行了个江湖礼,声音清冷如霜,又带丝女子柔美,回道:“在下上官燕,前来求医。”
“哦,客从远来,深夜造访多有不便,还请稍候片刻·”欧阳明日不怎么经心地说道··事关人命,门外上官燕等得心急如焚,闯也不是,不闯更不是,欧阳明日穿衣束冠,都是不慌不忙,虽有屏风挡着,也叫易水收拾好床榻,再奉好两杯热茶,才让他去请上官燕。
易水开门来见到上官燕,请她入室就坐,侍立于欧阳明日身后,一直没说话··案上几柄小烛成排,两盏热茶相对,女子着劲衣罩灰纱,长发披肩,戴墨珠额饰,容貌冷艳绝美,看着十分养眼。
欧阳明日不禁略微点头,开口道:“女神龙之名,我略有耳闻,此来为何人求医”·上官燕道:“司马长风,他被凤血剑所伤·”·“哦。”
欧阳明日并不认识这个人,也没听说过,他看向上官燕的佩剑,直接说道,“让我看看你的剑·”·上官燕立刻将剑递了过来,欧阳明日接过来翻看了两下,拔出一截摸摸剑刃,就又还给了她。
上官燕道:“我愿付双倍诊金·”·“不必·”欧阳明日抬手一阻,笑道,“我答应救他,不须诊金,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上官燕忙问:“何事”·欧阳明日缠弄起冠缨来,略一沉吟,微笑道:“我救他这一次,不会救他第二次,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要再来找我,我以后不会再涉江湖事。”
“我明白了·”上官燕起身行了一礼,道,“今夜打扰实在失礼,还望欧阳公子莫要怪罪·”·“既然都来了,还告什么罪。”
欧阳明日懒洋洋地说,手指缠着金丝缨,伏案支颐,闭目养神起来··上官燕欲再说什么,易水忙伸手阻了,领她入屏风后取了药,写了用法给她,将人送出客栈。
欧阳明日椅在坐榻上,不知是梦是醒,易水侍于他身侧,红烛滴泪燃不尽,暖了他金冠锦衣,直到天亮··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晨里□□甘美,淡淡碎花味,幽幽兰芷香,唤不醒公子好梦。
七日之后欧阳明日才入了城,都督府中一如往日热闹,欧阳莹莹搞得几个庶母不得安宁,没人治得了她·张清竹在房里制冠,她的绣工绝佳,自欧阳明日加冠,不少小冠上所缀博带的刺绣,都是她亲手捏针。
家丁报欧阳明日回来,张清竹一激动,手都扎破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竟亲自出门去迎,几个丫环赶紧跟在后面··欧阳明日已入了府,这诺大的都督府,从前堂走到后院,望着都觉得累。
易水推着欧阳明日走在水廊上,和张清竹正撞个对面··“阿娘·”欧阳明日喜上眉梢,挺起身望着只恨不能行走,张清竹见此又快了几步,过来就紧紧抓住他的手。
“你还知道回来啊,你这个不孝的·”张清竹已湿了眼睛,忙遣丫环道,“快去把莹莹叫来·”·张清竹是宠极了欧阳明日,竟让易水退开,亲自推欧阳明日,路上欧阳明日频频回首看她,心里也是酸楚,却不多言语,话多也难诉母子情啊。
这都督府人多事忙,作为夫人,张清竹却只觉得冷清·夫君不宠,她也不愿搭理那几个侧室,女儿不懂事又太闹,最爱的儿子搬出了府去,她碍于身份想一块随儿子出去住也不行,心里有话,也只盼着欧阳明日回来跟他说了。
·易水守在门外,母子二人在房里叙话,说来说去,家长里短,嘘寒问暖,没有浓情语,早已泪婆娑··张清竹坐在榻上,高了些许,欧阳明日有些费力地擦了擦她的泪,柔声道:“阿娘宽心,你还有孩儿。”
“正是因为有你,为娘才觉得活得值,这天下间有谁能及上我家明日的风采·”张清竹将欧阳明日揽到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这话说得可满是骄傲。
“阿娘,莹莹来了·”母子正依偎,欧阳明日忽然道,话音还未落,门外就传来小心的脚步声··欧阳明日不禁笑起,自己转着木轮微微退开,张清竹道:“还不进来。”
欧阳莹莹推开门,先瞧了欧阳明日一眼,才安安分分地走进来,也不敢贸然多言,半低着头只唤道:“阿娘,大哥·”·欧阳明日沉默一阵,与张清竹道:“让莹莹送我出府吧,我明日再来看您。”
张清竹凝视他半晌,才移开目光,迟迟道:“你去吧·”这么一个地方,儿子要走,她都不忍心留··欧阳莹莹对欧阳明日亲近又畏惧,最让她佩服的是这一个,最治得了她的也是这一个,所以路上两人没什么话,偶尔一问一答,园子还没走出去,就有人拦路。
欧阳莹莹一撇嘴,悄声道:“这女人是父亲新宠·”·欧阳明日抬眼看这女子,确有几分新鲜颜色,他不认识,也不打算说话·女子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得痴了进去,半下都不愿挪开,旁边易水和欧阳莹莹都没进她的眼。
“闻大公子回来,特来看望,可否请公子到小院一坐·”女子眼送柔波娇声道··欧阳莹莹立刻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挡大哥的路。”
女子咬唇,她怕这个二小姐,委屈看向欧阳明日,对方却没有怜香惜玉,只听他清润声音道:“莹莹,你陪这位夫人回去吧,不必再送我·”·欧阳莹莹立刻应了,笑得叫女子面露惧色,拽住人就走。
易水推着欧阳明日回府,幸没和欧阳飞鹰照面,也免了主人心情不爽·欧阳府与都督府相距并不远,是个清雅之所,这次欧阳明日回来并不会住多久,不日他将入京。
只要欧阳明日回来,母亲和妹妹便会常来看望,有什么好的东西也都会拿给他,也免他见了欧阳飞鹰场面尴尬,几个月过得也算惬意··三两杆修竹,四五点落花。
初夏才至,一树雪梨花就没了魂,被欧阳明日的琴音勾下树来··欧阳明日忽然停了弹奏,摘去肩上花瓣,看着琴弦上莹玉梨花色,自语道:“春来化冰,夏影渐长,这一个春天都过去了。”
他将花瓣拂去,转头对易水道:“你须得去琼华一趟,请个人来·”·欧阳明日修书一封,让易水去请慕容紫英··信上只有一句话:本宫所予之物,可当归还·昆仑之巅距江南水乡自然十分遥远,御剑飞行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到,欧阳明日到底不能站立行走,虽有灵力也是诸多不便,府里的丫环做事又不合他心意,没有易水侍奉,连个好好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也才半天多工夫,就觉得心里不顺。
清晨沐浴,易水正赶在欧阳明日出浴前回来,在门外禀道:“主人,慕容紫英已到·”·门内传来些许水声,欧阳明日道:“差人带他去沐浴歇息,你进来侍候。”
易水候在屏风外,待欧阳明日出浴,为他整衣,束发,戴冠,花了足有半个时辰,然后推着他去慕容紫英的房间··花香肆意入水廊,叶影镂出珍珠来,金色阳光在房间里跳跃不停,朱红漆色艳丽无比,榻上安静躺着一个蓝褂白衣的少年。
慕容紫英果然是睡下了,木轮滚动的声音也未能惊动他,欧阳明日让易水将他推到榻前,就叫易水候在门外··少年也快到了加冠的年纪,俊秀更胜当年,面如冠玉,剑眉凤目,即使安睡,眉目间也是一股清凛,沉稳更甚。
欧阳明日看向靠在一旁的剑,慕容紫英的佩剑,斜勾唇角,振出手上天机金线,缠住榻上薄衾,轻轻拉起为慕容紫英盖上··“怎么感觉,还是没有长大呢。”
欧阳明日摇头轻喃,手指虚绕,便收回了慕容紫英手腕上的琴弦··榻上人似有所觉,睫羽轻颤··“殿下·”·慕容紫英凭感觉就能认出来人,可等他睁眼,却再说不出话来。
公子不过弱冠,与他年龄相仿,金冠锦衣,姿容绝美,尊贵凌人,浅带清傲笑意,人间紫陌红尘,不及他眉心一点朱砂··这一双榄尽三千世界的眼眸,亦是未变,只是桃花春水,更添柔情,叫人不敢直视。
一眼,倾了心神,一眼,入了魔障··“殿下·”慕容紫英一个翻身跳下榻来,行了一礼道,“殿下让紫英送还的东西,紫英已经还了·”·欧阳明日微挑眉,转动木轮不再面对床榻,又缠起冠缨来,问道:“这便急着要走”·慕容紫英此时才注意到他不能行动的双腿,心下很是震惊,却看不出情绪来,只听他闷声道:“殿下,紫英并非此意。”
手指上金色柔带翻卷着,欧阳明日一双桃花眼看着他,静默一阵,却是强调道:“欧阳明日·”·“紫英……只识得太子殿下。”
慕容紫英说出这句话,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只是这么说了,甚至他自己都不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欧阳明日愣了愣,冠缨自指间滑落,他眼里的华彩变得有些莫名,看着慕容紫英冷如覆霜的脸,忽然笑了起来,清朗之声里满是兴味愉悦。
“好,好,好·”欧阳明日一连说了三个好,秀眉扬起,笑意满盈,对慕容紫英道,“既然如此,再多说辞都是无用,我只问你,可愿护本宫周全”·慕容紫英为难道:“紫英自当效力,可……”·欧阳明日抬手截了他的话:“本宫自有法向琼华借人,慕容无须有此顾虑。”
慕容紫英极浅地勾了下唇角,欧阳明日看见了,他也在笑,笑得十分雅致,却似带了讥诮··三日后启程,欧阳明日并未亲自回都督府与母亲道别,而向琼华借人,在易水去请慕容紫英时已经成了。
欧阳明日将半卷《千星子》给易水,让他以此为条件,向琼华掌门借人,就算掌门不允,那个欲逆天而行的人也定会想办法答应了,这半卷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有人追查易水,所以在掌门答应借人之后,欧阳明日还让易水告知了自己的名姓,并且向掌门要了回信。
·那些欲扰乱国运的人人由他亲自处理为好,也免得中间有什么差错·· ·第二十二回· ·七月初,正是夏盛时候,北方艳阳火燎人,欢喜镇上酒香雾,三街两市风物杂,坊里户前闻胡歌。
欢喜小镇却不算小,离长安近些便多了几分繁华,此处应该产好酒,欧阳明日一入镇,便时时闻见或浓或浅的酒香,也叫他想小酌几杯··欧阳明日看向慕容紫英,手中玉萧却是指着易水道:“去安排吧。”
市上买卖忙,人来人往行匆匆,游人闲走不怕热,各样店铺小摊,高楼深巷,诸般生意,新奇物什,慕容紫英也忍不住多瞧··欧阳明日捻起鬓发,笑问道:“一路来也算行得急,慕容今日可有心思逛逛集市”·慕容紫英自然意动,他抿了抿嘴,却道:“并非不承殿下好意,然我当一心清修,此举怕不妥。”
“你呀·”欧阳明日深觉无奈,到底是个孩子··欧阳明日向后摆摆手,二人就不再往市里去,转回了坊间街道··街道宽敞,路上行人也大都是坊里本地人,突然来了欧阳明日这样一个贵公子,自然引人注目,闲着没事的开始聚堆议论起来。
慕容紫英早已习惯了这么被人使劲瞧,反正看的不是自己,路上对欧阳明日一见不忘的姑娘,怕数都数不过来··坊里无热闹,却有酒香,欧阳明日正想着酒,便循着来了,果然看见一个不小的酒坊。
酒坊开着门,里面人正忙碌,酒气腾腾的往外扑,欧阳明日在门口张望着,很快有伙计出来,扯着麻布衣摆擦擦手,热情招呼道:“公子是闻着香来的吧,近来喝两杯提神,带两壶回去安眠,一看公子就不是常人,小店荣幸,荣幸啊。”
欧阳明日一下笑起来,油嘴滑舌的人他见得多了,这伙计都不算什么,可看慕容紫英似觉得有趣,就笑得更甚,对伙计道:“那就有劳备上两壶,向来酒坊不爱小客,我会付二十坛的价。”
伙计高兴应了,正要向里头喊话,就被人给拽了出来:“这怎么行”·这人看着应该是老板的公子,穿得富贵些,容貌俊秀,身形颀长,广袖长衫,峨冠博带,一身的书生气,看着有二十五六。
他皱着眉,对欧阳明日行了一礼,站得端端正正,才道:“两壶酒就两壶的钱,怎么能多要呢·”·“那便是在下的不是了·”欧阳明日持萧笑着拱了拱手,仔细打量这青年,容貌上看不出,可气息上有几分熟悉。
略一思索,欧阳明日弹出金线缠上他手腕,吓了书生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欧阳明日已收了金线,慢慢缠绕着,垂眸片刻,忽然问道:“你可是陈三六”·“正是,公子认识我”书生上前奇怪道。
欧阳明日点头,欣然笑道:“在下欧阳明日,说起来,我还欠你一个人情·”·陈三六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一脸谦意,显得很不好意思··欧阳明日觉得他颇为可爱,更有亲近之感,温声道:“也罢,我此行入京,本想在欢喜镇寻个客栈,既然得遇故人,可否在陈兄这里借宿几日”·“自然可以。”
陈三六很高兴认识欧阳明日,看了看冷面的慕容紫英,将二人引入酒坊中··这完全不像欧阳明日的作风,慕容紫英心有疑惑,手下暗捏了下欧阳明日的肩,听他悄声道:“有妖气。”
欧阳明日的玉萧是易水剑所化,为不露剑灵气息,他召易水归剑,与慕容紫英二人入住酒坊,欧阳明日离不得人侍奉,自然同住一屋··当夜无月,星辰暗淡,如水里搅了墨,云沉大地昏,千户万门闭,坊外无游魂。
小屋里客还未睡,夏风不时撩烛火,明明灭灭没了劲头,照得人也恍恍惚惚··欧阳明日倚在坐榻上小憩,灯火照着一身锦衣富贵色,慕容紫英觉得他是今日贪杯,此时怕有些头晕,就坐在一旁看着。
冠缨垂于两颊侧,映得玉面覆金,皓腕支颐,指尖抹心··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此时听有人来,脚步声带了风火,人也乍呼,慕容紫英不等叩门声,就先过去开了门,来人是一年轻女子,浑身的活泼朝气,一看就是闲不得的人。
慕容紫英欲问,身后欧阳明日已先开口道:“可是陈夫人”·“是我是我·”女子推开冷脸的慕容紫英,笑呵呵地进来,对已坐在轮椅上的欧阳明日一番打量,“我叫雷及娣,听三六说来了故人,特意来看看。”
欧阳明日一笑,拱手道:“夫人有心了·”·“你们这些人,就是礼数多·”雷及娣一挥手,盘腿坐下来,撑着桌子托着脸,笑得讨喜,“你一看就是有钱家的公子,为什么请个小道士伺候啊”·欧阳明日向慕容紫英虚请了下手,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慕容紫英,并非道士,而是个修者。”
他斜勾唇角,笑问,“夫人可是不放心我”·“不是不是·”雷及娣赧然抓了抓头发,满面的歉疚,放轻了声道:“一看你这么贵气,腿又不方便,唉呀是我不好,我请你喝酒。”
“不行,殿下不能再饮·”慕容紫英脱口而出,惊得雷及娣跳了起来··雷及娣指着欧阳明日,眼睛越瞪越大:“殿殿殿……殿下”·欧阳明日振出金线打晕雷及娣,缓缓抬眼,去看慕容紫英,见他抿嘴,目光微闪,心下有些好笑,却是皱眉道:“此女子身有金凰心窍,难怪被妖物觊觎,你去将她送回,今晚恐有事变。”
慕容紫英架起雷及娣,一下就感觉到淡淡的妖气,还有扑面而来的酒味儿,浓得叫人受不了·知道这是欧阳明日所为,也就憋一口气,加快步子走出去··到深夜丑时,暗黑无光,天上无悬一弯细若银丝的月,全镇无一处亮,风扫净街,卷凉入窗。
街上无人烟,风骤疏狂,割叶碎花,刺骨成伤,无故起寂寞忧怆,几缕银华似从月上来,扭转汇聚,化出一个人形来··这人着一身玄衣,赤带束腰,面为人皮纸,点血画丹青,眉若上玄月,丹凤眼如狐,朱唇勾邪媚,似仙神,似妖魔,提一盏蓝焰小灯,倏从画中走来。
妖仙不走人间路,穿墙入户,几个转绕,到了一酒坊内院,美丽面容上笑意压抑得扭曲,将蓝焰小灯轻轻放在门前阶上,径直走入门内··尖利指甲撩起床帐,看着女子香甜睡容,郑吉舔舔下唇,没有丝毫犹豫地一爪刺下去,堪堪扎破女子心口,却不能再深一分。
一丝金线绕过他手腕,竟箍住了他的妖力,郑吉循之看去,漆黑里这丝线竟自己泛金光,竟穿透了窗木,直延伸到外··欧阳明日捻诀布下结界,他额上可急出了汗,心绪未平,轻声冷笑道:“倒是个识货的,以古木燃灯压了妖气,可叫我差点失策。”
郑吉扯住金线不欲他顾,现在他只想挖了这个女人的心,欧阳明日指上聚灵力猛然一拽,将他整个拽了出来··“我杀那女人不过是为了拿自己的东西,你不该多管闲事”郑吉一爪直掏欧阳明日心口。
欧阳明日以玉萧横挡,看着泛寒光的指甲一笑,将人掀了出去:“金凰心窍是你的东西小狐狸是与她有仇吧·”·玄衣如墨隐在夜色中,郑吉一瞬不瞬盯着欧阳明日,眼中怨毒如蝮蛇吐信,一步一步退到结界边缘。
欧阳明日一眼识出他原形,实力远在他之上,他有几分胜算··慕容紫英被隔在结界外,夜黑得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欧阳明日的金冠时不时映出微光··忽涌的恨意潮水般漫上来,溺得人要窒息,欧阳明日缠绕着金线,微微的喘息在夜里显得脆弱,他听到慕容紫英急向前踏了一步,还有小狐妖几乎捏断手骨的声音。
欧阳明日对上那双淬毒的眼睛,问:“你没有心脉,你的心,被谁挖了”·“你想知道”·欧阳明日竟觉得这声音有些勾人,他缠着金线的手一顿,这小狐妖已立于他身后,冰冷气息扫在他脖颈,近乎贴着他的耳朵说道:“我告诉你,你放过我可好”·欧阳明日斜睨着他如画眉目,捏起他一缕鬓发,戏谑道:“小狐狸,我自可放你一命,不过这金凰心窍,你再也取不得。”
“好·”郑吉立刻应下,翻身出去,结界已被撤去··玉萧滑落在地,玎玲清脆,慕容紫英忙冲过去,欧阳明日靠在椅背上,双目轻闭遮去华彩,眉头轻簇似愁结难结,看得慕容紫英心里也不觉泛苦。
“殿下,殿下醒醒·”慕容紫英心急,却怎么也叫不醒欧阳明日,看他样子似是被魇住了,也不知着了什么道··慕容紫英将欧阳明日横抱起来,疾步回房布下结界,他须得入梦,将欧阳明日从梦魇中叫醒。
 ·第二十三回· ·黎明才过,太阳堪堪露脸,粉面凉色看着没有暖意,易水开了窗就扑进爽风来·晨风带雾濡床幔,惊梦汗湿榻衾透··慕容紫英蜷在榻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咬得薄唇渗血,暗红血渍干在了嘴角,显然是痛苦万分。
欧阳明日在一旁静坐,指尖缠挑冠缨,面上平淡如水,听到一丝响动才转过头去··忽生笑意,眼中情丝流转,眉心一点红于血,慕容紫英一睁眼竟然面露惊恐,猛向后退撞到了墙上,却似乎感觉不到痛。
欧阳明日蹙眉敛了冷意,切问:“可是身体不适”·慕容紫英眼睫颤得厉害,平复了呼吸才摇摇头,垂眸看着欧阳明日缠动的手指,道:“无碍,殿下无事就好。”
“我不过借幻术问了问那狐妖的过往,慕容昨夜多想了·”欧阳明日挥手,易水便奉了热茶来给慕容紫英,看他喝过才满意点头,“你就再歇歇,我去向主家告辞,一会儿就走。”
微整过衣冠,易水就推着欧阳明日往外走,绕过屏风行至门侧,他忽然抬手让易水停下··房里寂静无声,欧阳明日看着窗外跳动的漂亮阳光,在翠叶上活泼可爱,他又抬手缠着冠缨,似乎等待什么,却又似在赏景,停了许久,至少欧阳明日觉得非常之久,慕容紫英才艰难出声。
“血流成河,屠族灭门,殿下百世伶仃,难道一直……一直如此……”·话还未尽,已经颤得不成字音,欧阳明日闭眼,忽又看见了满片的血色,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
他已忘了那是何时的事了,圣令将他一族满门抄斩,那时他才渡魂不过几日,爬进死人堆里又活着爬了出来··在成为太子建成之前,没有龙脉之息绕乱命轨,每每才一渡魂,族亲皆亡,死于非命,记忆里尽是尸横血洒天灾人祸,能享得几分亲情已是幸事,叫他越发眷恋也越发痛苦。
他该谢这天道,更该谢谢大唐,和自己这个开国皇太子,有这一次机会,就够了··慕容紫英误以为欧阳明日入魇,错行下探得了他几许记忆,已然叫欧阳明日不悦,何况又引他想起过往不堪。
纵然有本事世世锦衣玉食,千年孤煞还不是要混着血咽下去··“便是如此又如何·”欧阳明日扫轻扫一眼,易水得令推他出了门··此时天亮,陈三六夫妇早起经营,作为老板也没什么活事,欧阳明日一大早去寻,二人竟在院前吵嘴,说是吵嘴,其实都是雷及娣一人叨叨,陈三六半句话都说不完。
欧阳明日便等,也不介意等,他只要封印雷及娣的金凰心窍,这个人情,就算还了··厢房里窗门皆闭,锦屏绣林翠波接天,几乎闻得出木叶清香,慕容紫英坐在屏风后,木然看着屏上刺绣,终于觉得身上的冰凉稍退。
心里惊恐久不能消,百世千年,瀚海竭名城隳,慕容紫英更不明白欧阳明日是谁,因何来为何去,何以不得轮回,何以命主孤煞,却是突然发现,自己对太子有了什么执著心思。
只怕欧阳明日初见他,听他那一声“殿下”就已经明了··慕容紫英敬慕太子,曾一度奢想若能与太子少年相识,必能引为知己,甚至在幻境中看见年少的唐王世子,恨君生早,怨君位尊,不忿他高高在上睥睨世人,恐怕早就深埋了心思。
他不知道那千年的痛苦是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欧阳明日以前是怎样,以后又是如何,慕容紫英只识得太子殿下,无论换了什么样的名字,都只是太子殿下··窗外的阳光已经耀眼了,夏天早晨还是凉爽,慕容紫英洗过脸,再一开窗顿觉神清气爽。
他坐在窗前缓缓拔出佩剑,细细擦拭了一遍,举到阳光下,略微转着剑刃,银针般的寒光扎到眼睛里,眸里星光盛起,凛凛生辉··易水回来时正碰上慕容紫英负剑出来,二人向来没什么话也不熟稔,易水上来就问:“你好些了么主人让我来请你。”
“不必担心,走吧·”慕容紫英转身关门,听到易水嗤了一声,有意无意地说道,“你觉得谁会担心你·”·动作一顿,慕容紫英心下无奈叹了口气,也当是风太大没听清,望了望蔚蓝晴空,径直向前堂走去。
酒坊生意忙,伙计穿街走巷,店里酒香乱搅,陈三六夫妇送客出门,虽只算是萍水相逢,谈不上情分,陈三六却对欧阳明日非常有好感,心里总觉得亲切,就又是一番话别。
欧阳明日以医治为由彻底废了金凰心窍,去了妖气,二人自然觉得精神许多,频频道谢,还拿出一壶酒坊藏酿要送给他,却被欧阳明日的玉萧挡了动作··“二位心意我心领了,我不宜饮酒,昨日贪杯已让陈兄见笑,带酒在身边可得难受。”
欧阳明日半是玩笑道,收回玉萧托在手上,启礼告辞··陈三六还想在说什么,可又实在没什么可说了,抱着酒壶点了点头,看着有些失落,雷及娣在后面一掐他的腰,差点让他喊出来,表情都没收拾住。
雷及娣大喇喇一挥臂,绣绡长袖差点拍到陈三六脸上,一脸豪爽道:“各位好走啊,一路顺风”·易水与慕容紫英也道了辞,送走了欧阳明日三人,雷及娣推着陈三六往回走,嘴里问着昨日来还两人,今天走怎么就多了个,陈三六摇摇头表示不明白,雷及娣一戳他脑门道:“我看你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陈三六拧着秀眉,无辜看着自己的妻子,捋顺了刘海,雷及娣揽住他的肩,摩挲着下巴又疑问道:“你真的认识那位公子光看他一身衣服,那金冠,都能值我们整个酒坊了吧,你几年前连酒坊的少东家都不是,能接触到这样的人吗”·“我一定见过他。”
陈三六看着雷及娣的眼睛重重说道,没有丝毫的质疑,“我曾家住长安,皇城里世家权贵多如牛毛,虽然我小时候曾发了场高烧,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是……”·“欧阳公子贵不可言,有皇族之相,尊贵桀傲,看似温和,却蔑视天下,我见到他就觉得畏惧,有些紧张和自卑,这种感觉我有过一次,就绝不会忘。”
陈三六有些恍惚起来,他觉得自己对欧阳明日有些特别的感觉,说不出来的熟悉和向往,他们之间似乎有种莫名的联系,又明明不该有所交集··七月中旬,北方火烧火燎的夏日一点没变,长安城里三百余坊,街上来来往往,各样买卖生涯,商贩走卒,男女贵贱,个个在太阳下汗渍生光,流火滚浪,公子摇扇恨骄阳,幂篱纱里娇脸伤,门前乞儿抢阴凉,鸡犬不鸣烧喉嗓。
一只金色雀儿拍着小翅膀,扑棱棱飞入朱窗,落到桌沿上,圆滚滚的身子差点跌下去,易水伸手把它托了起来,回头道:“主人,你的符鸟回来了,这么肥,不知带了什么东西。”
“那是圣诏·”欧阳明日正写医方,舒手召回金雀儿,在他手里一颠化为一纸圣令,他看也不看,直接收入袖里··易水摆着上好的木雕茶具,问道:“主人与当今君王书信来往已久,却从未见过,为何这就能博得倚重”·“你从哪里看出他倚重于我了,他要守李唐的皇权,更想长命,他要用我这个恃才傲物者,来做最险的事情。”
欧阳明日转过轮倚来,深深看着易水道,“无论谁在看见绝路的时候得了机会,都会不惜一赌,我也一样·”·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易水点了点头未说话,这回却是真明白了,他烹好一壶热茶,奉了杯过来,欧阳明日拿到手里,指着茶水笑道:“这茶里加盐、椒、姜等物料,已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了,我曾试只以清水冲泡,就弃了这浊物,这杯茶,还是等慕容回来给他喝吧。”
“这杯茶本就不是为主人斟的·”易水又双手把茶接了过去,听到外面脚步声,嘻笑道,“他回来了·”·慕容紫英提着买来的药材回来,推门进去就看到易水对他的笑脸,都有些被惊着,也不管他,转向欧阳明日道:“殿下,门外有人求见,未肯禀明身份。”
欧阳明日未有对此吩咐,收起了写好的方子,叫易水把茶递给慕容紫英,拿他买回来的药去处理,等易水出去了,又开始提笔写东西·慕容紫英也接不了话了,看着欧阳明日就把茶送到嘴里,一张长年平静的脸顿时也是寒冰生了水波,这味道让嗜甜的他恨不得立刻一口喷出去,可欧阳明日就在案前掭笔雅书,微提锦袖还是那一派贵气,他不得是硬生生把这一口浑浊水咽了下去。
一声轻笑从鼻息里露了出来,欧阳明日的心情不错,他拿起写好的东西用内力烤干了墨迹,叠起来递给慕容紫英道:“把这拿给来人,让他呈给他家主子·”·慕容紫英把茶杯撂下,双手接过东西,一路奉在胸前,谁看了都不敢怠慢,而门外候着的,却是个效皇家命的。
 ·第二十四回· ·承蒙太子殿下恩泽,明日无功名建树,白身而得殿下赏识,位微不敢谈报答,而明日直言,此来正是为太子殿下·明日居京半月,今长安城里风浪乍起,四方骚然,如渊海推舟,易成大祸,殿下想登云摘月,却未到时机,太子势不成龙,何以拨云啸天,殿下才智,不肯韬养两三岁,无乃投珠于沙乎。
日近西而为月夺色,殿下主东宫,可成朝晖·殿下不知明日,明日却识殿下已久,殿下,暮色将近,早去罢··“欧阳明日·”太子贤念出书信署名,不禁心有忧恐,抬头望窗外,正见暮霞火红。
太子妃房氏立于旁侧,见他面色有变,问道:“此人可解夫君之困”·李贤恍惚点头,看了看手上书信,忽将其揉成一团攥着,又摇头声音切切道:“谣诼我杀明崇俨,二宫信与不信,天后已视我为碍,岂不用此作文章,长兄陨命在前,我能待到何时,晚矣晚矣,他到底是皇上的人。”
房氏久来心郁,轻叹长愁,李贤却道:“有此一人,总比没有好·”取火毁了书信,踏暮色出东宫··太子贤处政监国,内外获誉良多,为武后所忌,被逼至险处,欲全力而起谏圣人废后,四方造势攻武后擅权不轨,以朝逼宫。
欧阳明日这番直言,是请太子等待时机,到登基后再施为,他所说的“两三岁”是随意是预卜,李贤不知,而他却决定听从,去告之薛相次日罢奏,薛元超可谓事首,只要他不参,则一众皆不参。
暮云霭霭,四下风静,欧阳明日倚坐于朱窗前,凝望天际红日将落,霞光醺面,一身赤金··眉头微蹙,一川愁绪他人情丝,欧阳明日看着天边霞云,慕容紫英只是失魂般看他而已,如心头落锁,沉甸甸不得其法。
·两人陷于各自心思里,不想欧阳明日竟坐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天黑得彻底,皎月东升,慕容紫英单纯陪着他也是耐得住,却忽然问道:“你闷坐了几个时辰,真不觉得没意思么”·“习惯罢了,拥有太过长久的时间,常在无趣里便不觉无趣,长享受孤独便已不觉孤独。”
欧阳明日转头看向慕容紫英,少年那眉眼间蓬勃的朝气与认真让他笑起来,直看得慕容紫英窘迫里生几分羞赧,忍不住偏开头去,才敛了如水眼波,声音清冷不似他眼里桃花多情,懒散问道,“慕容,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慕容紫英道:“殿下为李唐皇族,自然为唐皇室而来·”·欧阳明日冷冷一笑,尽含讥诮道:“太宗诛我亲子,杀我兄弟,如今那皇族,岂是本宫的皇族,本宫……”语尽于此,余意缭绕,欧阳明日一叹道,“世事难料,神连自己都掌控不了,何谈掌控人间,尽人事,听天命罢。”
慕容紫英不知该如何回应,似乎也不该他回应,而默了半晌,却又想说些什么,几番启唇又是无言··心里闷堵得厉害,僵了少顷,慕容紫英缓缓走到欧阳明日身后,停停顿顿犹豫着抬手,指尖颤动得不安,终是落在欧阳明日的肩上,递出些许忐忑暖意,陪伴于他身侧。
入夜不久,星稠云稀凉风始起,坊里热闹才聚,街上人反多起来··高官贵族临街敞门,右相裴炎亲自送客出来,行小礼于阶前,看人远去立刻疾走回府·出来的这位年轻人容止端重,儒雅显贵,一看却正是太子李贤,而这一般二二的面容不过是画皮一张,揭下这层面皮,一身气质竟也随之一变,全然没有方才太子的半点影子。
这张脸与欧阳明日有三分相似,然而细看又找不出什么相同来,只是那乍一眼的感觉,他们像得就似同一个人,而再看却又是判若天渊··郑吉眯眼看着手中半寸金丝,那是欧阳明日的天机金线,被他偷截了去。
这金线中的仙灵之力让他兴奋不已,他是半妖,却仍旧是妖,但欧阳明日的仙灵之力不会侵蚀他,反而净化了他的妖力,让他的血变得赋有灵气,这意味着什么,金凰心窍在这样的力量前不值一提。
尖利的狐妖指甲划破手指,暗红血液缓缓汇聚在手心,竟将半寸金线给溶化了,污秽含煞的半妖之血瞬间变得鲜活红艳,灵气流动,似有淡淡药香··得到他的心,他的血,便能脱胎换骨,成为甚至比仙还要高的存在。
什么样的神祗能修得琴心,郑吉不敢去想,欧阳明日非他所能抗衡,但既落了凡尘,必然心弦易乱,他岂能没有机会··“欧阳明日·”郑吉握拳,鲜血四处流溢,满是笑意地念着这个名字,“欧阳君果非凡人,如此天赐之礼,自然该为我所有。”
次日朝会,正是冰面宁静暗泉翻涌,文武排殿人人自危,市坊平民各不耽误,晨雾笼罩的长安城里,只有局中人才能感觉到那紧张气氛··天子临朝,坐于高阶皇座之上,听殿下百官奏述,边疆战事未歇,最新的战报也都是十几天前的,可见并无要紧。
此次朝会乃是为了确定了次年科举,着各部各地准备,议科举用事,此外便没有其他大事··即要散朝时,右相裴炎忽然出列,所奏如一场飓风,掀起朝中大浪··裴炎奏请天子废后,太子贤大惊,欲斥而不得言,忙望向薛元超,对面也是茫然之相,而一干文武已连连附奏。
以朝逼宫自为帝王所不能忍,武后外戚专权令满朝旧臣忠jiān皆有所忌,故有一呼而引人应,其中太子一党反而不多,太子贤纵不表态,情势已不可收拾··朝臣倒逼天子,杀也难不杀也难,李治年事已高,有宿疾缠身,此时只觉得热血冲脑门,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皇权威严被朝臣给压了一头,这对一个盛朝方兴的帝王来说可能比死还难受,他也缕次想废后,可这该是他为李唐天下做的,不该是满殿的所谓贤良逼他做的,太宗明圣载入青史千秋流传,镇得住满朝文武四方蛮夷,而满朝文武却不惮来威逼他这个在泰山封禅,令外戚擅政的太宗之子,何其讽刺。
李治看着跪了满地的人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注意独立一隅的太子,他怒得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狠狠一拍木案,拂袖而去··京内华宫千进万殿,九十九重阶至尊天下,而生死轮回,万物皆如一。
武后在雕花云屏前彳亍徘徊,委地长裙簇月绣花,走得徐徐缓缓,往往复复,金玉步摇声音清脆,五尺青丝掺白发,韶华已却而威仪天下··屏风后是御医个个在为李治诊脉,李治躺在榻上混沌不醒,口里念喃不清,几个御医互相递着眼神,却无人说话,隔一展屏风听着武后的脚步声,个个心惊胆寒。
宫里御医皆是人界顶尖一流,他们都无法治的顽症,可说是无药可救,这终究还得有个结果··几人拥簇下,一耄老医者此时站起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瘦如竹竿的身子迎风不晃,以跪礼向武后禀道:“陛下旧疾突发,来势凶猛直毁人元气,臣等必然尽力,望天佑陛下。”
“天佑得了谁”武后怫怒道,她扫袖垂眸俯视着老太医,难得露出哀怆,无论是多年的夫妻情分,还是此时的局势,李治都不能就此去了。
她转身步向屏风后,一边道,“你们有几分把握,天就佑得了你们几分·”·“老臣也只能听天命·”屏风这边老太医跪着还没起来,苍声说道。
“好得很·”屏风那边武后朗声应着,她坐到榻侧挽袖沾了沾李治的汗,青黛娥眉紧收,看着李治的眼睛忽然扫到一众太医身上··太医署有名的好手年纪自然不小,几个须发染霜面皱似涸的人里,竟还有个年轻人,武后多看了他几眼,他没抬头,电转的心思却顿时卡了,躬身出列道:“天后殿下,我等有五分本事只能畏缩,但臣知道一人,他必有八分把握且能做至十分,若得此人,必有转机。”
武后不语,众人都看着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只听他神往道:“此人在医界无人能及,人称无双公子,少年入世,声名显赫,臣曾慕名去寻想拜他为师,亲眼见他行医施救,其妙手称为活死人肉白骨毫不为过,无奈他绝不收徒。”
青年一叹,遗憾溢于言表··说了这一堆废话,极力推崇,而武后并无表示,青年忙道:“其人名欧阳明日,弱冠之年,俊美无俦,眉心有朱砂,而天生顽痹不能站立,此时正在长安西坊客栈。”
武后只令道:“叫太子,亲自去请”·徐风抚冰霜,暑热蒸炎毒,水汽腾寒扑面爽,云雾里锦衣银冠,髦髦簪华,还道是仙境上春好时候。
午未之间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案几周遭摆了几处裹冰,易水立在冰簇间,用扇子将凉气轻扑向案后端坐的人,不满地看着侍在一旁却什么也不干的慕容紫英··欧阳明日执笔轻描快点,一手捻指扶鸾问卜,墨晕婉约却不成卦象,慕容紫英看不出吉凶休祲,但见欧阳明日忽然抬头,收笔悬空,动也不动。
“殿下算出了什么”慕容紫英忍不住问道··欧阳明日不语,被定住了般,看着纸上乱墨,笔尖极缓慢而艰难地汇聚出珍珠似的墨滴,重重砸在白纸上,一滴一滴溅漾的黑色,应和着门外的脚步声。
“欧阳先生可在”门外人问道,身影微躬作礼··房里无人回应,慕容紫英望了眼紧闭房门,退到欧阳明日身后,易水摇扇的手也不禁停下,里外静得只闻滴墨声。
欧阳明日倏然将笔摔到案上,一声闷响如击心头,墨点四处崩溅,污了锦绣,他高挑眉梢,朗声道:“太子殿下既然将明日的肺腑之言当作耳旁风,又何必来见我”·“欧阳先生莫怒,于此贤有话说,然现下有十万火急之事请先生帮忙。”
李贤真是声急如火燎,又不能贸然失礼,手搭在门上紧了又紧··欧阳明日缠着天机金线,细细思索却似乎不得头绪,皱眉将案上满是墨点的纸折了两下,终是揉作一团撇了出去,闭目淡声道:“殿下请进。”
 ·第二十五回· ·白虹赤日九重宫,飞甍金兽啸无声,殿门朱色困画宇,梢影偷入锦绣屏··宫阙里叠叠纱帐间,风撩银缨墨发,金丝微颤凝人语,阳光满室跃动,欧阳明日捻着鬓发,敛目蹙眉,扣悬丝诊脉。
殿里只有太医署的那个年轻人侍候,武后坐在屏风里陪着李治,空旷华殿里只有四人,静得只闻呼吸声··少间,欧阳明日收起金线,面色淡如白水··紧闭的殿门外日头正盛,风也荡着热气,太子贤徘徊趑趄,偶尔驻足,又是彷徨,脚步声轻却沉闷,叫两边宫卫也不禁侧目。
慕容紫英独自立在台阶前,天地间的太极宫,千重万重飞檐廊阁,长阶前素衣翻飞,阳光下的影子渺小如尘·他独立于辽阔之地,很是显眼,倒也不嫌热,易水抱臂靠在红柱上,虽向来奇怪慕容紫英的行为,却从来懒得探究,不是不想,只是想不明白。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沉重悠远之音犹如晨钟,贯彻深宫浓红,殿门訇然中开,青年推着欧阳明日徐徐而出,太子贤立刻迎上去··太子急问道:“如何”·欧阳明日端持玉萧,拱手至额前,敛目视履,缓缓揖礼,鬓发轻落,金冠伏首,如此将自己置于卑位,一身尊贵之气竟是盛得压过太子。
“殿下放心便是,陛下养病之际,还望殿下能侍于榻前,也可避朝中事,不过……”欧阳明日一顿,抬眼看向李贤,声弱如风道,“天后在前,亲疏进退,殿下自要把握分寸。”
“多谢先生·”李贤奉一礼,转而入了殿门,青年太医频频两顾,终是告辞去了··易水这才窜到近前,提住轮椅两边扶手,稍一使力,就将欧阳明日平平稳稳抬下长阶,看得两旁宫卫大为惊诧。
沉木落地无声,欧阳明日整了整被风吹皱的衣摆,将玉萧收到一侧,见慕容紫英上前欲言,竖起食指抵在唇间,眼含笑意地看着他,却是堵住了他的话··慕容紫英一时尴尬,他这样性子的人,也无理由地起了别扭,又转过了身。
欧阳明日似略有戏谑道:“我表字昭容,你为我晚辈,以后唤我表字即可·”·“昭容……”慕容紫英只觉这两个字缠绕于唇齿间,带出不尽美好之感,轻声道,“夫明日,昭彰者也,纳六合八荒,故谓之有容。”
欧阳明日笑道:“慕容所言不错·”·温柔的音调如这人一般叫人向往,慕容紫英回身,他攥紧了手说道:“明日昭昭,均泽万物,宽仁容众,故取表字昭容,确是有怀天下之心胸,紫英可否与你平辈相交”·欧阳明日讶然无语,困了星河,盛了春水的桃花眼里,看不出几分情绪,易水也不禁看向慕容紫英,单纯而透彻的向往在冰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迷惘。
少间,欧阳明日挑了眉,手指缓缓从银色冠缨捋下,道:“我来世间如此之久,自然不能按常人算,这也无不可·”·百世悲欢离合,看遍世态炎凉,欧阳明日虽难付情,慕容紫英却是真正得了宠爱的,得到就不会轻易失去,即使他不挽留甚至不喜欢,可是宠爱孩子的人,岂会因为孩子偶尔的不乖巧,就没有了喜爱之情呢,许还会因为这另一面的活泼而更为怜宠。
以至于,回到客栈之后,欧阳明日对慕容紫英的态度更添温柔关切,那些许莫名不快大概只有易水一人还记着了··午后申时左右,日渐西斜,热气不减,诺大的客栈里只有几个人,因着蒸人的火热天气,全不觉得冷清。
欧阳明日在房中配药,神采飞扬看得出心情极好,他一边说着话,时而兴致勃勃看向一旁的慕容紫英,眼中喜爱之情令人如坠春水··少年坐在窗台上,悠然微微晃着脚,他话少,却听得认真,也说得认真,只因欧阳明日讲的是各地各族的风土人情,习俗传统,华夏大地上人们有着迥异的生活方式和语言,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礼仪,不同的冠服,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过,引人入胜,令人大开眼界。
慕容紫英忽然回头看着楼下,跳下来关了窗户,皱眉说道:“昭容,有一女子前来·”·“女子”欧阳明日略一思索,笑道,“快请。”
易水敞门迎客,侍从开路,排于两侧,女子盈盈而入,壁玉年华,正如含春梨花,幽散芳菲,眉眼曦明,靡颜腻理,肤如脂玉,腰若流纨,实是人间难得之美丽者。
欧阳明日见过美人无数,如此欣然悦目之景,也不禁多看两眼,少女似乎羞涩,却又大方地笑道:“奴姓上官,小字婉儿,见过欧阳先生·”·“原来是上官公子,可是来取药的”欧阳明日礼问道。
上官婉儿答道:“正是·”·易水将备好的东西装入木匣,奉给上官婉儿,欧阳明日道:“用法也在里面写着,谨遵医嘱绝不会有失,若疑心效用,明日愿随上官公子一同入宫,直到陛下痊愈。”
·上官婉儿定睛瞧着欧阳明日,从腰间勾出一枚玉佩来,双手捧给欧阳明日,眼波流转,轻笑道:“这是太子殿下送给先生的,殿下说,先生霭然若瑜,望能相交,想请先生去东宫小住,也好答谢。”
翠玉精雕,配松石红木珠,坠明黄流苏,玉质润泽于水,阳光下几要流动起来,欧阳明日接过玉佩,凝神半晌,点头道:“请公子转告殿下,次日定拜谒,但请殿下莫要为此分心。”
“先生必得太子殿下器重·”上官婉儿趋近几步,又道,“天后亦对先生青睐有加·”·欧阳明日微低头道:“公子所言,明日受之有愧。”
上官婉儿只笑,挥退下人,礼道:“陛下身体要紧,奴这就告辞了·”·欧阳明日颔首,令易水相送··上官婉儿走后,本来心情愉快的欧阳明日就忽有些黯然,他转头去看窗外暖风扶柳,晴空若靛,面上一片漠然。
缠绵如丝的风吹了进来,把欧阳明日的冠缨拂到了慕容紫英的衣袖上,似乎连少年心中一池静水也拂出了涟漪,不禁伸手捉住了银色的绸带,未舍得放开··并不算大的房间里死寂无声,显得冷清萧索,如面对白盘却举棋不定,凭添寂寞,无由来的不安之感藏匿在空气之中,无处不在。
次日晨,熹光微渺,钟声龙吟到而畔,鸳鸯巧藏小山开,香椒焚尽,宫妃懒起·万顷深宫廷,雏鸟新学飞··街坊小轿上,朝官都还睡眼惺忪,太子贤夜宿太极宫,现在已经收拾妥当,冠服整洁,等候在宫门内,而眉眼间还是略有困倦。
宫门缓开,如壮士推山,丘峦崩摧,声比远天霹雳,李贤又整了一遍衣冠,避开百官从南门出,往东宫行去,走了不久却被人拦了下来··来人一身墨青劲装,束发成马尾,剑眉星目,真个英气少年侠士,正是易水剑灵。
李贤去请欧阳明日时见过易水,自然认识,此时看他来,料是欧阳明日知道自己要回东宫,心下更是敬服,忙挥手让护卫退后,上前问道:“先生可是有所交代”·易水抱拳行了个武家礼,才道:“主人叫我来此等候殿下,说殿下若要回东宫,就拦住殿下,劝殿下回去服侍陛下才是,三日之内陛下定然转醒,主人自会在东宫等着殿下,今日朝堂,殿下也该看着。”
“先生所言极是·”李贤点头,拱手道,“请代我向先生问好,我这就回去·”·易水行礼恭送,看着李贤远去,也开始有了任务之外的想法,他希望太子贤能好好稳定大唐的天下。
对主人之外的世界,易水从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他只爱主人所爱,恶主人所恶,愿主人所愿,可在这世间久了,岂能没有自己的感情,然而无论如何,易水都只是易水。
三日之后,李治已然醒了,武后一直侍于榻前,虽表明让太子监国,朝中事也缕缕干涉,太子贤虽是不爽也只能隐而不发,他仍旧在太极宫随侍李治,而五日后,因前波未平,朝中势力错杂,实难把握,又不敢引武后忌惮,李贤决定再回东宫。
然而这回,李贤又被拦住了,欧阳明日这回派来的,却是不善交际言辞的慕容紫英··天刚下过雨,很是凉爽,暮云叆叇,红霞深沉,平直的街道上偶尔有一两个浅浅水洼,慕容紫英立尽夕阳,半步踩在水里似也未发觉。他倒很习惯这样站着,任身边行人来往侧目,不言不笑,站成了一尊雕像般,唯觉得有些孤独。·太子贤看到慕容紫英,心下一叹,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去和这个冷面少年说话··慕容紫英却不管他如何想,只说了一句话:“先生请殿下回去,将近日朝政禀于两宫·”·未等李贤正式答话,慕容紫英便行礼告辞了,李贤莫名觉得无奈,他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欧阳明日会派这个少年来了。
慕容紫英也知道李贤会按欧阳明日的话去做,取得太子的最大信任,是目前欧阳明日的首要目的··李贤便再返回了太极宫··在李治调养之际,处理政务多由太子转达,武后专权的情况下,让李治对这个太子颇为满意,虽然他也知道是武后在拿权,但他还是知道这个太子是有御下之能的,只不过少些历练。
而李贤近日所为,颇为精妙,连武后也称赞其孝顺有担当,由此也牵出了幕后的欧阳明日·李治与欧阳明日神交已久,他看中的就是欧阳明日神医之名,以为他只是一个大夫,一直想请他来治自己的宿疾,欧阳明日的回复却让他暂时打消了念头,而今欧阳明日所为让他起了极大的戒心,不知其所图为何。
李治欲召见欧阳明日,便先遣太子回东宫,太子贤在回去的路上,正遇上不请自来的欧阳明日,俊雅青年指绕青丝,勾唇浅笑之貌,让心情颇郁的李贤一下开朗起来··欧阳明日持萧一礼,笑道:“殿下何必急着回去呢,不如同我一齐去觐见圣上。”
李贤闻此,以为李治已经召了欧阳明日,不由担心,便道:“贤愿同往·”·在第三次回东宫的路上,李贤又被欧阳明日一句话请回了太极宫。
欧阳明日的出现早已引人注目,如今这“三劝太子”之举,立刻被人有心或无心地暗传开来,成为不少人眼里,两宫与太子之间的新突破口·· ·第二十六回· ·玉盏销红香,半点星子,无力明灭,欧阳明日轻扫指,乱了凝烟一缕,他抬目低视,颦而浅笑,雅致里狂疏肆意。
李治惊讶于他的年轻,他的俊美,他的一身贵气,却不怎么意外他的残疾,一个让人惋叹的,终生都站不起来的人·天道不仁,公平得无情,给了一个人太多,也会剥夺相应的代价,欧阳明日若能站起来,可称完美,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完美之人。
许久打量之后,李治也如常人般轻叹口气,哀惋又庆幸,随即说道:“朕曾请你医治宿疾,你却说天道难违,只能医朕一次,问是治病还是救命如今你救了朕的命。”
“生老病死,天道轮回,如今为陛下偷得三年两载,明日已竭尽了所能·”欧阳明日轻揽团纹广袖,淡然道··如此便判了一个帝王的生死,李治也是无话可说,沉默半晌,又道:“你说救朕一命换一道旨,说吧,你想让朕做什么”·欧阳明日拿出那一纸黄麻圣令,缓缓展开,上面盖了御印,却是空无一字,他略略伏首,说道:“不敢,如今东宫难居,只望圣上能多留给太子殿下一个机会。”
李治并不意外,只顿了顿,看着那无字的圣令道:“你果然为太子而来·”·似是听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欧阳明日摇头轻笑:“于明日,只是为自己罢了,于陛下,乃为皇族后世之兴。”
李治寻来笔墨,亲自书写诏令,一点一折,一落一转,欧阳明日皆看得认真,付以温柔目光,如待心爱之琴·李治似被看得别扭,忽加快速度,写完放下笔来,二人相对不语,亦互不相视,呼吸声清晰可闻,香雾袅袅,静等到墨迹干好。
圣令卷起,复又交还到欧阳明日手中,这转瞬雀跃得意,随之的冷漠忧虑,皆落到李治眼中,便叫他觉得欧阳明日也不过一个要施展抱负的孩子,却也是个很有本事的孩子,一个不是孩子的孩子。
欧阳明日温婉一笑,李治也觉得有些高兴,看着这弱冠少年,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最喜爱中意的儿子,已逝的太子李弘,复又伤感,疲累席卷而来,挥挥手让欧阳明日退下。
隔着沉重高大的木门,慕容紫英听到了欧阳明日唤他的声音,忙推门进去··殿外李贤看着慕容紫英抬起轮椅,跨过不低的门槛,上前虚搭了把手,又一直护到阶下,才对欧阳明日道:“先生腿脚不便,可需人手”·“不需。”
欧阳明日干脆道,也不行礼,也无敬语,只微侧了头说,“圣上心郁,殿下去看看吧,往后无论如何,都要谨小慎微,以防非常之变·”·李贤却未觉得被冒犯,反而拱手道了句有劳,辞过先生才又回去,不急不缓,步步踏阶而上。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七月下旬及至八月,欧阳明日一直住在东宫,被太子奉为上宾,常促膝而谈,夜过子丑,天南地北轶闻趣事,古今治乱贤言圣论,甚至与之商谈朝廷政事,问策于欧阳明日。
在极短时间内,欧阳明日已成为太子一党最无权势,却最不容忽视的力量··东宫安宁,午后欧阳明日在屋中闲摆棋谱,他手中握着黑白双子,如水星眸看在虚空处,不知所思为何。
梢杪错影乱棋盘,星点黑白懒撒,执子难下,欧阳明日指绕冠缨,正失神间,立在一旁的慕容紫英忽然绕到眼前来,分拣了黑白棋子放回棋篓··欧阳明日有些呆愣地看着他动作,惊讶道:“慕容这是何意”·“殿下无心于棋,棋便无心于殿下。”
慕容紫英坦然视之,似可怜棋的一厢情愿,因而理直气壮,抠出了欧阳明日手中双子··欧阳明日无奈轻笑,音如玉润,如琴低吟,抬手不住抚着慕容紫英的头发,以诉溢满的宠爱之情,眸中熠熠星河,温柔成丝,悄无声息缠住人心。
慕容紫英蓦然被绞得心疼,隐有窒息之感,抬手要捂住心口,却顿在半空··这是一种溺水的感觉,实实在在的疼痛,让慕容紫英的身体误以为受伤·而如此真切的感觉,却似是无由来的,令人迷茫。
最温柔不过如此,温柔得溺人窒息,几要死去,慕容紫英难免心生依赖,感其温暖,此时绽出浅浅笑容来,如清雪开冰莲·欧阳明日对这孩子的爱宠已如倒满茶水的杯子,却还是继续不停地添着,一泓柔水四处溢流,泛滥恣肆,纵横无忌。
“慕容,慕容·”已不知该如何表达这喜爱,欧阳明日抚摸着少年的黑发,伸手环过他肩膀,将人半揽入怀,欣悦轻叹··棋盘上遗子无人去管,黑白散在坐榻上,缀在锦衣上,欧阳明日似突然想起什么,放开少年将易水唤来,袖中手一转便拿出了一方玉牒来。
玉牒为皇家族谱,而长琴诞于上古,欧阳明日这一方乃刻在古玉上,只镌着长琴生辰八字名姓血统,玉牒族谱密存于宗祠,这些记着身份的玉片是载入族谱后,再专为嫡子女而刻,以示雅正尊显。
欧阳明日竟将玉牒就这样交给易水,眼角眉梢皆生喜,令道:“你去趟瑶山,寻一座废宫,为我取样东西回来·”·“主人故居南华宫”易水看看手中玉牒,又看看慕容紫英,少年冷如霜的面容上粉云未褪,垂眸不作他顾。
易水想是欧阳明日对此子宠爱过盛,叫他回故居取什么灵物,竟不惜露了行迹,天界有人趁太子长琴力弱发难,又该如何是好·不说他有些忌妒这少年得主人嬖宠,剑灵本就是武器罢了,而若到了如此地步,却是万万不能接受。
欧阳明日拾着几颗棋子,听易水脚步几回微妙进退,愠道:“主人遍揽六界,为何定要去故居取物,此子得主人信宠过甚,易水不以为善·”·慕容紫英错愕,想要辩白却无从说起,易水不满欧阳明日宠信他,于他自己却没有多少关系。
黑白棋子一颗颗被丢落,声音琅琅清脆,被欧阳明日尽数抛到了白子篓中,洁白中就多了几点扎眼墨色·欧阳明日整理着衣袖,说道:“我岂是没有分寸之人,你尽管去吧。”
话至此,易水只好问道:“主人要拿什么”·欧阳明日道:“宫院里有一棵万年梧桐,你问他便知·”·易水得令,也不知会一声,不由分说地拉着慕容紫英,将其一同拽出去了,欧阳明日对此却只当不见。
庭院花草芳菲,蜜蝶纷忙,池中锦鲤相嬉,乱穿枝蔓,莲荷芙蓉竞红,翠波连碧,雀鸟独来群去,喧叫不歇··艳阳金光下,慕容紫英立在水廊尽头,仔仔细细看着玉牒上的文字,这些上古文字他并不通晓,但他却觉得自己必须认真对待。
这代表了一个上古之神的身份和尊贵,西皇氏太子长琴,这对于慕容紫英来说,再怎么想,都只有“久远”这两个字,而真切在他面前的,只是他的太子殿下,一个善医的欧阳明日。
易水拿回玉牒,执剑行了一礼,诚挚道:“主人入尘世七百余年,命主孤煞,公子对主人有心,又得宠信,望公子能为主人销去几分寂寞遗恨·”·太子长琴积恨已久,能消融几分,已是莫大的欣慰,只是这寒冰千年,哪曾得春光沐浴。
慕容紫英未言语,看着易水化作剑光离去··琼华伫立世间已久,陈木生朽,渐腐渐败,正是变故愈烈时候,慕容紫英自小入门长在山上,他性子坚韧独立,资质天赋卓越,从未被人当作普通孩子看待,甚至在门派中倍受排挤,便也养就了这少年老成。
然而,太子长琴对他的宠爱,真的是在宠着小孩子,让慕容紫英也起了依恋,让他想起自己也曾是孩子,让他在这人面前像个孩子··他认识太子时,正是孩童·他不挽留,不是因为不享受,而是因为想要更多。
人心不足,食髓知味··八月中,大雨三日不停,天沉沉压却万物,似要与大地合在一处,帘帘雨幕如石珠崩散,零落流淌,黯淡无光,阴霾裹人心头,缠卷如丝挥之不散,剪而更乱。
·雨击琉璃瓦,声若鼓琴,欧阳明日于长廊下观雨,雨还不曾停,院中已是一片绿肥红瘦,廊前雨倾倒般打在石阶上,欧阳明日忽然伸手去接那雨滴,被砸得生疼。
被打湿的墨青色深比玄黑,易水一去十三日,终踏雨而归·许是雨太重,将他的脚步压得更重了些,朦胧雨幕里看不清他的模样,只那一笔墨青,与无尽的水声··石阶冰冷,少年单膝跪地,捧剑拜礼,雨点砸在他脸上,溅着了欧阳明日的衣袖,他张开手掌,奉上了一粒莹润如白玉的珠子。
欧阳明日心里的阴翳不减分毫,却勾起了一丝笑容,捏起这珠子,也不理易水跪在石阶上淋浴,轻唤道:“慕容,取个瓷杯来·”·屋里无人应和,慕容紫英却是即刻出来了,拿了个青瓷小杯,见到易水便一愣,而欧阳明日神色莫测,这二人间似崩了一根弦,已张到极致,几将断裂,一触即发,不禁心下微怵,却步难前。
欧阳明日径自拿过瓷杯,接了半杯雨水,将白玉般的珠子放进去,声音琅琅清脆,他割开手指将血滴入杯中,断断续续,朱丹漫晕,杯中清水血色愈浓,红得热烈,红得疯狂,黏稠得像殷红的泥,浸养一颗不染尘的种子。
“去,看着它,什么也不要做,什么也不要想,直到它发出芽儿来·”欧阳明日将盛血的瓷杯放回慕容紫英手中,也无心去看少年一眼,将其挥退··朱门轻合,廊外雨更急,易水跪地未起,将玉牒双手递上,看欧阳明日揽袖接过,听得他柔声问道:“瑶山……如何”·易水道:“夏汛水涨,翠林清荣,玉指峰仙境如往。”
那桃花眼中,目光凝似铣铩,易水看着面前缕金袖微颤,锦缎摩擦之声似盖过了雨,只继续道:“南华宫另有新主,乃主人当年神战之时,麾下右主将之首,如今独统一军。”
玉牒自锦衣滑落,一下下自石阶上跳过,滚入倾泼雨中,玲珑金玉声,没过天神泪·· ·第二十七回· ·太古无六界,天地混沌,日月共生,有盘古,而后序万物。
霓霞紫雾绕南阿,九九金柱缠火凤,陛阶琉璃就,阍牖宝玉妆,明幌幌耀天日,亮灼灼压金乌,玄甲神持戟瞠目,排列柱下,过者不敢矫首··嵌山成殿,窟峦为宫,石府宏吞四海,巍峨辽广,万古不移毫厘,垂髫稚童服襦裙直裾,手攥石楔,端委扑地,跪在岩碑前刻铭。
幼童初识文字,写画笨拙,尖石磨得小手皮破血流,击凿之声不绝于耳,汗水血渍染了艰涩古字,而没有半分停顿·一笔一划的认真,似交付了生命,进行神圣的仪式。
祭此身,兴部族,安臣民··声声沉重石击里,有人冷冷言道:“你乃西皇太子,你为西皇而存,你要守家国,爱臣民,兴盛部族,征伐外敌,是你唯一使命,永生不得背叛,永世不得避离。”
字字如山重,钟罄高亢回荡不去,铿锵顿挫·凿石之声仍不断续,直至香灰焚了满鼎,字排了满碑,方弃掷石楔,音震耳鸣··“父神·”幼童不作歇息,起身趋向祝融,右手颤栗血肉模糊,似不觉疼痛,只问道,“我爱臣民,臣民可爱我”·祝融道:“臣民爱贤能之君。”
幼童又问:“我不叛氏族,氏族可叛我”·祝融皱眉道:“安能,长琴御凤来,日后可当战神·”·长琴默然不语,懵懂孩童,岂知人心,镌誓于此,毕生皆付。
笑话,都是笑话,太子又如何,战神又如何,为部族背离,为臣民抛弃,太子长琴,荒谬,荒谬··欧阳明日不言语,如赌气的孩童,独坐在房间里,看日升月落,云销雨霁,心中怒恨若激流急湍,汹涌生寒,无从吐露,桃花眼里只余迷茫寂寞,星光晦暗,哀艳得可怜。
十日不言,鹧鸪盘桓·昼夜不分,欧阳明日不吃不喝,不作不息,不言不语,似了无生机,成了一尊华贵的死物··李治携武后去了东都,太子贤独留长安,屡屡来寻,都被易水挡了回去,没人再来见欧阳明日,易水不敢违命,慕容紫英亦不曾露面。
东宫这处院落里,大抵只有慕容紫英一人还过得简单明白,心无旁骛,以至于无知无觉·他看着那个盛血的青瓷杯,日日夜夜不离半步,欧阳明日说它会发芽,慕容紫英虽觉得以血养物不甚清正,却还是期待起来。
生机破壳,这样隐于自然的美丽,也只有欧阳明日能在意得起··瓷杯中血色日渐淡去,至第十日,已是一杯透彻清水,那白玉似的种子仍旧不染尘埃,无人想到这杯中曾溢满鲜血。
白玉碎裂,嫩芽出水,摇摇晃晃,似有灵魂,懒展腰肢,喜迎春光··慕容紫英累极小憩,打盹醒来见此景象,心叹惊奇,喜上眉梢,捧着青瓷杯去寻欧阳明日,几进几出,拂门轻入,见欧阳明日端坐不动,似闭目养神,跬跬缓走以消声息。
欧阳明日倏地睁眼,斜睨过去,冷意吓铩人··“殿下”慕容紫英一唤,倒觉那目光更如利刃··欧阳明日只眉峰轻皱,点红隐入黛,兀自道:“父神困于归墟,谁有权敢废我太子之位父神所托之族臣,竟将我瑶山别宫赐予大将,想是族中持权者纠结宗正奉常,将我作为已亡人列入宗祠了罢。
我何曾亏待他们,我的氏族和子民如此背叛于我,慕容……”他抚着慕容紫英额前及眉的刘海,真似一个懵懂孩童般天真问道,“你说,我还有什么呢”·“殿下当真如此以为”慕容紫英愀然敛容,没什么安慰之意,只再次回问道,“神族更以武为尊,若已无力庇护臣民而居要位,又功高望重,殿下作何处置”·欧阳明日一个怔忡,缓缓垂眸,手指轻翻卷,缠绕起颊边金色冠缨来,此时情态,看着竟似哀伤委屈的孩子。
慕容紫英心念一动,错开目光,稍作调整,才又冷清道:“殿下本为皇族,又入世已久,岂能不明白这其中因果·”·“殿下只是不甘,为部族付出所有,最终……”慕容紫英顿住,终于看向了欧阳明日的眼睛,这一双世上最美的眼睛,如今热烈得似燃烧的水,实在太过危险。
欧阳明日摇头轻笑,拿过他手上青瓷杯,悠悠叹道:“慕容紫英,慕容紫英,你真是……”·忽又如此风轻云淡,慕容紫英不觉得他有半分好受,反而戾气更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竟上前扣住欧阳明日双肩,郑重道:“无处可去,便也无不可去之处,殿下愿往何处,紫英愿随。”
·“莫多言·”欧阳明日断然轻斥··东都洛阳,重重宫门里,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正在徘徊,她心中有一丝犹疑,而却没有犹豫。
风撩床幔,树影微晃,她坐下来,蛾眉一蹙,顿生愁绪··长安街坊间人来人往,车马不息,轮声急急,太子贤正在赶往东都的路上,在出长安城前,他又遣了一人回东宫,欧阳明日所言非常之变,如今已近在眉睫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这被遣回的侍卫没多就便被拦下,他倒也不急,而东宫这厢,李贤也早已安排了人,现下武后独揽大权,太子无所凭倚,还能寄希望于何人呢。
东宫一宦人在太子走后不久,就去寻欧阳明日,被易水拦在屋外,就朝里面呼喊起来,欧阳明日闻得,便请其进来··宦人急趋到进前,跪下便道:“天后召太子去洛阳,要治太子的罪啊”·欧阳明日即问:“何罪之有”·宦人伏首恨道:“来人污言说太子与奴仆狎呢。”
“狎呢”欧阳明日勾唇讽笑,“好理由,当年太子承乾因娈宠称心废事,想来圣上心里不无芥蒂,真是个好开头·”·“先生”宦人微抬头看着欧阳明日,虽心急也不敢再问。
欧阳明日道:“你下去吧,我自竭力相助,勿须动用东宫·”·宦人忙退了出去,这屋里杀气隐约,盛夏里叫人直颤··“殿下作何打算”慕容紫英问道。
欧阳明日轻哼一声,卷着冠缨,颇懒散道:“以为我闭门十日,就什么也不知了么,东宫里被买通的人比太子的人还多,都快成筛子了·”·“易水。”
欧阳明日一唤,墨青剑灵跪伏受命,少年神采飞扬,星眸熠熠··欧阳明日眉梢微挑,挥袖令道:“将叛主之奴赵道生即刻斩杀,东宫里那些丫丫叉叉多余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遵主人命。”
易水扣剑起身,转身走出屋门,步下台阶,不忙不缓,不急不徐··太子车架未及东都,而三相已俱到东宫,薛元超、裴炎、高智周三人率兵士百余至东宫,见宫外戍卫布置如常,只不过门前红柱旁多了两个人,一坐一站,一长一少。
坐者年已及冠,锦衣轸服,非富即贵,眉心一点朱砂最是特别,立者总发少年,直裰负剑,似侠似道,一身凛然之气如宝剑跃鞘··薛元超一路来都未开口说话,此时却自语出声:“这位是”·裴炎只接道:“太子门客。”
随即上前,向欧阳明日一拱手盘问道,“阁下何人为何守在东宫门前·”·欧阳明日一手把玩冠缨,锋眉一挑,颇俏皮地笑道:“微名何足挂齿,既守于门前,就当是个看门儿的吧。”
裴炎一点头,也无探问之意,不再理他,几人率众入了东宫,有谕令在手,无人敢阻拦,那一连串脚步声在门槛儿出顿了又顿··欧阳明日蓦然捏紧了冠缨,别无动作。
院深处月桂树正茂,层层青绿里剑锋缓敛,易水跨过尸体,隐约听到开库搜查的声音,顿了一下,抬手拨开盛放极艳的花枝,走出园子··东宫内有人与外勾结,欲构陷太子藏匿兵革,强加谋反之罪,而这个引子,竟是与这个貌颇秀丽的赵道生狎呢,连欧阳明日也觉大出意料。
他并不觉得武后无治国之能,更不拘于血统性别,只是担心武后对大唐的影响太过,牵连体内已强到困锁魂魄的龙脉,而太子李贤,是现今宗室里唯一一个,还算有能力做个盛世皇帝的人,只恨他渡魂太晚,错过了太子弘,也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明日昭昭,清风徐来·欧阳明日轻合眼,精致面容静淑水,那一点朱红如血,燃了眉间一簇火,热了心湖一川冰··慕容紫英看得入迷出神,听得墙里翻覆动静,心中暗叹,伸手欲触欧阳明日,那人却先出声问道:“何事”·“昭容。”
慕容紫英讪讪收回手,“一心只保太子么”·欧阳明日不语,金缎冠缨随风忽翻起,飘飘然拂着白瓷面颊,只一派恬淡静好·· ·第二十八回· ·一双可夺天工之妙手,执一柄尖锋银刀,自颌下微刺入,沿骨缓缓轻划,皮肉割裂,血优雅蜿蜒,银刃薄如蝉翼,寸寸深入,毫毫移出,将这张秀丽面皮,一揭而下,只余一副无脸的血面。
远远近近的呼喝推门声,东宫各地都被搜了个遍,宫卫四处跑,而裴炎与薛元超一直呆在东宫储库··裴炎负手立在门口的树下,听着次次汇报,全无结果,眉头也不曾一皱,薛元超在库里,大夏天抄着手,将里面的东西默数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出声。
“你数不数得清啊·”裴炎蓦一回头问··薛元超道:“数不清·”谁也听得出他心里有气··裴炎一转身跨了进来,指着库中兵革道:“这些物件,制式,量数,都在东宫诸率制内,有什么可数的。”
他叹了口气,又重重一叹道,“遣人报给天后吧·”·薛元超看了看他,还是没说话··古殿垂帘香袅,障障云屏翠好,东内重帐里,美人迟暮,犹言天下诸侯,意涛涛。
洛阳东内,武后半欹凭几,白褶长裙曳地,扶簪言道:“本宫竟还是小看了这位欧阳公子·”·“其人确是人中龙凤·”下有一人和道。
此人玄衣束髻,身修美,眉眼似笔画,风韵里沁几分邪气,正是那小狐狸··郑吉又笑道:“然,人终究是人,其弱点也如常人·”·武后闻言,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却是问:“你是英王的人,此番欲何为”·“此与大王无关。”
郑吉跪礼,默然片刻,忽笑起来,竟有些明媚可爱,却压不住贪婪兴奋,抑着声道,“小的与欧阳君相斗多年,想得到他手里一样东西,如今,更想要了他这个人。”
“好,够直白·”武后一笑,猝凛然道,“但这人不能给你·”·郑吉深深低着头,微勾浅笑,不语··秀廊下不叫人过,当间儿摆了方小几,对对青瓷,揽翠成香。
东宫里好容易清净,欧阳明日守着这小片儿地方,闲饮热清茶··木案上一声脆响,欧阳明日扣了瓷杯,略略讶然问道:“请我去”·“诶。”
阶下是东宫来禀报的人,连点头道,“陛下和天后请先生去东都,一同决断……太子的事·”·“决断”欧阳明日手中瓷杯骤裂,他的目光从指尖一点点,缓慢地滑到被烤得发烫的地板上,忽一蹙眉,挥手令其退下。
慕容紫英看着人走远,竟很是兴味地问道:“殿下以为武后拿住了什么”·欧阳明日一下有点恼,斜乜了慕容紫英一眼,不怎么好气道:“走吧,去洛阳。”
东都内宫,深殿里太子贤跪于阶前,手已抓得膝下绒毯浸了血··李治坐在案前已经一个多时辰,却没说一句话··殿门紧闭,竹帘四垂,昏暗里炙光缕缕如金丝,滴漏点水,涟漪濡香雾,一阶阶红梯推至红门下。
宫城辽旷而幽深,宏宏天地,蓝宇碧空,虹桥拱门,欧阳明日停在清波竹廊下,神色莫名地打量着面前一排女人··五个男装宫女,略施粉黛,轻盈俊秀,堵着欧阳明日的去路,个个笑得如春花。
欧阳明日以玉萧轻扣了扣木椅,笑问身后人道:“慕容,你看这几位姑娘如何”·“这……”慕容紫英说不出话来,他可从没想过,这辈子要对几个女子品头论足。
几个宫女轻声嘻笑,中间儿那个抬手一压,即刻静了下来,她上前一步,礼道:“欧阳公子莫玩笑了,我等来是有要事的,天后娘娘请公子一会·”·欧阳明日便正了容色,看了看慕容紫英,方才点头。
这一趟自不是好走的,他们一入东内,就被带去见武后,连欧阳明日也料不到会发生什么·神的世界缓慢,宁和,暮气沉沉,也直来直去,而欧阳明日却偏爱上了人间的瞬息万变,也不介意这无处不有的诡变。
宫女们领二人到了地方,先留下了慕容紫英,由她们推欧阳明日入内,二女子提衣一转,合上殿门,隔离内外··欧阳明日闭目静听,反复缠绕着手上天机金线,面前三重珠玉帘,晶红羽翠相掩映,人过缭乱,铮琅乱响,清脆如媚。
武后隔着三重帘幕,细看这清贵公子,哪个人能不动心思,连她也生了几分春意,只可惜,是个不能立行的·她捧袖掩唇轻笑,欧阳明日听到这笑声,也弯了嘴角。
“天后殿下·”欧阳明日睁眼,微微俯首,倾身行礼··武后站了起来,却未走出重帘,站在阶上居高临下道:“欧阳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不会和你废话。”
欧阳明日点头··武后拨开面前珠帘,轻声道:“本宫要废了太子·”·欧阳明日启唇,无话可说··“人证,物证,我都有,欧阳先生,只缺你一句话了。”
武后看着欧阳明日,隔着华光莹莹的珠帘,那目光仍旧真切如针··欧阳明日缠着金线的手指微顿,问:“天后殿下想要明日说什么呢”·武后道:“要你说,你是要亲妹,还是要太子”·金线割得指尖滴了血,他的睫羽颤了颤,想说出一句话来,却没了声音。
屏风后忽响起脚步声,两位男装宫女垂手缓步,恭恭敬敬地领了个十五六的少女上来,她衣着富贵,貌美不俗,一双清澈眼睛里,那恐惧却已烈得让人看着都觉得折磨··“哥”少女看到欧阳明日,如同在恐怖世界里抓住了唯一的可能,整个人都焕发出生机。
欧阳明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而天机金线已勒入了他的血肉里,他的手掩在袖中,微微垂目,面色平静无比··“你这样的人做事,是不会有什么破绽的,可我不仅给你请来了妹妹,还打听到了你的母亲。”
武后笑着,似体恤一个宠信的臣子,话家常一般,“你在东宫,这路远,要是想念,本宫可以派最能照顾人的,对了,还有最好的车轿,将你的母亲接来·”·欧阳明日眼皮也未抬,武后见他如此,竟有些心疼起来,叹道:“你安排得再好,怕也没料到你妹妹一个女儿家,亲自上京来寻你,可见兄妹情深。”
殿里沉寂下来,没有人再说话,武后仍旧静静看着欧阳明日,三重珠帘无声雨,青雾香息入心底,金簪冠,赤华襕,眉心一点血红痣,天上银河在眼波,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澈,诡谲。
欧阳明日忽然有了动作,他微微抬首,宛若仙神的脸,面上没有丝毫波澜,是极致的冷漠,无尽的悲悯,如同庙堂里供奉的神,永远慈悲为怀,永远冷眼旁观··“莹莹。”
欧阳明日又垂下眼帘,“我们走·”·欧阳莹莹听到他的声音,这才露出喜色来,猛地扑将过去,急切整理了衣容,小心翼翼推着欧阳明日,一步步走向门外。
武后听着木轮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茫,似乎被这夏天热得没了感觉,说不出的怅惘,似乎错了什么,似乎错过了什么,她觉得心疼··帝后审问太子,武后是请了欧阳明日的,可他拒不旁听,只待在殿外长阶下,连半片树荫也无,这鬼热的天气里,血都要被蒸干,可他的脸色却像被冷着了。
欧阳莹莹躲在一旁,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不住偷望,看到兄长冷若冰霜的脸,不敢靠近,诡异脾气的欧阳明日,并不是个心软的人,令她满心敬爱,又有所惧怕··天很蓝,空气很烫,浮躁的尘埃漫飞不落,金冠华服都很刺眼,欧阳明日面向长路,他不能站立,静静坐在那儿,也不动。
慕容紫英不由得靠近,他觉着应该做些什么,却完全不知所措,这人自己闹起脾气,哪有什么办法··长路尽头多了几个人影,走得并不算快,还是转眼就到了跟前,欧阳明日抬眼看着他们,甚至皱起了眉头,引得慕容紫英对几人也一番打量。
四个宫卫压了一个男子,这男子容貌秀丽,却苍白得没有生气,他注意到了欧阳明日的目光,明眸顿生媚意,偷眼瞧过来,低下头浅浅一笑,似乎是发自肺腑的雀跃高兴。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天机金线无息间缠住那人手腕,一触即离,而那人全身都僵了一下··简直如同勾栏女人带着挑衅的诱惑,有着丝丝调情的意味·慕容紫英一下热了脸,他不知为何自己有这般想法,然而却是没错的。
慕容紫英心里着恼不已,上前一步挡住了那人目光,欧阳明日也不看他··那是赵道生的脸,一张死人的脸··“小狐狸真好本事·”欧阳明日说道。
·慕容紫英略一思索,便大抵明白过来,不禁问:“他目的何在”·“我的心·”欧阳明日竟轻叹了口气,似只是有些无奈,“或许还有我这个人。”
慕容紫英觉得,这只贪婪的狐狸,在欧阳明日眼里,大概也就是个玩劣的小孩子·· ·第二十九回· ·永隆八月中,太子贤因藏匿兵革,以谋逆之名废黜,流放巴州。
欧阳明日讨的那一纸圣令,是保住了李贤的命,可身为太子,一旦失去了这个身份,会有什么结果不言而喻··李贤被废,意味着欧阳明日此行已是无用,他所做的一切也都付诸东流了。
欧阳明日为太子而来,可能李治觉得对他有些亏欠,毕竟是救了他这个天子的命,在废了太子的第三天,就将欧阳明日封为国师,虽有禄无权,却可参议朝政·这下也彻底断了欧阳明日与太子之间本就不牢固的信任,好似太子被废,欧阳明日也是罪首之一,人皆以为如此,欧阳明日也无从辩驳。
李贤携家眷即要离开长安,却无人相送,英王李哲虽有意送送兄长,却让夫人韦氏阻在了府里·韦氏向来强势,又正有身孕,李哲与其僵持着,却不敢违逆··英王府的平静,在李贤被废那一刻,便如击碎的镜子不可重圆。
夏天太热,韦氏在房里喝着凉汤,李哲却在书房里闷着·他连喝了三盏茶,一看左右,问侍候的人:“今日怎么不见郑吉”·侍人回道:“郑护卫今日告病了。”
“告病”李哲心叹不利,他对这个亲信近卫很是上心,就差人去看看,送点东西··一直熬到快午时,就要用膳,这点儿上却有人报说,一个少年拿着拜贴来访。
李哲更不痛快,问他:“是什么人”·通报的回得有点结巴:“是……是欧阳国师的人·”·“这尊神来找我做什么”李哲吓了一跳,原地转了两圈说,“去告诉他,本王去送二哥了,不在。”
通报的人一下苦了脸色:“那人说,国师知道大王在府里,要是不肯见,国师只好亲自来了·”·“别别别,好生招待着,我这就来·”李哲忙叫人下去,在书房里转悠了一阵,最终是去找韦氏商议了。
这厢易水揣着欧阳明日的拜贴,进了英王府,这看看那瞅瞅,带路的都觉得他像个傻小子·府院深,七拐八拐,能绕得人找不着东西··正走间,易水猛地停下来,后面的人差点撞上去。
他拽住带路的问:“英王府里,是不是有个叫郑吉的人”·带路的犹豫一阵,还是回道:“是有这么个人,今日告病,不在班上,怎么着,公子认识”·易水笑了笑,并未回答,似只是随口一问。
红墙夹道通深处,一重重拱门偏扉,曲进曲出,垂檐低宇,仍然王府气派·宠者独主一院,郑吉所居处,无人敢贸进··如今这屋门紧闭,还被桌椅堵着,满地的碎帛裂器,尽是狼藉,不知□□了几回,多大的怒怨。
床榻上沁了黑色血渍,郑吉卧趴着,已失了人形,狐尾轻颤,妖爪扣一方扭曲铜镜,捂着半张脸,另半张脸已苍白得如同死人,痛苦狰狞,美貌已成恶鬼之像··完好无损的皮肤竟连串地渗出血珠来,这痛苦如千万毒蚁钻到了骨髓里,疯狂撕咬血肉,一团压着一团,蛀空这具身体,扯开平整的皮,似乎就要涌出亿万针尖大的毒虫,裹着红白碎肉,那场景就是想一想,都能叫郑吉吐出来。
手腕上黑红的痕迹,正是被天机金线缠过的地方,这一切恐怖都来自于此··坑洼扭曲的铜镜里忽多出个墨青的人影,笑得温婉,带着无比虚假的同情,说:“你着样子实叫人不忍多看,不过一个小小的惩罚罢了。”
郑吉已完全顾不得自己的野心和仇恨,他伸手去抓易水的衣服,只想求救,却猛一下发不出声来,他眼里生的欲望已是燃尽理智的火,胜过一切··易水只小撤半步,躲开了郑吉,说道:“毒蛊,巫诅,鬼契,还有那些所谓秘术,主人无一不精,有趣的手段多的是,只是不想用罢了,要活得长久就不该自讨苦吃。”
这些话被郑吉听到了心里,衍生出的唯有恐惧而已,他捂住嘴什么也说不得,血沫子从指缝溢出来,他几乎想流泪··“这饿鬼契不过是主人很久以前无意结的,今日午时便会失效,不过在此之前,你不用想着能少受半分折磨。”
易水的脸已如他的剑一般冷,这些话平淡好比白水,而他看到郑吉迷茫而蓄满泪的眼睛,一下有些失控,上去掐住了郑吉的下巴··在郑吉的认识里,一个入尘的天仙和他的剑灵,必然属于正道与光明,而他早已甘愿堕落为恶,是他要夺别人的命,可是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活了百余年,仍然活得幼稚。
易水已略微失了平静,狠狠压抑着说道:“你很委屈么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和主人比起来,简直好得让人嫉妒”·已经凝成实质的杀意让郑吉浑身一冷,墨青剑灵已消逝于虚无,如同一缕云烟。
饿鬼,看不到,摸不着,微如尘,多如蝗,没有丝毫逃脱的办法,无数饿鬼噬咬,千刀万剐,痛不欲生,在午时的太阳拂下暖光时,猝然停滞,身体没有一丝不适,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郑吉微蜷了身体,去望窗外的天空,泪未干涸的眼里只有苍茫··已为国师的欧阳明日,在御赐的府邸中小睡,榻上金衣堆委,佳人如梦··他似是被惊醒,额上汗珠方落,面白如金纸,更衬眉心一点艳。
欧阳明日魂不守舍,这夏天的热能化了人去,看过左右却不见人,半撑起的身体已被揽扶住··欧阳明日愣了阵,很是意外:“慕容”·慕容紫英见他恍惚,心念由生,竟缓缓环抱住欧阳明日的腰,而欧阳明日果真毫无反应,许久之后,他的一声轻笑才唤醒了欧阳明日。
几乎是下意识的,欧阳明日带着细微的急切,冷道:“尊卑有别,莫要如此放肆·”·然而这一次却是无用的,慕容紫英没有听听的话,只是靠着欧阳明日后颈,什么也不说,而欧阳明日似乎立刻忘了他的无礼。
“也是我一时之怒,不过百年修为的半妖,这般磨弄小狐狸,实在太过了些·”欧阳明日自语··慕容紫英皱眉问道:“殿下对那狐妖为何如此上心”·欧阳明日轻轻叹气,他似乎不想解释,沉默了许久,他扣住了慕容紫英的手,终是说道:“他与我太过相似,看到他就像看到以前的自己,他与我一样从不奢望被他人救赎,我又如何忍心呢……”·慕容紫英的手被挪了开,他仍是不语,只听欧阳明日带着些许严厉,斥道:“不可胡闹。”
可哪里有真的怒意,些微不悦也成了无奈,欧阳明日竟已如此纵容他,可越是纵容,却越不能使其满足··爱欲无穷,不可抑止··易水英王府一行的任务,本就与郑吉没有半点关系,如此自作主张,欧阳明日也是料不到的。
他此来只是劝英王去给李贤送行,并将欧阳明日的一封信转交给李贤··英王李哲从没想过去招惹欧阳明日,他们见也没有见过,在他心里,欧阳明日是个心机深沉极端诡秘的人,素未谋面便由生出忧恐来,这样的人他只愿能敬而远之。
可易水找上门来,与他说话如同平辈好友,可是让他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了,而且,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城关驿站,树影稀稀落落,红花三三两两,才是长安,后面劳顿还有的是,李贤扶着妻子下了马车,在这大热的天里,歇歇透气就是,哪里有什么舒服。
马蹄声不显急,李哲赶来时也是汗湿透了衣服,见到一身素衣喝着凉茶的兄嫂,又是诸多感慨在心里··“三弟”李贤想不到还有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起身迎了上去。
李哲忙下了马,二人却是相对无言,半晌才叫出一声:“哥·”·李贤请了李哲去别处叙话,从太子之位下来,于他竟是有些解脱的,而李哲的未来,一下变得更为惊险。
天拍拍李哲的肩,叹息道:“能来……也是不容易了·”·“二哥,这往后如何,我都无能为力了·”李哲也没什么话能多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欧阳国师给你的。”
李贤抬手接过,他看了看李哲,犹豫得太过明显,信封沉甸甸的,装的不光是话··“还是……看看吧·”李哲道··这封信里,却是没有话。
李贤打开信封,有一枚玉佩,正是他送给欧阳明日的那个,除此之外,只有一张洁白的信纸,信纸上,什么都没有··李哲见此,也不敢胡乱出言猜测,心里对这位国师的诡谲,只觉得心悸。
怔怔看了一阵,李贤叠了信纸放好,喃喃道:“这样也好·”·风兀起,柳枝摇曳,团团尘埃似霜雪,灰漫漫,成远天宵云··一曲琵琶音若烟缕,绕香沁雨,缠绵吴侬软语,指尖点弦,拨取妙声迩里。
北地胡琴玄木琵琶,和着江南润到心底里的曲儿,幽意深深曲折,决绝削金断玉,忽收于裂帛,戛然而止·欧阳明日抬手看着指尖,一滴嫣红鲜血聚成珠,微微刺痛。
怀中这一把漆黑如墨,光泽如玉的琵琶,实在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琴,欧阳明日似乎也因此有些愉悦起来,按弦说道:“这琴虽不甚听话,却实为上上之品,从何得来”·易水与慕容紫英都在旁侧,却答不出话来,倒是一直不敢往跟前儿凑的欧阳莹莹,此时倒有了话,扒着后面的屋门说:“哥你当了国师,有不少人送贺礼,都是管家叫人收着,我拣了拣,里面就有这把胡琴。”
欧阳明日回头看她一眼,终于有了心思去管她的事,凉凉问道:“你为何来京寻我”·欧阳莹莹低头不敢看他,缩到了门后··随心挑弦,凝思难语。
 ·第三十回· ·廿二,诏立英王哲为太子,更名为李显,大赦天下··对欧阳明日很是上心的武后,随之就去找李治商议,而她心里早打定了安排··方下朝更衣,李治见武后来,先问:“又有了什么事”·武后道:“你把欧阳明日封作了国师,他因着腿脚不便不来上朝,你放着也不管,这么个人,实在太可惜了些。”
李治立刻反问道:“也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娃娃,朕封了国师还亏待了不成”·“他性子是怪了点,可论起才干来确是十分难得,又有一颗仁人之心,若弃之不用可是陛下的损失啊。”
武后身姿端正如竹,款款步来,敛袂一整李治的衣领,低声道,“可他的心思恐怕还在废太子那·”·李治看着她,听她继续说道:“贤儿离京时,他还特意让人去英往府让显儿去送行,这位国师是个重情意的,他必须得拘在东宫,无论入主东宫的人是谁。”
“那依你所见……”李治话到一半,突然转了向说道,“此事你定即可·”·至九月,李显已在东宫安定,忽然之间一道惊雷,上敕欧阳明日领太子太傅职,辅佐教导太子显。
成为太子云里雾里的感觉还没过去,这一道旨可又惊着了李显,他对欧阳明日很是忌惮,别说拉上什么关系,就是见一面也不想,而他却不找东宫的幕僚商议,也是明白那些人非劝他去拜欧阳府不可。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李显只得又去寻韦氏拿主意,太子妃韦氏一向有主见又强势,碰上李显这个性子稍软的,自然拿得住··韦氏有身孕脾气本就躁了些,又是大热的天,李显过来这么一说,当即责道:“欧阳国师成了太子太傅,你就得执弟子礼,竟然不想亲自过府拜谒,把陛下和天后钦定的人晾在一旁,你才入了东宫,是巴不得和你二哥一样吗”·“你……你提我二哥做什么。”
李显听不得这,听了就觉得心里闷得喘不过气去,平了心气说道,“这我也知道,我明天去就是了,好好准备一番,这个国师性子再吊诡,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韦氏缓了语气,又道:“欧阳国师才能卓绝,又有忠心,不然不会在太子倒后,被天后留了命,还如此看重,纵然一下居了高位,太子被废,就再也无心参政。
这样的人你得好好拉拢,让他知道废太子已经没有前途了,你现在才是东宫之主·”·看李显样子,不是他不明白,然而他优柔寡断,半天才有些失神道:“你说得极是,极是……”·“可我哪里比得上二哥呢,叫这欧阳太傅一看,岂不是……”李显说着,忽然抬眼看了看韦氏,忙走出了屋去。
·次日黎明,天方亮就满室的明朗,那金灿灿的阳光华贵冷清,蕴着荷与药的幽香,如这屋里的人一般,许还要次上几分··笔洗晕红,毫艳点落,欧阳明日描上美人樱唇。
他晨起就开始作画,画上女子雍容淑静,蓝裙凤簪,绣金缀翠,眉目婉约温柔,巧笑嫣然,神韵自成,栩栩如生似见其人,用笔之精致无可挑剔·画者定是将这女子刻在了心里。
慕容紫英看着欧阳明日的背影,双手紧攥着衣带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睛茫然空落··“观音儿……”欧阳明日自语,他笑得愉悦而温暖,半晌才想起放下笔,问身后人道,“慕容,来看看如何”·少年方对爱慕之人起了点拥占的小心思,不过飘渺虚无的渴愿,而纵容使然,几番亲近,践尊卑而逾礼义,对欧阳明日而言,可谓得寸进尺,情思更是活泛起来,现下竟有了无理的怒恨。
猝而惊醒,他自己都无法明白为何会那般恣肆,简直是失了心,不可理喻··“甚好·”慕容紫英答道,声音如常清澈,脸色却是惨白,惊出了冷汗来。
这有些拂了欧阳明日的心情,心下虽几分不悦,反而放柔了声音说道:“有客造访,可否帮我去迎一迎”·这厢少年心有余悸才跨出了屋,那厢太子显携近卫郑吉已入了府。
欧阳府婢侍不多,显得清静,而前后极深,混了江南水木,缀点柔雅,赏心悦目··翠树新花掩木廊流水,红屋碧瓦齐列严整,偶遇侍女簪花服罗,喜俏妖娆,都说那太傅公子无双,不识得皇亲贵客。
李显走得越来越慢,像是赏景赏到了心里去,通报的人还没走进,就被易水给拦了下来,亲自招待··易水的脸却比慕容紫英还要冷,只持剑一礼,淡淡道:“太子殿下,主人已恭候多时。”
李显一怔,立时生出怯意来,嚅嗫正欲说什么,郑吉忙上前道:“劳烦引路·”·易水扫过他一眼,转身走在前··水上流丹亭,泼落一湖红,香台四垂帐,黄幔弄柔光,隐约里一人懒坐,金冠华衣,诡谲张扬,朱砂分黛,眸含轻狂,只赤与金的颜色便淋漓了亭中人,热烈华贵,别无其他。
二侍女挑幔步出,迎面缓来,向易水几人服身一礼,垂首施施而去··竹栈两步见宽,七丈有余,慕容紫英正立当间,见几人近前,直对郑吉道:“还请在外守候。”
郑吉不语,对李显一礼,转身便走··饿鬼噬心挫骨的痛苦,几乎刻到了他的灵魂里,就连听到欧阳明日这个名子,都不可抑制地恐惧起来,他岂会想见亭中那个尊贵残忍的人。
欧阳府中,似乎无人将太子放在眼里,李显的怒愤堵在心口,简直要压过了惶惶不安,他冷哼一声,挥开慕容紫英,剑眉倒竖大步走向红亭··慕容紫英在背后看着,这一身明黄常服与当年李建成爱穿的很是相像,而这背影却怎么看也不是。
太阳热得恍恍惚惚,他撩了下被汗沾湿的刘海儿,听到易水似随意地说道:“忙你的去吧·”·“忙什……”慕容紫英脱口要问,却忙收了话。
他是欧阳明日一封信请过来的,离了欧阳明日他还能忙什么事去,易水话不明说,就是要他离远点儿··说不上亲近,但总归是朋友,慕容紫英一口气闷在胸口,只觉得今日太过不顺。
易水望着垂幔红亭,声音几不可闻:“主人岂看不穿你在想什么,对你还如此纵容宠爱,因为你在他眼里就是个孩子·”·慕容紫英心里可是透亮,听着这些话,泛不起一丝涟漪来。
有半刻死静,易水猛绕过来,盯着慕容紫英的眼睛,沉声道:“主人容你,我却不容·”·此刻的慕容紫英冷得惊人,他闻言略微点头,衣袂轻拂,兀自离开了这水上小栈,步步空竹响。
忧悸源于己·慕容紫英心思通透,自然知道欧阳明日能看穿了他,欧阳明日心系于隐太子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只是因为自己越礼放肆,变得不像自己而恐惧后怕。
爱慕以极,便意图拥有,甚至奢望独占,皆无可厚非,而慕容紫英终究是慕容紫英··竹栈下清波微漾,一笔墨青伫立如剑,诞世有近百年,似乎也第一次知道了所谓孤独。
这厢欧阳明日的左右手龃龉渐深,而郑吉,却在走出后园时,撞上了欧阳家的妹妹··二人在矮墙拐角处,面对面直接撞到了一块儿,郑吉根本就没想让··欧阳莹莹是个大小姐的脾气,除了欧阳明日谁也不怵,当即伸手一推,喝道:“谁人走路也敢这么横”·郑吉摆出几分惊惶来,俊雅面容上双目蕴玉泽,尤显无辜,整了整衣襟才忙道:“在下郑吉,是东宫的侍卫。”
“东宫”欧阳莹莹看着这个英姿飒爽又温和的男人,也不好去拂了这个笑脸,放缓了语气道,“大哥在招待太子”·“正是,姑娘若是有事去见太傅,还请稍候。”
郑吉说完恭敬一礼,笑道,“姑娘就是欧阳太傅的妹妹吧,果然有太傅的无双风姿·”·欧阳莹莹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对郑吉大有好感,扬了下巴道:“我大哥岂是常人能比。”
郑吉不语,一双丹凤眼只是盯着少女,好似被少女的如花笑颜迷了眼,脉脉如水柔情,引人心动··哪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能无视这样的诱惑,欧阳莹莹垂眸显出几分羞赧来,更话里含柔,小声道:“欧阳莹莹。”
“欧阳莹莹……”郑吉呢喃··欧阳莹莹揽袖提裙,端是娴姝,浅笑着自郑吉身侧缓缓走过,听见此缱绻一声,加快了脚步··这一只小狐狸,可要狡猾得让欧阳明日头疼。
 ·第三十一回· ·碧水环绕之地,繁花似锦之时,有嘉宾佳冶,主客相属,英染茶香··阳光透过浅黄帏幔,淡淡暖金笼下,欧阳明日端坐案前,金冠华服,贵气逼人,矜雅君子,精妙无双,眉心一点血痣,尤是神来之笔。
案上青瓷香炉莹润如玉,袅袅香雾攀上缠纹锦袖,欧阳明日浅笑望来,一下让李显愣在了当场,面上薄怒似也凝固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下,李显顿感紧张,忙敛容正色,拱手揖礼道:“学生显,见过欧阳太傅。”
这一番打量时,李显垂着眼帘偷瞧,只看到了那人绣金的红腰带,金缕双鱼繁复繁丽,鱼尾灵动飞翘,片片细鳞都非常漂亮··欧阳明日一下给逗笑了,宽慰道:“太子殿下怎能在臣面前拘谨,这实在是明日之过。”
李显心里一缓,再拱手道:“学生来拜会太傅,太傅何过之有”·欧阳明日点头轻笑,请李显入坐,亲手提壶添茶,一边道:“知道殿下可不想来我这欧阳府,明日也不多言,只有一句话要说。”
李显的确是不想来,见了欧阳明日也觉得不白来,没什么好辩解,伸手请言··欧阳明日笑容渐淡,捻起冠缨,垂眸道:“明日为太子太傅,并非要教殿下什么,也不想让殿下去做什么,只有一件事。”
他一顿,忽直盯住李显双眼,“殿下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来问明日,无论是殿下该知道的,还是不该知道的,明日都知无不言·”·李显给盯得心悸不已,连忙错开目光,声息微促道:“太傅有心了。”
话似已到尽头,欧阳明日半晌不语,李显也就看着他,等了许久,欧阳明日沉吟一声,问道:“殿下的嫡长子,到明年正月就该出生了吧”·李显点头,流露出几分喜悦来,欧阳明日笑道:“恐怕一出生,就要给立为皇太孙了。”
李显惊道:“欧阳太傅,这可不能妄言·”·欧阳明日仍笑看着他,懒洋洋说道:“皇太孙这名头可是天降的福气,想必殿下很久都不会再来,明日在此先道喜了。”
李显说不出话来,他现在只想即刻就走,只当什么也没听见,再也不要和这个看起来神仙一般的疯子呆在一块儿··“只可惜,福兮祸所依……”欧阳明日一挑眉梢,更似狂妄无度。
李显截断他的话道:“太傅,宫中有事,学生先告辞了·”言罢一礼,起身匆忙离去,拂落了案上的茶杯··看着茶水浸湿薄榻,欧阳明日轻笑了一声,缓缓靠住椅背,缠绕着金线,闭目养神,浅浅淡淡的暖金也将他浸染了。
听脚步声入内,清凛之气萦绕,欧阳明日问道:“那只小狐狸如何”·易水道:“如常·”·“也不错·”欧阳明日点头,又问,“慕容在何处”·易水即道:“在照看主人给他的仙草。”
欧阳明日兀地睁眼,冷然看着易水,却是笑而不语··慕容紫英却是在书房,墨香四溢,坟典满列,却不育贤才,无人问津,只因这书房主人通晓的东西,一个书房可装不下。
他收拾了欧阳明日早晨用过的笔墨,开始端详案上郑观音的画像··慕容紫英曾在东宫小住,远远见过太子妃一面,还见过几个侧妃,到现在也都没了印象,而再见到郑观音惟妙惟肖的画像,才算认识了这位令太子念念不忘的正妻。
画上女子并非绝色,却可倾城,端庄雍容,温雅高贵,有母仪天下之风姿·她身上那气韵似与欧阳明日一体,共生同源,如同温柔的剑鞘,能将那人所有的诡谲、锐利、傲慢、冷漠和残忍,都轻轻藏纳,使其成为内敛温和的玉。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适合陪在欧阳明日身边,没有人比她更得欧阳明日的爱恋··慕容紫英不觉得羡慕,只是有些失落·郑观音已经死了,不会复活,也不会有第二个。
他只是忽然间知道,欧阳明日宠溺他,喜爱他,一直将他看作当年十三岁的孩子,不是因为欧阳明日活得太长久,而是因为他的确还是个孩子··一个正直简单,还未真正担起责任的少年,就算有了恋慕的人,也还是个孩子。
慕容紫英心里的滋味如吃了青梅一般,酸酸涩涩,带着微苦·他又看一遍画像,确定墨迹已干,便要收起来,却被人一声喝住··“这个女人是谁”欧阳莹莹从屏风旁跳进来,目不转睛盯着画像,似被摄了心魂,怔怔道:“是大哥画的。”
慕容紫英点头道:“是他心爱的女子·”·“难怪大哥从不理会那些世族的媒人,也不领江湖侠女的柔情,没有人比她更配得上大哥了·”欧阳莹莹满目向往,不知是向往拥有画中女子之美好,还是更想要这么一位阿嫂,又问道,“她叫什么名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天之骄子·慕容紫英正要将画卷起来,闻此一愣,却说:“我不知道。”
欧阳莹莹一撇嘴,她推开慕容紫英的手,撑着头趴到案上还要看个仔细入微,慕容紫英无法,只好先去收拾旁边那半盏凉茶··才将茶杯端起来,欧阳莹莹转头又问:“大哥为何不娶她回来”·慕容紫英抿了抿唇,说道:“她已经死了。”
“为何”欧阳莹莹惊起,一把扣住了慕容紫英的手腕,猝不及防下,茶杯摔到了画上,滚下桌案一声脆响给碎了。
清碧的茶水在画上迅速漫开,将女子蓝衣化为斑驳残色,青青黄黄深深浅浅,散了衣上金红绣纹,各色染料混成一片··画中人只是被弄脏了长裙,她的面容依旧美丽,风姿绰约,却从一个几乎活生生的人,真正变成了一副画。
这竟令慕容紫英有一种杀了人的可怕感觉··欧阳莹莹捂着嘴惊惶后退,整个身体都冷透了··倾注了所有心血和感情,一笔笔都是眷恋和甜蜜,在心中重生了挚爱的女子,绘出了几可成活的画像,就这样被毁。
茶水沿着画纸滴落,点点砸在地上,声音直钻到心里,慕容紫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莫名委屈·微微迷惘间,木轮轻响惊动了他,忙回头看去··欧阳明日面色平静如常,轻捻冠缨,垂眸敛目,好似懒得说话,半晌才淡声道:“出去。”
话音方落,欧阳莹莹磨蹭几步,就兔子似的窜了出去,留下一缕香风··慕容紫英试探着上前,正欲开口,欧阳明日便问道:“你没有听懂我的话吗”·他神情亲切温和,贯有宠爱,皱眉认真看着慕容紫英,真如一个循循善诱人的老师,在询问学生是否明白。
若非抬眼那一瞬锋利如实质的怒意,慕容紫英简直要脱口回他的话了··默默退开两步,慕容紫英顺从其言,缓步走出书房··易水将欧阳明日推至案旁,看他只瞧了那残画一眼,就将它随便卷卷,抓在了手里,蹙眉闭目,不动也不言语。
已而,易水忽然道:“他绝非有意·”·“我知道·”欧阳明日懒懒睁眼,手指轻颤不已,心底埋了许久的压抑烦躁,一下冲开禁制如激流惊起,猛地扬手将画扔了出去,恼怒道,“可他为何就不肯乖乖听话,收起不该有的心思这样叫我如何待他。”
·绝美的画像被微风带落台阶,天机金线一卷,将门轻带了上,红漆朱雕缠枝飞鸟,恢恢然仿佛入天,隔断两世··垂枝如幕的大柳树后,欧阳莹莹探出头来,左右望望,盯着紧闭的门,提裙跑过去将画捡起,又猫儿一般跑了开。
书房前树影稀落,空旷院子里也唯有刺眼的阳光,偶尔有侍婢经过,房屋的影子从西转到东,压了灰蒙蒙一片,日已西斜··诺大的欧阳府,怎么走,都让人觉得空落、孤独,容易迷了方向,这里与长安格格不入,却座落在长安的中心,让这座府里的人,将这里当作归宿,而与府门外的世界隔裂。
朱漆的门,精致得不舍去碰触,慕容紫英抬头,看着精彩的画梁,一线之隔·风扰乱了他垂至眉稍的发丝,淡色衣带微微飘起,墨发卷蓝,惘若仙人··他是一个修者,一个一心求道的人,为何会甘愿深陷红尘江湖。
脚步声渐远,易水在门边站了很久,直到没有慕容紫英半点气息,才回头看着欧阳明日··逆光下锦衣满华,瑰丽无比,欧阳明日背对着他,肩上的阳光似在颤动,易水眯眼,他看到欧阳明日的身上好像缠了什么,一闪而消散,金色的,活了一般的绳索。
“主人”易水不知发生了什么,小心探问··欧阳明日稍稍侧倾身体,血自唇瓣间滴流落地,聚了片片殷红,宛如极盛牡丹··易水大惊失色,几步冲过揽住了他。
欧阳明日颤得愈发厉害,拼命隐忍着,痛苦却是从灵魂里散出来,神祗也无法承受,他已失了力气,完全靠在易水身上··欧阳明日擦不尽唇上的血,袖口已红了大片,他苦笑道:“看来我要闭关一段时日了,府中事便交予慕容。”
易水张了张嘴,终喏喏应道:“是·”·欧阳明日闭关,欧阳府不接待任何来客,他就如昙花,灿烂绽放,一现即逝,立刻被长安的繁华遗忘,无人进来,也无人出去。
命系盛世兴衰,正是国力鼎盛,让长琴魂力暂且停滞了衰竭·然而龙脉之力困锁魂魄,于神祗也无法抗拒,为了不至于很快被绞得灰飞烟灭,欧阳明日只得放下一切立刻闭关,对抗龙脉对魂魄的侵掠。
欧阳明日陷入与龙脉的对抗,只会越来越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消逝于天地,连荒魂也没得做··他已放弃左右国运来争取时间,那根本无用,只有重塑凤来,亦或夺回焚寂里那一缕残魂,才能真正摆脱这千年的痛苦,摆脱注定消亡的结局。
 ·第三十二回· ·长安无春秋,到了九月,梅雨连绵沁悲濡愁,一下入了深秋,而短短月余,已冷得像是冬天··秋意戚戚,烟缠水幕,垂帘流苏,思慕转浓时断续。
凤皇去,梧桐枝头雀唧唧,残红摇摇难落,堪是寂寞,锐剑化柔雨,凛凛,萧瑟··细雨如雾,滴水自剑锋甩出,利光惊人心魄,蓝衣缀雪旋若风中兰花,少年英姿飒爽,执剑斩雨舞如诗画。
这般美景竟无人为之驻足,只有欧阳莹莹在廊下静静观望,然而她不懂剑,也不欣赏执剑的人··欧阳莹莹着一身青蓝翻领胡服,戴硬裹缀带冠子,便是时下长安城里,官家世族公子夫人们最盛行的打扮,少女姣好俏丽,又添几分英气。
待慕容紫英练完了一段,挽剑收势,欧阳莹莹立刻恢复了活泼,脆生生的声音说道:“我要出去一阵,大哥将府中事交给你,我就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不好交代·”·慕容紫英自不能硬管着她,看着她点了点头,也不言语,就转身走入雨雾深处,身影立刻朦胧不见。
胡服少女出得深府朱门,撑起一把雅致青伞,随侍者两三人,婢女抱了方细长的木盒,紧跟在主侧··这阴雨天气,西市热闹依旧,隔了坊街便听到胡姬胡琴交相欢笑,商贩吟唱吆喝,车马人流滔滔如浪,听得人心上一点凉意也没有了。
欧阳莹莹亦是笑如春风,明艳如沾露芙蓉,侧问婢女道:“可真是打听好了”·“当然·”抱着木盒的婢女忙道,“打听了好久,知道的人不多,但知道的,都说是京城最好的画师,应算是隐于市的高人了,一定行。”
欧阳莹莹听了点头,让婢女领着路,混在湿濡的人流间走到市深处,几拐几转寻到一处院子,外头开着当铺的门面,只收书画,也没人看着生意,一路到里都可称得上弊陋,漫着潮湿灰尘的淡淡味道,竟也有一种清雅风骨。
上了窄得挤人的小楼梯,欧阳莹莹心里厌弃这地方,已不想移步,一阵脚步声急忙忙过来,抬头一看,是一个头不高的青年··“公子留步,留步·”青年又急着施礼道,“师父脾气不好,长年不见外客,怕冲撞几位,再者,这事也算小的自作主张,怕给赶出门去,还请通融,让小的转交。”
欧阳莹莹扫他两眼,轻哼一声,说道:“怕被撵出门去,就别接这生意·”话虽如此不客气,还是令婢女将怀中木盒给了他··青年去了很久,雨暂时停歇了,欧阳莹莹从楼梯上下来,一直等着,左右徘徊都要不耐烦了,甩着油纸伞上的水,说着就要找上去。
方踏上楼梯,就听到那一阵鬼撵似的脚步声,青年抱着一卷画,就堵到了楼梯口·他脸色异常的红,挂着汗珠子,虽动作规矩,一双眼睛里却尽是惶恐懊恼··欧阳莹莹一笑,话还没问,那青年就微颤着声音道:“是小的没有见识,搁了大话,师父说这画上人不是常人能有资格画的,作这画的人更是有一手出神入化之妙艺,胜过他几辈子,莫说仿张一样的,就是遮遮晕彩,掩掩水渍,也难做来,世上恐无第二人能画。”
欧阳莹莹闻言未怒,心里却是惊喜了一瞬,问道:“此画真是如此绝世无双”·“就算有些许损伤,也是稀世珍品·”青年心中激荡,下到楼梯赶前几步,问道:“这是哪位大手所作可否告知”·“是我大哥亲手画的,你们师徒两个加起来百多岁,还不及他一个弱冠少年,倒……也怪不得你们。”
欧阳莹莹冷眼看着他,扯起嘴角哼了一声,“俗物·”·青年已对作画之人敬畏若鬼神,躬身垂手,用尽了全身力气道:“敢问……”·欧阳莹莹杏目微瞠,沉声道:“家兄身份非常,无可奉告。”
言罢转身即走··婢女小心接过画卷收好,忙跟上欧阳莹莹··闹市雨雾又渐起,麻雀忽聚又忽散,无处不去,赶着热闹,又怕了人,时而能闻见飘来的面饼香气,引得行人骡马都嗅。
·郑吉一身东宫率卫服,佩长刀挂腰牌,站在小当铺外,无人敢近身·他已嗅到了欧阳莹莹的气息,笑意泛起,唤着人走进去··欧阳莹莹刚挑帘走到前边来,见他便一愣,郑吉先礼道:“欧阳公子。”
“你怎么到这里来”欧阳莹莹看他一身公服觉得奇怪··郑吉道:“在这里压了点东西,今天正好出来办事,顺便赎回。”
欧阳莹莹哦了声,就走到门边候着,方才那青年随之出来,取了卷才半尺长的东西,请郑吉到一旁验看··郑吉展开画看了一眼,那画上只有一张脸,一张几乎活生生的脸,娥眉樱唇艳而不媚,闭目微笑,恬静安然,美好而诡异。
这的确出自郑吉之手,他看着就有说不出的满足,笑得更温和,收起画,搁下银子便走··青年将众人送出门,便关了店··欧阳莹莹与郑吉走到了一路,二人说着话,一来二去,欧阳莹莹也表明了此行之意,免不了又一番懊悔。
“画上可是大哥心爱之人啊·”欧阳莹莹又叹了口气,没走多远,这话已说了三遍··郑吉忽然停下,毋庸置疑道:“交给我吧,我可以仿张一模一样的,丝毫不差。”
欧阳莹莹虽对他极有好感,也不信这话,说道:“莫开玩笑了,京城最好的画师都及不上大哥·”·郑吉笑道:“那当铺里的老画师曾在宫中奉事,在太宗登基前就因病致仕了。”
“是么……”欧阳莹莹看着郑吉,晃了晃脑袋,她觉得自己犯起了迷糊,整个人都迟钝起来,“交给你试试也好,也没有别的办法。”
郑吉点头,转而问道:“欧阳君远从江南来,而在长安可算不得安稳,为何会带着你”·“父亲要将我嫁出去,我并不情愿,就来投奔大哥,他脾气是不太好,可其实最疼我了,一定会让我留下。”
欧阳莹莹说着双眼已是湿润,不禁低下头来,微微一笑,温暖若初阳柔花,尽显娇嫩··欧阳莹莹已陷入了自己的心绪,无法自拔,剥去所有外壳,只有欧阳明日所知的另一面,竟全部展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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