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俱怀逸兴壮思飞 by 墨微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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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俱怀逸兴壮思飞 by 墨微砚(3)
·“安大人现在已经知道是为何了吧,”李倓给自己的酒杯中斟了一杯酒,如果安禄山至此还不明白,那这场酒宴就是安禄山此生最后一场宴会··“安某明白是明白,但安某不明白,你们到底是何人”安禄山目光在李倓、“卢延鹤”及看不清面容的无名身上一一扫过。
这屋里,无名永远让人看不清面容,而撕去了伪装的“卢延鹤”至今未向他说明身份,看似身份最为明了的李倓却是这三人中最为复杂也最让安禄山戒备的人,因为李倓的野心似乎比他还要大。
“朱天君,安大人在询问我俩身份·”李倓浅浅地啜了一口酒,对“卢延鹤”道··李倓即是对“卢延鹤”说,也是在对安禄山先表明了诚意,“卢延鹤”与他将真实身份藏起,而无名的身份并没有什么不妥。
虽是如此,安禄山也不敢轻易放下戒心,他要静等李倓与“卢延鹤”身份揭晓,再看他们几人是否有值得合作的必要··“卢延鹤”对着安禄山拱了拱手:“袄教长老伊玛目。”
安禄山猛地睁大了双眼,袄教乃波斯大教,当年玄宗曾与重用从袄教离开的三大长老之一的陆危楼,并扶持陆危楼建立的明教,若非明教中人野心太大,只怕这武林之中明教的地位可与天策府与纯阳宫持平。
李倓淡然地看着安禄山神色转变,他的唇角藏着一抹不屑的笑容,安禄山毕竟只是一个有野心的普通人而已,亦是他手中的棋子罢了··“殿下,现在该您了。”
伊玛目遥对李倓举杯··李倓收起嘴角边那一抹笑容,对安禄山道:“九天,钧天君·”·“九天”安禄山蹙眉,这次他并没有露出什么震惊的表情来,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九天”为何。
“安大人想掌控天下是也不是”李倓问得赤/裸/裸··安禄山骤然握紧了酒杯,并未轻易回答··李倓见安禄山不答,笑道:“安大人若与我们合作,想掌控这天下却也不难,半壁江山怎可配得上安大人”·虽然李倓所言句句顺心,安禄山也知,这不过是李倓引他入局的诱饵而已,可这个诱饵太过吸引人,安禄山不愿拒绝。
 ·沉壑(3)· ·李倓眯眼看着沉默不语的安禄山,他已经将最大的诱惑摆了出来,就等安禄山入局·李倓知道,这个局,安禄山一定心甘情愿地走进去。
伊玛目与无名与李倓同样心思,他们并不着急催促安禄山,毕竟这件事关系重大,若安禄山立时一口答应下来,他们反倒要掂量掂量到底该不该与之联手·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烛火的噼啪声听得分外清晰。
李倓给自己的杯中又斟了一杯酒,酒能暖身,他一身寒意吹被酒水给暖了起来··不知何时,一声琴音自窗外飘来,飘飘渺渺似真似幻,李倓蓦然抬头,喝了一口的酒杯他放下,他目光落在窗外,再想细听,那琴音却消失不见。
坐在李倓对面的伊玛目见李倓显出茫然神色,压低声问李倓道:“殿下是否觉得不妥”·李倓这才回神,见伊玛目与无名一齐望着自己,李倓收敛心神,摇头道:“无事,本王喝得有些多,不胜酒力。”
伊玛目与无名对视一眼,又自顾自地捧起了自己案席上的酒杯·李倓又转头望向窗外,一轮孤月寂寥地悬在漆黑的天幕上,李倓想起那一日离开千岛湖之时,也是这一轮孤月陪伴,李倓自嘲一笑,若是杨逸飞知道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恐怕会与自己绝交吧。
“恕安某冒昧,建宁王乃太子三子,又受圣人喜爱,建宁王合该为李唐尽忠尽孝,为何会与安某为伍”安禄山虽然讨得圣人的欢心,但他毕竟是胡人,如今他又与此三人图谋大事,安禄山须得与此三人坦言相待,才能考量下一步谋划,故而他才会有此一问。
李倓早料到安禄山会如此问,他将刚才的思绪全数收起,朗然笑道:“安大人所要做的事虽与我等目的不同,但我们有共同的阻碍·”·“殿下是说杨国忠与高力士”安禄山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朝中诸人的利害关系,李倓不过只提了一些,安禄山便猜到李倓说的阻碍是何人。
李倓点头,杨国忠与高力士虽不想坐拥江山,但他们都想得到极大的权力,这恰恰是安禄山王者之路上的阻碍·杨国忠与高力士想控制玄宗进而获得摄政之权,他们是权臣,但心性比之安禄山终究是输了一截;而安禄山的想要登临天下,必须将李唐所有旧臣扫尽,围在玄宗身侧的人自然也就是他的敌人。
李倓向安禄山暗示杨国忠与高力士也是他必除之人,他们与安禄山就有了共同的目标··安禄山终归是有谋略的人,杨国忠与高力士是他必除之人,这两人也是如今忠良的朝臣们最为憎恶之人,一旦此二人被安禄山除去,玄宗身边再无谄媚诱惑之人,那岂不是白白替人做了嫁衣安禄山搁下酒杯,桀骜笑道:“殿下好计谋啊,利用我之手除去杨国忠与高力士,圣人身边不就少了阿谀奉承之人,我岂不是帮圣人‘清君侧’了”·李倓似笑非笑道:“如此一来,圣人身边不就只有安大人一人了么”说罢,他隔空对着安禄山举杯,接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安禄山看着李倓将酒喝完,而后他哈哈大笑:“建宁王啊建宁王,你若与我为敌,我怕还未与你对阵就已输得一败涂地了·”·“好在我们并非敌人。”
李倓手指按在酒杯边缘,笑道··凤栖楼的夜宴只持续了一个时辰,为了不让人发现,李倓先行离开凤栖楼,随后伊玛目、无名、安禄山再离开·然而,李倓终究是算错了一步,他离开之后,屋内的另外两位九天与安禄山进行了另一场交易。
安隽迎着李倓走了过去,李倓看了一眼两手空空的安隽,让安隽将马车内的暖手炉拿来,然后让安隽带人先回府,他自己一人拐向了凤栖楼后··李倓记得那琴音是从凤栖楼后传来的,凤栖楼后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河流,曲曲绕绕最后与兴庆宫边的龙首渠汇流。
白天的时候,这里船来船往,人流攒动,如今城内宵禁,虽每坊之内还可宴饮游玩,但出入坊间的河流上往来船只皆已泊岸,只留一些画坊上还有点灯火··刚从凤栖楼上飘来的似有若无的琴音忽然又传入了李倓耳中,这一次李倓没再错过琴声,他敛神静听,那飘渺的曲调自远处一灯火朦胧的画坊上传来,李倓疾步而行,未几便来到了画坊之下。
画坊上,一群身着粉色衣裙,头戴扇钗的少女们或立或坐,围在弹琴的白衣女子身边,听女子抚琴·女子所扶的琴音时有时无,粉衣的少女们却似不觉,每一个人的神情都分外专注。
待李倓要再走近一步,抚琴的女子忽然勾出一声尖厉的琴音,琴音携带气劲逼向李倓,李倓心中一惊,急忙向后退开数步,那气劲这才消失·画坊上原本凝神听曲的少女们纷纷望着站在月色下的李倓,她们柳眉倒竖,对这个忽然闯入的男子颇为恼怒。
“某冒昧,望诸位姑娘勿怪·”画坊之上虽是一众女子,李倓也丝毫不敢怠慢,从这些女子的穿着打扮上,李倓便知这些女子出身扬州七秀坊,而那位抚琴的白衣女子应是琴魔高绛婷。
在南诏之时,李倓以南诏剑神身份诱七秀等五派掌门被擒,他所用之人康雪烛又在多年前砍去了高绛婷的双手,李倓不禁苦笑,若这些七秀女子们知晓他的所作所为,怕早双剑来攻了。
·高绛婷站在画坊之上,抱琴而立,低头看着月色中长身玉立的李倓,清冷的眉梢微抬,一向鲜少开口与外人说话的高绛婷忽然对李倓道:“不曾想在此处见到了建宁王殿下,也罢,本还想亲自前往九龄公故居替杨门主捎个口信,倒也省了些脚程。”
李倓是大唐皇子,高绛婷一介平民,但高绛婷话语之中带着一抹怒意,她又提及杨逸飞,李倓想许是高绛婷从杨逸飞处得知了什么,这才会对自己怒颜以对··“高姑娘请说。”
李倓对待女子向来礼让,何况高绛婷与杨逸飞乃是至交,看在杨逸飞的面子上,李倓也不会怠慢高绛婷··李倓的谦逊倒出乎了高绛婷的意外,高绛婷道:“杨门主说,长歌门虽不能助建宁王一臂之力,但所欠建宁王之恩,长歌门铭记于心,有朝一日建宁王若有求,长歌门倾一门之力保建宁王无虞。”
李倓一怔,而后却是摇了摇头,杨逸飞这又是何苦,他本都不愿要长歌门还他这个人情了,杨逸飞偏偏还要记住··“烦请高姑娘与杨门主说,李倓谢杨门主,然庙堂与江湖相去甚远,望杨门主珍重。”
李倓这是彻底要让杨逸飞与自己划清界线了,既然已经决定不将长歌门牵扯进来,他就要将自己与杨逸飞的所有过往断绝,他走的这条路不能有太多顾念,他必须狠心,将不愿利用的人都隔绝在外。
高绛婷冷冷地看着转身离去的人,良久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最怜不过痴人而已·· ·沉壑(4)· ·李倓从长歌门回来后就搬回了自己的府邸,不再居住在张九龄故居,原在张九龄宅邸里伺候的下人要跟李倓去王府伺候,李倓婉言谢绝了诸人的好意,并叮嘱下人们继续再九龄公的宅邸里扫洒,工钱用度皆由建宁王府出。
李倓搬回自己宅邸一是为了不再与长歌门有任何牵扯,二是建宁王府与太子府较近,便于与太子李亨联络··李倓回到府邸的时候,拓跋双手里握着一盏风灯,只身一人站在门外,瑟缩着肩膀,见李倓出现,拓跋双清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喜悦,她提着风灯快步上前,替李倓照亮回府的道路。
接过拓跋双手中的风灯,李倓将手中的暖壶递给拓跋双,他见拓跋双衣衫单薄,解下身上的大氅给拓跋双披上:“你不是我府中的下人,若再有下次,我便罚本该做你这活的人”他虽是这么说,终究还是没忍心丢下拓跋双,于是变成了他提着风灯替拓跋双引路。
拓跋双想脱下大氅还给李倓,她不过是一介平民女子,哪里敢让建宁王如此照料,但她跟在李倓身边多年,自然也知李倓的话不容辩驳·拓跋双只得跟在李倓身边,随李倓走入府内。
灯火照耀下,拓跋双脸颊上飞上一抹红霞,她知道李倓对她无意,只因李倓答应过她的父亲要照料她,才会让她留在身边·但拓跋双自见到李倓的那一日起便爱上了李倓,纵然李倓知她心意不回应,她也无怨无悔。
只要能在李倓身边,那就足够了··“殿下用过饭了么”拓跋双小声开口问道,她知道今天李倓前往凤栖楼,自李倓从长歌门回来后,李倓虽搬回了宅邸,但留在府内的时间并不多,甚至来不及好好吃一顿饭。
今日凤栖楼的夜宴,李倓怕也没怎么吃··若拓跋双不问,李倓倒也没在意肚中空空如也,李倓笑微微地道:“厨房还有什么饭菜么”·“我温了些粳米粥,做了一些点心,王爷要用些么”·“送我书房来吧。”
李倓把风灯放回拓跋双手里,自己先走回了书房··拓跋双端着吃食进来的时候,李倓正伏案疾书着什么,拓跋双见李倓眉头紧锁,很想伸手替李倓将眉头抚平,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李倓的眉梢就敛在了一起,好像是自他从吐蕃回来后就未再松开。
不久前李倓自长歌门回来后,拓跋双发现就连李倓的脸色也沉了许多··“殿下,请用膳·”拓跋双小心翼翼地将碗碟放在李倓案头,她偷偷瞟了一眼李倓正在书写的信纸,只瞧见的几个字便让她触目心惊——诛杨国忠,逼圣人退位·李倓收起信纸,他见拓跋双目光自信纸上挪开,知晓拓跋双已将信纸上内容瞧见一二。
李倓搁下毛笔,他未追究拓跋双的僭越,因为他知道拓跋双不会将此事说出去··“你也下去休息吧·”李倓端起粥,对拓跋双说·夜已深,留拓跋双在书房并不妥当。
拓跋双欠了欠身,转过身往门外走了几步,随后又猛地转过身来,对李倓道:“也请殿下您早些休息·”·李倓一怔,拓跋双是个聪颖的女子,但在有些事情之上太过聪颖反而不好,李倓缓缓地放下喝了一半的粥,不经意地笑了一下:“你应该早知道,有些心思放在我身上并无用,何必白白在我身上浪费掉这世上还有很多值得你托付的男人,唯独本王不是。”
虽说这些话说给拓跋双听十分残酷,该断不断反受其乱,李倓连与杨逸飞的感情都能决绝舍弃,何况是一个从来没有对她有异样感情的人·“我知道殿下心中已经有一个人,我不奢求能成为殿下的什么人,可殿下,这条路走得孤独,您为何不找那人与您一齐分担呢”·“一齐分担”李倓揣摩着这四个字,然而这四个字并不是拓跋双说出来那般简单,李倓回拓跋双,“在你眼中本王是个懦弱的小儿么”·拓跋双又一欠身道:“拓跋双并非此意,但殿下您对那人似乎格外牵挂,为何不与那人商谈呢”·与杨逸飞商谈么若是可以,他自然愿意,可惜……他所做的事情最不愿牵扯的人就是杨逸飞。
道不同,不相为谋,古人说得无错··“本王看上去像是格外牵挂他”拓跋双的一句话让李倓心中一颤,他自己都不曾觉得对杨逸飞有多少牵挂,却被拓跋双看出来了么·拓跋双点头:“殿下您不觉得么您虽从未提起过他,但您的表情已经显露了出来。”
李倓下意识地抹了下自己的脸,原来这么明显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拓跋双话已说完,她向着兀自出神的李倓欠了欠身,解下身上的大氅放在一旁,退出了李倓的书房。
夜晚的寒意一层重过一层,拓跋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天宝十四年二月,杨国忠再次上书玄宗,安禄山有反心,玄宗不喜,杨国忠遂不再言··这一月,李倓往来太子府颇为频繁,广平王李俶时常与李倓一同觐见李亨,而张良娣总伴随在李亨左右,李倓与李俶觐见完李亨后,李俶对李倓道:“这位张良娣真是深不可测。”
李倓随意一笑,张良娣入太子府已有四五年,如今俨然成为太子府最有权力的女人,不论是太子后宫,还是依附于太子的大臣皆对张良娣唯命是从·李倓冷眼旁观,张良娣野心勃勃,恐怕在除掉杨国忠与高力士之后,他还须戒备这个女人不会成为第二个武氏。
“眼下她还掀不起什么风浪,现在最大的敌人是安禄山,范阳那里最近似乎不太/安稳·”李俶虽与李倓不是一母同胞,但自小李俶对李沁与李倓姐弟颇为照顾,故而李倓对这位大哥也心存感激,只是他与安禄山联手之事不宜告知李俶。
李俶点头:“虽说杨国忠这几日进言圣人安禄山之想要造反,圣人却是不信,这位杨相国恐怕也不是关心我大唐天下才如此好心,他不过是忌惮安禄山权势过大,到时候若被安禄山击溃,他杨国忠积攒下来的权势也就荡然无存了。”
 ·沉壑(5)· ·李倓摩挲着手指,嘴角边划过一抹冷笑李俶没有瞧见·不论是杨国忠、高力士还是安禄山,都不过是他棋局中的棋子而已,李倓想他们生就让他们生,想他们死,他们不会多活一刻。
李倓让人送李俶离开,而后转头望着巍峨的大明宫城,夕阳余晖铺洒在城楼上,耀眼的金色中掺杂着一抹墨色,风雨将至,而在含元殿里的那个人却丝毫不知··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寒风席卷了整个西都,烈火点燃了长安城内百姓们的恐惧。
天宝十四年腊月十二,东都天策府被安禄山叛军攻破,自那场战役中回到长安的李倓言,狼牙军势如破竹,朝廷军队年久疏于作战,无力抵抗·玄宗听闻大怒,先后斩杀大将封常清、高仙芝。
玄宗虽痛惜天策府,但听信高力士等佞臣之言后,只下了一封简短的吊文,让天策府统领李承恩收聚残兵继续于后方抵抗狼牙军,李承恩接到此封书信后,一拳用力击向案几,案几应声而碎,站在李承恩身边的朱剑秋拧眉不语,他后悔当初未能及时制止建宁王进驻天策府抵抗狼牙军。
随后,在太子李亨等人的进言下,玄宗启用大将哥舒翰至洛阳平叛,哥舒翰至洛阳大败安庆绪所率狼牙军,使得安禄山无法进入潼关·天宝十五年五月,宰相杨国忠上书玄宗让哥舒翰主动出兵攻打狼牙军,而大将郭子仪等人则认为应坚守潼关,玄宗最终听信杨国忠所言,命哥舒翰出兵。
身在潼关的哥舒翰接到旨意后怅然长叹,抚膺恸哭,天宝十五年年六月,哥舒翰领二十万大军交战狼牙只余不到八千,哥舒翰无奈投降安禄山,潼关失守,西都长安最后一道防线崩毁。
同月,玄宗仓惶离开西都前往蜀中,至马嵬驿休整之时,太子李亨发动兵变,先诛杀杨国忠,后进言玄宗逼杀贵妃杨氏,高力士在叛变之时趁诸人不备接管原属杨国忠的神策军,并以神策军护玄宗周全。
李倓站在营帐外,看着与自己的建宁铁卫持/枪相对的神策军,勾了下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没想到高力士居然比杨国忠要聪明些,知道乘人之危··“高公公找错人了吧,现在围在圣人跸驻之地的人是太子,非是我建宁王,高公公带这么多神策军来本王营帐前,兵戈相对,本王大可禀告太子殿下,高公公恃权,威胁大唐皇子,高公公这么罪名可是承担不起。”
李倓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被神策军护在中央的高力士··高力士抬起手,在虚空中握紧,他并不畏惧李倓的威胁,因为他亦有筹码在身:“建宁王说笑了,老奴怎敢与建宁王动刀动枪老奴是奉圣人之命,向建宁王讨一样东西。”
李倓眉梢扬起:“高公公要讨的是何物”高力士说得是替玄宗讨一样东西,实则现在的玄宗无权无势,哪还有什么能力与他讨价还价。
建宁铁卫对面的那群神策军属于高力士,即便高力士打着护驾的名义,诸人皆知神策军已然不再效忠于李氏··高力士不在乎李倓揭穿他,他笑道:“圣人的性命。”
“这里该与太子殿下去讨”李倓剜了一眼高力士,他一直都厌恶高力士,当年他要接李沁回朝之时,若非高力士与李林甫联手阻拦,李沁也不至于会身死吐蕃。
他恨李林甫,恨杨国忠,但最恨的还是高力士·李倓丢下这句话转身欲回营帐之中,他是一刻也不愿与高力士交流什么,然而在他即将走入营帐之时,高力士尖利刺耳的嗓音再次传入了李倓耳中。
“若殿下只是建宁王,老奴自然与太子去讨,但殿下不仅仅是建宁王,老奴思量下来,只能向建宁王去讨·”·李倓蓦地握紧了拳头,在外人听来,或许高力士说得不清不楚,但在他听来,高力士的每句话都语带威胁。
居然连高力士也知道了九天么李倓心中一沉,九天的秘密已经外露太多,李复等人严守九天秘密自不会说出去,唯一有可能说出去的——就是李代桃僵,并非原本的九天之人。
伊玛目与无名,他们的野心比他李倓想的还大啊··李倓缓缓地转过身,望着站在低处却抬头与他直视的高力士·李倓眼中升起的怒火逐渐平息下来,他现在必须得答应高力士的请求,因为他要赶去大明宫一趟,看看在安禄山身边的伊玛目与无名到底打得什么明堂。
“本王答应你,”李倓解下随身的玉牌,丢给高力士,“带着这东西去找太子殿下·本王既然答应你他一命,那本王就不会轻易地让他死在任何人的手里”·高力士接住玉牌,拱手向李倓道谢:“老奴明白。”
倚倒在榻上年老的帝王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微微睁开了眼,高力士毕恭毕敬地走近了玄宗,将年老的帝王扶起,一边抹泪,一边对玄宗道:“太子殿下他已经控制住了所有的士兵,陈玄礼大人也无济于事,老奴只能从杨相国的手中得了些神策兵来,可却抵不过太子殿下的兵力。
太子殿下刚与老奴说他是替圣人清君侧,圣人您不必担心·”··“清君侧”玄宗枯槁的双手握紧了高力士的手腕,他重复着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最后一遍时,他忽然睁大了眼,大笑起来,“好一个清君侧他连朕的爱妃都要一起除去,这也是清君侧么他这分明是在逼朕,逼朕让位于他是不是是不是”·高力士不敢答,他也不能答,玄宗虽垂垂老矣,但深谙权术的玄宗怎能看不透太子的心思。
只是,玄宗不是一个寻常的父亲,而李亨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儿子,玄宗没能洞悉到李亨对皇位的垂涎,也没注意到李亨内心中对没有权力的恐惧,他在李林甫与杨国忠的打压下活得战战兢兢,如今他终于除去了他最害怕的两人,李亨尝到了权力的甜头,开始变得贪婪而自大。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居然是那位看似毫无野心的建宁王李倓· ·沉壑(6)· ·杨青月看着杨逸飞将藏于流霆琴匣内的折仙剑取出,在手中挥舞几下,等杨逸飞将折仙剑重新归入剑鞘后,一直静默不语的长歌门大公子终于开了口:“你当真要去”·杨逸飞点头:“男儿当为国而立,此时大唐蒙难,江湖诸派弟子纷纷与叛军作战,我长歌门自诩尽忠为国,又怎能坐视不理。”
杨青月知这场战乱长歌门不能置身事外,但一个月前周宋传来的消息让杨青月与杨逸飞也觉得事态紧急··“永王那里太白先生可说了什么没有”一个月前,周宋传书来说江南道商会六大掌柜所携赈济灾民的物资被人劫持,查证下来后居然是永王之子襄阳王李玚的手下之人所为,后周宋查找出更大的秘密来——襄阳王已在劝说永王趁乱拥兵自立,而永王并未反对。
如今天下请势不容乐观,若永王趁此时自立为帝,对大唐来说无疑又是一个重击··杨逸飞敛眉,永王之事也急需解决,但权衡下来,杨逸飞决定还是先抵抗狼牙军为妥,永王之事只得麻烦杨青月先应对。
然而,杨青月却是忽然笑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瘦削的肩膀,安慰道:“太白先生知你顾念太多,昨日已叮嘱我让我告知你永王之事他会与周墨先生一同筹谋,你只需安心抗击狼牙便好。
还有一事,太白先生叮嘱,切莫接近皇权中心人物,那里许是有一场暴风将至·”·听得杨青月如此说,杨逸飞心头咯噔跳了一下,他亦知皇权中心会有一场风暴,然而他不希望安禄山与史思明的叛军作乱之事是由那个人挑起来的。
“那你准备前往何处”眼下西都已被安禄山与史思明占领,玄宗退走蜀中,但最为关键之处乃是太原,此处自古是兵甲必争之处,而郭子仪等人也在此驻扎军队,显然太原是最好的选择。
“大哥是想让我去太原吧·”杨逸飞说··杨青月点头·杨逸飞良久后也点了点头,子美先生也派人从太原传了封书信予我,让我等先至太原。
李倓一掌推开林可人的剑气,李复折扇再攻,方乾护持在剑圣拓跋思南身后,没想到他们三人联手的这一场局里引来的不仅仅是“卢延鹤”与无名,连刚连夜虽玄宗离开长安的钧天君李倓也重新回到了大明宫中。
李倓侧身避过李复的攻势,往后退了几步,李复还欲再攻,却被方乾止住:“变天君,先停手,他不似想与我们动手·”·李倓掸了掸衣袖,他敛起了周身的气劲,目光在面前几人身上一一扫过,而后又回到了李复的身上:“多年不见,复兄的火气越来越大了。”
李复背过手,冷哼道:“与你见面总能挑起我之怒火,我等在大明宫布局擒拿安禄山,建宁王是否要阻止”·李倓看了一眼站在李复身后的方乾,不经意地笑了笑:“变天君与苍天君一点也不了解对方啊,苍天君刚已说了,本王不想与你等动手。”
“你莫想挑拨·你不想与我等动手,与阻拦我等擒拿安禄山并无冲突·”李复道··李倓佯装怅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安禄山欲夺我李氏江山,本王怎会阻止三位九天设计擒拿于他”·“我李复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李复怒道,“这天下战火不是你与无名和伊玛目一齐挑起,若非你等野心,百姓怎会流离失所,受战火所累”·“哦这么说复兄早知我谋算,却未做好应对之策”李倓反问,继而冷笑道,“或者你等根本就未想阻止,而是暗中默许我等所谓咯助纣为虐,与杀人者无意啊,复兄我说得可对”·“你莫谬辩,我等以为你不会做得如此之绝,如今这天下战火难不成不是错估安禄山之心而至于此”·“在你们眼中,我李氏江山不过是九天手中筹码罢了,这天下是姓李还是姓杨亦或是姓安,你们怎会在意你们眼睁睁地看着我一步步谋算,却并不阻止,如今你们眼见情势不如你们控制这才出手,若说本王罔顾天下百姓,那你们九天又何曾顾及于这天下性命”李倓笑容越发狰狞,他自长歌门回到长安后布局多年,这一路皆无阻碍,细想之下亦知为何。
李复等人不过也将他当做一枚棋子,若他能不流一滴血就除去安禄山、杨国忠与高力士那是最好,若不能他们再行补救·九天,从来只是算计人心的存在,这天下间人的性命谁还顾及当年枫华谷大战是谁在幕后操纵,太宗弑杀李成建与李元吉又是何人在筹谋,杨素逼得隋炀帝自杀又是何人在推动现在他们却要用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指责他,李倓不服·“何况,你们出重金引武林人士前来捉拿安禄山,不也是在利用他人,罔顾他人性命,与本王又有何不同”李倓拂袖,一股气劲击向李复等人,李复连忙出手抵挡,却终慢了李倓一步。
只听得李倓声音遥遥传来,一句一句叩问在场诸人:“三位若再固守于九天之责,九天终会被淹没,被这天下抛弃”·“啊——”就在李倓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拓跋思南忽然举起手中的黑龙斩铁砸向地面,“薛星明薛星让纳命来”·“师父”林可人见拓跋思南走火入魔已深,心中焦急,欲要欲要上前扶住拓跋思南,却被方乾拦下。
“林姑娘,无名隐去不知何踪,剑圣又难抵心魔,须得由我以内功助其调整心绪,麻烦林姑娘与变天君替我护持周身·”方乾对李复与林可人道··李复点头,此时他亦无暇追踪李倓,然李倓刚话中之言已表明他欲寻伊玛目与无名,李复自来大明宫之前就已打探到伊玛目与无名已与安禄山暗中做了另一笔交易,恐怕这三人之间的合作已有裂缝。
由李倓去拖延一二,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沉壑(7)· ·然而,李倓并未能接近伊玛目与无名,在半途中,李倓被安禄山的义弟,西域第一剑客令狐伤拦下了步伐。
令狐伤持剑横在李倓半步之外,湛蓝色的眼眸没有一丝温度,衬托得他英俊的面容也寒冷彻骨··“殿下再进一步,休怪令狐伤得罪·”令狐伤一步未动,但剑尖却抵向了李倓的胸口。
李倓皱眉,安禄山让令狐伤再此防备,恐怕是早知自己会来兴师问罪·李倓不避令狐伤的剑锋,一手弹开了令狐伤的剑锋,往前贴近了令狐伤一步:“怎么,安大人是想过河拆桥么”·“圣上与殿下约定,圣上入主大明宫后殿下便不会再回西都,到底是谁背弃盟约在前”剑光袭来,令狐伤不再给李倓可乘之机。
李倓抽出腰侧的紫极鸿蒙剑,抵挡住令狐伤的剑气,大明宫内,两道剑芒乍起,坐在含元殿王座上的人冷冷地看着门外乍起乍落的剑气,对身边的两人说道:“朕可不会成为第二个阁罗凤。”
伊玛目与无名一齐点头:“圣上英明·”·“哈哈哈哈哈……”安禄山拊掌大笑,李倓想将他当做棋子,殊不知大家都是名为“天下”的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圣上,可要我二人前往相助逐日长老”伊玛目深知李倓武功虽不及拓跋思南与方乾,但亦不会输于令狐伤·九天之中,最为棘手者乃拓跋思南、方乾及李复,伊玛目、无名与李倓联手之时就是欲借李倓之手除去拓跋思南等人,等李倓与拓跋思南等人相斗,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在伊玛目与无名眼中,李倓与拓跋思南等人一样都是难缠的人物·如今剑圣被伊玛目下了斩圣毒神志不清,随时会对方乾与李复出手,此三人已不足为虑,现在该是对付李倓的好时机了。
·然而,安禄山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逐日长老乃西域第一剑客,怎么连区区一个李唐皇子都打不赢呢苏曼莎,你说是不是”安禄山望着身边痴痴地望着含元殿外那一抹白衣身影的绝艳西域女子,摸了摸下巴。
伊玛目与无名相互看了一眼便不再多言··一柄薄刃如骨附蛆般地贴着李倓而来,李倓手腕翻转,将紫极鸿蒙倒转,以剑刃隔开了令狐伤的致命之招··令狐伤剑招折转,再次袭来,这次李倓避开了令狐伤的剑招,紫极鸿蒙直击向令狐伤脖颈处,就在剑锋将要划破令狐伤皮肤之时,忽然一道剑气冲开紫极鸿蒙的剑刃。
突然而来的剑招似乎只是想让逼开紫极鸿蒙致命之招,一招之后那股剑气便化为虚无·那股剑气李倓颇为熟悉,李倓知道那股剑气由何人所出,但李倓不知为何此人要救狼牙叛军·令狐伤侥幸从李倓剑下逃脱,不再逗留,而是转身退回了含元殿前的狼牙军中。
李倓见良机已失,亦不再穷追,此时他心头疑惑盘旋,他决定先去找那个出招救下令狐伤之人··然而,李倓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个人··杨逸飞手持折仙剑,独自一人立在不远处,见李倓走来,杨逸飞将泛着冷光的折仙剑归入鞘中,他的身后没有背琴匣,李倓料想应是流霆琴还未修复。
“那人是叛军,你为何要救他”李倓手指点在紫极鸿蒙的剑鞘上,眉梢微蹙,问道··杨逸飞道:“殿下心思缜密,阴谋诡计殿下能够察觉,然而殿下负气而来,可曾察觉令狐伤意在诱你入局”·经杨逸飞这么一说,李倓回忆起刚才对敌之招,瞬间冷汗袭来。
刚才那一招是令狐伤故意引他突进,将自己暴露在含元殿前的狼牙军面前,只待他跃过令狐伤,万箭齐发,他李倓就算能够躲过,亦会身受重伤··“多谢杨门主。”
李倓拱手向杨逸飞道谢··杨逸飞后退一步,摇首笑了笑,眼眸中却无一丁点的笑意:“建宁王只身前往大明宫,所虑欠妥,此时狼牙大军追击圣人銮驾而去,建宁王若不在阵前,怕会有小人进言太子殿下,建宁王所谋怕会覆水东流。”
杨逸飞语气淡漠,李倓心知杨逸飞已知安禄山的叛乱是他一手推动·李倓怅然而笑,杨逸飞说得无错,是他李倓贪功冒进,没能防备伊玛目与无名的背叛,进而让自己困守其中。
“杨门主为本王着想,本王感激·本王不宜在此逗留,先行离去·此地已受狼牙军掌控,杨门主多多小心·”手掌依然贴在紫极鸿蒙的剑鞘之上,李倓感觉藏在剑鞘中的长剑不安分地跳动。
杨逸飞只是向着李倓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李倓看着杨逸飞瘦削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觉得自己与杨逸飞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李倓握紧了紫极鸿蒙,低声自语道:“还好,你还在。”
大明宫一无所获,李倓只得暂且将此事先放在一旁,眼下他已经架空了玄宗的权力,就等李亨登基,然而,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在等着太子登基,李亨登基后,下一任太子人选该是谁,那位野心勃勃的张良娣自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还有玄宗退位后,那些跟随玄宗的旧臣子们该如何处置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李倓不愿因为走错了一步棋而无法弥补,无名与伊玛目是他算错,但他们终究与安禄山站在一起,他有办法解决安禄山,自然有办法解决掉无名与伊玛目,何况,现在的大明宫中还有拓跋思南、方乾与李复等人,既然九天要将天下作为棋盘,那他就合该将九天中人也全都当成棋子掷于这个棋盘之上·昏暗的营帐内,垂老的帝王半眯着眼,望着营帐外空悬的月盘,月色暗淡,他只能勉强看见围在营帐外黑压压的护卫分开了一条道,一个背脊挺拔的人缓缓地向自己走来。
·“参见建宁王”围护在营帐前的神策军不敢出手阻拦李倓,却也不敢让李倓轻易进去,他们只得用身躯挡在李倓面前··李倓不在意他们的无礼,毕竟现在玄宗与太子李亨之间已不是父子这般简单的关系,说不定下一刻君臣就会颠倒。
 ·沉壑(8)· ·“是建宁王么”老皇声音颓然,早已不是当初诛韦氏与太平公主时意气风发的少年,“让他进来吧。”
老皇命令道··拦住李倓的士兵给李倓让开了一条道·昏暗的营帐内,只在老皇倚靠的床榻旁点了一盏灯·灯火幽微,只能勉强将玄宗苍老的面容照清。
高力士躬身立在老皇身旁,待建宁王走进,他俯身低声对玄宗道:“圣人,建宁王来了·”·玄宗轻轻地点了下头,摆手让高力士先退下·高力士犹豫地看了一眼笔直站着的李倓,又道:“老奴留下来吧。”
“朕现在只剩这条命还对他们有用,放心吧,朕不会有事,你先退下·”玄宗坐直了身子,他还戴着冠冕,灯火下,他颓然的神色退去,俨然又成为了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
高力士应声而退,走过李倓身边之时,高力士又看了一眼嘴边含着一抹冷笑的李倓,心头兀自一突,万般不情愿地退了下去··“臣李倓,拜见圣人·”李倓跪地作揖,向仍旧坐在皇位上的老帝王行礼。
玄宗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倓,眼中浮现一抹锐芒,是李倓表现得太过无欲无求,还是他真的耳聋昏聩分不清谁是忠谁是女干·“你的父亲呢”玄宗眯了眯眼,马嵬驿兵变是太子李亨打着“诛杀杨国忠”的名号,如今兵变已过一日,玄宗在营地内一直未见李亨出现,直到现在建宁王李倓才姗姗来迟。
即便玄宗知晓这场兵变的幕后之人就是眼前这个人,但他更想与自己亲手册立的太子谈一谈,问他为何不放过贵妃··李倓知晓玄宗意思,他恭敬地回道:“太子殿下正在收整军队,抵抗狼牙大军,此时应在大营之中。
圣人若有话与太子殿下言说,臣可替圣人传话·”·“你”玄宗勾了下嘴角,“也是,朕怎么忘了,你是太子的军师·”·李倓不在乎玄宗的讥嘲,他能理解玄宗的愠怒,毕竟这位老皇的前半生叱咤风云,如今沦落至被亲子背叛,心里定然是不甘与恼怒。
李倓缓和了下神色,他今日来找玄宗的目的,不过是想与这位老人谈一个交易而已··“圣人不想知道为何么”李倓往前进了一步,他一直想知道,玄宗对于李沁的死,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因为李沁”幽暗的灯火中,玄宗眼中的锐芒转瞬化为了惋惜,他知道李倓是李亨的幕后军师后,就猜到了李倓所作所为乃是因为他的姐姐李沁。
当年指定李沁和亲吐蕃之时,年少的李倓曾三番四次地要求觐见玄宗,都被玄宗拒之门外·老皇长长地叹息一声:“若大唐兵力充足,朕自然不会让皇女和亲,然自武氏、韦氏及太平公主之乱后,大唐若与吐蕃开战,其后果如何你可曾想过就算是开创盛世的太宗皇帝不也是让皇女和亲,只因李沁是你姐姐,你便觉得和亲是错”·“我从不认为和亲是错。”
李倓眼神暗了一暗,“如果和亲是为了稳定边疆,我定不会认为圣人有错·可吐蕃与大唐交战之时,我曾上书圣人让阿姊回到长安,圣人却置之不理·阿姊为了大唐与吐蕃百姓被您重用的神策军杀害,而您连一封悼文也未出。
你说阿姊是皇女,可阿姊在你眼中不过一粒微尘罢了”李倓拂袖,若他是玄宗,他自然也会念及大唐安稳,采取和亲之策·他怨怒的是玄宗在李沁死后冷漠的态度,一封悼文本可让李倓的积恨消除,然而这一封迟迟未来的悼文让李倓的耐心化为了憎恨。
“此事的确是朕错了·”玄宗叹息,他不曾料到自己的一念之差竟然让心性淡然的李倓转变为一个阴鸷诡桀的人,玄宗隐隐感觉,不仅仅是马嵬驿,恐怕安禄山的谋反、南诏王的东进都与这位建宁王有关。
“圣人现在说错了不觉得晚了么”李倓冷笑,江山易主,挚爱身死,他终于让这位开创盛世的帝王也尝到了失去一切的滋味,可是李倓心中仍旧空落,在从大明宫回来的路上,李倓就觉得自己心中最后一点暖意也消失不见。
玄宗摇了摇头,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李倓走去,直到与李倓仅有一步距离时,玄宗才停下了脚步·李倓已经比他高半个头,玄宗的子嗣众多,有些他甚至记不清名字,然而他却还记得年幼时李倓的模样。
年少的李倓并不受李亨的喜欢,而李倓似乎也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李沁,这对在宫廷里长大的姐弟并不像其他皇亲贵胄那般看中权力·玄宗甚至听人说过李倓说要带李沁离开皇宫,去过普通百姓的生活。
“过普通百姓的生活”玄宗听后舒心地笑了起来,“他们现在这样不就是在过普通百姓的生活么”·李沁的和亲,并不是玄宗提出来的,那时候李亨在谋士的建议下向玄宗提议让李沁和亲,玄宗看见奏折上的姓名时有些犹豫,而后又想到那个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李倓,于是便同意让李沁去和亲。
若没有李沁在身边,李倓或许会成长为一位对大唐有用的贤王,李倓太过于依赖李沁,这样并不利于李倓的成长,而且玄宗也想看一看,李倓究竟值不值得他的期待··玄宗打量着面前将近而立之年的人,一转眼李倓已经比他都高了,当初他觉得李倓与他有些相似并不错,李倓的手段与决策与他当年一模一样,甚至诛杀韦氏与太平公主时自己的决绝,李倓也表现得出来了。
只是,玄宗暗自苦笑,他太期待李倓了,李倓终究只能做一个辅佐之臣罢了,他少了帝王应有的风骨··“晚与不晚,一切都已成了事实·你现在来找朕,是不是觉得事情已经出乎你的意料了”玄宗又变成了睿智英明的君主,可是他现在无兵无权,也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李倓没有避开玄宗的眼神,他点头道:“出了点小意外,所以我来向圣人做一笔交易·”·“朕现在无权无势,你想与朕谈何交易”玄宗眼神又暗淡了起来,神策与天策军他皆无法掌握在手中,他不过是个即将退位的帝王罢了。
李倓不经意地笑了下:“您不是还有凌雪阁么”·玄宗眼神骤然一紧,他埋得最深的势力居然也被李倓找出来了么·“看来朕不答应是不行了。”
玄宗伸手拍在李倓肩头,懦弱的李亨倒是生了一个“好”儿子·· ·沉壑(9)· ·“臣叩谢圣人恩典·”李倓刚曲起双膝就被玄宗拦下。
玄宗似笑非笑地道:“你说要与朕谈一笔交易,如今朕答应你之要求,是不是也该你答应朕之要求了”·李倓仍旧半曲着腿,他将自己的面目隐在暗中,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而后李倓稳住声音道:“圣人请说。”
玄宗握住李倓手腕的手微微用了些力道,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李倓的肌肉倏然绷紧,他不动声色地道:“让高力士带着神策军留在李亨身边·”·李倓蓦地握紧了双拳,他直起身恢复了站姿,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神色坦然的老皇,斜飞的眉头紧紧地敛在了一起:“高力士手握神策军,又对太子与我十分忌惮,让高力士留在太子殿下身边万不可能”·“是么”玄宗似乎料到李倓不会轻易答应,他越过李倓,气定神闲地往前走了一步,不再像是失去了江山与权势的帝王,而是恢复了他高坐在含元殿上指点江山时的模样。
玄宗仰头望着天空中孤独的月盘,淡淡地叹了口气:“那朕只能收回刚才答应你之事了·你可得想清楚了,凌雪阁与高力士,你只能择其一·”·李倓拂袖转身,他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玄宗挺拔的身影,虽然玄宗已经是一位老人了,但他还是一位帝王。
李倓感觉玄宗的背脊上好似腾起了一团烈火,灼得他双眼不敢再去看向老皇的背影··李倓挪开了目光,冷笑道:“如今高力士一心想要杀我,圣人若将凌雪阁与我联系之事告知高力士,我亦是束手无策不是”·“李倓,可曾有人对你说过,你步步算计,终究会将自己也算计进去”玄宗仍旧拿背对着李倓,李倓拒绝他之时,玄宗不禁怃然,李倓太过偏激,这帝王之位终究不适合李倓。
听得玄宗此言,李倓却是一怔,他想起了在大明宫内决然离开的杨逸飞,在长歌门之时,杨逸飞也曾劝慰他莫算计太过··见李倓不答,玄宗又是一叹,转过身来,将朦胧的月光遮挡住,营帐内,灯火只能照见一隅,玄宗看不清李倓此时的表情,但他猜也能猜到李倓心中的犹疑与踌躇。
“朕不会将凌雪阁之事告知高力士,如此你可放心”玄宗终究是心疼这个皇孙,高力士不过一介外臣,在玄宗心中又怎能与他的皇子皇孙们比肩他留高力士在李亨身边实是为了掣肘除李氏外其他觊觎皇室之人。
高力士对他之忠心玄宗从不怀疑,就算高力士弄权,只要不伤及大唐根基,玄宗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无高力士此人护全他,恐怕在马嵬驿兵变之时,他早已跟贵妃一样的结局吧。
他的皇子和皇孙要杀他,可老皇的心底,还是顾念着自己的孩子们,不忍与他们拔刀相向··李倓还是不答,他在思量玄宗的话到底可不可信,留高力士在李亨身边,对李亨是个威胁,而对他李倓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李亨身边有张良娣与李辅国,此二人有司马昭之心,若放一个玄宗的宠幸的人在李亨身边,让此三人缠斗一团,或许李倓能够坐收渔翁之利··片刻后,李倓点头应道:“若高公公对太子殿下不利,我不会轻饶于他。”
玄宗笑道:“随建宁王处置·”·李倓离开后,高力士回到了营帐内伺候玄宗·老皇歪在床榻上,看着躬身伺候的人,淡淡地道:“你是想知道我与李倓到底谈了些什么”·高力士一惊,跪下道:“老奴不敢揣测圣意。”
“别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了,”玄宗挪了下身,让自己躺得舒服一些,“朕要你留在太子身边,还有……”老皇的目光在案几上飘了一下,案几上放着一张尚未写就的诏书,他想起李倓离开时劝自己不要先下诏传位于李亨,眼中扶起一抹怜悯:李亨与李倓父子之间已有隔阂。
高力士等着玄宗继续说下去,然而玄宗终究是摆了摆手,对高力士道:“替我注意太子和建宁王的动向·”·“老奴明白·”高力士叩首。
翌日,由陈玄礼护送玄宗的车鸾继续前往蜀中,高力士所领神策军编入广平王李俶军中,太子李亨传玄宗旨意招郭子仪与李光弼定朔方·太子李亨询问诸臣该行何处,广平王李俶与建宁王李倓进言李亨前往朔方,李亨于是前往朔方与郭子仪和李光弼会合。
在朔方略作停留后,诸臣言天下不可有二君,劝李亨登基·是年七月十二日,太子李亨于灵武城南楼登基,改元至德·然而,这是李唐历史上最为简单的登基仪式,没有告谒太庙,没有玄宗圣旨,只有疲惫逃亡的臣子,以及心惊胆颤的新帝王。
李亨登基半个月后,李倓接到一封来自千里之外的传书·在大明宫内,剑圣拓跋思南被伊玛目斩圣毒所伤武功尽费,幸得柳五爷出手相救,安禄山亦被李复等人联手逼出长安城,长安局势稍定,现在千岛湖那边倒又起了纷争。
李倓向李亨请离灵武,如今已是皇后的张氏忌惮李倓,谏言李亨如今天下局势不定,若建宁王离开灵武难免军心不定,李亨亦觉如此,并未答应李倓离开灵武··“你为何不与父皇明说,永王有不臣之心,难道父皇还会拦住你”广平王李俶是李倓异母兄弟,也是李倓在皇室之中唯一能说得话的人。
李倓已将自己要前往千岛湖之事说与李俶听,李俶听得李亨并未答应李倓离开,心头疑惑为何李倓不将永王欲图谋天下之事直接告知李亨··李倓似笑非笑道:“永王与圣人自小关系非常,何况永王心性淡薄,何人叛乱都比永王叛乱可信,我若明说,张皇后岂不是更加会借机置我于死地”··“可眼下叛军未平,灵武亦不知能守到何时,父皇自不肯让你离开,难不成你私下离开不成”李俶颇为担忧地道。
李倓无所谓地笑道:“看来也非如此不可了·”·“三弟……”李俶还欲再劝,却见李倓眸中目光坚定,遂不再劝说·· ·沉壑(10)· ·战火绵延,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千岛湖亦有叛军作乱的迹象,然而更令李倓担忧的是幽居在千岛湖畔的永王。
大明宫的算计并未如李倓所料,拓跋思南、方乾及李复等人联合各派弟子将安禄山赶出了长安,长安稍定后,武功尽失的拓跋思南被唐简带往唐家堡疗伤,方乾前往太原,而李复一人则转而向南行。
李倓得到暗探消息,李复意欲与永王接触,其目的不言而喻··“要换天么”李倓紧握马缰,冰冷的笑容逐渐出现在脸上,他们三人恐怕还不知永王李璘早已有了换天的打算。
身在灵武的广平王李俶此时却焦头烂额,张皇后与李辅国带着一队禁卫军出现在灵武的军营内·灵武的军队由李俶与李倓一齐掌管,两人也把营地驻扎在此,此时张皇后与李辅国一同出现,李俶猜到两人应是知道李倓擅离灵武,前来兴师问罪。
“殿下莫慌,您如今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张皇后乃是一介妇人,李辅国不过区区宦官,焉能问广平王殿下之罪·”站在李俶身边的一个中年文士捋了捋胡须,波澜不惊地说道。
“张皇后一直忌惮三弟,三弟离开前也说过,张皇后若知他离开定会拿此事问罪于三弟,我虽无事,可也要保三弟平安·”李俶额头已是冷汗涔涔··李泌微微睁大了眼,他看着正趾高气昂走来的张皇后与李辅国,仍旧轻松地笑了笑:“建宁王既然已经知晓会被张皇后与李辅国问罪,殿下还有何可顾虑的”·“李大人您的意思是”李俶不明李泌何意。
李泌则耸了下肩膀,解释道:“现在兵权握于殿下与建宁王手中,张皇后与李辅国也不敢太过嚣张·他们不过是来杀杀您与建宁王的威风罢了,真要兴师问罪于建宁王,也得有圣人的旨意。
看他们只带了一小队禁军便知不过是来演一出闹剧,殿下您顺着他们一下,此事也不会闹大·”·李俶点了点头,收敛心神向着张皇后与李辅国走去··李泌站在远处,手里摩挲着一块两仪八卦玉牌,他看着李俶的背影,低声叹了口气。
建宁王李倓一直进退得当,为何这次明知会被张皇后与李辅国刁难也要毅然离开,难不成发生了什么非让李倓亲自处理的事情·“门主啊门主,你可害苦我了。”
李泌苦笑,他隐居在长歌门多年,如今却被杨逸飞叫到灵武来蹚这趟浑水,还得保李倓周全,他李泌只想求道成仙,这些凡尘之事当真是扰人清净··李倓一路快马加鞭,本需一月的路程被他缩短至了十天,就算一路之上都有驿站换马,也累死了四五匹骏马。
李倓抵达千岛湖贺城之时,迎接他前来的安隽已领近百名隐在贺城的建宁铁卫奉命以待··“他们在何处”李倓丢下马缰,接过安隽递来的水囊,连木塞都未拔出,便问安隽。
“昨日他们进入了引仙水榭之中,不过……”安隽停顿了一下,虽然李倓十天就抵达千岛湖,但这十天内事情的发展却有了变化··“事情有变”从安隽踌躇的神色中,李倓感觉到恐怕引仙水榭之中并非没有风浪。
安隽深吸一口气,将这十日探知的消息告知李倓:“贺城内百姓一直对永王的怨言颇多,最近更甚·而且几日前,商会在江南道的掌柜们皆莫名遭劫,一些运送于朔方的物资被盗,经商会的少主周宋追查,劫下江南道镖车的人是永王的龙图卫,指使者正是龙图卫首领屈焰阳,而屈焰阳效忠于襄阳王李玚。
前日龙图卫又将商会会长周墨的护卫杀尽,并引周墨入引仙水榭内,殿下让我盯紧李复等人,昨日此些人也进入了引仙水榭之中·”·“呵……我这位叔叔许是太过自在逍遥,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看顾,任他胡作非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啊。”
李倓语带讥嘲,李玚的确是李唐皇室内难得的聪颖孩子,然而他之心胸与眼见太过狭窄,难以成事··李倓说完,这才拔开水囊的木塞,喝了一口水,而后又对安隽道:“既然有好戏看,我们不如也去看一场如何”·安隽本想答应,但念及李倓现在应身在灵武,安隽劝道:“殿下,灵武那边……”·听到“灵武”二字,李倓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既然他冒险前来千岛湖,就已经算到灵武那边张皇后与李辅国会如何做。
他将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料想张皇后与李辅国定不敢轻易寻事,顶多小打小闹,灭灭自己在护送李亨前往灵武的途中与狼牙军作战之时在军中树立的威信而已·这些人,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浮尘一般,真正值得在意的是九天中人。
“既然我已来到此地,就去会会那几位人物,也让他们知晓,我李倓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引仙水榭乃是永王李璘在千岛湖旁建造的一座行宫,与花月别院和仙侣庭院相比,引仙水榭格局虽小,却是依湖光山水而建,雕栏画栋,美不胜收,与其名一般,九霄之中的仙人若见人间还有如此美景,定会流连忘返。
然而,在这样仙境里,却充斥着刀光剑影··周宋怒目瞪着被曼妙剑姬隔开的襄阳王李玚,手中十二孔白玉箫映着湖水冷光对准了得意洋洋的襄阳王··站在周宋身后的中年男子将另一位上了年岁的老者护在身后,在三人的脚边,倒着数十名商会护卫的尸体。
“李玚,你可知你得罪的是何人”周宋怒斥一声,他不想永王的这一场酒宴居然会是鸿门宴,亏得周墨还打算将永王推举成为新一任的钧天君,不想永王早已有了谋反之心·李玚已过弱冠之年,他面容俊朗,然两道眉峰锐利,眼眸也不似寻常人该有的沉静,他双眸里散发出桀骜光芒,李玚扬起下巴,笑得更是开怀:“天下商会的会长,如今已在本王的掌控之中。
周会长,若想平安离开此地,是否该留下些诚意”·“你杀害我商会成员,劫持供给朔方物资,弃天下百姓于不顾,此行此举大逆无道”·躲在房顶上的李倓揉了揉耳朵,难怪他觉得周宋说得这些话如此耳熟,这不就是当初李复对他说的这些九天,连教训人的话也不换一下。
“弃天下百姓于不顾”李玚咧嘴笑了起来,好似听见了什么笑话,他指了指天,问周宋,“从大明宫仓皇而逃的那位才是弃天下百姓于不顾吧。”
“你……”周宋毕竟不是李复,口才也是一般,被李玚一堵,他一时却想不出该如何回击李玚··“太上皇的所作所为可轮不到你来指摘。”
一声轻飘飘的声音自众人头顶传来,躲在房顶上的李倓不想再听这些人的争执,从房顶上一跃而下,站定后四处看了看,目光在对面脸色苍白的李玚身上一扫而过,而后问身边的周宋,“李复呢”· ·沉壑(11)· ·回答李倓的是周墨,同为九天之一的周墨对钧天君李倓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他此来千岛湖正是为了让永王替代李倓成为新钧天君,然而现在情势急转,永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而来救他的人却是他与李复想要替换掉的钧天君李倓。
周墨苦笑,回李倓:“李先生掩护我等正与平花秀夜交战,我等退至此处,被襄阳王拦阻·”·李倓挑了下眉,他越过引仙水榭房檐之时曾在入口处见到一东瀛打扮的持刀男子,此人筋肉虬结,应该就是周墨说的平花秀夜。
“正在与平花秀夜交战”李倓嘲弄般地重复周墨的话,李复比他先进入引仙水榭,而李倓进入引仙水榭之时平花秀夜仍在,显然李复并不像周墨说得那般正在与平花秀夜交战。
“王叔为何会出现至此”李玚未料到李倓的到来,此处乃是永王别居,他又见李倓只身前来,就算李倓身负绝学,也逃不脱数百名龙图卫围击。
李倓也料到李玚托大,他深邃的双眸浮上一抹光芒,李倓拂了拂衣袖,轻笑道:“本王出现在此,自然是为了救商会诸人于水火之中·”·周墨与周宋却并不信李倓有如此好心,正在父子两人心生戒备之际,通往引仙水榭入口的曲桥处,忽然多了四五道身影。
周墨与周宋定睛细看,脸上浮现一抹诧然神色,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李倓,虽瞧不见李倓神色,他们已能猜到李倓此刻神色定然无比轻松··李倓的神色确如周墨父子所料,然而李玚的面色却比初见李倓时更要苍白,他怎么也没料到,李倓带来的帮手居然会是各大派的精英弟子李玚还没有笨到会对各大门派弟子动手的地步,何况引仙水榭之外,定还有更多各大派接应之人。
“平花秀夜这个没用的东西,连几个人也拦不住”李玚咒骂道,忽然怒视李倓,“建宁王你利用各大派弟子坏我好事”李玚年轻气盛,见自己阴谋败露,恨不得提剑刺向李倓。
李倓感受到对面侄儿的怒意,嘴角边笑容更深:“本王是来教小侄如何利用人心,小侄合该感谢本王才是·”·“荒谬”李玚压在胸口的怒意被李倓完全挑起,他欲持剑而上,却被面前的五位美艳妖娆的剑姬劝下。
“殿下,此处交给我等便可,请殿下速速离去,引仙水榭之外怕也不甚安全,还请殿下小心·”为首的一名剑姬当先往李倓那方迈步,一面对李玚说道。
李玚冷冷地瞪了一眼李倓,转身便退,跟随李倓前来的各大派弟子欲追,却被其余几名剑姬拦住了去路··李倓并指夹住为首剑姬的长剑,手腕微侧,轻而易举地躲下了剑姬的长剑。
剑姬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她修长的脖颈上便架上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长剑·李倓不与女子动手,他松开长剑,后退开一步,对剑姬道:“去帮你的姐妹们吧·”·剑姬握住长剑,转身没入剑姬阵中,与其余剑姬一齐应对诸派弟子。
李倓转过身来,笑微微地看着对面的三人说道:“本王送三位离开此地如何”·周墨与周宋戒备再升,李倓无缘无故出现至此定不是巧合,再细想李倓刚才一出现就询问李复下落,恐怕这位建宁王已探知到他们打算扶植永王成为新一任的钧天君。
“襄阳王败走,有诸位侠士相救,我等就不劳建宁王费心了·”周墨按住儿子的手,让周宋莫要冲动,先谢过了李倓的好意··身后刀剑交击声越发密集,李倓嘴角边的笑容渐渐变冷,他负手而立,渊渟岳峙,睥睨天下般地望着周墨等人,以一人之躯拦住了他们的步伐:“诸位不等李复再离去”·“你要寻的人是我,何须为难周会长”不远处,一直未现身的李复终于在兵器交击声将要消失之时出现在诸人眼中。
在李复将要走近李倓之时,李玚训练的剑姬阵终于败下阵来,武林各派弟子不忍伤害此些女子,让这些女子离去·待引仙水榭中襄阳王的势力全数退走,李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李复道:“复兄,别来无恙。”
“我与你还有何可谈”李复拂袖,李倓手段谋略皆过狠辣,李复与周墨原是打算于江南道试探永王,观其是否能成为下一任钧天君,没想到永王与其子不过是浅滩之龙,难堪重任。
不过这并不表示李复等人就认定李倓可以继续担任钧天君,毕竟这天下战火是由李倓亲手点燃,无论如何九天之中都不可出现将天下置于手掌之中随意操控之人··李倓叹息一声,语气中好似带着万般痛惜:“复兄,治大国犹烹小鲜。
继李林甫掌权,高力士、杨国忠、安禄山等人进入朝廷中枢后,天下已显乱象,本王与恩师所为不过由乱转治,而你们选中的永王又有何等作为也罢,复兄你不信我,不如我们手谈一局,以棋观人,也请周会长及诸位侠士一观,看我李倓是否真的不能做这钧天之君”·听得李倓朗然而言,李复思量一番后,伸手邀李倓入座。
引仙水榭之中各色物件皆有,寻一张棋盘倒是不难,李复执白,李倓执黑,李倓先落一子,李复跟上·引仙水榭之中,一场烽烟刚熄,又一场硝烟再起,只是这一场硝烟却是平静,经纬纵横,黑白厮杀,不过是评较一人治世之心,看此人当不当得与其他九天为伍。
·日落之时,安隽在引仙水榭码头迎回了自家主人··李倓直至跃上码头才将憋闷许久的气息呼出,安隽见李倓脸色微微发白,忙问李倓是否引仙水榭之中发生了什么事,李倓摇首不语,与安隽走了几步后,李倓忽然停下脚步,问安隽:“本王是否不配为这天下之主”·安隽一惊,感觉背后忽然冷汗涔涔,他将自己的眉目隐在阴影之中,努力保持平日说话的语调,回李倓:“属下不敢置喙。”
李倓也知自己问得有些突然,他随即摆手笑道:“无妨,是我问得突然,你不答也罢·”·“多谢殿下·”安隽趁着李倓走神之时,忙用衣袖擦了擦额间的汗珠。
李复看着被黑子包围了一半的白子,怅然地叹了口气,李倓与他的棋力相当,两人不分伯仲··周墨一直在一旁静观李复与李倓对弈,直到两人棋盒空了,这场棋局才得以结束。
平局并不少见,但周墨不曾料到,鬼谋李复会赢不了钧天君李倓··“想不到当年那个跟在文华郡主身后的孩童如今已有如此气度,若文华郡主还在,这位建宁王恐怕能够成为一代贤王。”
周墨如是说道··“文华郡主故去多年,现在只怕无人可以阻拦于他·”周宋低声道,说完此话,他的脑中忽然闪现过一人身影,觉得自己刚才之言并不准确。
李复并未注意到周宋神情的改变,他紧紧地盯着棋盘之上的局势,良久后才抬起头道:“我们该给他一次机会么”·周墨垂下眼睑,沉思一会,对李复道:“永王之事还需我等斡旋,再加之安禄山之乱,钧天君还不是眼下当应付之人,更何况灵武亦少不了他。”
李复点头,周墨说得与他所想如出一辙·· ·沉壑(12)· ·李倓回到灵武之时,等待李倓的是一队禁军以及禁军之后张皇后和李辅国小人得逞般的笑容。
李俶先与李倓见了面,李俶告知李倓张皇后和李辅国在李倓回来之前就曾气焰嚣张地来到军营欲要治李倓之罪,当时他们并未得逞,但张皇后在肃宗枕边吹风,李辅国如今又是肃宗心腹,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在肃宗面前不断进言,肃宗几次已显露出对李倓的不满,李俶提醒李倓小心应对。
李倓面容上并无担忧神色,然而他深邃的眼底擦过一抹冷芒,大唐的江山岂是妇人与宦官可以玩弄于鼓掌之上的肃宗也当真是懦弱惯了,居然被一个女人给牵着鼻子走。
“此次的确是我莽撞,我这便去向圣人认罪·”李倓似笑非笑,而跟在李俶身后的李泌则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来··肃宗能够成功自马嵬驿来到灵武,又在灵武登基,李倓功不可没。
肃宗身边不是没有贤臣,在张皇后与李辅国三番两次进言肃宗处置李倓不敬之罪之时,老臣子们也纷纷向进言肃宗,陈说建宁王功绩·然而,老臣子们虽是出于好意,但他们无形之中却让肃宗心中多了一丝防备,肃宗觉得李倓的实力和人心已经超过了坐在皇位之上的他。
肃宗终究还没昏庸到与老臣子们对着干,肃宗一直等到李倓回到灵武才将李倓传唤至殿内·李倓不卑不亢地望着坐在肃宗身边的张皇后及站在一旁的李辅国,惊得张皇后与李辅国不敢与之对视。
老臣子们分左右而立,肃宗亦不好对李倓下罪,再加之好友李泌亦从中斡旋,最后肃宗只是让李倓回军营好好思过,此事便不了了之了··李倓从殿内走出后,放缓了脚步等慢悠悠走在朝臣之后的中年文士,待李泌走近,李倓笑微微地向李泌颔首致谢。
摩挲着两仪八卦玉牌的李泌忽然间见李倓对自己一笑,一向淡定的李泌却感觉全身汗毛倒竖··李泌跟着李倓来到了军营之中·在李亨还是太子之时,李泌与李亨交好,李泌也出仕于大唐,然而当时杨国忠掌权,李泌不愿与杨国忠此等人同朝为官,毅然辞去官职修仙求道,直到马嵬驿杨国忠被诛,李泌这才应李亨之召再次入仕。
不过这位当今圣人的好友似乎分外看中广平王与建宁王,自他来到灵武后,时常出现在广平王的军中,这让张皇后与李辅国十分忌惮,然而李泌是肃宗挚友,张皇后与李辅国只能记恨在心中,无法对李泌做些什么。
何况这李泌狡诈如狐,有时还会在肃宗面前替张皇后与李辅国美言几句,搅得张皇后与李辅国很是无奈··待李泌随自己进入营中,李倓邀李泌入座,李泌摆手拒绝了李倓的好意:“建宁王有话直说吧。”
李倓见李泌语气平淡,并不在意地笑道:“本王一直有个疑问,李大人真的是不喜杨国忠而不入仕”·李泌掉起眼角,他手里颠来倒去地摩挲着那块两仪八卦玉牌,回道:“是啊,下官素来胆小,只能仗着与圣人的交情,欺负欺负一些小人。”
李泌眼中划过一道光芒,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李倓觉得此时的李泌的确如狐狸那般狡诈,李倓又笑道:“李大人欺负的可是张皇后和李辅国。”
他故意点了下李泌··谁料到李泌毫不在意地抛了下手中的玉牌,嘟囔道:“跟殿下玩字谜游戏一些趣味也无·”·李倓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难怪广平王时常会去李泌处讨教一二,与李泌说话当真有趣。
“建宁王想与下官说什么下官知道,不过……”李泌接住玉牌握紧,收起眼中的慵懒,对李倓正色道,“圣人是君,下官是臣,纵然曾经如何交好,这份友情在如今也只能点到即止。
这个道理,用在圣人与殿下身上亦然·”·李泌说的李倓全然明白,他也知道李泌的话还未说完,所以他只是点头,让李泌继续说下去··“下官能做的只是让局面平衡而已,但这关键还得看圣人与殿下如何做。”
李泌看了一眼兀自思量的李倓,又一转话锋,“不过现在看来,殿下最好什么多不做为好·”·“李大人的意思本王明白,但本王什么都不做,就能打消掉圣人对我的顾忌么”李倓知道李泌的好意,然而肃宗与他之间终究有一道鸿沟,那是自李沁和亲之时就划下的鸿沟。
李泌把玉牌收入怀中,神色有些怅然:“殿下心意已决”·“本王从来心意都未变过,本王孑然一身,无须他人在意,也无须在意他人。”
李倓握紧双拳,如果李沁还在,他应该还是那个无欲无求的闲散王爷··李泌眯了眯眼,他转过身,看着营帐之外将要沉下的夕阳,一步一步往军营外走去,临走出营帐之外时,李泌忽然停步背对着李倓道:“下官觉得建宁王偏激了些,或许该说建宁王您有些自私。”
李倓正要追问李泌何意,李泌却已走出了营帐,李倓眉梢紧敛,他觉得李泌出现在灵武并不仅仅因为肃宗的传召··朔方战事吃紧,身在太原的郭子仪来报叛军已至太原城下。
太原距灵武不远,若太原失守,灵武危矣··近日张皇后与李辅国气焰愈发嚣张,张皇后为了扶持越王李系,竟三番四次加害广平王李俶,权力争夺愈发激烈·肃宗李亨听信张皇后所言,极为防备李倓,不让李倓随意走出军营。
李倓觉得此时不宜再羁留灵武,他眼见太原局势不稳,又听得九天之中方乾正联合江湖诸派成立武林盟,李倓担忧九天又要有其新的动作,李倓不断向肃宗进言支援太原··李倓第七次请旨被驳之后,李倓思量再三,决意前往殿前与张皇后与李辅国正面相对。
然而,肃宗一味地听信张皇后与李辅国,李倓不再退让,逼得肃宗只能让李倓领建宁铁卫离开灵武··站在殿外的李泌双手揣在怀里,怅然地长叹一声:“九龄公说得无错,建宁王的心底还是有那么些不甘的啊。”
 ·云岫(1)· ·李倓抵达太原不久,狼牙军中发生兵变,安庆绪刺杀安禄山于并自立为帝·安禄山被杀的消息迅速传至太原,李倓趁军心大振,调整战术,由守转攻,成功抵御住狼牙大军攻势,同时传书身在灵武的广平王调派大军进攻长安,李俶遂与李泌共同进言肃宗,肃宗派唐军攻打长安,九月唐军收复长安,安庆绪退守洛阳,不久洛阳亦被唐军收复。
随着唐军连连告捷,李倓在太原声望也达到顶峰·身在太原已经成立武林盟的盟主方乾与鬼谋李复本忧心李倓来太原另有所图,经过月余观察,两人思量一番后决定先任由李倓在太原调动大唐兵马。
然而,远在灵武的一些人却并不愿对李倓放松警惕··一封封捷报传至灵武大殿内,张皇后却攥紧了双手,涂满艳红丹蔻的指甲嵌入了肉中,张皇后也无感·她还需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在诸臣子面前与臣子们高声齐贺“圣人英明”。
藏在朝臣中的一双眼睛在张皇后涂满粉脂的脸上一扫而过,转瞬又落在躬身站在张皇后身边的宦官脸上,李泌垂下头跟着朝臣们继续恭贺,一边腹诽道张皇后与李辅国可能上辈子是亲戚,不然怎么表情都是一个样·早朝结束后,肃宗留下了张皇后、李辅国及李泌。
肃宗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他将一叠捷报随意地丢在手边,看了一眼张皇后,转头对李辅国说:“下旨吧·”·李泌挑了下眉,听肃宗的口气里带着怒意与不耐,李泌想这道旨应该不是什么该封赏的圣旨。
李泌没有猜错,肃宗下的旨意让平素冷静的睿智臣子都不由得一怔——肃宗要杀李倓·李泌拧眉望着被肃宗随意丢在一旁的捷报,这些捷报有些李泌也翻阅过,这些捷报皆是驻守太原的李光弼呈上,有些捷报里李光弼特意隐去了李倓的功绩,但在肃宗看来,这些功劳都是身在太原的李倓所为。
李倓自然明白何为功高震主,但他无法完全掌控住一个帝王的心思··李泌将手中把玩的玉牌收好,上前替李倓请饶,然而肃宗怒意难消,加之张皇后和李辅国在一旁煽风点火,肃宗瞪着李泌道:“你眼里可还有君臣之分”·李泌一颤,他劝李倓之时还是清楚,如今他差点自乱阵脚。
李泌不敢再言,张皇后与李辅国气焰更甚,忙要宣人传旨·这时李泌又向肃宗进言道:“微臣觉得让高公公传旨为妥·”·张皇后与李辅国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知晓李泌狡诈,他又提出让高力士传旨,不知在打何算盘。
张皇后戒备地看着李泌,问李泌为何指名让高力士传旨,这其中难不成有何猫腻·李泌却是摇头,笑微微地回道:“高力士自马嵬驿之事后与建宁王不和,派高公公去,建宁王定难逃脱。”
李泌前一刻还在为建宁王求情,此时又出此言,张皇后与李辅国不知这老女干巨猾的狐狸到底在打何算盘,但他们又想不出更好的人选,便不再与李泌争论··肃宗进入内殿休憩后,张皇后指使李辅国追上李泌,她觉得李泌刚才的藏了些话,许是不便在肃宗面前说。
李辅国追上李泌,先是恭敬地回了一礼,而后笑呵呵地问李泌安排高力士去太原,到底是为何·李泌捋着胡须,狡黠地道:“如今身在太原的建宁王功勋彪炳,圣人此旨难定民心,任谁传旨都会被百姓唾骂,公公可是想背此锅在身”·李辅国一听,连忙摇手说不愿。
李泌点点头,又道:“高力士此人媚权求势,如今太上皇远在蜀中,而当今掌握天下的是圣人,他自然要牢牢把握住机会为圣人效命,不会对建宁王留情,再加之他手中还握有神策军,若建宁王抵抗,他亦有办法与之抗衡。
公公您手中可有军队”·李辅国又是摇头,但李泌一直以来都不是张皇后与他这一派中人,李泌虽是如此说,李辅国心中仍有疑虑,李辅国问李泌:“长源公自成为圣人客卿后,一直与广平王与建宁王来往,对于此事长源公不应积极斡旋,如今却要致建宁王于死地,老奴不明,长源公到底心向于何人”·李泌眯了眯眼,转过身背对李辅国,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道:“我李泌本是投机之人,谁对我有利,我自然投靠于谁。
说不定有一日,我也会投靠于公公,或者……公公失势之时,我也会落井下石·”·李辅国一怔,看着李泌的背影,觉得这个一直这个人深不可测得太过可怕。
李倓接到圣旨之时,正在与前来太原助唐军一臂之力的长歌门人杜甫在一起巡视太原··高力士的忽然出现让杜甫意识到事态有变,当圣旨宣读完毕后,杜甫大骇,太原能不被狼牙军攻破,两京能够收复皆是建宁王功劳,此时肃宗却要斩杀功臣,杜甫心中不甘,欲要带领驻守在太原城中的长歌门人营救李倓,却被李倓止住。
·“子美先生莫慌,既然圣人要杀我,我亦不得抗旨·劳烦子美先生转告李光弼大人,太原城防守完备,无需担忧,但城防仍需加固,还望诸位义士齐心协力,守卫大唐江山。”
李倓说罢,便随高力士离开··杜甫立即入李光弼府内,将李倓被高力士带走之事告知李光弼,李光弼听后面露难色,他乃朝廷之臣,高力士圣旨在握,他无法抗旨救出李倓。
再者这封圣旨下得如此决绝,亦无转圜余地·李光弼劝杜甫按照李倓吩咐守卫太原,杜甫见李光弼也无法,离开李光弼府邸,折入李光弼府邸旁的一座种满梨树的宅院内。
杨逸飞比李倓早一日来到太原,然而自李倓也来到太原后,杨逸飞并未与李倓见上一面·纵然杨逸飞知晓李倓竭力驻守太原,又巧妙地收复了长安与洛阳,但他对李倓心中的芥蒂并未减少。
眼下太原战事将熄,杨逸飞正打算过几日带长歌弟子回转千岛湖,此时他正在与凤息颜、韩非池、赵宫商等人商议回千岛湖时日,抬头见长歌三贤之人的杜甫疾步走入院中,他正要起身向杜甫行礼,就被杜甫一把抓住了手腕:“逸飞,建宁王不妥”·杨逸飞脸色霎时一变,沉静的心忽然激烈地跳动起来,李倓会出何事· ·云岫(2)· ·昏暗的地牢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李倓嫌恶地踢开一具尸体,对站在阴影中的人说道:“你的诚意我看见了,麻烦皇叔祖将谢礼带走。”
站在阴影中的人低沉地笑了一声,烛影跳动,人与尸体皆不见了··不久后,幽静的地牢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正要熄灭烛台的人紧敛眉梢,他不过被关在此处半天而已,探望的人倒是不少。
高力士隔着铁牢栏杆望着牢内沉静的男人,血腥味从牢中飘来,高力士沉下脸色,他派出的凌雪阁杀手并没有成功··“高公公为何还不动手”牢内昏暗,但高力士刚才的神情全数收入李倓眼中。
高力士想要借凌雪阁之手暗中要了自己的性命,之后再以建宁王畏罪自尽之说,让自己不受百姓指摘,当真是好算计··高力士咬牙,良久后,他却露出了一抹谄笑,对李倓道:“老奴想与建宁王做一笔交易。”
今夜天穹朦胧,月色暗淡,李泌站在灵武城楼上摩挲着玉牌,一边打了个大大地哈气·路过的守卫见李泌眼皮将要合在一起劝李泌回去休息,李泌强撑着睁开眼说他想夜观星象。
守卫们抬头见漆黑的天幕上没有一丝星光,憋住笑不再劝李泌,继续巡逻去了··等守卫走远了,李泌又打了个哈气,一边自言自语道:“看不清才是最好的天象啊。”
李倓没有再想高力士与自己刚才说的那一笔交易,他在想自己离开灵武之时李泌对自己做的交代·也正因为如此,在李倓接到肃宗那道旨意后李倓欣然领旨,随高力士而去。
李倓躺倒在床榻上,烛火跳动,火光一明一暗地照着李倓,安静的囚牢里此刻只有李倓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的噼啪声··“若下官无法劝圣人收回旨意,下官会让高力士前去宣这道旨。
若让李辅国或张皇后的人去宣旨,陛下必死无疑·若让高力士前去,还有转圜余地·”李泌那日对李倓如是说··“高力士虽是贪恋权势之人,但圣人对他并不相信,何况圣人身边还有一个李辅国,高力士想与从前一样已不可能。
他也知自己处境,急需与有势力之人联手,广平王刚正不阿,自不喜他,而建宁王您是他攀附的一个最好契机·”·“高力士想回到从前,就必须让太上皇复位,而有能力让太上皇复位之人,只有建宁王。
殿下一手策动了马嵬兵变,但世人只知是圣人所为,再者太上皇至今未下旨将皇位传于圣人,圣人之皇位并不稳固·只要殿下诱高力士入局,殿下性命自是无碍·”·李倓闭上眼,当初在马嵬驿的驻跸之内,玄宗是打算写一封传位诏,然而李倓却劝止住了玄宗,那时李倓就已知自己必然会与肃宗父子反目,若要保全自己,将来还得利用玄宗。
不想他布下的这步棋这么快就用上了··回想高力士与自己所做的交易,皆在李泌与他之掌握之中·李倓忽然睁开眼,这个李泌虽说是肃宗的好友,但其深不可测,现在看来李泌是与他和广平王站在一起,可李泌行事颇为跳脱,若日后李泌转而支持别人,李泌怕是他最大的绊脚石。
这个李泌,到底从何而来·就在李倓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又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此脚步声听来轻快,来人似是轻功卓绝,李倓从床榻之上翻身而起,负手而立,等着那人到来。
地牢内光线不明,李倓仍旧能看清楚来人的面容有些憔悴,这些时日李倓知道他也在太原,只是两人却好像都在刻意避开对方,不论是抵抗叛军还是救助太原百姓,两人最近的一次是隔着一条巷子。
李倓看见了杨逸飞瘦削的背影,而杨逸飞也看见领着建宁铁卫匆匆赶往下一处城防的李倓,但他们并没有眼神相对,他们只是匆匆而过,好似从未见过对方··“有劳杨门主记挂。”
李倓颔首致谢,他本以为杨逸飞永远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杨逸飞眉梢跳了一下,他没有回应李倓,只是往牢门前走近了几步,下一刻,牢内的烛火不停地跳动了几下,与李倓隔栏相对的清雅男子此时与李倓只有几步之遥。
“杨门主这是要劫狱”李倓故作咋舌,他勾头看了眼被杨逸飞卸掉的牢锁,心里虽是感激,却不愿杨逸飞及长歌门为了自己背上抗旨之罪。
·杨逸飞把牢锁挂在了牢门上,摇头道:“与殿下近一些说话,殿下才能听得清楚些·”·李倓哑口无言,杨逸飞这是在说他并未将自己的话放在心里。
杨逸飞看着李倓半晌,直到李倓被他看得窘迫地调转了目光,杨逸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李倓说:“长源公乃难得奇士,有他相助,殿下性命无虞·”·杨逸飞话音刚落,李倓就知杨逸飞说的“长源公”是谁。
刚才他还在思索李泌的身份,原来李泌亦是长歌门之人,难怪他隐逸少出,也颇有长歌门的风骨·杨逸飞早就知晓自己处境,让李泌及时出现在灵武,也难怪李泌有时候会对着自己吹胡子瞪眼,若非自己,李泌恐怕还在安心地修道。
李倓心中感激,自大明宫一别之后,李倓以为此生与杨逸飞永难为友,原来杨逸飞不仅时刻注意自己的行踪,还派与肃宗交好的李泌前去灵武暗中护自己周全,李倓上前一步,忽然屈膝要向杨逸飞道谢。
杨逸飞连忙托住李倓的手,没让李倓向自己行礼:“不……”然而杨逸飞却不知该如何说·他心中是怨李倓置天下百姓于不顾,挑起这场烽火狼烟,可当他看见李倓只身前往被安禄山占据的大明宫,一路护送肃宗至灵武后,又抗旨离开灵武前往太原相助李光弼,在太原岌岌可危之时,日夜不休制定作战计划,又亲身前往战场指挥作战,年轻时在朝堂上那个据理力争的李倓仿若又出现在了杨逸飞眼前。
杨逸飞不忍对身陷囹圄的李倓弃之不顾··李倓半屈着膝,看着幽暗烛火中满面愁容的男子,他感觉自己心底一股刺痛蔓延而上·多年前在长安时,雪夜之中,这个清雅的男人为了劝李倓,曾在雪中一边抚琴一边等他回来,又在多年前,这个男人只身前往南诏追着他想劝自己放下仇恨,一年前在长歌门,李倓再见到杨逸飞之时,杨逸飞的眼中往日那抹飞扬的光芒不再,氤氲似乎笼罩了杨逸飞,李倓那时已猜到是为何,只是他不愿承认而已,他不想欠杨逸飞什么,他怕还不起。
现在,李倓是真的还不起了··“殿下……请……”含在口中的“起”字被李倓堵了回去,杨逸飞感觉脑中的清明瞬间退去,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杨逸飞连连后退,直到后背压在了牢房的隔栏之上,痛感涌入,杨逸飞才恢复意识,一掌推开了李倓。
“建宁王请自重”杨逸飞勉力镇定心神,然而他的脑中却不断浮现刚才的那一幕·杨逸飞不敢去看李倓,他怕对上李倓的双眼之时,自己会压抑不住将要喷涌而出的感情。
他并不拒绝这个吻,相反他曾经很渴望这个吻,但是当真地感受到的时候,杨逸飞却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云岫(3)· ·“抱歉,我……”李倓伸手要扶住杨逸飞,还未迈出一步就被杨逸飞抬手止住。
杨逸飞什么也未说,只是对着李倓摇了摇头·地牢内,两人呼吸皆不稳,杨逸飞努力镇定心神,李倓亦然,良久后,待两人脸色恢复正常,杨逸飞才直起身,对李倓作礼道:“殿下无须在意,时间不多,我不能耽搁太久。
我已在牢房外安排好了长歌门弟子,只要殿下同意,便可接殿下出去·”·李倓目光在牢锁上扫了一眼,心道这不就是劫狱么李倓摆手道:“多谢杨门主,圣旨已下,本王不得抗旨,若牵连长歌门上下,本王愧对九龄公。
杨门主还是速速离去,此事本王自有安排·”·杨逸飞冒险前来只为救他出去,李倓感激杨逸飞,但长歌门上下霁月清风,纵然他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却不愿连累长歌门及杨逸飞。
“殿下有何打算”杨逸飞眼中掠过一道一闪而逝的光芒,他知道李倓不会心甘情愿被高力士扣押在此处,李倓定然是算计好了这一步棋才会毅然走了下来。
李倓面有愧疚,但却不能对杨逸飞详细说道,李倓又不愿再欺骗杨逸飞,思忖一下道:“还请杨门主先回千岛湖,也劳烦杨门主请诸位武林义士一同离开太原,此地狼烟已平,终究乃是非之地。”
杨逸飞眉头紧敛,此还是李倓第一次向他提及让旁人离开,杨逸飞还欲再劝,李倓又道:“我还有一事拜托门主·永王在千岛湖拥兵自重,意欲谋反,此时若再有一方叛乱,大唐危矣。
永王乃我王叔,为人淡泊,并无争权夺利之心,受其子李玚教唆才至于此·长歌门素与永王交好,还望门主能劝诫永王,让其放弃谋反之心,与十三娘纵任江湖·”·永王之事早在李倓抵达太原之时周宋就已告知杨逸飞,只是太原战事吃紧,他一直无暇回转千岛湖,如今听得李倓提起,杨逸飞心知此事已然棘手。
李倓不愿意他离开太原,杨逸飞亦不再强求,他点头道:“杨某明白了·”纵然心中不舍,杨逸飞也知李倓决定之事不会更改,他看着烛火中面色有些苍白的李倓,一抹若隐若现的笑容出现在李倓嘴角边。
李倓拱手对一步一步退后的杨逸飞行礼,深邃的眼眸中浮现一道亮光,李倓道:“逸飞,多谢你·我答应你,一定会保住性命,去千岛湖见你·”·杨逸飞亦露出一抹笑容:“一言为定,梨花树下,薄酒以待。”
待杨逸飞离去,李倓拂袖背过手去,眼中的温度渐渐退去,转瞬变得冰冷·一道人影投射在墙壁上,这道人影李倓熟悉,就在杨逸飞来之前,这人刚刚离开。
“真是可惜了,老奴准备好了酒菜正等殿下与杨门主一起享用,不想却未留下杨门主·”高力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将自己阴狠的面容显露在灯火之中,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李倓,冷笑道,“殿下已至而立之年还未娶妻,原是因为杨门主。”
李倓的神色没有变化,他知道高力士一直隐藏在这里,李倓并不在意高力士的讥嘲,他与杨逸飞发乎情止乎礼,高力士小人作为,也不会有人相信这个宦官所言··“高公公一直留守此地,是怕本王反悔么”李倓淡淡地扫了一眼高力士,问道。
高力士收起了讥笑,换上一副谄媚面容来,他道:“殿下哪里话,老奴是想起殿下还未用膳,给殿下送酒菜来的·”说着他拍了拍手,两名守卫将菜盒放在了牢外。
李倓看也没看那酒菜:“鸿门宴”·“哎哟,殿下可是误会老奴了·”高力士佯装委屈,眼中一道冷芒却被李倓全数看见。
李倓冷笑:“高公公之前与本王说的那一笔交易,如果本王拒绝,高公公还会给本王送如此美味佳肴么”·“殿下是不愿答应了”高力士骤然收紧了眼眸,果然他所料不错,李倓怎会轻易答应帮助玄宗复位。
转瞬后,高力士收起了眼中的锐芒,如今李倓的命在自己手中,刚才李倓又不愿随杨逸飞离开,难道李倓竟算计到了自己会如何行事高力士心中不安,此时李倓又玩味地看着自己,高力士忙缓和了下神色,问道:“殿下您是在说笑吧,现在能救殿下者,唯有老……老皇了。”
高力士原是想说自己,转念一想自己是在以玄宗的名义与李倓谈,旋即改了口···高力士的那点心思李倓知晓,李倓不经意地笑了一下,没有与高力士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高力士:“高公公,你可知现在有多少人想要这天下”·高力士一怔,不解地看着李倓。
若此时在别处,高力士断断不敢回答这个要命的问题,然而现在这里全是高力士的心腹,高力士略整思绪,回道:“老奴冒昧,除了殿下您、安庆绪还有永王·”·李倓冷笑:“高公公还漏了几人。”
“请殿下指教·”·“还有广平王李俶、越王李系、张皇后、史思明父子,以及……”李倓顿了一下,他打量着面色愈发惨白的高力士,将最后一个人说了出来,“本王的皇叔祖,废帝李重茂。”
听见最后一个名字,高力士瞬间明白李倓不会再助自己一臂之力·他早该想到,马嵬驿之事是由李倓一手策动,他怎么会再去助被他亲手推下皇位的玄宗复位,更何况这天下还有能够与李倓相联手之人,广平王李俶如今颇得人心,又是肃宗亲封的兵马大元帅,李倓与其兄弟之情甚笃。
而废帝李重茂,这个离开中原多年的人再次出现,对玄宗极为怨恨,正与李倓心思相合,如若李倓与李重茂联手,那支持玄宗复位的高力士定然会是其必须拔出的钉子·“殿下可现在性命在我手中,反悔不觉得晚了么”高力士声色俱厉,他一手指着李倓,尖声喝问道。
李倓蔑笑摇头,对高力士道:“高公公你还真是愚蠢啊,这些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场局中,你难道还不明白么”·高力士猛地一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倓,张了张口,却喊不出任何一个字来。
他忽然觉得站在牢内的人面容越来越模糊,而自己则越来越渺小,小到如同李倓手中握着的一枚棋子,被他随意地丢在棋盘之上·原来,不论是太上皇还是现在身在灵武的圣人,每一个人都是李倓手中的棋子,而他高力士就是李倓手中一枚诱惑敌人的饵,他之性命与结局如何李倓并不在意,李倓在意的是——这枚棋子到底有无价值。
“来人把他带走杀了他杀了他”高力士咆哮着,尖锐的嗓音仿佛要刺穿厚实的屋顶。
李倓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高力士这枚棋子在他手中永远都不会下错一步·· ·云岫(4)· ·李倓被押着离开地牢之时,看见牢房门锁被高力士一掌拧下,李倓暗自冷笑,高力士是要故意制造建宁王畏罪逃脱假象,再暗杀自己于太原郊外,这样他既不会被天下人指摘,也不算完成了李亨交办的任务。
“立刻向圣人禀告,建宁王畏罪脱逃,已被我击杀于天泣林中”高力士离开之时,对身边一名宦官嘱咐道··太原城郊有一处密林名为天泣林,朦胧月色之下,李倓被高力士带到此处,高力士阴测测地冷笑着,他被李倓算计至此,绝不会让李倓死得舒坦。
“殿下,老奴给您选得这处陵寝可还满意”高力士嘴角抽搐着,双目圆瞪,怨毒地看着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上的人·就算李倓将天下人都作为棋子又如何,如今他就要被自己选中的棋子置于死地,此时高力士心中无比畅快。
李倓满意地点点头:“劳高公公费心了·此处人烟稀少,本王颇为满意·”·高力士眉梢一扬,他原想再奚落几句李倓,听得李倓如此说,察觉李倓话中有另一层意思,高力士戒备心起,忙以目示意周遭的凌雪阁杀手动手。
刀锋一闪而过,在快要划向李倓脖颈之时,刀锋偏转,只听一声咔嚓声,扣在李倓脖颈上的枷锁应声而落,在高力士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另一道剑光直逼向高力士··高力士心中大骇,他来不及管凌雪阁杀手的背叛,寒冰掌接连拍出,将逼至眼前的剑光阻隔了片刻。
“姬别情你竟然背叛了凌雪阁”高力士一边击出寒冰掌一边后退,他此时后悔自己押解李倓之时过于托大,只带了姬别情及三个凌雪阁杀手,姬别情背叛,另外三个杀手又是姬别情推荐予自己,高力士如今以一对多,自不是对手,更何况那个隐藏在暗中的出招之人此时已现身,高力士自知无法再取李倓性命,高力士愤然再出一掌,借着天泣林地形隐遁而去。
姬别情还欲再追,被李倓出言止住:“姬先生莫追·”·姬别情将脸上面纱揭下,拱手对李倓行礼:“姬别情参见殿下·”·李倓点头示意姬别情起身,又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一名修道之时,那道者眉目清俊,眉角飞扬,自带一身傲气,再见其腰间八卦玉佩上刻了个“祁”字,李倓知晓来人应是纯阳宫紫虚子祁进。
祁进见李倓将目光对向自己,向李倓拇指与中指交扣,向李倓做了个道揖:“见过建宁王·”·李倓心中好奇,他与凌雪阁阁主林白轩之前已定下计谋,让高力士利用凌雪阁行自杀一事,虽然祁进曾是凌雪阁中一员,但其脱离凌雪阁已久,如今又以纯阳宫弟子身份相见,李倓不解为何祁进会出现于此:“祁道长为何会出现于此”·祁进看了一眼姬别情,而后道:“贫道曾经欠人一命,如今受人之托阻拦高力士加害殿下,贫道忠人之事罢了。”
祁进语气淡漠,李倓想着祁进出现在此许是无奈之举:“是何人让祁道长营救本王”·“剑魔,谢云流·”祁进丢下五字,向李倓再次做了个道揖后便飘然离去。
姬别情似有话要与祁进言说,见祁进忽然离开,姬别情亦对李倓作礼匆匆离开追逐祁进而去··剑魔谢云流,难怪祁进会是那番冷淡的口气·然而李倓却清楚,谢云流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天边露出鱼肚白之时,李倓出现在太原城墙西南角一处颇为隐蔽的城防边·安隽见李倓出现,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殿下无恙否”安隽忙迎上前去,打量了一番李倓,见李倓无事,安隽苍白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李倓伸手拍了拍安隽的肩膀,安慰一直跟在身边出生入死的护卫:“这一日可有什么事”·安隽摇头,片刻后他踌躇地开了口:“拓拔姑娘在您被高力士带走只身要去地牢营救殿下,却被高力士所伤。
不过殿下放心,有个苗疆男子将拓拔姑娘救下,正在照顾她·”·李倓听见拓拔双要去救自己之时眉头紧蹙,后听安隽说拓拔双有人照料,眉梢也舒展开来·“今晚之事不要告诉她,天亮之后本王死讯应已传遍太原,你也别告诉她本王还活着。”
李倓暗自叹了口气,他无法回应拓拔双对他的情谊,如果这样能够快到斩乱麻,李倓定会狠下心来··安隽点头称是,又道:“殿下如今是去永王那里么”·“不,本王要先回一趟灵武。”
李倓摇头,“你先带建宁铁卫前往千岛湖,抵达贺城后乔装隐蔽起来,待本王抵达千岛湖后,你们再听本王命令·”·“殿下要回灵武”安隽心中大惊,灵武距太原城不远,李倓身死消息不日便会传到灵武,若被人发现李倓还活着,李倓性命难保。
李倓知安隽担忧,但此时他必须再回一趟灵武交代一人一些事情,不然千岛湖那边掀起风浪之时,灵武此处亦会遭殃··“按照本王的吩咐,迅速启程去千岛湖。”
李倓毫不犹豫地对安隽下令,眼下耽搁不得,他无暇再与安隽解释··“属下领命”安隽抱拳回道··李泌捏着太极八卦玉牌一脸无奈地看着在军营内来来回回走着的李俶,自肃宗下了那道赐死建宁王的旨意之后,李俶就没安定地在军营里坐下来过。
李泌本来沉静的心也被李俶搅得有些烦闷,他来回翻转着手中的玉牌,计算着建宁王出现的时间··太阳渐要落入山后之时,军帐内刚点起的烛火火苗似被一阵风带地跳动了几下,李泌握住玉牌,暗自呼出一口气:终于来了。
李倓出现在李俶眼前的时候,惊得这位一直担心李倓的广平王显得手足无措地跌坐在地·等李俶好不容易收敛住心神,李倓已与李泌坐在一张方几前,给李俶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大哥喝杯茶压压惊·”李倓把茶杯推到李俶面前,镇定自若地捧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啜了一口··李俶哪有心思喝茶,他一把抓住李倓持杯的手腕,没让李倓喝第二口茶:“你怎么回来了”李倓可以出现在何处都不可以出现在灵武,若被张皇后和李辅国的人发现,李倓必死无疑。
李倓倒是不在意地笑了下:“有些事要与大哥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镇定,圣人的旨意你该收到了,你有本事从太原逃出来,还回灵武做什么”李俶焦急地拉起李倓就要带李倓离开,李倓武学造诣远甚李俶,只要轻使内力就能振开李俶的束缚,但他不愿伤及李俶,只得被李俶带着站起,一面向正优哉游哉喝茶的李泌示意。
“两位殿下都别闹了,是想把外面的守卫都引进来么”就在李倓快要被李俶带离席间之时,一直事不关己的李泌终于开口止住了李俶与李倓。
李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鲁莽,但此地遍布张皇后与李辅国的眼线,让李倓速速离开此地才是救李倓的最好办法··李倓伸手邀李俶重新坐回席间:“大哥莫忧,我有办法来就有办法平安地离开。”
“长话短说,你来此要与我说何事”李倓再此处逗留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被发现,李俶不像李倓那般镇定,只得催促李倓苦快快说完,赶紧逃命。
李倓道:“高力士已让人将我的死讯传开,最迟明早灵武就能收到消息,若是圣人传唤大哥望大哥切莫露出破绽来·”·“你来此就是与我说这事”李俶不悦地挑眉,李倓这是不信任他么那他就不该出现在此,不然李俶真当李倓已死。
李倓心知李俶误会,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倓感激大哥为我进言圣人,但大哥若再与张皇后与李辅国相争再无必要,此时大哥只需装作痛惜李倓已死便好,再替李倓与此二人在圣人面前争论无端惹怒圣人,便会落入他二人圈套之中。”
李俶毕竟出生皇室,这些尔虞我诈他虽不喜却也懂得不好,李俶点头应道自己明白,他觉得李倓出现在此并非仅仅为了这一件事·“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李倓又饮了一口茶水,点头道:“是,我想请大哥成为太子”·“什么”李俶觉得李倓是疯了,或者是李倓在太原“死过一次”,李倓不怕再死一次,这种大逆无道的话也能说得出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眼下叛军未平,圣人刚登基不久就让圣人册封太子,岂不是大逆无道”·李倓没有回答李俶的质问,而是问坐在一旁又喝了一杯茶的李泌:“长源公以为如何”·李泌睁开耷拉的双眼,忽然咧嘴笑了起来:“殿下所言正是,下官这几日也在寻思着该何时向圣人开口,或许明天早朝会是个好时机。”
“李泌,你也跟着疯了么”李俶额间冷汗涔涔,李泌平素看起来神神叨叨,李倓又过于冷静睿智,李俶觉得此二人有时当真可怕,此时又见两人相视一笑,李俶差点惊得跑离营帐。
“大殿下莫忧,此事之前没有时机所以下官未与大殿下提及,如今时机已到,李泌担保,殿下一定能被册封为太子·”李泌说得轻松无比,而李俶后背却是一层一层地冷汗往外冒。
“可是……张皇后……她……她会支持么”眼下最得肃宗宠幸的就是张皇后,张皇后说什么肃宗从不会拒绝,就连张皇后要杀李倓肃宗也不曾犹豫过。
这些年,张皇后亲生子李佋五岁夭折,张皇后看中了母亲早亡的越王李系,欲扶植李系为太子,李俶也都看在眼里·若李俶要成为太子,必须先得说服张皇后··李泌又挤出一个无所谓地笑容来,回道:“殿下,趁着圣人对‘建宁王之死’有些愧疚之时提出来,这是唯一的机会啊。”
李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倓·这位建宁王居然能将人心利用至此,真是不简单,他甚至可以利用自己的性命来布一手好棋,若是李倓有称帝的野心,恐怕谁也拦不住。
·李俶还在犹豫,然而李亨却没有给李俶更多犹豫的时间·营帐外,一个小宦官奉肃宗旨意而来,李俶镇定心神问小宦官何事,小宦官说是太原那边传来的讯息,他并不是太清楚。
李俶看着李倓与李泌,三人已差不多料到李亨召李俶前往大殿是何事··李倓与李泌让李俶先去,待李俶走后,李泌给李倓斟了杯茶:“建宁王其实还有话没说完吧。”
李倓心道李泌不愧为老狐狸,什么都让他猜中了·李倓谢过李泌,回道:“永王于千岛湖拥兵自重,此事长源公应已知晓·”·李泌点头,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就在李倓来到灵武不久前李亨还召了李泌商讨此事。
“长源公可知还有极贵之人如今也出现在了中原”李倓手指压在茶杯边缘,他盯着李泌问道··一向老谋深算的李泌终于对着李倓摇了摇头,不过他却饶有兴味地问李倓:“这位身份尊贵的人是谁”·“废帝李重茂。”
“啧,原来是他”李泌咋舌,这天下可真是乱到一块去了·李泌抬眼看了下李倓,见对方紧紧地盯着自己,李泌收敛起笑容,正色道,“建宁王是想坐山观虎斗”·李倓一愣,心底地恐惧又浮了出来,不过一个眼神李泌就猜出来了,这个李泌难不成真的会算·“不是下官猜的,这不是平息这场动乱最好的办法么”李泌躲开了李倓追问的眼神,解释道,过了一会,他又看了一眼已经收回目光的李倓,忽然怅然地叹了口气,“殿下,恕下官冒昧,只要您愿意,这天下定然会是你的,为何你却不争呢”·“本王觉得你现在真的是会算的。”
李倓脸色一沉,说道··李泌摆手否认:“这不是我说的,这是门主说的,建宁王心思太深了,下官只能窥得一二,再窥下去李泌怕是性命不保·”·听得李泌提及杨逸飞,李倓心底忽然涌出一股暖意,昨日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又一次浮现,李倓不禁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来,声音也温和了些:“你们门主是这么看我的”·李泌不答,只应付地笑了笑算是敷衍过去,杨逸飞怎么看李倓他李泌可不想知道。
不过他现在还是不懂,明明李倓看上去并不支持肃宗,让永王与李重茂将肃宗的皇位推翻,难道不是李倓的夙愿么·李倓似乎看出了李泌的心思,他呼出一口气,淡淡地道:“永王心性淡泊,若真得到天下,必定受制于其子李玚,李玚是何心胸不用我说;废帝李重茂乃韦氏所立,当今圣人乃太上皇之子,太上皇当年诛杀韦氏一族,赐死李重茂,此仇不共戴天,我又怎能眼看着此人接手大唐江山。
能接手这大唐江山者,眼下只有一人·”·“广平王·”李泌应声道,而后又对李倓说道,“殿下曾言要将大唐由乱转治,大浪淘沙,如今殿下是寻到那枚金子了”·李倓露出一抹淡笑,抿了口茶,并未点头也并未摇头。
时移世易,也或许是那个失而复得的人让他的心境改变了许多,只是李倓算不到,他答应那人的诺言会不会有实现的那一日·· ·云岫(5)· ·李倓离开灵武后,建宁王被赐死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大唐,百姓恸哭,哀伤蔓延,乔装在人群之中的李倓却是自嘲般地叹了口气:李复说他善于利用人心,李复也想不到这天下的人心都被他利用了。
不过几日,册立新太子的消息冲淡了百姓们的哀伤,人们奔走相告,这位新太子是与建宁王同样功勋彪炳的广平王李俶,被战乱搅扰多日的百姓们终于放下了心来,他们期待着战乱能尽快被新太子平息,大唐的江山能够回到从前那样。
“最好掌握的便是百姓的心思,为君者若连百姓渴望什么都不知道,早晚会被百姓背弃·”李倓骑在马上,与一旁的杨逸飞说道··杨逸飞离开太原之时,李倓让安隽告知杨逸飞半个月后在升州等他。
杨逸飞按照约定,在升州官道的驿站旁一眼认出了乔装打扮的李倓··两人分别不过半月,恍若隔了多年一般·在李倓死讯传遍天下之时,凤息颜泪眼婆娑地一直问杨逸飞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杨逸飞转过头不敢去看凤息颜齐冀的目光,狠心地摇头,李倓未死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他也不得告知凤息颜。
“百姓祈求不过安居乐业而已,安禄山、史思明为一己私利挑起战乱,李玚为祸千岛湖,贺城百姓怨怼之声日益高涨·广平王被册立为太子,正合天时、地利、人和,若再平定这场狼烟烽火,太子殿下地位稳固,民心所向,张皇后与李辅国也无法可以撼动其储君之位。”
杨逸飞感慨道,他初入西都至今已过了十多个年头,虽大多数时候都在长歌门,但因着李倓之故,他一直注意着朝堂动向,这些年里高居庙堂之上的权贵们的兴衰荣辱他都看得清楚,民心所向者终立于不败之地,而民心所背者至亲背弃,安禄山、杨国忠等皆是如此。
李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一路上他将自己接下来的所有安排全数告知杨逸飞,期间杨逸飞虽对李倓某些行事有所抵触,最终还是认同了李倓诱永王与李重茂两虎相斗的手段。
“太白先生被永王邀请前往仙侣庭院了”李倓问道··不久前,杨逸飞接到一封长歌门人的飞鸽传书,信中提及永王邀请李白、杨尹安、周墨等人前往仙侣庭院,李白离开之时叮嘱送信之人告知杨逸飞有一伙东瀛人也一同被永王邀请至了仙侣庭院内,让杨逸飞经过贺城之时调查一番。
杨逸飞点头,废帝李重茂一直退居东瀛,他之好友谢云流在回到中原之前乃是一刀流宗主,李白在信中提及的东瀛人应该就是李重茂自谢云流手中夺取的一刀流势力··“我们得加快行程了。”
李倓踢了下马肚,骏马疾驰,升州官道上两骑快马朝着余杭郡飞奔而去··一日后,两人抵达了千岛湖贺城·安隽替李倓牵住马,疑惑地看了一眼跟着李倓前来的杨逸飞,低声问道:“殿下,为何杨门主也在此”·李倓笑道:“为何他不该在此”·“殿下让我等隐藏在贺城随时与长歌门人接应,杨门主不是该在长歌门内么不久前永王派人请杨尹安老门主与李白先生进入仙侣庭院,若是知晓杨门主不在长歌门,攻入长歌门该如何是好”安隽问道。
李倓走至杨逸飞身边,对安隽说道:“永王还不敢对李复坐镇的长歌门动手,除非他想与天下为敌·”·杨逸飞听见“李复”二字时挑了下眼皮,他这一路上倒是忘了询问李倓与李复之间到底是何关系,两人看似仇敌又颇为了解对方,如今听得李倓所言,又觉得李倓对这位李复更为信赖,杨逸飞心头滞闷又觉得这股感觉出现得莫名其妙。
·“他也在千岛湖啊”安隽一听见李复就觉头大,这位每时每刻都与李倓作对的人出现在这里,难道又是想阻拦李倓·李倓轻笑一声,邀杨逸飞一同进入贺城。
有事的地方就有他李复,若李复不出现,李倓倒还觉得奇怪了··在贺城略作休整后,李倓与杨逸飞进入了仙侣庭院内·一入仙侣庭院,两人所见皆是满目疮痍,乘船抵达庭院岸边之时,屈焰阳的尸体横陈在地,李倓与杨逸飞互看一眼,有人比他们抢先了一步。
“会是李复么”杨逸飞问··李倓思索一会,并未回答杨逸飞,而是对杨逸飞道:“先往里走再看·”·两人继续往里深入,走至庭院回廊前,一名须发结拜的老者捧着一名年轻女子的尸体背对着他们。
女子装束不似中原人,短衫在身,手里握着一柄东瀛长刀,那老者却是一身中原人装扮,看背影与那在名剑大会上夺下名剑残雪的剑魔谢云流颇为相似··“谢云流前辈”杨逸飞上前一步,正要追上谢云流,却被一股气劲逼开。
谢云流缓缓转身,锐利的眸光自杨逸飞身上扫过,落在了站在杨逸飞身边的李倓身上:“是你”·之前在天泣林,祁进言他欠了一人一命,受那人之托前来偿还,李倓猜测这人应该就是谢云流。
李倓忙拱手要向谢云流道谢,一股强烈的剑气袭来,逼得李倓不得不运起内力抵挡·李倓不解,为何谢云流对自己会有如此深刻的恨意··“谢前辈这是何意”李倓内力不弱,但与有几十年深厚内力的谢云流比起来,他也只能勉强支撑片刻。
杨逸飞敬重谢云流是一代宗师,眼见李倓内力渐颓,杨逸飞顾不得许多,连忙退至李倓身边,与李倓一齐抵抗谢云流剑气··“为何”谢云流冷冷地回道,“当初李重茂知晓高力士欲杀你,我用洛风的半条命换祁进去天泣林阻止姬别情杀你,而建宁王你又做了什么设计让永王于仙侣庭院内诱杀李重茂,并引我一刀流弟子全数进入仙侣庭院内再与江湖正道之人厮杀,建宁王当真是一箭三雕的好计谋”·李倓内力将要耗尽,听谢云流如此说,李倓却是淡淡笑道:“我本想向谢前辈致谢,不想谢前辈也是目光短浅之人,李重茂意欲复位,永王打算谋反,如今天下战火未平,若此二人发兵,我大唐江山必定四分五裂。
本王不过是让二人相争罢了,谢前辈难道想助纣为虐”·“哼”谢云流冷哼一声,就在李倓快要撑抵不住之时,谢云流忽然撤掉内力,李倓脚步虚浮,险些跌倒,幸好杨逸飞及时将李倓扶住。
然而,杨逸飞的脸色比刚才要沉了一些,李倓并未告知他连一刀流及江湖诸派子弟也牵扯了进来·· ·云岫(6)· ·“我姑且信你一次,李重茂的命你不得取”谢云流不再与李倓纠缠,转身欲走,却被李倓唤住。
“谢前辈若是担心皇叔祖,不如与我一同去见永王如何”刚与谢云流比拼内力,李倓此时有些虚弱,说出的话没什么力量,却让已经快要走远的谢云流停下了脚步。
谢云流背对着李倓:“建宁王又在布什么局”·“本王并未布局,只是想请谢前辈知道自己的好友到底要做什么而已·”李倓慨然回道,恐怕谢云流还不知道李重茂此次回到中原到底是在算计什么吧,若能利用谢云流牵制住李重茂,倒也能省了一些力气。
谢云流冷笑道:“他是老夫之挚友,不论做什么老夫都会支持他,建宁王不必费神思量·”·“谢前辈弟子之死当真是因我算计谢前辈可曾问在这位姑娘生前问清楚她到底为何会来到仙侣庭院内本与永王毫无关系的一刀流频频出现在千岛湖又到底是何为谢前辈于太原之时仗义出手,本王敬重谢前辈,但谢前辈偏听偏信,李倓弗忍前辈受挚友欺骗。”
“李倓看在你是李重茂的小辈老夫不会对你出手,你若一再触怒老夫,休怪老夫残雪剑无情”·巨大的怒意自谢云流身上散出袭向李倓,李倓此次不再躲避,他迎着谢云流的内力往前走了几步,又道:“谢前辈其实也是怀疑,不然又何须亲自来到此处谢前辈若不便现身,不如隐在暗处如何”·谢云流背脊高耸,半晌后,一阵低笑声传来,谢云流将怀中已死去多时的女弟子放下,解下女弟子腰间的佩剑我在手中,自言自语道:“桑原,你跟随我多年追求刀之最高境界,你之刀法已至臻化。
只可惜,你未跟随一个好宗主,谢某一生重情,却毁于情义,远走东瀛,这么多年也未明白何为真正的情义·是我无法教你何为刀之义·也罢,我躲也好,不多也好,有些事终究需要面对。”
谢云流缓缓地站起身来,他仍旧背对着李倓与杨逸飞,只是已收敛起了慑人的寒意,他对李倓道,“不论李重茂目的如何,他的命谁也不能取”·“李倓明白。”
李倓暗自松了口气,又替谢云流惋惜,如若在当年他能与李重茂划清界线,也不至于落得一个弑师叛教的罪名,一代纯阳宫大弟子无法在中原武林立足,只得远走东瀛三十多年。
杨逸飞一直看着这一切,愁云再一次笼罩在他的脸上,他感觉这一次永王行宫之行恐怕又是出自于李倓之手·杨逸飞看着渐渐远去的谢云流,有些同情这个一生都被挚友利用的江湖传奇,他又看了一眼李倓,李倓嘴角边那一抹不经意的笑容落在了杨逸飞的眼中,杨逸飞忽然觉得自己与谢云流何其相似他是该信李倓,还是……不信李倓··不管信与不信,杨逸飞都无法从这场漩涡中脱身。
当他与李倓赶到潜渊阁之时,李白、李复及李重茂等人皆已在场··苏十三娘将李玚护在身后,李璘挡在苏十三娘与李重茂之间,李璘手中长剑剑柄指地,显然李璘并不想与李重茂动手。
“卑鄙……小人……”李玚呕出一口血,他的左肩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肩甲已被鲜血染红,李玚怒目瞪着一派自若的李重茂,若不是有伤在身,恐怕他早已攻向李重茂。
李白与李复两人各站在李璘身边,李白一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之上时刻戒备着李重茂,李复合起折扇,亦防备李重茂出手··“两位对我可是有所误会”李重茂看了李复与李白一眼,露出一抹和善地笑容,接着道,“我此来与两位目的相同,也是劝我这侄儿莫贪恋不可得的权势,而白白丢了性命。”
·“殿下此来可不止这一个目的吧·”李白捋须而笑,他又怎会轻信李重茂冠冕堂皇的说法,更何况刚才之事李白见得分明,若非李白为护住江湖诸派弟子不与李玚再次冲突,李重茂又怎会偷袭李玚成功·李重茂亦笑道:“太白先生说笑,如今狼牙军乱我大唐,此时永王再拥兵谋反,我大唐江山危矣,作为长辈,劝诫小辈以大局为重,难道也有错”·“皇叔若是劝诫李璘,为何要出手伤我孩儿”李璘再淡泊,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李重茂打伤,更何况李重茂到底是何目的,李璘清楚得很。
若非他与李玚错信李重茂,准备拥兵自立,也不会走至众叛亲离的地步··李重茂挑眉:“诸江湖侠士和太白先生连番劝诫襄阳王莫引火自焚,襄阳王却是不听,与诸江湖侠士动起手来,我见不得李唐皇室子弟如此胡作非为,出手教训一番,不为过吧。”
“你……”李玚气极,欲与李重茂辩驳,却因受伤颇重,胸口滞闷,再呕出一口血来··李重茂毫不怜惜地看了一眼被苏十三娘护在身后的李玚,嘴边冷笑愈发明显:“好侄儿,听皇叔一句劝,这天下非是你这般云淡轻风之人可接手,不如将龙图卫交予我皇叔我,你们一家人远遁江湖,待我取得天下,你这谋逆之罪我便算了如何”·李璘与苏十三娘皆是一怔,原来李重茂算计的是他们的龙图卫。
李白与李复也是一惊,他们以为李重茂此次重回中原乃是为复仇,不曾想他之野心亦是登上这至极之位·李白与李复相互打了个眼神,铿然一声龙吟,李白长剑出手,而李复的折扇也在同一时间刺向李重茂。
李重茂武功虽是不弱,但李白与李倓两人近在咫尺又同时出手,李重茂格挡之人却挡不住另一人,眼见李复的折扇就要击向自己之时,一道紫色剑光劈向李复的折扇,李复立时收手,折扇断为两半。
待众人看清来人,无不面露惊讶··李重茂身边,李倓持紫极鸿蒙凛然而立,他冷峻的目光将在场众人一一扫过,而后李倓收起佩剑,嘴角边压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皇叔祖的胃口真大啊。”
李倓的笑中带着慑人的寒意··李重茂见李倓救下自己以为李倓是在相助,可刚才李倓那句话后,李重茂瞬间明白李倓并非是要救下自己·“你想做什么”李重茂提防地看着李倓。
李倓却未回答李重茂,而是一步一步走向李璘,直到与李璘面对面后,李倓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永王叔一向洁身自好,定是受人蛊惑才会谋乱,此处有太白先生及长歌门门主在,永王叔只要指认是何人撺掇于你,圣人定会念及与永王叔的手足之情网开一面。”
“李倓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李重茂怒道··李倓话中之意在场众人皆听得明白,永王大势已去,为求自保定然想要脱罪,李倓指了一个好路子给李璘,就看李璘用不用了。
李璘惶然地看向李倓,良久后他又看了一眼苏十三娘和被苏十三娘护在怀中的李玚,他的一念之差让妻子和孩子永远都要背上谋乱的罪名,如若接受李倓建议,或许凭他与肃宗的手足之情,至少不会与妻儿生离死别。
“永王叔决定得如何了”李倓见李璘眼中氤氲褪去,换上了一抹亮色,心知李璘主意已定··就在李璘将要点头之际,一直隐在暗中的谢云流忽然一跃而出持剑护在李重茂身后。
“李倓,你说过不会取李重茂性命”谢云流冷冷地看着将要围上来的江湖诸派弟子,区区数十人谢云流自不放在眼中,只是若李璘点头,李重茂就再也无法摆脱谋逆之身。
谢云流心痛李重茂所作所为,但作为挚友,谢云流不希望看着李重茂走上一条不归之路··李倓看着被围住的李重茂与谢云流,又是一叹道:“本王岂会出尔反尔”言罢,他对着诸位江湖侠士拱手道,“李重茂之事自有朝廷定论,诸位切莫因一时激愤而乱了朝廷理法,诸位就此收手可好”·“就这么放他们离开,岂不是便宜他们”诸派子弟之中有不忿者说道。
李倓道:“永王为人证,亲笔上书圣人永王谋乱乃李重茂指使,若由圣人发落,李重茂还在大唐一日就永无立足之地·诸位还有疑议”·李倓虽如此说,江湖侠士们却并不全然相信,他们询问李复与李白意见,两人异口同声说道李倓之言可信,众人这才分出一条道来让谢云流与李重茂离开。
李重茂恨恨地看着李倓,不曾想他反被李倓利用,不仅救了李倓一命,还被李倓算计得无法再在中原立足,李倓这一招借力打力当真是用得巧妙·“李倓,别忘了你已死,李亨决不希望一个被自己赐死的人从地狱里爬回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李重茂不甘心,他无法立足,李倓更是无法立足,这李唐的天下不属于他,不属于李璘,也一定不会属于李倓·李倓扯起嘴角笑了起来,李重茂也与那些愚人一样,真以为他想坐那个位置么就算掌握了天下江山,无法掌握所有人心又有何意义· ·云岫(7)· ·李复戒备着李倓,他的折扇已被李倓一剑断为两半,他一手背在身后,将功力汇于手掌之上。
“沁姐若见昔日任侠的弟弟如今变成了一个步步为营的算计之人,恐怕沁姐并不高兴吧·”李复冷眼看着对面手掌压在剑柄上“死而复生”的人,防备之心愈甚,他感觉此时的李倓好似真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李倓嘴边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像是在嘲弄天下的一切。
李倓只是轻轻地抬了下眼皮,看着自己多年的宿敌,随后他对站在身边的杨逸飞低声问道:“在你眼中,我是步步为营的算计之人么”·杨逸飞怔愣,他没有立时回答李倓,刚才他见李重茂被李倓算计黯然遁逃,杨逸飞悔恨自己轻信李倓,而现在李倓问他这个问题,杨逸飞看着被众人围着的永王一家,又想起李重茂的狠辣,还有谢云流的痴愚,他第一次遇见李倓开始见到的所有人和经历的所有事,最后他感觉自己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张九龄的临终之言——小王爷对长歌门有恩,长歌门人不可弃负。
或许……自己一直误解了李倓·“原来如此,在你眼中我也是这样的人·”李倓长叹一声,他把杨逸飞的沉默当作是了默认。
这世间真的没有一人能够明白他的所思所想,也不明白他的所有筹谋与算计不过是为了大唐的天下罢了··李倓缓缓地抽出腰间的紫极鸿蒙,耀眼的紫色剑芒瞬间笼罩在潜渊阁内。
在场诸人纷纷蓄力防备,然而就在下一刻,铿然一声刺响,紫色光芒砸向地面,紫极鸿蒙没入地面半寸,剑穗随剑身摆动,未几便停了下来··“道不同不相为谋,杨门主无须困扰,长歌门欠李倓之恩在太原之时已还清,而这柄剑是杨门主馈赠,李倓不得再收,就此还予杨门主。”
言罢,李倓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于李璘夫妻身上·李倓拱手对李璘行了个礼:“殇帝之事劳烦永王叔写封书信送予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自会护永王叔一家周全。”
李璘淡淡地看了一眼李倓,嘴角边挤出了一丝笑意:“多谢建宁王·”·“建宁王已殁在了太原,永王见到的是钧天君李倓·”李倓绕过紫极鸿蒙剑,一步一步走向李璘。
除了李复外,在场诸人皆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倓·李璘张了张口,最后只得将声音咽了下去,当年周墨曾与他提及九天,并言及钧天君在九天之中地位,李璘曾有所触动,然周墨一直未告知他那一位狼子野心的现任钧天君到底是谁,直到现在听李倓自己说出口,李璘才知晓能逼得几位九天不得不提防的人原来就是他这位侄儿。
李璘自嘲地摇了摇头,他当真是糊涂,有李倓在,他竟然妄想称帝··一直沉默的李白微微睁大了双眼,他看着与李复只有一步之遥的人,眼眸中转瞬间划过一道亮光。
杨逸飞恍然抬起头,李倓如渊渟岳峙一般站在他身前,触手可及,却又那般遥远··“李复没告诉你们,本王亦是九天之一么”李倓玩味地欣赏着众人的表情。
九天之人太过迂腐,为了不让九天的秘密泄露,居然连敌人真实身份都未告知同盟者,也难怪阳天君周墨会折在李玚手上··“既然你以钧天君之身份出现,那我便不会再顾及沁姐临终之托。”
李复抬掌对向李倓,建宁已死,他与李倓的恩怨也该了结了··李倓振袖回道:“正合我意·”·两股掌力轰然相抵,气劲自两人身边炸开,内力不强者被震出了数步之远,此刻场中只留有李白和杨逸飞两人。
李璘与苏十三娘护着李玚在安隽的安排下离开行宫,李璘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与李复缠斗的李倓,轻轻叹了口气对苏十三娘道:“李倓太过自负,若能与李复说清楚就好。”
苏十三娘伸手握住了李璘的右手,劝慰道:“有杨门主和李白先生在,他们不会有事·”·“但愿如此·”·李倓再次抬掌,刚才那股气劲插在地上的紫极鸿蒙剑震出了地面,杨逸飞立时接住紫极鸿蒙,刹那间气劲再次袭来,刚握入手中的紫极鸿蒙差点被震脱出手。
李倓与李复这一次未像刚才那样出掌之后立刻分开,两人掌力相抵,只等一方内力耗尽才罢休··就在此时,几步之外,李白眉梢微抬,腰侧长剑铿然出鞘,剑光宛若游龙,袭向气劲包裹的两人。
青莲剑法八式齐出,倏然间,众人只觉气劲游走,弹指间便消散于天地之间·众人未及回神,李白就已站在了李倓与李复中间··“太白先生”李复连忙收起掌力,李白毕竟是德高望重之人,李复不敢造次。
李倓亦背手敛起内力,只是他仍旧戒备着李复,时刻抵挡李复··李白收剑入鞘,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道:“李复先生许是对钧天君有所误会·”·“此话何解”·李白呵呵笑道:“我曾听闻周墨先生提及钧天君所为,周墨先生说道钧天君身在南诏之时引浩气盟与恶人谷一齐前往巴蜀,而在南诏皇宫之中,剑圣等人一齐出手终制止了南诏王徐图东进的野心。
安禄山叛乱,亦是钧天君与其他二位九天暗中联手推动,是也不是”·李复回道:“确实如此·”·李白点头,又接着道:“殇帝欲求恢复帝位,联手钧天君,今日在此与永王自相残杀,最终两人野心覆灭,与阁罗凤和安禄山结局相似,先生觉得我说得可对”·听得李白之言,李复猛然将目光转向李倓,却见李倓泰然自若地站在自己身前,目光经过自己是不过轻飘飘地瞥过,似不屑与自己对视。
李复心中微突,他已然明白了李白要说什么··“在不久前,李先生曾问我为何要写那首《永王东巡歌》,先生现在可有答案了”李白的话音刚落,场中还留存的一丝气劲终究消散。
良久之后,李复才回道:“太白先生是指李倓故意这么做,是为了让他们尽早显露野心,让他们尽早毁灭”·“然也·”李白点头,他又看了一眼神色坦然的李倓,笑道,“之前在长歌门我就觉得与钧天君投缘,看来的确如此,不是么”··李倓勾了下嘴角,回道:“异曲同工罢了。”
李白笑呵呵地又捋了下花白的胡须,说道:“钧天君太过自负,将此些事情担于己身不觉累么还是你担心自己所为会连累他人,才一直不将心中所思所想表明”李白边说,边看了一眼握着紫极鸿蒙的杨逸飞。
杨逸飞紧紧地握住紫极鸿蒙剑,目光灼灼地望着李倓,原来是这样么亏得他对李倓信誓旦旦地说定不负弃,他连李倓到底为何做这些事情都不知晓。
“但钧天君行事手腕过于极端,若能委婉一些,或许能理解你之人会多些·”李白又道,“说来也是可惜,如果建宁王还活着,还能做得更多·现在,钧天君是有些掣肘了吧。”
李倓干笑,李白所料无错,他今日这一局棋不过是利用建宁王留在这世间最后一点名声罢了·如今建宁王已殁的消息传遍大唐,他之势力也仅剩在贺城中隐姓埋名的几百建宁铁卫罢了,若要谋算庙堂,只怕伸手难及了。
“物尽其用,无法再用之时,我也只能袖手了·”李倓无奈地道··“也不尽然……”回答李倓的是杨逸飞··杨逸飞握着紫极鸿蒙,向李倓走来。
庙堂与江湖,看似很远,其实很近·· ·尾声· ·琴音与笛音随波渐远,醉浮居的外的白清如雪的梨花似有所要挽留将要消弭的曲调,几瓣梨花瓣随风而去,飘落在粼粼水面,随涟漪荡向远处。
长歌门春日盎然景致尽收眼底,负手而立,听得刚才杨逸飞之言,嘴角露出一抹欣然笑意·过了许久后,李倓转身看着被杨逸飞捧着的流霆琴,被银杏油擦拭过的琴弦在阳光下泛着莹莹光芒,琴身上的刻痕古旧深沉,李倓记得琴身之上原本裂了一道口子,如今这道口子已被修补完全,并且让人看不出痕迹来。
·那边李白与杜甫已经有些醉意,两人一人手提一壶酒,一边吟诵风月,一边起身离席,说着要去离醉浮居不远的怀仁斋去找杨青月喝酒去·李倓问杨逸飞要不要劝一劝两位先生,杨逸飞摇头笑道:“怀仁斋里还有位松先生。”
李倓想起不久前他与杨逸飞去怀仁斋探望杨青月,之前在长歌门时李倓见杨青月武艺卓绝,想与杨青月比试一番,杨青月正要点头,隐在一旁的松先生冷不丁地哼了一声,吓得杨青月与杨逸飞两兄弟一齐摇首说“不要不要”。
李倓看着面色阴郁的松先生,最终只得与杨青月下了一盘棋作罢··“也是·”李倓笑微微地回道··此时醉浮居内只剩下李倓与杨逸飞两人,两人相互对望一时无话,但一股暖流自两人身边萦绕久久不散。
李倓凝视着有些局促的杨逸飞,勾唇露出一抹邪魅笑容,正要伸手去勾杨逸飞的下巴,就在快要得逞之时,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传来,李倓只得悻悻收手··“门主,西都有信传来。”
送行地长歌弟子将一封书信递给杨逸飞··李倓坐回自己的席座上,给自己斟了杯茶,啜了一口缓解渐渐涌出的醉意,他看着杨逸飞舒朗的眉头越收越紧,问道:“能让长源公觉得烦恼的,也就是张皇后和李辅国吧。”
杨逸飞让送信的长歌弟子退下,将信纸推给李倓·李倓一指按在信纸之上,匆匆瞟了一眼,又淡然地抿了一口茶··“你怎么看”杨逸飞问道。
李倓抬眼看着杨逸飞,过了会儿搁下茶杯,对杨逸飞说道:“长源公信上已经说明了,他相信太子殿下·”·“李辅国此时依附于太子殿下是想与张皇后做最后一搏,但是张皇后一直守在圣人病榻之前,难保不会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矫诏传位越王。”
杨逸飞一手抚着流霆琴身一边道··“那我的军师认为该如何做呢”李倓揶揄地问杨逸飞··杨逸飞抚琴得手一顿,他眨了眨眼,瞬间面上又露出刚才那抹局促神色来。
李倓这次捉住了机会,伸手勾住了杨逸飞的下颚,满脸的欢喜地说道:“我没说错吧”·杨逸飞白着脸把下颚从对面人的手里撤了回去,窘迫地回道:“休得胡言,我哪里是你的军师”·李倓收回手,笑得更加开心:“是你说如今建宁王已死,我不得再以建宁王之身份回道西都,也无法借助建宁王身份深入朝局之中。
你愿意以长歌门门主之身份助我留意朝局,并向身在西都的长源公传你我谋划·这几年里我的布局你皆说不妥,要修改之后才会传至长源公处,你不是我的军师,又是何人的军师”·“我不过是觉得你之算计太过狠绝罢了,就算是军师,又何来……你的一说”杨逸飞神色愈发窘迫,他看了眼李倓压在茶杯之上的手指,心脏跳动愈发剧烈。
光天化日之下李倓还不会对他做些什么,而昨晚李倓却得寸进尺居然将正在抚琴的他忽然抱起而后丢在了床榻之上,若非自己警觉点下李倓的穴道,只怕今日他是没脸出现在醉浮居里。
李倓见杨逸飞神色窘然,意味深长地道:“我若是一直留你在我身边,你会如何对付阁罗凤与安禄山”·杨逸飞心知李倓只想让自己承认前半句话,杨逸飞故意忽略前半句,正色回答后半句:“南诏王虽是一方雄主,但自南诏立国以来一直在大唐与吐蕃之间摇摆,吐蕃对南诏一直都不信任,若加以利用,让两国反目,大唐尽可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安禄山,其早与杨国忠相看两厌,再加之高力士愈发渴望权利,此三人之间平衡已然微妙,只要向太上皇进言将神策军权交予杨国忠,杨国忠睚眦必报之人,必会利用神策军打压安禄山,而高力士觊觎神策军权已久,必不满意杨国忠得此军权,他又忌惮安禄山不会与之联手,三人间必有一场恶斗,不论谁输谁赢皆元气大伤,那时你只需出动一小队兵马就能将胜方心腹尽灭。”
李倓没想到杨逸飞居然真地思索起来,转念又一想这并非杨逸飞的应付之言,恐怕在此之前杨逸飞就已深思熟虑过此事·李倓想清此中缘由,心底忽然泛起一股失落之感,是他太过于自负,也太过于小心,或者他那时未信任过杨逸飞,若在杨逸飞规劝他的那个雪夜里他能将自己的心思全数告诉杨逸飞,也许他与杨逸飞也不会一直错过。
幸好,他醒悟得不算晚··“若在那个雪夜里,你真的成为我的军师,我也不会算计得自己连命都没了·”李倓怅然一叹,一股内力传至指尖,被压在手指下的信笺瞬间化为雪片。
风从廊外吹来,吹散一抹风云变幻··杨逸飞不敢去看李倓灼灼双目,他怕一对上李倓的眼神,就会妥协于李倓,他还没忘记昨夜的教训··宝应元年四月五日,玄宗驾崩。
同月,患病的肃宗听闻玄宗薨逝悲痛不已,病情加剧,张皇后与越王李系密谋夺取皇位,与张皇后势如水火的李辅国连夜调兵,假传太子令杖杀张皇后及越王李系,太子李俶于肃宗灵前继位,并改名为李豫,是为唐代宗。
李豫继位的当天晚上,一驾青布马车借着夜色驶离了大唐都城,一路南下而去··杨逸飞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吃早饭,坐在他对面的人好似春风得意,笑容溢满了整张俊朗的面容。
李倓不停地往杨逸飞的碗里夹菜,杨逸飞的碗里菜肴已堆积如山,然而李倓全然未觉·“昨夜你辛苦了,多吃些,补一补·”李倓将一早吩咐下人煮的红枣汤端到杨逸飞面前,杨逸飞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枣红色的汤水,面色一会青一会白地变换。
“李……”·“看来我到的正是时候,门主和殿……和李先生正在吃早饭呢”·突然冒出来的人破坏了李倓与杨逸飞独处的好心情,而杨逸飞却是松了口气,有李泌在,李倓总不能随便乱来。
“长源公怎么回来了半月前太子殿下不是刚刚登基”这半个月西都里发生的事情他与李倓全都知道,只是李倓已寄身于江湖,朝堂之上的事情全由杨逸飞让朝堂之上的长歌门弟子告知。
从前杨逸飞处江湖之远,李倓居庙堂之高,如今两人却是换了过来··李泌夹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了几口,这才心满意足地说道:“殿下登基之时离开最好,若不走,我就永远走不掉了。”
李泌又咬了一口包子,一边吃一边说··李倓挑挑眉头,虽说李泌曾经救过他的命,但是这只狐狸心思向来不定,也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李泌打了个饱嗝,抬头见杨逸飞与李倓一齐看着他,李泌嘿嘿笑道:“如今李辅国是诛杀乱臣贼子的功臣,气焰正盛,他之前早瞧我不顺眼,定会拿我开刀。
我先躲一阵,正好也修一修这些年在朝堂上差不多丢了的超然无我之心·”说着李泌向着李倓与杨逸飞做了个道揖··“那你打算何时再回去”李倓声音没什么温度,之前李泌与杨逸飞说好,替李倓看着朝堂,如今李泌自己跑了回来,无人能够扼制李辅国的势力,若这么发展下去,恐怕李豫会被李辅国架空。
李泌似是看出了李倓的担忧,他摆手对李倓说道:“没事儿,过几天他就死了·”·果然没过几日,李辅国被人刺杀的消息就传来·正在吃早饭的三人一人皱眉看着正在狼吞虎咽吞下一根青菜叶的人,一个人默默地呼出一口闷气:终于可以把这只狐狸给送回西都去了。
大历三年,代宗追封已故建宁王为承天皇帝,并与兴信公主第十四女张氏冥婚··远在千里之外的千岛湖长歌门,醉浮居的梨花树下,一人手持酒壶仰卧在盘腿抚琴的人身边。
阳光之下,晶莹的酒水汇聚一线,落入已有几分醉意的人口中·琴音泠泠,随水波飘向远方;雪瓣纷纷,落了抚琴人与饮酒人一身··江湖与庙堂,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啦·最后一章写得挺顺手\(^o^)/·番外大概周六和周日会更,请留意文案,这里发不了啦··谢谢不离不弃的小伙伴们,鞠躬~·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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